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速度与公平之间寻求动态平衡——资本市场公平性制度的逻辑探析

　　作为“十五五”开局之年，2026年亦见证“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增强资本市场制度包容性、适应性”列为重点任务，证监会年度立法工作计划将中小投资者保护置于突出位置。

　　密集的政策信号背后，是算法与算力重塑金融市场运行方式的现实。当毫秒级的速度差异足以改变交易结果，公平的边界在哪里？速度本身不是问题，但当速度差异大到足以改变竞争规则时，就需要制度及时作出回应。资本市场公平性制度的核心功能，正是在速度与公平之间寻找合理的动态平衡点。这一平衡点如何确定、怎样调整，影响着技术进步能否真正惠及更广泛的投资者。理解这一逻辑，需要从程序化交易监管、交易通道公平、AI普惠三个维度展开。

　　一、为速度划定边界：程序化交易监管的深化

　　程序化交易在A股市场的交易占比已超过三成。其在提升流动性与价格发现效率方面的作用值得肯定，但风险同样不容忽视：策略同质化可能引发算法共振、加剧市场波动；更为关键的是，当毫秒级的速度差异成为决定交易成败的关键因素时，市场公平就面临新的挑战。

　　程序化交易的速度优势不完全是“技术问题”，更是“制度问题”。技术是中性的，但技术的运用方式和受益范围取决于制度如何安排。如果制度允许少数参与者凭借更快的硬件、更低的网络延迟获得系统性优势，那么这种优势本质上就是一种“速度套利”。它不需要参与者具备更优的投资判断，只需要拥有更快的设备接入和更短的传输路径。监管要解决的，正是划清合理速度优势与不公平速度优势之间的边界。

　　监管层对此作出了系统性回应。2024年5月，证监会发布《证券市场程序化交易管理规定（试行）》，确立了“趋利避害、突出公平、有效监管、规范发展”的总体思路。2025年4月，沪深北交易所同步发布《程序化交易管理实施细则》，明确了高频交易的认定标准：单个账户每秒申报、撤单笔数合计最高达到300笔以上，或者单日申报、撤单笔数合计最高达到20000笔以上，并明确计划对高频交易实施差异化收费。2026年7月31日，交易所行情接入方式统一变更为广域网线路，原局域网线路正式关闭，监管部门通过规范主机托管、交易单元管理等方式，进一步压缩了量化交易的不当速度优势。

　　高频交易认定标准的明确，是监管层对速度优势从原则性关注走向制度化约束的重要一步：为速度划定了量化边界，超过边界即纳入差异化监管。但这一边界不能一劳永逸，需随技术发展和市场变化动态调整。程序化交易监管的实质，正是制度对速度边界的持续审视和校准。

　　二、从形式公平到实质公平：交易通道的治理

　　如果说程序化交易监管解决的是“算法速度”的公平问题，那么交易通道的专项整治则直指资源分配的公平问题。前者涉及“谁的计算更快”，后者涉及“谁的订单能排在前面”。

　　在交易通道方面，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是：部分机构通过专属机位、独立交易单元获得速度优势。“独立交易单元”指券商为特定客户或客户群体单独配置的交易通道，在集合竞价等场景中，其订单排队优先级远高于普通散户。使用者凭借毫秒级报单速度、优先排队等优势，在涨停板抢筹、程序化套利等场景中占据先机。这种模式本质上是基于资金规模的资源分配差异：资金体量大的投资者在订单排队中占据优先位置，与其投资判断的优劣并无必然联系。当交易通道成为一种可以按资金规模获取的资源时，普通投资者的订单可能被挤占，交易成本面临隐性抬升。

　　针对这一问题，监管层和交易所逐步推出整治举措。2025年10月，证监会发布《关于加强资本市场中小投资者保护的若干意见》，围绕强化发行上市、退市等过程中的中小投资者保护，推出8个方面23项举措，明确要求“督促证券公司加强对交易单元的统一管理，严禁为个别投资者提供特殊便利”。这是资本市场投资者保护领域的综合性政策文件。上交所于2026年5月29日向全市场券商下发《关于强化参与者交易业务单元管理的通知》，要求券商“应当做好交易单元内部分配，公平对待投资者，保护投资者特别是中小投资者合法权益，严禁为个别投资者提供特殊便利”，存量不合规配置须在3个月内整改完毕。该通知是上述证监会意见的落地执行，要求券商将清理收回的交易单元优先用于改善普通投资者的交易体验。

　　这一治理的核心指向，是将交易资源从“按资金规模分配”逐步转向更为均衡的分配方式，体现了公平性制度从规则平等向机会平等延伸的取向。制度不仅关注规则在纸面上的一致性，更开始关注不同投资者在交易机会获取上的实际公平。

　　三、技术向善：以AI普惠缩小能力差距

　　在规范速度优势和交易通道之外，如何缩小不同投资者在专业服务获取能力上的差距，是市场公平性的第三个维度。如果说前两个层面的制度安排侧重防范不当优势，那么AI普惠则着眼于提升普通投资者的专业服务可及性。

