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在外打工,一个多月没回来,大早说今天回家,我就赶紧冲了个澡。可是我刚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就听见院里 “哐当” 一声。
我手忙脚乱套了件T恤跑到门口,看见老公正弯腰扶那辆摩托。车倒在地上,后视镜碎了一片,他右手虎口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正往外渗。
“怎么弄的?”我问。
他没抬头,“手滑了。”
我回屋拿创可贴,他站在院子里抽烟,左脚点着地,鞋底一直在碾一颗小石子。我蹲下去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不是工地那种汗馊味,是一股洗衣液的味儿,还挺香。
“你还专门洗了衣服回来?”我随口问。
他手缩了一下,“工友那洗的。”
中午我炒了三个菜,炖了条鲫鱼汤。他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把鱼肚子那块肉夹起来又放下。他平时最爱吃鱼肚子。
“你手疼?”我问。
“不疼。”他把鱼肚子夹到我碗里,“你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七年,他从来没主动给我夹过菜。饭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按掉,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扣下去的瞬间我看见壁纸换了,以前是我们那张结婚照,现在是一个小孩的背影,穿蓝色羽绒服,蹲在地上玩沙子。
“谁的手机壁纸?”
“网上找的。”他说完扒了两口饭,“好看吧?”
我没接话。下午他去镇上买后视镜,我在家收拾他带回来的那个双肩包。拉链卡住了,我使劲一拽,掉出来一张超市小票。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地址是隔壁县城的华联超市,买了奶粉和尿不湿。他昨天在隔壁县城。
我把他衣服从包里一件件拿出来,在一件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号码,没有名字,尾号四个七。号码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的“周六上午别打电话,她在睡觉”。
我把纸条原样折好塞回去,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我盯着那根鱼骨头在水槽里漂,漂着漂着就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寄回来两千三百块,说是工期紧没空打电话。可那条语音里背景音有孩子哭,当时我没多想。
傍晚他回来了,新后视镜装上去亮堂堂的。他看见我坐在堂屋嗑瓜子,电视开着放天气预报,他明显顿了一下。
“今晚就走。”他说。
“走哪?”
“工地临时加活,老板让回去。”
我把瓜子壳搁在茶几上,“你那包里小票我看见了,奶粉尿不湿,隔壁县城买的。谁喝的?”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手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下。电视里预报员说“明天局部地区有雨”,屋里就那一个声。
“纸条我也看见了。”我说,“周六上午别打电话,她在睡觉。谁的号码?”
他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两把。“一个女的。”他说,“以前在厂里认识的,她离婚了,带个孩子。”
“孩子多大了?”
“快一岁。”
“男孩女孩?”
“……女孩。”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那碗中午剩下的鱼汤端起来,倒进水池里。汤顺着下水道往下走的时候咕噜咕噜响,我看着奶白色的水面慢慢变稀,最后只剩几片姜卡在滤网上。
回堂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我没看他,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把他那串家里的钥匙取出来放在茶几上,靠着他那盒拆了封的烟。
“你那摩托的后视镜,”我说,“上个月我特意去镇上换的,老的那个你骑了五年,镜面上裂了一道缝,我说不安全。你刚进门第一下就把车弄倒了,你没注意到吗?那个新后视镜碎的是右边,可你摔车的时候朝左边倒的。右边那块是你自己路上拆下来故意摔碎的,怕我看见镜子里有什么东西。”
他不吭声。屋里安静极了,预报员开始说下下个礼拜的天气。
“赔偿款二十八万,”我声音没高,“你爸走那年,你说想凑首付,我把自己存的那三万六也放进去了。现在房子写咱俩名字,你打算拿什么跟我分?你那包里的奶粉一罐一百八十九,我中午去超市看过了。你给那个孩子喂了几个月了?你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整话。电视里那句“局部地区有雨”又播了一遍,我才发现预报在循环播。
他站起来,手在茶几上撑了一下,钥匙圈碰着烟盒,叮一声。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背对着我站了有十几秒。
“她叫小雨。”他说。
然后他跨上那辆摩托,发动,车灯在院子里亮了一下,拐出去,就没了。院里那棵柿子树底下还躺着他中午砸灭的烟头,四个,排成一排,烟嘴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我坐回凳子上,把电视关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搭下来一半,下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叶尖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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