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刷“布衣书局”胡老板的“贩书日记”( 2026.8.26) ,意外看到名学者杨早私底下对汪曾祺的真实看法,说“他晚年嗜酒,不喝就没精神头,已经有酒精依赖了”,似乎也有未慊之意,至少与他所编那本《汪曾祺1000事》里提到汪曾祺“常常喝酒,酒后常发脾气骂人”,甚至要闹到“手握菜刀大声要断指明志”这般疯癫却依然视为风雅轶事的欣赏态度完全不同。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学者往往都是“两张面孔的人”,更何况杨早在著名的“汪曾祺研究专家”、“杨鼎川教授哲嗣”、“陈平原高足”兼“凌宇爱婿”诸多身份之外,还是实打实的汪曾祺亲戚,他的曾祖父与汪是表兄弟,公开表态有所讳饰是可以理解的。
实际上,我最不理解汪曾祺的一点,就在于他的酗酒。他的这些酗法,早就不是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亦或“斗酒诗百篇”那么简单,而是“人来疯”,不知节制,已经到了近乎自残、自虐的地步。而且,文场“圈内人”一直讳言的是,汪曾祺最后的死,就跟喝酒太凶有关,是直接因酒送得命,综合信息如下:1997年4月底5月初,他到成都与宜宾参加“五粮液酒厂”做东的笔会,期间“酒兴一来,热情自高”,破了戒大喝特喝,在“酒厂豪华日月宫的圆桌会上”频频举杯,自诩“以壮暮年心志”,私底下吃饭也喝得一塌糊涂,同桌的刘锡诚等人曾想劝阻,但汪“开了戒,那是很少有人阻拦得了的”,结果很快就不行了,77岁的老身板顶不住了,当晚都是强撑着回京。据其长子汪朗回忆,到家没两天,他深夜突然大吐血,“家里到处都是血,楼道里也弥漫着血腥味”,病因就是白酒过量加上原本的肝硬化(长期酗酒也必然肝硬化),导致的食道静脉曲张破裂,紧急送医抢救了几天不治身亡。汪本人临终前“真的知道了利害”,也很有悔意,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一代文豪与所谓的“酒仙”就此魂归道山,离谱收场(金实秋《泡在酒里的老头儿》页174、徐强《汪曾祺文学年谱》页195、《老头儿汪曾祺》页370)。
汪曾祺这么意外地猝死于饮酒过度,我始终觉得很可惜,也无法理解他的这种生活方式。多年之后,他的知交范用在与李怀宇的访谈中感叹,“汪曾祺喝的酒太厉害了,跑到四川的酒厂里去喝,就是喝酒把命送了”(《最后的文化贵族》辑2,页97),是说了大实话——事后林斤澜、邓友梅、陆文夫们再如何遮掩都无济于事的,尽管“喝酒喝死了”确实名誉不太好。如此“遽尔殲夺”,汪曾祺自己也是毫无精神准备的。据李木生的文章说法,他万万“也没想到会走得这样早”,因为早年看相的说他能活到90,他虽然未敢深信,但也笃定必超77,所以那时的他还规划再写一本短篇小说集、一本散文集、一本《聊斋新义》,以及一部长篇历史小说《汉武帝》(见李文《世纪绝唱汪曾祺》),而且他本身“有点怕死的”,老来口头禅就是“活着多好呀!”,可叹希望全部落空。说来说去,就是酗酒害了他。汪曾祺70岁时,画家鲁光就觉得他已经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对他动辄吹牛的“不戒烟不戒烟”的“养生之道”就很不以为然。虽然,汪曾祺自己也门清,他“身体还不错,靠的就是书画,这比每天一早出动锻炼要强百倍”,而非什么“诗酒精神”,与忘年交徐城北私下说过实话,只是就是戒不掉酒(《你好汪曾祺》页89)。
坦率说,以彼时的医疗条件,以及其可享受的待遇,他完全可以活得更长寿得多,这么一位深藏若虚厚积薄发的天才级,也可以留下更多的好作品,可偏偏就这般无端送命。我觉得这不仅并非什么“惟有饮者留其名”的佳话,还是一种难以理喻的不自爱。而且,从种种资料上看,汪曾祺生前,每每这么公然海饮烂醉,他的那些朋友们却还总是哄着他喝,给他戴高帽是什么“酒中仙”之类,“铁粉”金实秋甚至还专门写了一本书吹扬,其实也是很不负责任的;包括汪曾祺的家人也是如此,纵容过度,没有及早干涉,后来医生三令五申必须戒酒,家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在“不落忍”的幌子下,也没有尽到家属的职责。