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李建军把车停在甘肃一个国道边的空地上。
地上全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响。
他从后备箱把那顶用了六年的旧帐篷拽出来,帆布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有一处破了洞,用胶带粘着。
他老婆王桂芳蹲在地上拿手电筒照着,光柱一晃一晃的,远处偶尔有大货车轰隆隆开过去,震得地皮都在抖。
“爸,我饿。 ”后座上的李思雨小声说了一句。
李建军没回头,手里继续撑着帐篷杆子。
那两根杆子有一根是后配的,比原来那根短一截,每次搭都得找块石头垫着。
他从脚边摸了块巴掌大的石头塞底下,帐篷才算勉强支起来。
王桂芳从车里拎出个保温袋,里面是出发前烙的葱花饼,搁了快一天了,有点皮,但还温乎着。
她掰了一块递给女儿,又递给李建军一块。
李建军咬了一口,饼硬得像鞋底,他腮帮子鼓着使劲嚼,眼睛盯着手机导航。
那条路线他研究了大半年,从山东临沂出发,一路往西,经河南、陕西、甘肃,最后到新疆石河子。
全程四千多公里,他计划用二十天走到。
不为省钱,是女儿晕车厉害,坐超过四个小时就吐得胆汁都出来。
大夫说只能走走停停,让身体慢慢适应。
再者,高速过路费和住宿费加起来不是小数,李建军在建筑工地干钢筋工,一天工钱三百二,但不是天天有活儿。
王桂芳在县城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六。
女儿考上的石河子大学,光学费一年就四千八,他们攒了三年才凑够。
帐篷搭好,李建军把车里三个编织袋搬出来。
一袋是衣服,一袋是被褥,还有一袋塞满了挂面、咸菜疙瘩和一瓶酱油。
王桂芳在外头地上支了个小煤气炉,锅是那种铝的,底儿都烧黑了。
水是从上一个服务区灌的免费开水,倒锅里煮挂面,撕几片白菜叶子进去,滴两滴酱油,一人一碗。
李思雨端着碗蹲在帐篷口吃,面条吸溜吸溜的。
她瘦,一米六五的个子还不到九十斤,风吹过来的时候校服褂子空荡荡贴在身上。
王桂芳吃了几口放下碗,拿湿毛巾给女儿擦脸,嘴上说:“路上灰大,你看你这耳朵眼儿里都是黑的。 ”李思雨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问她爸:“明天能到兰州不? ”
李建军摇头:“到不了,明天得绕一下定西,那个叫小张的网友说定西有家修车铺换轮胎便宜,咱们右后轮吃胎严重,不换不行。 ”
吃完面,三个人挤在帐篷里。
帐篷小,李建军睡最外面,王桂芳中间,李思雨靠里。
地上铺的是家里带来的硬纸板,上面垫一床薄褥子,夜里凉气从地底下往上钻。![]()
李建军翻了个身,腰上硌着块石子,他摸出来扔出去,听着石子在石子地上滚了几下。
远处国道上有车经过,灯光从帐篷布上扫过去一瞬,又暗下来。
王桂芳问他:“你那腰还疼不? ”
“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闭上眼,想起出门前工头老赵说,这趟跑完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工地那批活。
他没接话,只把工钱结了,三千八,揣内兜里缝了个布口袋装着,鼓鼓囊囊一块硬疙瘩。
第二天一早五点多天刚亮他们就起来了。
王桂芳收帐篷叠好塞回车顶的行李架上,用两根捆扎带绑死,打了三个结。
李建军蹲在右后轮那儿拿脚踹了踹轮胎,侧壁确实磨得有点狠,花纹都快平了。
他发动车,那辆二手五菱宏光是前年花一万二买的,里程表已经跑了十六万公里。
离合踩下去有点涩,挂二挡的时候老打齿,得两脚离合才行。
往定西开那段路不好走,有一段在修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
李思雨靠在后座上,脸贴着车窗,车速一慢下来她就犯恶心。
王桂芳从塑料袋里掏个橘子,剥了皮递过去,让她闻橘子皮味儿能压一压。
李思雨接过去,鼻子凑着,眼睛闭着。
王桂芳看她那样子,伸手给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李思雨的头发是出发前刚剪的,短的齐耳,省得路上洗头麻烦。
到定西找到那家修车铺,铺子不大,铁皮棚子底下挂着两条旧轮胎。
老板姓马,四十来岁,脸上油乎乎地笑。
他蹲下看了看李建军的右后轮,拿螺丝刀戳了戳,说:“你这胎不行了,换两条吧,前面两条也磨得差不多了,我给你算便宜点,一条二百六。 ”李建军抿嘴算了算,说:“换一条吧,钱紧。 ”马老板摇头:“光换一条,跑不了多远还得坏,到时候在路上爆了更麻烦。 ”王桂芳在边上站着,手里攥着那个装干粮的布袋,指节发白。
她小声跟李建军说:“换吧,安全要紧。 ”
最后换了三条胎,花了七百二。
李建军从内兜掏钱的时候,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
那摞票子是临走前去银行取的,四千块整,包在一块蓝布里头。
他数出七张二十的,递给老板的时候,拇指在票面上搓了一下。
从修车铺出来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他们没吃午饭,找了个路边阴凉地儿停了车,王桂芳把剩下的挂面煮了,把出发时带的那瓶辣椒酱拧开盖,一人碗里挑了一筷子。
李建军吃得快,三两下扒拉完,拿水壶灌了口凉白开,蹲在车头前头拿手机看导航。
这会儿他手指头在屏幕上一划一划的,放大缩小看了半天,最后叹口气:“从这到兰州还有小二百公里,今天怕是到不了了。 ”
