表哥去柬埔寨打工前,谁也没想到,他会因为睡了当地姑娘,被她家人关了起来,差点连回国的路都断了。
大姨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时,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我刚把第二天要用的教案打印出来,手机就在桌上震个不停。屏幕上跳出“大姨”两个字,我心里还咯噔了一下。
大姨很少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哭声,又急又哑,像有人掐着她嗓子。
我喊了好几声:“大姨,怎么了?你慢慢说。”
她喘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小青,你表哥在柬埔寨被人扣住了,人家不让他回来。”
我手里的教案啪一下掉在地上。
我叫姚青,今年三十岁,在县城一所小学教语文。表哥叫罗家齐,是我大姨唯一的儿子,比我大三岁。
我们从小一起在外婆家长大。小时候我怕狗,放学路上遇到一条大黄狗,是他拿书包挡在我前面,被狗追出去半条巷子。后来长大了,各自忙各自的,联系少了,可在我心里,他一直是那个会把糖葫芦最上面一颗让给我的表哥。
罗家齐不是那种坏人。
他手巧,脑子也活,就是感情上糊涂,做事容易一热就冲。二十七岁那年,他和前妻离了婚,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两个人都倔,日子过成了比赛,谁都不肯低头。
离婚以后,他在县城修过空调,跑过工地,后来跟着一个设备公司到处装冷库。
去年十月,公司接了柬埔寨一个腰果烘干厂的项目,缺懂电路和制冷的人。罗家齐觉得在国内晃着没意思,就报名去了。
走之前,大姨站在车站外头,一直往他包里塞药、咸菜、驱蚊水。他还笑着嫌烦,说:“妈,我三十多了,又不是去幼儿园。”
大姨红着眼说:“你出门在外,凡事留个心眼。别逞能,别跟人起冲突,更别惹感情债。”
表哥当时还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我是去干活,又不是去谈恋爱。”
谁能想到,偏偏就是这句话出了事。
大姨在电话里哭着说,她也是刚知道。表哥已经失联五天了,微信不回,电话关机。今天晚上,一个叫老宋的工友用陌生号码给她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只有九秒钟。
大姨不敢反复看,就转给了我。
我点开时,心跳得特别快。
画面很暗,像是在一间木板房里。表哥坐在地上,脸瘦了一圈,胡子拉碴,额头上还有一道红肿。他抬头看镜头,声音很低:“妈,我没事,你别乱来。让小青想办法联系老宋,别让他们把我带走。”
话没说完,镜头晃了一下,视频就断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大姨在电话那头崩溃地问:“小青,他说别让他们把他带走,是谁要带他走啊?他到底惹了什么事啊?”
我压着心慌,问她:“老宋还说什么了?”
大姨抽噎着说:“老宋说,你表哥跟当地一个姑娘好上了,还……还睡到一起去了。人家姑娘家里知道后,把他锁在村子里,说不给个交代就不放人。”
我一时没接上话。
那一刻,我又急又气。
急的是人在国外,语言不通,地方也陌生。气的是罗家齐三十三岁的人了,怎么还能把自己弄进这种事里。
我让大姨先别哭,赶紧把老宋的号码发给我。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桌前缓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小区已经安静下来,楼下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我看着视频里表哥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像压了一块湿毛巾,闷得喘不过气。
我给老宋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边背景很吵,有摩托车声,也有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老宋的普通话带着山东口音,压得很低:“你是家齐的妹妹?”
“表妹。”我说,“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安全吗?”
老宋沉默了一下:“安全不好说,命暂时没事,就是被达莉家里关着。那家人脾气硬,尤其她哥,怕家齐跑了。”
“达莉是谁?”
“厂里的翻译,也是出纳,柬埔寨姑娘。会中文。家齐跟她谈了几个月。”
老宋顿了顿,又说:“你们家里最好来个人。光打电话不行。那边现在不信家齐了,觉得他睡了人家女儿又想偷偷走。”
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偷偷走?”