我作为一个滴酒不沾的无趣之人,虽然说出来很得罪人,但一贯看法都是如此:不管你是“读书人”还是“屠狗辈”,酗酒都是很糟糕的一种生活方式,简直害(家)人害己,前者的贪杯纵酒更不该去美化,似乎“应须美酒送生涯”的及时行乐、放浪形骸、玩物丧志、虚度年华乃至无端自残,还是一件富有诗意与雅趣的人生情怀、美学追求、文化传统,那真是咄咄怪事了。一句话,偶尔的“浅斟低唱”,进而“且以酌醴”,固然不失为乐事雅事一桩,可要沦为“酒鬼”,堕为酒精依赖者,说什么“十杯八盏六十四度,却也能敌那晚来风急”,放在哪朝哪代哪家哪户都是很糟糕的恶嗜者。古龙是常年酗酒肝硬化,47岁就挂了;邓散木据说更是名副其实的“酒仙”,与人比酒量一口气能喝黄酒50斤,结果晚年因血管堵塞截肢,很快又因胃癌去世,更著名的范爱农乔大壮应该都是深夜醉酒掉河里死的。台静农一生好酒,但就“颇能节制”,多以微醺助兴为主,几乎不曾真正醉倒过,所以能活88,止于至善,人书俱老。
汪曾祺就有“酒鬼”的一面。他是一辈子都沉湎于“酒乡”之中的,号称“无酒不成书”。受“家教”影响,他三四岁就开始就喝白的了,是汪父给“熏陶”出来的,其母每回“又急又气”叫喊阻挡也于事无补。苏中泰兴高邮一代,似乎民风就好酒,向是所谓“酒乡”,陆文夫就说自己10岁出头就好酒,乡下婚宴“闹酒”敢跳出来与“资深酒鬼”拼酒,“下席后虽然酣睡了三小时并不为败,更不为丑”云云(《壶中日月》页23)。汪是自小就父亲对酌,咸鸭蛋都能配酒,十几岁时醉酒就已是“大器早成”,家常便饭。汪曾祺儿子汪明也说老爹是“泡在酒里的”,曾说自有记忆起,老爹就是每餐端了一叠油炸花生米,“一只满到边沿的玻璃杯”酒,“自管自地先上了桌”。这位老爹还想也教三四岁的汪明喝那“又辣又呛”的高度白酒,幸亏汪妻施松卿尚有理智,终于能阻止掉,“妈闻声起来,又急又气:曾祺!你自己已经是个酒鬼,不要再害孩子”,汪曾祺则“还在笑着”。自少及老到去世,汪曾祺几乎每天都要喝的,完全就是重度酒精成瘾者。“此物最相思”,他是宁可数日无饭,不可一日无酒的,后来为了有好的“下酒菜”,还特意学做得一手好菜,硬生生把自己逼成“野生美食家”。我觉得汪曾祺的文章并没有太好,最大特色在于往往都虎头蛇尾,总怀疑他是写着写着,酒虫钻上来了,就掉臂不顾,亦或草草收尾的。与多数人的观感恰恰相反,我觉得嗜酒并没助长他的灵感,而是最大程度限制了他的文学成就。一般来说,重度嗜酒者,并不适合当作家,更宜搞艺术。这样的汪曾祺,也难怪一辈子都写不出长篇小说。他不可能有那个耐力。他自己找补,说因酒“牺牲了一些精力”,但“赢得了文体的峻洁”,确实可以哄哄那些汪粉。李辉、刘心武们跟风吹捧的态度,我尤其无法理解。
汪曾祺最著名的“风流韵事”,自然是在西南联大念书时期,时不时都要烂醉如泥睡到大街上,且从来都是天亮才回宿舍睡觉,以至于大学五年,与一位黎明即起的上下铺同学居然从未见过面,最终也没拿到毕业证书,只是肄业。后来的人,都替他缓颊,说是国事蜩螗内忧外患,加之又生活环境恶劣,“寝席难安,辗转反侧”,致使他不得已酗酒解忧,其实是说不过去的。我看与他差不多同时入学的杨振宁,晚年回忆就明确说过,“即便在抗战时的西南联大读书期间,也没饿过肚子,只是吃得差一点儿”(尹捷《我的北京岁月》,中国大百科全书社2026版,页14),盖彼时的联大学生既享受公费,也是有补助金的,只要不乱花,日子肯定过得去,国难之际更该加紧读书才是。汪曾祺纯粹自己太缺自制力,上大学时酒精成瘾已经很严重,只是时人医学常识缺乏,还只当是“痛饮酒,熟读离骚”的名士作派标配。朱自清是正经人,对他这种不负责任的“疏狂作派”,倒是公开表示讨厌的,可惜毫无效果。1981年,汪“衣锦还乡”回到老家高邮,住在当地县招待所,次日接待人员前往接驾,赫然发现“房间里到处可见酒瓶子”,桌上、壁橱,乃至墙角四处都是,还吓了一跳。汪曾祺这种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扛起“酒林大旗”的作风,只怕任何正常人见了都要吓一跳。
再后来,汪曾祺妻子施松卿,多少也是很放任丈夫沉酗于酒的。杨早《汪曾祺1000事》一书第555则就说的是,当年汪曾祺“被揪后第一次回家,样子有点尴尬、可笑。孩子们对父亲亲热依旧,评论他的秃头。汪曾祺给孩子们讲“黑帮”的新鲜事,也拿“造反派”开心。施松卿告诫孩子们和爸爸“划清界限”,儿子反问母亲:“那你怎么还给他打酒?”即便在那样的岁月里,施松卿口头上做做样子,要与之“划清界限”,暗地里都要偷偷给他打酒喝。到了晚年,似乎更变本加厉了,有时他一个在家,家人半夜回家一看,“老头在卫生间睡着了,满屋酒味”。有段时间,他天天喝酒,“喝完酒就骂人,还常说要把手指剁下来”。