王桂芳收拾碗筷,铝锅放水里刷了两下,水泼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说:“到不了就明天,不急这一天两天。 ”她声音平静,但手里拧锅盖的时候拧了两下没拧开,换了个方向才拧开。
李思雨在旁边坐着,腿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拿铅笔在边上写写画画。
她抬头问她妈:“到了新疆,咱们住哪儿? ”
“学校有宿舍,你先住宿舍。 我跟你爸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我找个活儿干,你爸看看有没有工地能干活儿。 ”王桂芳说完,低头把锅塞回袋子里。
李思雨不说话了,铅笔在书上划了一道横线,把那页折了个角。
她心里清楚,她爸妈嘴上说得好听,到新疆租房子找活儿,可他们一辈子没出过这么远的门,连石河子在哪儿都是头一回听说。
她本来不想让爸妈送,说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去就行,硬座三十多个小时她扛得住。
可她爸死活不同意,说闺女头一回出远门,路上没人照顾不行。
晚上他们停在兰州边上一个小镇。
镇上有家加油站,李建军加了一百块钱油,问加油员能不能在边上空地停车过夜。
加油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看他们的车顶上的行李,说:“停那边吧,别挡着道就行。 ”李建军说了声谢谢,把车倒过去停下。
这次他搭帐篷快了,十分钟就支好了,那条短杆子底下垫了块砖头,帐篷绷得没那么紧,风一吹呼啦啦响。
夜里李建军没睡着。
他坐帐篷外边,拿手机电筒照着车底盘看了半天,发现左前轮悬挂那块有点渗油,不厉害,但跑长途肯定撑不住。
他拿手指头抹了一下凑鼻子跟前闻,是机油。
他蹲在那儿抽了根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红旗渠,他抽得慢,一口烟含在嘴里半天才吐出来。
远处镇上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只剩下风声。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镇上唯一一家修车铺。
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副老花镜,趴地上瞧了半天,说:“球头松了,得换,不换跑快了方向抖。 ”李建军问多少钱,老头说连工带料一百二。
李建军掏钱的时候,王桂芳在旁边拉了他袖子一下,小声说:“昨天刚花了七百多,今天又一百二,咱们剩的钱不多了。 ”李建军没吭声,把钱给了老头。
车修好都上午十点多了,李建军合计着今天拼命赶一赶,争取过兰州。
车开上国道,李思雨在后座趴着睡了一觉。
王桂芳坐副驾驶,手里拿着个本子记账,她记性不好,怕忘了每天花了多少。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吃挂面三块五,饼五块,修车七百二,球头一百二,加油一百。
她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中午在路边一个小饭馆吃饭,李建军破例点了三个菜,一盘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红烧肉。
红烧肉三十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
李思雨夹了一块肉搁嘴里嚼,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王桂芳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嘴上说:“哭啥,肉咸了? ”李思雨摇头,憋着气说:“你们别把钱都花我身上,我不吃肉也行。 ”李建军扒了口米饭,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吃你的,考上大学了还不吃顿好的。 ”
那天下午他们过了黄河,桥很长,河水黄乎乎的在底下淌。
李思雨扒着窗户往外看,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是那种最普通的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没舍得换。
她发了个朋友圈,只有两个字:过河。
底下她同学评论问她到哪了,她回了个表情包。
晚上宿在一个国道旁边的废弃加水点。
水泥地坪,旁边有个水龙头还能拧出水。
王桂芳高兴坏了,打了盆水把几天攒的脏衣服洗了。
她搓衣服的时候李建军在边上拿钳子拧螺丝,车顶行李架有一根螺丝松了,跑起来嘎吱响。
他拧紧了,又拿绳子多绑了一道。
李思雨端着盆过来帮她妈晾衣服。
娘儿俩一人扯一头,把湿衣服抖平了搭在车顶行李架上。
王桂芳边晾边说:“等到了学校,给你买身新衣服,别穿这旧的了。 ”李思雨低头扯着衣角不说话。
那件校服她穿了三年,袖口都磨毛边了,可她妈就那点工资,给她交完学费生活费,剩不下几个钱买衣服。
这天晚上风大,帐篷吹得呼呼的,李建军起来两次拿砖头压边角。
王桂芳睡不踏实,翻身翻了好几次。
李思雨倒是睡得沉,蜷在她妈身边,呼吸匀匀的。
王桂芳借着外头过路车灯的光看她闺女的脸,瘦,下巴尖尖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一小片影子。