老宋叹了一口气。
他告诉我,罗家齐原本的合同到四月底结束。前阵子项目提前收尾,公司给他们几个中国工人订了回国机票。
这事罗家齐没告诉达莉。
他把行李收了一半,机票截图还存在手机里,被达莉无意中看见了。达莉问他为什么不说,他说想回去看看母亲,过段时间再来。
可达莉不信。
更糟的是,在达莉家人眼里,罗家齐不是普通男朋友。
两个月前,当地一个节日,达莉带罗家齐回过家。她母亲给他系过五色线,他也当着达莉父亲和哥哥的面吃了饭,还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和英文混着说过:“我会照顾达莉。”
在罗家齐看来,那可能只是酒桌上的漂亮话。可在达莉家里,那就是一种公开承认。
后来两个人发生了关系,达莉以为他们迟早要定下来。
结果他一句招呼不打就要回国。
达莉的哥哥帕烈知道后,带着两个堂兄弟到宿舍堵人,把罗家齐的手机和护照都拿走了,人也带回了村里。
老宋说:“他们没真往死里打,但推搡肯定有。家齐犟,第一天还嚷着要报警,说自己是中国人,谁也不能扣他。帕烈听懂了,火更大,当晚就把他锁进了储物屋。”
我问:“他们到底要什么?钱?还是让他娶?”
老宋声音更低:“一开始说要他娶达莉。要是不娶,就当着村里老人道歉,还要赔一笔礼钱。不是天价,可他们现在更在意脸面。家齐要是态度不好,钱也不好使。”
我听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给钱就能解决的麻烦。
更不是一句“误会”能带过去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先回了趟老家。
大姨家在县城边上,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好几年,一跺脚才亮。等我到的时候,大姨已经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桃子。
姨父不说话,蹲在阳台抽烟。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大姨看见我,就像看见救命稻草,拉着我的手问:“小青,你说他是不是回不来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嘴上骂他不争气,可我不能没有他啊。”
我鼻子一酸,还是把情绪压住了。
“不会。”我说,“只要他还活着,还能传出视频,就有办法。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对方到底想怎么解决。”
姨父闷声说:“我去。”
大姨马上急了:“你连普通话都说不好,你去国外能干什么?人家说话你听得懂吗?”
姨父被噎住,低头不吭声。
我想了一夜,已经有了决定。
“我去。”我说。
大姨猛地抬头:“你一个女孩子去那边?不行,太危险了。”
“我不一个人乱跑。”我说,“老宋在那边,公司也还有人。我会先去厂区,见到当地负责人再说。你们去了,语言不通,更容易急。”
大姨还想拦我,我握住她手:“大姨,表哥小时候护过我。现在他出事,我不能坐在这儿等消息。”
大姨的手抖得厉害。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几沓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四万多。”她哑着嗓子说,“够不够我不知道。你先带着。要是真要赔礼,咱们认。只要人回来。”
我没接那么多现金,只让她把钱存进卡里,留好转账记录。
我不是不想救罗家齐,但我知道,这种事不能慌。越慌,越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出发前一晚,我又给老宋打了电话,让他务必想办法确认三件事。
第一,罗家齐有没有严重受伤。
第二,他的护照在谁手里。
第三,达莉本人到底是什么态度。
老宋第二天早上回了我消息。
罗家齐额头擦伤,身上有淤青,人发过低烧,但能走路。护照在达莉父亲那里。达莉没同意把他放走,但也没同意家里继续关他,她夹在中间哭了几天。
看到最后一句,我心里更沉。
如果这个姑娘只是想要钱,事情反倒简单。可她哭了几天,说明她在意的不是一个数字。
我到金边时,是下午四点多。
热气从机场门口涌过来,像一床潮湿的被子。老宋在外面等我,穿着灰色短袖,脸晒得通红,手臂上全是油污洗不净留下的黑印。
他接过我的行李,第一句话就是:“妹子,你先稳住。那家人不是土匪,但也不是讲两句道理就放人的人。”
从金边到工厂所在的小镇,要坐五个多小时车。
路上,老宋把表哥在这边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了一遍。
罗家齐刚来时很老实。
他管冷库线路,晚上还帮当地工人修风扇、修水泵。因为会点简单英语,又爱开玩笑,很快和厂里人混熟了。
达莉是厂里的翻译,二十六岁,中文是在金边一家培训学校学的。她不算特别漂亮,但眼睛很亮,笑起来有点害羞。她父亲种腰果,母亲在市场卖米粉,哥哥帕烈跑运输。
达莉第一次注意到罗家齐,是因为厂里停电。
那天夜里下大雨,冷库跳闸,里面一批货差点坏掉。罗家齐冒雨爬上配电箱,淋得像从水里捞出来。达莉在旁边拿手电给他照亮,他修好后打了个喷嚏,还笑着说:“这下老板该给我加鸡腿了吧?”