　　普惠金融在证券行业长期面临一个结构性困境：高质量的投资研究、专业投顾服务成本较高，天然倾向于服务资金量较大的客户，中小客户获取同等质量服务的门槛较高。技术理论上可以降低边际成本，但技术本身也有门槛，往往被拥有更多资源的机构优先使用。这就形成了一个需要关注的现象：技术进步可能同时产生缩小和拉大能力差距的双重效应。

　　部分证券机构正在探索以AI降低专业服务门槛的路径。2025年8月，东吴证券在“秀财APP”中推出拟人化智能服务官“AI小水滴”，落地AI盯盘、AI信号、AI对话三大核心场景，将行情监控、早报、大事提醒、持仓分析等投顾能力拆解为功能模块，用户可随时唤起，让普通零售客户获得伴随式投顾服务。2026年5月，华泰证券推出“AI涨乐Skills”，将机构级投研能力封装为普通投资者可调用的技能模块。同年6月，中信建投发布“信谛听”智数平台1.5版本，定位于“专业量化普惠”，让普通投资者无需编写代码即可验证投资想法并获取优化建议。华宝证券通过“人机协同”模式推进基金投顾业务，截至2026年3月，保有规模突破120亿元，客户复投率达70%，组合最低起投门槛仅1元，其中大部分客户为资产规模10万元以下的中小投资者。这些实践的共同特征，是将此前主要面向专业机构和高净值客户的服务向普通投资者延伸。

　　这些探索表明AI有潜力降低专业服务的获取门槛，但也需保持审慎：如果AI工具同样被机构投资者以更大资源投入所垄断，能力差距未必会自然缩小。差距能否缩小，关键不仅在于技术本身，更在于制度和行业层面的引导。

　　从制度层面看，科创板第五套标准已扩大至人工智能大模型领域，体现了资本市场对AI产业的制度包容。同时，利用人工智能非法荐股、造谣传谣、违法交易等行为也被纳入监管视野。包容与规范并重，正在成为AI赋能资本市场的基本制度取向。技术普惠的最终效果，取决于制度能否持续引导技术发展方向，使其在服务专业投资者的同时，也能惠及更广泛的普通投资者。

　　四、制度演进的逻辑与展望

　　综观上述三个层面的制度安排，一条清晰的演进脉络正在浮现：程序化交易监管解决“速度优势”，交易通道管理解决“资源分配”，技术普惠解决“能力差距”。三者分别对应交易执行、交易机会和专业服务三个层面，共同构成了资本市场公平性制度的基本框架。这一框架的演进呈现出几个值得关注的特征：

　　其一，从“形式公平”向“实质公平”延伸。早期的监管更关注规则的统一适用，而当前的制度安排越来越关注不同投资者在资源获取、技术运用等方面的实际差异。公平不仅是规则的统一，也包含对能力不同者的合理包容。

　　其二，从“被动回应”向“主动塑造”转变。程序化交易监管从框架性规定到认定标准细化，交易通道管理从原则性要求到具体整改时限，反映了监管层对技术变革从观察研究向主动规范的演进。

　　其三，包容性与规范性并重的制度取向正在形成。“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增强资本市场制度包容性、适应性”。包容性为技术创新留出空间，规范性为市场公平提供保障，两者协调推进是制度演进的理性选择和内在动力。

　　展望“十五五”时期，资本市场公平性制度的演进可能呈现以下趋势：

　　一是程序化交易监管有望从统一标准走向更为精细化的分类管理。高频与非高频、自营与资管等不同场景的差异化安排值得进一步探索。如何在防范风险与保持市场效率之间找到合适的平衡点，将是制度持续优化的重要方向。

　　二是交易资源的分配将更加透明有序。交易通道清理之后，交易网关、主机托管等资源的分配方式有望进一步完善，核心趋势是从资源分配的资源依赖逐步转向更为规范的制度安排。

　　三是AI普惠有望从个别机构的探索逐步走向行业层面的规范化发展。随着相关指导意见的出台，AI服务投资者的方向可能被进一步明确。关键在于制度建设能否有效引导技术发展，使其在服务专业投资者的同时，也为普通投资者的决策提供有益参考。

　　速度与公平之间的张力，是技术变革对市场制度提出的持续考题。毫秒级的速度差异本身不是问题，但当这种差异大到可能影响竞争规则的公平时，就需要制度及时跟进。资本市场公平性制度的功能，正是在速度与公平之间寻找动态的平衡点。这一平衡点不会自动形成，它取决于制度设计的及时性、精准性和执行力。“十五五”时期，随着程序化交易监管的持续细化、交易资源分配的日益规范、技术普惠的有序推进，资本市场公平性制度有望在实践中不断完善，为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提供更为坚实的制度保障，让投资者切实共享经济发展成果。

　　（作者：华仁杰，东吴证券股份有限公司首席信息官、网络安全官、信息技术总部总经理；唐淑艳，东吴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信息技术总部副总经理）

　　（C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