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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媒体常把宏观与微观温差归咎于K型经济,其实主要是GDP含金量持续走低。工资增速长期低于GDP,根源在于大量低效、无效甚至负效增长无法转化为真实财富与居民收入。增值税偏生产、计划驱动路径依赖,让生产端过度膨胀,消费端相对不足。只有有效GDP才能缩小温差、增强财富实力。
一、这几年工资的增长总低于GDP,真的是因为K型经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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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个人收入增长与国家统计局公布的GDP增长差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感受到宏观经济与微观体感的“温差”。主流学者和媒体大多把这种温差归咎于经济发展的不平衡——K型经济。他们说,数字经济、半导体、高科技快速发展,成为传统经济减速时代的主要推动力;而传统经济才是劳动就业的主阵地,于是宏观数据还在涨,微观上却是离开单位的人越来越多,自由职业者规模已经超过三亿。
这解释有一定道理,但远远不够。宏观是个总量概念,K型经济只是结构变量。假设工资占GDP的比例大致稳定,GDP增长5%,工资就该大致增长5%。不可能出现GDP增长5%、工资只增长3%多的情况——因为高科技行业在创造更多GDP的同时,也会向本行业的人发放更多工资。结构再分化,总量上的对应关系不该被彻底打破。
现实数据却持续背离。2025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名义增长4.3%,私营单位增长3.0%,加权平均大约3.4%。2024年更低,非私营约2.8%,私营约1.7%,加权平均大约2%。同期GDP增速基本维持在5%左右。工资增速明显跑输GDP,微观感受的温度远低于宏观数字。
K型经济并非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经济增长中的“含金量”越来越低。那些不能有效转化为居民收入和真实财富的增长,在推高GDP的同时,却在消耗本可用于分配的资源。宏观与微观的温差,表面是数据与体感的错位,实质是增长质量的下滑。
二、GDP只是总量概念,不是对财富创造的完整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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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DP没有错,错的是把GDP增长直接等同于财富增长。
国家统计局对GDP的定义非常清楚:它反映的是一个国家或地区所有常住单位在一定时期内生产活动的最终成果。从生产法看,GDP等于各行业增加值之和;从收入法看,则由劳动者报酬、生产税净额、固定资产折旧和营业盈余构成。
注意两个字:“生产”。
GDP首先回答的是:一年生产了多少最终产品和服务。
它并不直接回答另外几个问题:这些产品有没有真正满足需求?投资形成的资产有没有产生足够回报?企业有没有赚钱?居民财富有没有增加?
比如张三今年蒸了150万个馒头,比去年多蒸50万个。从生产活动看,产量增加了,GDP增长了50%。但如果市场只需要100万个,剩下50万个卖不出去,张三不仅没有因此变富,反而增加了库存、仓储和资金成本。
所以,生产出来,不等于创造了同等规模的财富。这也是为什么GDP长期以来是最核心的宏观指标,却不能成为衡量经济质量的唯一指标。
一个经济体真正重要的,不只是生产能力有多强,还要看生产出来的东西有没有需求、资本投入有没有回报、劳动者收入有没有提高,以及新增产能最终只能说哪些被消费的才能转化成居民财富。
严格来说,GDP是一张“产量表”,财富则是一张“资产负债表”。两张表,不能混为一谈。
三、增值税为什么容易变成“重生产”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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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需要先纠正一个常见误解:增值税从制度原理上讲,并不是简单的“生产税”,最终税负理论上主要由最终消费承担。中国也并非只有增值税一种重要税种。
但问题在于,增值税的征管链条高度嵌入生产、流通和交易环节。
企业采购、生产、销售,每一个环节都要进行发票抵扣和纳税申报。因此,在现实的财政运行中,生产、投资和交易活动越活跃,税收征管就越容易形成稳定的税基。
2025年,全国国内增值税收入达到6.8947万亿元,国内消费税1.6857万亿元,企业所得税4.1304万亿元,个人所得税1.6187万亿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地方财政和企业经营的现实逻辑中,一个项目能不能开工、企业能不能投资、工厂能不能生产、交易能不能发生,往往具有非常直接的财政意义。
而居民消费的增长,更多要经过收入、预期、就业、社会保障等一系列环节才能体现出来。