达莉后来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老宋说:“家齐这个人,嘴甜起来是真招人喜欢。达莉一个小姑娘,哪扛得住。”
两个人就这么走近了。
先是一起吃午饭,后来罗家齐晚上加班,达莉会给他带一份炒饭。周末他们去镇上买东西,达莉帮他砍价,他给达莉买一顶粉色遮阳帽。
老宋提醒过罗家齐:“你要是认真,就好好跟人家谈。你要是不认真,别撩当地姑娘。这里很多家庭看得重。”
罗家齐当时笑:“宋哥,我又不是小孩。”
老宋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最怕的就是男人觉得自己不是小孩,做出来的事却连小孩都不如。”
我没接话。
车窗外,天一点点黑下来。路边有卖水果的小摊,灯泡挂在竹竿上,照得一片昏黄。摩托车从旁边呼啸而过,车上坐着一家三口,小孩抱着一袋面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
到了镇上,已经快夜里十点。
老宋把我带到一间华人开的旅馆,房间很小,但干净。风扇转得吱呀响,窗外能听见狗叫和远处的音乐声。
我一夜没怎么睡。
我反复看那段九秒钟的视频,看表哥嘴角干裂的痕迹,看他眼神里的慌乱和羞愧。
小时候那个替我挡狗的人,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天上午,老宋带我去厂里见了当地行政负责人皮塞。
皮塞三十多岁,会英文,也会一点中文。他听完我的来意,表情很严肃。
他说:“你哥哥做错了,达莉家也做错了。关人不对,可如果你们一上来就说报警,对方会觉得你们要把女孩的脸踩在地上。这里很多村子很看重公开承诺。”
我问:“那应该怎么办?”
皮塞说:“先见达莉,再见她父亲。不要只问多少钱,要问她想要什么说法。”
这句话我记住了。
下午三点,达莉来了厂门口。
她比照片里瘦,穿着浅蓝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见到我,她先双手合十,低声用中文说:“你好。”
我也跟她点头。
我们在厂旁边的小茶摊坐下。桌上放着两杯冰咖啡,甜得发腻,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达莉一直低着头,手指搓着杯壁上的水珠。
我先开口:“达莉,我是家齐的表妹。我来不是跟你吵架,也不是说你错。我想知道,你到底希望他怎么做。”
她听完,眼圈立刻红了。
她说中文不算很流利,有时候要停下来想词。
“我不是要卖他。”她说,“我也不是要害他。我只是想知道,他说的话算不算数。”
我问:“他说过什么?”
达莉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手机,点开相册给我看。
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达莉的母亲站在木楼前,正给罗家齐手腕上系一根五色线。罗家齐弯着腰,笑得有点傻。达莉站在旁边,也在笑。
达莉轻声说:“那天是我家请祖先吃饭的日子,不是普通聚餐。外人不会坐到那张桌上。我跟他讲过,我爸爸问他,是不是认真。他说是。”
我心里一紧。
她又点开聊天记录。
罗家齐发过一句:“等项目结束,我回国把家里安顿好,再来找你。你别怕,我不会丢下你。”
下面还有一句:“以后我带你去看雪。”
我看着那些字,喉咙有点堵。
这些话太像罗家齐会说的。他不一定想骗,可他说出口时,根本没称过这些话的重量。
达莉继续说:“我知道他想妈妈,我没有不让他回中国。可他买票,不告诉我。他把箱子收好,只说去厂里。我看见机票,问他,他说只是先走。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不说。”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他如果不喜欢我,可以告诉我。我会哭,可我不会关他。可是他让我全家都知道了,又想一个人走。我爸爸说,我被人笑一辈子。”
我沉默了很久。
来之前,我一直想着怎么把表哥救出来。见到达莉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件事里被困住的不止罗家齐一个人。
达莉也被困住了。
困在一句承诺里,困在家人的脸面里,困在她自己付出去的真心里。
我问她:“你想嫁给他吗?”
