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2000年7月2日。
那天下午杜培武在糊纸盒,管教站在劳动车间门口,喊到:“杜培武,出来,有人来提审。”
他放下纸盒,站起身来,跟着管教走出去,提审,这两年被提审的次数很多,每一次都是老面孔问老问题,他已经习惯了,他走出车间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是民J,穿便装、白衬衫、深色裤子,手里拿着公文包,四十多岁,国字脸,眉目端正,他看到杜培武出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先观察了一会儿。
管教说,这是省检院的同志,要跟你谈一谈。
那人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我叫……
杜培武望着他伸出的手愣住了。
两年了,他被关在看守所里已经两年了,这两年没有人和他握手,民J不与他握手,犯人也不与他握手,提审的人也不与他握手,他最后握过手的人,就是两年前的同事。
他伸出手与那人握了一下,手温热。
那人手紧握不放,后面他松开手说,杜培武,换个地方谈。
他们进到提审室,那人坐下后,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打开取出一叠材料,他没有立即发问,而是先看杜培武。
杜培武坐在椅子上,等着他开口。
那人看了一会儿说,杜培武,你的案子出现了新情况,我今天来是代表省检院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杜培武张开嘴想说什么,他有很多话要说,二十天的电击、吊挂、笔录、背下炝号等等,他想着,这些话,已经憋了两年,他想着终于等到一个愿意听的人。
他说:有。
他说那二十天、吊挂、电击、不准睡、浇了七盆水、罚跪,他说笔录是怎么签的,炝号是怎样被强迫背下来的,扔进滇池,滇池捞炝。
说到一半时,他停下来望着那人,他想这个人是否会相信。
那人听完没有打断他,只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杜培武说有,我的伤经过了验伤和拍照,照片在驻所检官那里,我的血衣还在,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说:“我一颗牙埋在审讯室墙缝里,”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说牙的事我们会派人去拿,他语气平淡,如同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情。
杜培武心里又动了一下,两年前他趴在地下,把那颗牙齿塞进墙缝里,用指甲把水泥灰拨过去盖住,这是他的证据,他没有料到会有人来问,更没想到两年后自己还记的这个。
他看着他点点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也没有不耐烦,他看杜培武时,像在观察一个等待被证明的人。
杜培武心中一动,那种眼神他两年都没见过,那是一种把人当人,而不是当犯人的目光。
那人又问:1998年7月29日,驻所检官在走廊里,在两名管教、上百名在押犯面前给你验伤拍照,有这回事吗?
杜培武说:有。
那人说:照片,我们调取到了。
杜培武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照片还在,只是两年前的照片没有在法庭上出现,他以为,它们被弄丢了,他不知道它们没有丢,它们一直存在,等着这一天。
那人说: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了解了,你等着,会有人告诉你结果。
他站起来收拾好材料,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杜培武,说:杜培武,你受委屈了。
杜培武坐在椅子上,好久没有动,他听到四个字:受委屈了。两年以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四个字,家人来信说清者自清,律师的答复是“活着就有希望”,狱友说你命大,但是没有人说你受了委屈。
他低下头,眼泪,狂掉在囚服。
2000年7月4日,云南省高院作出再审决定,决定书编号为(2000)云高刑监字第17号,对杜培武故意刹人一案提起再审。
7月6日,再审开庭。
开庭地点不在法院,在监狱里,一间会议室、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审P长、审P员、书记员、检官、辩护律师围坐成一排,对面是杜培武。
没有旁听席,没有记者,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和几个坐在桌后的人。
检官起立,宣读意见,经审查原审认定被告人杜培武故意刹人案的事实已经不能成立,杨天勇犯罪团伙成员供述,1998年4月20日该团伙实施炝杀行为,对象为杜培武的妻子王晓湘及同事王俊波,涉案七7式,在杨天勇住处查获,编号为1605825号,经鉴定与现场提取到的D壳相吻合。
他念完了,坐下来,会议室里静了一阵子。
审p长看着杜培武,问:杜培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杜培武站起来,站得很直,他说:我等这一天已经两年了。
审P长点点头,翻着手里的材料,翻完后抬起头宣布。
原审被告人杜培武无罪,当庭释放。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杜培武站在桌前,听着他那九个字,他站直了,腿有点软,他伸手扶住桌子,想着那九个字,他已经等了两年、想了两年,他以为自己会哭,他没有哭,只是站着扶着桌子,觉得自己整个人头晕目眩。
