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沱江边的小城,把送别过成了平常
清晨的沱江,是被雾抱着的。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吊脚楼的影子在水里晃晃悠悠,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依水而立的吊脚楼,木柱深深扎进江里,黑瓦翘檐,一层层错落着,从江边一直长到山腰。楼里的妇人推开窗,探出身来,把一件件衣裳晾到窗前的竹竿上,红的、蓝的、白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给这片青灰的山水点上了颜色。江边有人蹲在石阶上洗脸,有人挑着担子过跳岩,有人解开缆绳,撑船离岸,竹篙一点,水面便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荡远了。有妇人蹲在石阶上捶洗衣裳,木杵一起一落,笃笃的声响混在水声里;几只白鹭立在水边,见人走近,扑棱棱飞起,又落在更远处,歪着头,像是在打量这座晨光里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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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上横着几座桥。最显眼的是那座风雨桥,桥身是石拱的,桥上盖着两层飞檐翘角的木楼,当地人叫它虹桥。桥下江水绿得发亮,船夫撑着乌篷船从桥洞里穿过,船头挂一盏红灯笼,晃晃悠悠的。江心的跳岩上,行人一个挨一个地走过,脚步轻快,江水在脚边哗哗地淌。有姑娘穿着苗家的衣裳,银饰在阳光下叮当作响,走在桥上,像一串流动的风铃。江里泊着许多船,船夫坐在船头抽着烟斗,见有人来,便热情地招呼:坐船不?顺水到下游,看风景去。船老大一边撑船一边唱山歌,调子一起一伏,悠悠的,两岸的吊脚楼、青山、白云,都跟着这歌声,慢慢往后走yuehuj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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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小城,自古就是送别的地方。水路通了上下,山货从这里出山,货物从这里进寨,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渡口聚了又散。老辈人讲,从前送人远行,要送到渡口,看着船离了岸,还要在江边站上很久,直到船影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青山之间。船夫解开缆绳的那一刻,多少话都哽在喉头,只化作一句:到了地方,记得捎个信回来。江水不回头,船也不回头,可送行的人,总要把那句叮嘱,再喊一遍,让它追上船,追上人,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渡口的石阶被江水舔得光滑,一年又一年,多少人在这里挥手,多少人在这里等待,石头都记得wap.yuehuj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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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的雨,说来就来。方才还清亮的江面,转眼便笼在雨雾里,雨点砸在江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船夫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照样撑船;岸上的行人躲进吊脚楼,倚着栏杆看雨。雨丝斜斜地飘着,把虹桥、把吊脚楼、把整条江都揉成一团朦胧的湿意。江边的吊脚楼里亮起灯,橘黄的光透出窗子,在雨夜里暖融融的,像一颗颗温热的星子。有人临窗坐下,要一碟血粑鸭,温一壶米酒,就着雨声,慢慢地喝。雨里的跳岩被洗得发亮,江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有人推开木窗,伸手接雨,雨点落在掌心,凉丝丝的。雨一夜没停,灯也一夜没灭m.yuehujk.COM。
雨歇之后,月出东山。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波起伏。夜航的船早已归港,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的红灯笼熄了,只剩一江月色。夜深了,吊脚楼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有江水还在哗哗地淌,像是替这座小城,数着来去的人。有人借着月光,在江边放一盏河灯,灯影顺着水流飘远,飘进月色深处,不知会停在哪一座山脚,哪一片水湾。这座小城的人懂得,江水载得走船,载得走离愁,却载不走思念;月亮圆了又缺,渡口空了又满,来来往往,总有人在等,也总有人在盼。船头泊着的乌篷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船舷上搭着的蓑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江边酒馆的灯还亮着,人影绰绰,有人低声哼着山歌,曲调悠长,顺着水面飘出去老远read.share.yuehuj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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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城时,又在渡口等船。看着艄公不紧不慢地解缆、撑篙,看着船载着人离岸,看着江面重新归于平静,忽然就懂了:这里的人把送别看得寻常,不是因为不重情,而是因为知道,江水会一直流,船会再来,人也会再相见。江水汤汤,舟来舟往,千百年来,沱江就这样看着一代代人启程、归航,把每一次离别,都过成了平常,也把每一次重逢,都盼成了必然。人生如渡江,此岸是出发,彼岸是归处,中间那段水路,叫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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