达莉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以前想。现在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爱我留下,还是因为门锁着才留下。”她低头看着杯子,“我不想嫁给一个被我家锁出来的丈夫。”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
傍晚,我们去了达莉家的村子。
村子离厂区不远,车开半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和椰树。小孩光着脚追着一只鸡跑,老人坐在门口扇风,远处有狗叫。
达莉家是一栋木楼,下面架空,上面住人。院子里堆着麻袋和几筐腰果壳。她父亲索坤坐在楼梯口,皮肤黝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哥哥帕烈站在旁边,高高壮壮,眼神很硬。
皮塞陪我们一起过去,帮忙翻译。
我先礼貌地打招呼,说明我是罗家齐的家人,来解决事情,不是来吵架。
帕烈冷笑了一声,说了一长串话。
皮塞翻译给我听:“他说,你们中国人嘴巴很会说。你哥哥说照顾我妹妹的时候也很礼貌,走的时候却像贼。”
我脸有些发烫。
我说:“他做得不对,我不替他赖。但关人也不对。我需要先见到他。”
帕烈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拿起一串钥匙。
他带我们绕到楼后。
那里有一间小储物屋,木板墙,铁皮顶,门上挂着一把锁。门打开时,一股闷热的味道冲出来。
罗家齐坐在里面的竹席上。
他比视频里看着更狼狈。嘴唇起皮,左脸有一块青,胳膊上全是蚊子叮出的红点。看见我,他猛地站起来,又因为蹲太久腿麻,差点摔回去。
“小青?”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眼睛一下热了。
可我没扑过去安慰他。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说:“罗家齐,你真有本事。去柬埔寨打工,能把自己打进别人家储物屋里。”
他脸色一白,低下头。
帕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见我们说话,表情依旧冷。
我问表哥:“有没有哪里伤得厉害?”
他摇头:“没事。”
“护照呢?”
“他们拿着。”
“为什么拿你护照?”
他沉默。
我盯着他:“你自己说,还是我听别人说?”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想回国。”
“回国之前为什么不告诉达莉?”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我不是不告诉,我只是想先回去。我妈一直催我回家,我在这边也没个准。我想回去想清楚再说。”
我气得笑了一声:“你睡人家的时候,想清楚了吗?你去她家吃饭,让人家母亲给你系线的时候,想清楚了吗?你说以后带她看雪的时候,想清楚了吗?”
他的脸一点点红起来,不是害羞,是难堪。
他压低声音:“小青,我知道我错了。可他们关我五天了,我快疯了。你先想办法把我弄出去行不行?回去以后我怎么认错都行。”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软了一下,又很快硬起来。
“你现在想出去,就得先把人家的问题回答清楚。”我说,“你到底要不要娶达莉?”
这句话一出来,储物屋外安静了。
达莉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
罗家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我……”他喉结滚了滚,“我不知道。”
达莉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帕烈猛地往前一步,嘴里吼了一句高棉语。
皮塞赶紧拦住他,对我低声说:“他说,你们听见了吧,他就是玩弄我妹妹。”
我挡在门口,急忙说:“他不是不负责,他只是现在乱了。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帕烈指着罗家齐,又指指达莉,声音很重。
皮塞翻译:“他说,今晚之前必须有答复。要么留下订亲,要么明天早上在老人面前道歉,赔礼,然后永远不要再找达莉。要是再拖,他就把家齐送到他叔叔那边看着,不让你们见。”
我心里一沉。
这就是“差点回不来”的真正意思。
不是一句吓唬人的话。
如果今晚谈崩,罗家齐被转到更远的亲戚家,护照还在对方手里,我们这些外来人再想见他,只会更难。
我深吸一口气,对帕烈说:“今晚给我们说话的时间。明天早上,我们给答案。”
帕烈看向父亲索坤。
索坤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点了一下头。
门又被锁上。
锁扣落下那一声特别刺耳。
罗家齐隔着木板喊我:“小青,你别走远。”
我转过头,看见达莉站在院子边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旧手机。
那一晚,我住在厂区宿舍。
老宋给我拿了一瓶水,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说:“妹子,你别怪宋哥说难听话。家齐这回要是不真把事情认下来,就算人回去了,心也烂一块。”
我没说话。
手机里,大姨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见到你哥了吗?”
“他吃饭了吗?”
“对方有没有打他?”