这就容易形成一种路径依赖:发展经济首先想到的是扩大投资、扩大生产、培育产业、增加项目;而提高居民收入、改善消费预期,则需要更深层次的收入分配和公共服务改革。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增值税鼓励生产、消费税鼓励消费”这么简单。
而是整个经济运行机制过去长期更加擅长把资源组织到生产端,却没有同样有效地把居民收入和消费能力推到需求端。
当需求旺盛、供给不足时,这套模式效率很高。
但当人口、房地产和传统投资需求发生变化以后,生产能力越来越强,而需求增长跟不上,问题就会暴露出来。
四、为什么谈了近20年扩大消费,经济仍然存在强烈的生产导向路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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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中国并不是今天才意识到消费不足。
早在2007年,政府工作报告就提出要调整投资和消费的关系、扩大消费需求,并强调增加城乡居民收入。2008年前后,官方文件更明确指出,居民消费率偏低是经济结构长期存在的问题。此后政府多次提出,扩大内需是经济发展的长期战略方针和基本立足点,并把扩大居民消费需求放在重要位置。
所以,问题并不是“不知道消费重要”。真正的问题是:知道消费重要,与经济增长真正转向消费驱动,是两回事。
因为投资是最容易被组织起来的,也是我们这种有计划的市场经济体比较擅长做的事。一个产业园、一条高速公路、一座工厂、一栋住宅,都可以形成明确的项目、投资额和建设周期。
而提高居民消费能力,却不是建一个项目就能完成的。消费最终取决于居民有没有收入、有没有稳定就业、有没有安全感,以及对未来的预期。
这就造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市场真正需要什么,企业就生产什么,这是市场驱动。
但如果大量投资来自地方规划、产业政策和项目建设,那么企业首先考虑的就可能不是“市场究竟需要多少”,而是“这个产业是不是重点产业”“项目能不能落地”“能不能获得融资和政策支持”。
这种模式在高速增长阶段有明显优势,因为人口增长、城市化、工业化都意味着未来需求不断增加。
但当人口进入负增长、房地产进入调整周期以后,过去那些“先建起来再说”的投资,就可能从超前投资变成长期闲置。
于是,GDP仍然可以增长,财富却未必同步增长。这才是今天真正需要警惕的地方。
五、宏观与微观的温差,其实就是GDP与财富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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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答最开始的问题:
为什么GDP增长,很多人却觉得经济越来越冷?因为GDP与财富,从来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
假设在人口快速增长时期,修一条今天车流量不足的高速公路,可能是合理的超前投资。因为今天用不上,未来人口增加、城市扩张以后可能就能用上。
但如果人口开始减少,未来需求不是增加,而是减少,那么这条高速公路就可能从“超前资产”变成“低效资产”。
再比如,市场一年真正需要1000万辆汽车,但企业生产了1500万辆。多出来的500万辆也可能形成生产活动和库存价值,但如果长期卖不出去,它最终就会变成企业的资金占用、折旧和亏损。
房地产也是同样的道理。
盖房子可以形成GDP,拆房子也可以形成经济活动,但如果房子最终没有对应的真实需求,那么其中相当一部分经济活动并没有创造与其投入相匹配的新增财富。
这就是“有效GDP”和“低效GDP”的区别。
有效GDP,是生产出来以后有人需要、有人愿意购买,而且能够产生合理回报。
低效GDP,是生产出来以后长期闲置、库存积压或者回报率很低。
更值得警惕的是负效GDP:投入大量资金以后,不仅没有产生足够收益,反而还需要继续投入资金维护、偿债,最终消耗原本可以用于居民消费和其他高效率投资的社会资源。
所以,真正决定居民收入的,不只是GDP增长了多少,而是GDP中究竟有多少最终转化成了企业利润、劳动者报酬和居民财富。
所以,与其简单把宏观与微观的温差归结为“K型经济”,不如把问题再向前推进一步:
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不只是GDP增长速度,而是GDP的含金量。
中国经济的生产能力非常强,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大国之间最终比拼的,也不只是“谁的GDP增长更快”,还要看谁能够把生产能力转化为更高的居民收入、更强的消费能力、更好的资本回报和更厚的社会财富。
过去人口增长、城市化和工业化高速推进的时候,一部分超前投资最终可以被未来需求消化。
今天,当人口结构、房地产和传统投资逻辑都发生变化以后,过去那套“先生产、先投资、先形成GDP,再等待需求”的模式,就必须重新审视。
GDP增长仍然重要,但GDP的含金量越来越重要。
宏观数据与微观感受之间越来越大的温差,真正值得我们追问的,可能不是“为什么GDP和老百姓感觉不一样”,而是:这些GDP,究竟有多少真正变成了财富?
这,才是理解当前中国经济最值得关注的问题。
【作者:徐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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