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上海9月3日电 题:新华社文化随笔:用“慢书写”回应时代的加速度
新华社记者余俊杰、周心怡
“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日前在上海举行。伴随着掌声,获奖者们走上台,将自己浸透纸墨的岁月,定格在每一道凝望的目光里。台下,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浮现出来:在这个人工智能(AI)生成文本只需数秒、信息以毫秒刷新的时代,文学凭什么值得被“慢慢”等待?
梳理本届获奖作品的创作脉络,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快不起来”的地方。
“慢书写”,是对叙事精度的打磨。
写一部中篇小说要多久?作家全勇先的答案是:50天。
“50天”,只是写完初稿的时间。在创作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秘密》时,他把社交活动全推了,把自己“藏”了起来。“每天从早写到晚,像整个人泡在1930年代的哈尔滨里。”
他的“慢”,更多花在了字外。查阅档案和回忆录、走访尚志市当事人后代、和历史专家反复考据……就连赵一曼赴刑场时的景物描写,他也想方设法核实:伪满时期铁道两侧禁止种植高粱,书中描写的作物必须准确。在全勇先看来,文学情节可以艺术虚构,但历史细节绝对不能失真。
这种近乎执拗的考证,让人想起古人“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创作心路。在所有人都被催促着快跑的年代,有些作者依然选择下笨功夫,去抵达历史的真实。
同样“慢”的还有作家哲贵。他凭借短篇小说《彼此》获奖,形容自己“像老牛耕田,每天写五百字左右,二十年来几乎天天如此”。在算法推荐和即时反馈奔涌而来的今天,这种创作节奏,质朴却坚定。
“慢书写”,也是译者对原著的尊重。
有些“慢”,是以年、十年为单位的。
获得文学翻译奖的戴从容,为翻译《芬尼根的守灵夜》前后耗时十八年。这部被称作“天书”的作品,一半以上词语是詹姆斯·乔伊斯自造的,融合了50多种语言,几乎每个词都蕴藏着多重含义。
戴从容没有简化处理,而是为全书添加了4万多条注释。“如果我只用其中的一个解释,会使乔伊斯所追求的万花筒效果消失。注释能把各种可能性都呈现出来。”
另一位翻译奖得主蒲隆,今年已经85岁,是本届最年长的获奖者。2013年接到《约翰生传》翻译邀请时,他已年过七旬。不会电脑打字、不懂上网检索,100多万字的译文,一笔一画写在稿纸上。十年间,他常常散步时打腹稿,半夜做梦时也在推敲字句,从七十多岁译到八十多岁。
十年译一书,犹如古人十年磨一剑。在短视频以秒为单位争夺注意力的时代,这样的“慢”,也许跟不上流量的节奏,但文学恰恰需要这种慢工出细活。
“慢书写”,还是对生活现场的沉入。
傅菲凭借散文集《人间珍贵》获得散文杂文奖。他专注乡村写作30多年,写这本书花了4年,“边做田野调查边写”。他深入大茅山脉和灵山山脉腹地,一个村一个村地走,跟当地人聊生计、聊习俗,记下村庄的人口流向、山林水文变化。
“我喜欢在乡野生活,与村人一起劳动,一起种树、建亭子。我与我笔下的人物一起生活。”他书中的种花人、卖菜人、唱戏的人、扎灯笼的人,不是坐在书房里想象出来的,是长年累月一起过日子“泡”出来的。
获奖公布后第二天,他就回了上饶的枫林村,跟往常一样。“我们这代人是土里长出来的。”在他看来,有些东西只有站在那片地上才写得出来。
走出书斋,走向大地的最深处——这种沉入生活现场的“慢”,或许正是文学区别于AI生成文本的根本所在。
正如哲贵所说:“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绝活’,大概就是脚踏土地,勇敢地用自己的双手,将自己的思考,诚实地、坚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并且,不停地写下去。”
文学最动人的部分,恰恰藏在那些“快不起来”的地方。快的东西往往会被更快地遗忘,而那些花过时间的文字,才有可能成为时间本身的一部分。
这或许就是“慢书写”在这个加速时代的意义:它不是落后,而是一种选择。选择用足够的时间,去抵达那些算法无法抵达的真实与深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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