“要多少钱你说,家里砸锅卖铁也给。”
我看着这些字,心里像被针扎。
我不能把储物屋的样子告诉她。她知道了,今晚肯定受不了。
我只回:“见到了,人还好。明天谈。”
发完这句话,我一个人坐在宿舍床边,脑子里全是达莉那句——我不想嫁给一个被我家锁出来的丈夫。
第二天一早,我让老宋想办法把罗家齐带到厂区一趟。
帕烈不同意。
后来是达莉站出来说,她要当面问罗家齐最后一次。索坤沉着脸点头,帕烈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一起过来。
厂区会议室很小,一张长桌,几把塑料椅。风扇转得呼呼响。
罗家齐被带进来时,手腕上的五色线还在。
那根线已经脏了,颜色也暗了,可他没剪。
我看见了,达莉也看见了。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
皮塞坐在中间翻译。达莉、她父亲、帕烈坐一边,我和老宋坐另一边,罗家齐坐在中间。
场面不像谈感情,倒像审一场债。
可这债,确实是他欠下的。
达莉先开口。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罗家齐,我只问你一次。你那天在我家,说会照顾我,是不是假的?”
罗家齐攥着手,指节发白。
“不是假的。”他说。
达莉又问:“你说回中国以后还会来找我,是不是假的?”
他低头:“我当时是真想过。”
达莉的眼泪慢慢涌出来:“那为什么买票不告诉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风扇声。
罗家齐闭了闭眼:“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让我现在就定下来,怕你家里逼我娶你,怕我妈接受不了,怕我留在这里一辈子回不去。”他说到最后,声音哑了,“我也怕我自己真的想留下。”
这句话说出来,我愣了一下。
达莉也怔住了。
罗家齐抬起头,看着她:“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喜欢你给我煮姜汤,喜欢你笑,喜欢你陪我去镇上买螺丝,喜欢你教我说当地话。我在这里每天晒得要死、累得要死,可只要你来,我就觉得这个地方没那么远。”
他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一想到要结婚,要把一辈子压在这里,我就慌。我离过一次婚,我怕再过不好。我妈年纪大了,我怕她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我什么都怕,所以我做了最没出息的事,想先跑。”
帕烈听完翻译,冷着脸说了几句。
皮塞翻译:“他说,害怕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我心里一震。
一个哥哥说出这句话,倒比很多大道理都重。
罗家齐点头:“他说得对。”
他转向索坤和帕烈,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我错了。”他说,“我不该没想清楚就碰达莉,不该说了话又想偷偷走。你们关我,我害怕,也生气,但今天我知道,是我先把事情做坏了。”
帕烈盯着他:“那你娶不娶?”
皮塞翻译完,所有人都看着罗家齐。
达莉的手放在桌下,指尖发抖。
我也紧张起来。
我怕他一冲动说娶,更怕他一逃避说不娶。
婚姻不是赔礼。不能用一把锁逼出来,也不能用一句对不起糊弄过去。
罗家齐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达莉,说:“我现在不能娶你。”
达莉的脸一下白了。
帕烈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罗家齐却没有躲。
他继续说:“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现在没有资格。我被关了几天,我害怕,我想出去。如果我今天为了出去说娶你,那不是负责,是又骗你一次。”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罗家齐把手腕上的五色线慢慢解下来,放在桌上。
“我想先回中国。”他说,“我要当着我妈的面把所有事说清楚。我要把自己的工作和家里的事安排好。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愿意见我,我会自己买票回来,站在你家门口,不让任何人锁着我,也不让任何人逼着你。”
达莉看着那根线,眼泪一滴滴砸在桌上。
帕烈冷笑:“跑了就不会回来了。”
罗家齐说:“如果我不回来,我给达莉写清楚,是我辜负她,不是她不好。赔礼我照给。以后她要嫁人,我不会再打扰。”
我心里一紧。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像样的答案。
不是最圆满,但至少不是逃。
达莉突然伸手,把那根五色线拿了起来。
她没有系回罗家齐手上,而是收进自己包里。
她擦掉眼泪,对父亲和哥哥说了一长串高棉语。
皮塞听着听着,表情变得复杂。
我问:“她说什么?”
皮塞低声翻译:“她说,让他走。她说如果他回来,是他自己的脚回来。如果他不回来,她也要知道自己不是被锁换来的女人。”
帕烈脸色铁青:“你还替他说话?”