想起那二十天,想吊挂的防盗门,电击脚趾,浇七盆水,墙缝里的牙齿,然后又是对血衣和马光头的回忆,枕头底下有四封遗信。
他想着,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他赢了。
审P长问杜培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杜培武稳住身形,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说没有了,感谢你们愿意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审P长点点头,书记员把P决书递过来让他签字,他拿起笔来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于纸上时,他的手并未抖动,他已经多次签名了,这一次他的字比任何一次都要端正。
他签完字后放下笔,他的名字最后一次被写在判决书上,以后再也不用写了。
出狱的时候,是下午。
铁门在他身后一个一个地打开,他走出来,阳光照在脸上,他眯着眼,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天空,天是蓝色的,他两年没有见到这样的天气了。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家人,父亲,母亲,妹妹,父亲被搀扶着,母亲被人搀着,看见他出来,母亲先哭起来,她哭得站不住,有人扶着,她嘴里喊:培武,培武。
杜培武走过去,跪在母亲面前。
他没有说话,母亲弯下腰去抱住了他,母亲的手是软的,是颤抖的,他闻到母亲身上的气味,依然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想着,他回来了。
母亲抱着他哭道:培武,妈就知道,你没刹人,妈每天到邮局寄信,跟别人讲我儿子是被冤枉的,你看妈妈说对了。
他说:妈,你辛苦了。
母亲说:不辛苦,你回来了,妈就不辛苦。
父亲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了4个字“回来就好”。
他站起来望着父亲,父亲老了,头发全白,两年前父亲隔着探视室的玻璃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你小时候特别倔强,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现在你爸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还像小时候一样,认准了就不要回头。
他想着,没有回头,他咬着牙把那条路走完了。
走到父亲面前说:爸,我回来了。
父亲点点头,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的手在抖,他用手打了两下就把手背到了身后,他的手攥得很紧,背在背后。
妹妹站在一旁,眼睛发红,她说:哥,回家吧。
他说:好。回家。
他回头看了看看大门,大门很普通,铁门,灰墙,他在门内被关了两年,他想他出来了,他不会回来了。
他转回头,跟着家人,走了。
回家途中他在车上看着窗外的昆明,城变了,楼高了、车多了,路边店铺换了新面孔,他想到这座城市的两年时间里,长了很多,离开这座城市两年之后又回来了,他和这座城市一样,也要重新生长一次。
2000年7月11日,昆明市局下发文件,文号为昆公监发(2000)12号,恢复杜培武的公职,恢复D籍,恢复工资福利待遇、J衔、二级J督。
他接过文件时,站在局大门口,他身穿新的J服,肩上是二级J督的J衔,低头看着这份文件看了很久。
他想到两年前,穿J服的自己被同事带走,两年以后,在局门口,穿着J服的他手中拿着恢复身份证明的一份文件。
他把遗书拿出,逐封看完,那是给父亲、母亲、妹妹和儿子的,信纸皱了,字迹是自己的。
他没有再看第二遍,把遗书收好,装入布包,这些信以后也用不到了,但是不扔掉,他想留着,一直提醒自己。
检院后来派人去取那颗牙齿,但那间办公室已经改作他用,墙重新刷过,墙缝也补上了,没有找到牙。
他听闻此事没有失望,能不能找到都没有关系了,他说过的话有人相信就可以了。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马光头的那张纸还在,已经两年多时间,它一直放在自己身边,纸都已经被软化了。
他去邮局了,他买了一张邮票,把那张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写上地址:曲靖某某小卖部,他在邮筒前将信投进去。
信落下去,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站在邮筒前站了一会儿,马光头,你的信我已经寄出了,你说过的那句话也写在纸上了,小芳看见会知道她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纸上的字是马光头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他想着,字真丑。
他转身走了。
同一个夏天,一人出狱,一人等死,杨天勇被关在号子里等待P决,杜培武站在太阳底下重新开始他的人生,这两起案件现在都被归为一个人。一桩是19条人命的账,一桩是两年两个月冤~案。
(下一章,今天晚上会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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