如果不是还有书画,可以让他“抒发自己心中的闷气”,这位“酒仙”应该77都难奔现的。按拜访者回忆,晚年汪家照样满墙壁都是酒,而且不乏好酒(当然都是别人送的),而且访客告辞时,施松卿还会主动“硬要”人家“带一瓶酒回家去喝,有一次竟然带回了一瓶人头马”云云,亦可证即便到了汪曾祺老年应该严格禁酒时分,汪家应该都没有切实遵照医嘱,给他戒断的。而按照作家谢石的观察,汪曾祺的酒量当在“两瓶茅台”之上,因为1993年的某次宴会上,他亲眼看见老汪遭“一桌人反复轮流轰炸,他居然一一笑纳,杯空见地”,眼见他身前两瓶茅子一下子就空了。固然,这样豪爽真性情的汪曾祺,很博得同行好感,可你说如此喝法,跟自残到底有多少区别呢?从年谱看,汪曾祺去世前一年的三四月份,施松卿也已经瘫痪在床,无法自理,想管也管不到他了,出大事也就在须臾之间。
要说他的那些“好友”尤其是“酒友”诸如朱德熙、林斤澜他们,自然更是姑息。起初,老舍在世之日,每回聚会都会把汪曾祺叫去,老汪则屡屡“开怀畅饮,扶醉而归”——尽管老汪在老舍底下勤勤恳恳上班10年,老舍据说都没正眼瞧过他,让沈从文很是气愤。他们这些人,“酒逢知己千杯少”,不仅时不时凑在一块喝,还往往都能“从中午喝到下午”,宛如马拉松,日后还统统成为他们口中笔下的“佳话”。汪曾祺去世前三年,已经因病住院,医生检查后认为别的问题不大,惟酒千万得戒掉,郑重警告“否则后果堪忧”,结果汪本人不当回事,每早出门趁着买菜的间隙,偷偷拎着杯子打酒,站着喝完才回家。可因为喝得毕竟“不痛快”,就有了一点戒断后的反应。可就是这样了,他的那些“挚交”,比如邓友梅他们,竟然还好事干涉起来,特意给汪家人传话,说应该继续让老汪喝(邓友梅《再说汪曾祺》)。我看到这,都恍惚起来了,实在搞不懂这些“酒友”都是些什么朋友。我看几乎每一场“笔会”,汪曾祺都是大喝特喝,喝到明显“眼睛淤血了”,也不见几个人拦他,反倒起哄的居多,这些我也无法理解。有时,老汪头酒瘾犯了,“居然在大街上,一边走路,一边喝酒”,比如桐庐笔会那一次,同行那些“文友”也是当“妙绝韵事”喝彩的,结果我们的汪老师自然也就在一次次鼓掌声中愈加迷失了自我,似乎喝得更起劲了,喝到最后只怕都有表演的成分。或许,应该可以这么想,反正老汪病了、残了、死了,他们这些瓜众又不会掉一块肉,也不会找他们出一块钱医药费,斯不亦惠而不费乎?
可能是我自己不喝酒,连啤酒都极少下肚,所以很难欣赏这样的生活方式与人生态度,而且直觉上就是很反感、很反对。实际上,汪曾祺那种喝法,喝得天昏地暗,喝得千疮百孔,早就喝伤了,老人的身体怎么支撑得住,就差迎风一吹倒了。他去世前些年,就已经有很明显的征兆了。贾平凹曾回忆说,那一年他进京参加文代会,“最后一次见到汪曾祺”,一碰面就猛然“发现汪老脸皮比较黑,当时心里就好像咯噔一下”,暗揣此老大事不妙,果不其然他“过了不长时间就去世了”,是因“饮酒过多引发痼疾而亡”。如此死法,我觉得很没有意义,一点都不“浪漫”。很多人说,这是文人性情,这是名士风流,这是高级知识人的与众不同高格调,我就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很简单,不能因为人家是“大作家”就另眼相待,扯什么“玉楼赴召去了”,另置标准。这分明是一种非常颓废的人生,也是很荒唐不负责任的活法,要换了我辈普通人,倘也常年“终席叫呶”乃至“醉瘫一团,扶都扶不住”后嗝屁了,大概率要换得网友们一句“活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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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这么去了,我一直觉得是当代文坛里最莫名其妙的,自然也是至为可惜的。因为他那时创作力还很强的,临终前一周都还在写作,水准并不低。上午闲翻焦桐新书《慢食天下》(三联2025版),其中一篇是“论戒酒”,提到北大早逝的学界诗坛才俊胡续冬,说他“性格放荡不羁,看似很六朝”,早年当也“放纵恣肆喜豪饮”,待到“医生警告必须绝对禁酒”时,到底来不及了,“2011年突传去世,令人至今怅惘”。我想,这才是正常人“爱人以德”的态度吧。
2026.9.4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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