达莉声音抬高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大声说话。
她对着哥哥,眼泪还在流,却没有退:“你们锁住他,我也被锁住。村里人笑我,总比我嫁给一个恨我的人好。我要的是一句真话,不是一个被关怕了的男人。”
这句话说完,连索坤都抬起了头。
他看着女儿,又看向罗家齐。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罗家齐的护照和手机。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却没有推过来。
他用很慢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皮塞翻译:“他说,你可以走。但明天早上,要在我们家和几位老人面前道歉。赔礼不用五千美元,只要把达莉为你垫过的钱还清,再给她家办一顿饭。以后你回不回来,是你和达莉的事。可如果你骗人,他不会再让达莉等你。”
罗家齐眼眶红得厉害。
他点头:“好。”
那一刻,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人还没上飞机,我不敢说完全安全。可至少,那把锁松了。
第二天早上,村里来了几位老人。
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水果、米饭和几瓶水。没有热闹,也没有酒席,气氛严肃得让人手心出汗。
罗家齐换了一件干净衬衫,额头上的伤口贴着创可贴。他站在达莉家门口,先对索坤和达莉母亲鞠躬,又对达莉鞠躬。
皮塞一句一句帮他翻译。
他说:“我承认,我伤害了达莉,也让她家人丢了脸。我没有被谁骗,也不是被谁陷害,是我自己说话不谨慎,做事不负责。”
他说:“我今天离开,不是把这件事丢在柬埔寨。我会回中国告诉家里。我会还清达莉垫的钱,也会承担这顿饭的钱。”
他说:“如果三个月后我没有回来,达莉可以把那根线剪掉。我不会怪她,也不会再用任何话拖住她。”
他说到最后,声音发颤:“对不起。”
达莉站在母亲身边,眼睛红着,却没有哭出声。
帕烈全程脸色不好看,但没有再阻拦。
仪式结束后,达莉把手机和护照亲手递给罗家齐。
她说:“你走吧。”
罗家齐接过护照,手抖了一下:“达莉……”
她打断他:“不要现在说好听的话。三个月后,你来不来,我都记得今天。”
罗家齐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我们当天晚上赶到金边,第二天凌晨的航班。
过安检前,罗家齐站在机场大厅,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他没有大哭,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站在旁边,心里又酸又气。
“现在知道怕了?”我说。
他哑着嗓子:“小青,我差点回不来。”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是差点回不来,你是差点再也回不到一个像样的人生里。”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得不像话。
我说:“以后你记住,成年人的喜欢不是嘴甜,不是热闹时说一句我会照顾你。你碰了别人的真心,就得知道那不是一次旅行纪念品,想带走就带走,想扔下就扔下。”
他低下头:“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我说,“达莉放你走,不是因为你没错,是因为她比你清醒。你要是三个月后不回去,就别再给她发一句让人误会的话。”
他点头:“我明白。”
回到国内那天,大姨在机场接我们。
她一看见罗家齐,整个人冲过去,抱着他就哭。姨父站在旁边,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罗家齐也哭了。
他跪在大姨面前,额头抵着她的手:“妈,对不起。”
大姨一边打他肩膀,一边哭:“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他没躲,只是不停说:“我错了。”
回家路上,大姨一直抓着他的手,好像怕一松开人又没了。
可真正难的,是回家以后。
大姨知道事情完整经过时,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像我想的那样骂达莉,也没有说外国姑娘不好。她只是坐在餐桌边,一遍遍摸着杯沿。
最后,她问罗家齐:“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罗家齐低着头:“喜欢。”
“喜欢到能过日子吗?”
他没马上回答。
大姨眼睛又红了:“家齐,妈只有你一个儿子。我当然盼着你留在身边,娶个近处的姑娘,过安稳日子。可妈更怕你变成一个没担当的人。”
罗家齐抬起头。
大姨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人家姑娘放你回来,是给你脸。你不能拿人家的体面当台阶,踩完就跑。”
那天晚上,罗家齐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县城的夜不像柬埔寨那么热,风吹过来还有点凉。他手里握着那张回国登机牌,来来回回看。
我端了杯水过去。
他忽然问我:“小青,你说我回去,是不是又会把日子过坏?”
我没有安慰他。
我说:“有可能。”
他苦笑。
我接着说:“但你不回去,也未必就过得好。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选错,是明明知道自己欠了什么,还假装没欠。”
他沉默了。
后来三个月里,罗家齐变了很多。
他没出去乱找朋友喝酒,也没再说什么发财项目。他去了镇上的冷链维修站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手上重新磨出厚茧。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他先把达莉垫过的钱转给了老宋,再让老宋帮忙换成美元交给达莉家。转账截图,他发给了达莉。
达莉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大姨偷偷问我:“她是不是不想理你哥了?”
我说:“她有权不理。”
大姨叹气:“也是。”
第二个月,罗家齐开始学高棉语。
他手机下载了课程,每天晚上跟着念,发音怪得我听了想笑。他自己也觉得丢人,可还是一遍遍练。
大姨端着水果站在门口,看他对着手机念“你好”“谢谢”“对不起”,眼圈又红了。
她小声对我说:“我以前总觉得他不定性。现在才发现,他不是不会定,是从前没真觉得什么东西需要他定下来。”
第三个月快结束时,达莉给他打了一次视频。
那天正好下雨。
罗家齐在维修站门口接的电话,背景全是雨声。我当时去给他送一份文件,站在不远处没过去。
视频里,达莉瘦了一点,但精神比在村里时好。她换了工作,去了镇上一家中文培训班当助教。
她问罗家齐:“三个月快到了。”
罗家齐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我知道。”
达莉说:“你不用因为愧疚来。你不来,我也会继续生活。”
罗家齐喉咙动了动:“我去。”
达莉沉默。
他说:“不是因为那把锁,也不是因为怕你家人。我想清楚了。我喜欢你,也想试着跟你过日子。但这次,我不是带空话去。我已经跟我妈说了,也把国内工作交接好了。我会先过去工作,不马上逼你结婚。你看我半年,如果觉得我还是不行,你让我走,我就走。”
达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雨水从屋檐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地面。
她最后只说:“你先来。”
挂了视频后,罗家齐站在雨里,像个傻子一样笑。
大姨最开始还是舍不得。
她给他收拾行李时,一边叠衣服一边掉眼泪:“你才回来几个月,又要走。妈这心里跟挖了一块似的。”
罗家齐蹲在她面前:“妈,我这次不是逃出去,也不是被人逼回去。我是自己要去。”
大姨抹了一把眼泪:“那你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不管以后你跟达莉成不成,都别再骗人家。第二,逢年过节能回来就回来,不能回来也要打电话。妈老了,但不是不讲理的人。妈怕的不是你娶外国姑娘,妈怕的是你把日子过成一团糟。”
罗家齐红着眼点头。
临走那天,大姨没给他塞太多东西,只装了一袋家里晒的笋干和两包茶叶。
她说:“去了给达莉父母带上。咱们家不富裕,但礼数不能少。”
罗家齐接过袋子,抱了抱她。
“妈,”他说,“我会好好过。”
大姨拍了拍他的背:“这句话,别只说给我听。”
他点头:“我知道。”
三个月后,罗家齐重新到了柬埔寨。
这一次,没有人接他去储物屋,也没有人扣他的护照。
老宋开车带他到达莉家门口时,达莉站在院子里。她穿着白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罗家齐下车,没急着说情话。
他先把笋干和茶叶递给达莉母亲,又对索坤和帕烈鞠躬。
他说得很慢,高棉语发音还不准,但每个字都认真:“我回来了。这次,没有人锁我。”
老宋后来把这段视频发给我。
视频里,帕烈站在旁边,脸还是绷着,可嘴角明显动了一下。索坤接过茶叶,沉默半天,指了指院子里的椅子,示意他坐。
达莉站在门边,眼睛红了,却笑了一下。
那以后,罗家齐没有立刻住进达莉家。
他在镇上租了房,继续做冷库维修。白天干活,晚上去中文培训班接达莉下班。周末去达莉家帮索坤修抽水泵,跟帕烈一起搬腰果。
帕烈一开始还是不待见他,干什么都挑刺。
有次罗家齐修摩托车,帕烈站旁边冷冷说:“这个也会坏,你是不是也要跑?”
罗家齐没还嘴,只把扳手递过去:“你看着,我哪里修错你告诉我。”
帕烈愣了一下,后来真蹲下来一起看。
两个人关系缓和,是因为一次暴雨。
达莉家后面的排水沟堵了,水快漫进仓房。帕烈不在家,索坤腰不好,罗家齐一个人扛着铁锹下去挖,淤泥没到小腿。他挖了两个多小时,手掌磨破,雨水顺着脸往下流。
达莉在屋檐下急得哭,他抬头还冲她笑:“别怕,这回我不跑。”
这句话后来被达莉说了很多次。
她说那一刻,她才真的相信,他回柬埔寨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为了补一场难堪,而是想把当初弄坏的东西一点点修起来。
半年后,达莉答应和罗家齐订婚。
订婚那天,没有大办。
只是两家人坐在达莉家的院子里吃了一顿饭。罗家齐这次又让达莉母亲给他系了五色线。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把手伸出去时,没有笑嘻嘻,也没有轻飘飘地说漂亮话。
他用还不熟练的高棉语说:“我知道这根线重。”
达莉母亲听懂了,眼泪一下掉下来。
帕烈站在旁边,别扭地递给他一杯水:“以后你要是再敢偷偷买票,我先打断你腿。”
罗家齐接过水,很认真地说:“不用你打,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视频那头的大姨哭得稀里哗啦。
她不会说外语,只能对着镜头不停点头:“好,好,好好过。”
达莉听不太懂,却跟着点头:“妈,好好过。”
大姨听见她喊妈,哭得更厉害。
一年后,罗家齐带达莉回了一趟国内。
那天我去机场接他们。
远远看见罗家齐推着两个行李箱出来,达莉跟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束大姨非要让他带回来的假花。她有点紧张,一直用中文小声练:“阿姨好,叔叔好,我是达莉。”
罗家齐低头看她,笑着说:“你都练一百遍了。”
达莉瞪他:“我怕说错。”
“说错也没事。”他说,“这次没人会让你一个人难堪。”
我站在出口外,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松了。
大姨扑过去抱住儿子,又小心翼翼地抱了抱达莉。达莉僵了一下,很快也伸手抱住她。
大姨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达莉听懂了“好”,眼睛弯起来,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妈,我来了。”
旁边的罗家齐眼睛红了。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忽然回头对我说:“小青,当初要不是你去,我可能真回不来了。”
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路灯,说:“救你出来的不是我。”
他愣了一下。
我说:“是达莉愿意放你走,是你后来愿意回来,也是大姨愿意放下自己的舍不得。你们每个人都做了选择,才有今天。”
罗家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大姨做了一大桌菜。
达莉第一次吃酸菜鱼,被辣得眼泪直冒,还硬撑着说好吃。大姨赶紧给她倒牛奶,姨父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
罗家齐坐在桌边,给达莉夹菜,也给大姨夹菜。
我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那段九秒钟的视频。
昏暗的木屋,发哑的声音,挂在门上的锁,还有他那句“别让他们把我带走”。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人回来,这场惊吓就算过去了。
后来才明白,人回来只是第一步。
真正难的是,一个人要把自己从轻飘飘的承诺里拉回来,从逃避里拉回来,从“我没想那么多”的借口里拉回来。
表哥去柬埔寨打工,睡了当地姑娘,被她家人关了起来,差点回不来。
这话听起来像一场荒唐闹剧。
可闹到最后,谁都没办法只站在一边骂。
达莉家人关人当然不对,可他们怕女儿被一句甜话毁了名声。
达莉哭过,也软弱过,可她最清醒的时候,是亲手让那把锁失效。
大姨舍不得儿子,却没有把自己的舍不得变成儿子的绳子。
而罗家齐,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喜欢不是热的时候靠近,怕的时候逃开。
一个男人真正的回家,也不是买到一张机票,而是敢回到自己说过的话面前。
后来,罗家齐和达莉在国内住了半个月。
临走前,大姨给达莉塞了很多东西,有围巾,有茶叶,还有她亲手写的一张纸。纸上只有几个大字,是她练了好久才写端正的。
“一家人,慢慢来。”
达莉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护照夹里。
罗家齐看见后,笑她:“这个也要带?”
达莉认真地点头:“这个重要。”
机场送别时,大姨没再哭得那么厉害。
她只是拉着罗家齐的手说:“到了报平安。好好干活,好好说话,好好做人。”
罗家齐笑了笑:“妈,第三句最重要,我记着。”
达莉站在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我看着他们走进安检口,心里忽然很安静。
人这一生,总会有几道门。
有些门,是别人从外面锁上的。
有些门,是自己亲手关上的。
表哥曾经被关在柬埔寨一间闷热的储物屋里,差点回不来。可更早以前,他其实一直被自己的逃避锁着。
幸好,那把锁最后开了。
不是靠哭喊,也不是靠钱砸,而是靠一句迟来的真话,一次真正的道歉,还有后来一次没有人逼他的回头。
飞机起飞后,罗家齐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和达莉并排坐在机舱里。达莉靠着窗,手腕上系着一根新的五色线。罗家齐的手腕上也有一根。
他在照片下面写:“小青,这次我知道路怎么走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然后我回他:“记住,回得来不算本事,不再把自己弄丢,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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