她想起闺女小时候发烧,她抱着去镇卫生院,走两里地,那会儿天也是黑的,路上没人,她一边走一边掉眼泪。
现在闺女长大了,考上大学了,她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第十三天的时候他们到了嘉峪关。
李建军把车停下,说让闺女下去看看长城。
李思雨站在那个土墩子跟前,拿手机拍了张照片,风大,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王桂芳在后头喊她:“站那儿别动,我给你拍张好的。 ”李思雨转身,她妈端着手机对半天焦,按了一下。
照片糊了,王桂芳说再拍一张,李思雨摆手说不用,糊就糊了,有个影儿就行。
车子继续往西开,越走越荒。
路边有时候几十公里看不到人,只有戈壁滩和远处的山。
李建军开得慢,车速保持在五六十,怕快了车受不了。
他腰疼得厉害,有时候得拿拳头捶两下。
王桂芳看见了,从后座摸了个靠枕塞他腰后头,说:“到前面找个地方歇歇。 ”李建军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前头路。
第十九天,离石河子还有不到三百公里。
那天下午车突然开始抖,抖得厉害,方向盘握不住。
李建军赶紧靠边停,下来掀开前盖一看,水箱开锅了,蒸汽滋滋往外冒。
他拿毛巾裹着手拧开水箱盖,一股热水喷出来,烫了他手腕一下,红了一片。
王桂芳从车上拿矿泉水倒进去,一瓶倒完不够,又倒了一瓶。
等车凉下来再发动,还能走,但不敢开快了,三十码慢慢挪。
天黑透了才到一个小镇,找了家修车铺,师傅说是水箱堵了,得通一通,收了六十。
李建军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凳子上,手捂着烫伤那块,王桂芳从包里翻出个创可贴给他贴上,嘴上埋怨:“也不小心点。 ”李建军没回嘴,眼睛看着铺子里头师傅拿气枪吹水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撇着。
第二十天下午,他们终于到了石河子大学门口。
校门挺大,门口有保安亭,里头坐着个穿制服的大爷。
李建军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三个人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太阳明晃晃照着,地上影子短短的。
李思雨背着那个旧书包,拉着拉杆箱,箱轮子在路上磕磕哒哒响。
王桂芳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零钱,她数了二百出来塞李思雨手里:“拿着,报到肯定有花钱的地方。 ”李思雨不要,她妈硬塞,两个人推来推去,旁边路过的学生扭头看了一眼。
李建军站在边上,手插裤兜里,大拇指在里头搓着那层蓝布包钱的布。
他从兜里把那卷钱掏出来,拆开布,里头还有不到九百块。
他抽了五张一百的,递给李思雨:“拿着,别跟你妈犟了。 ”李思雨看着她爸的手,那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手腕上一块创可贴边上红了一圈。
她接过去,把钱攥手里,攥得紧紧的。
王桂芳说:“我跟你爸在学校边上找个旅馆先住下,明天去给你交学费。 ”李思雨没说话,点了下头。
她转身往校门走,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还站在车旁边,她爸蹲在车头前头拿脚踢轮胎。
那辆五菱宏光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车顶上行李架绑着帐篷和编织袋,后窗上贴着一张地图,折痕处都裂开了。
李思雨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拿袖子擦了,大步走进校门里。
李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王桂芳说:“走吧,找旅馆。 ”
王桂芳站在那没动,看着闺女背影越来越远,半天说了一句:“咱闺女长大了。 ”
那天晚上他们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六十块一晚,房间在二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坏的。
李建军拎着行李上去,腰弯着一步一步挪。
王桂芳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装挂面的袋子。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去学校门口蹲着,看有没有工地招人。
王桂芳去超市问能不能干临时工。
两个人都没问出结果,回来在旅馆楼下碰头,王桂芳买了四个包子,韭菜鸡蛋馅的,两块钱一个。
李建军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说:“没事,慢慢找。 ”
中午李思雨给他们打电话,说报到完了,宿舍分了,六人间,她住下铺。
电话里她声音听着高兴,说舍友有两个也是外地的。
王桂芳嗯嗯应着,最后说了句:“缺啥给我说,我给你送。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桌上,屏幕暗下去,映着她一张灰扑扑的脸。
下午他们去学校门口转了转,隔着铁栅栏看见里头有学生在搬东西,大包小包的,有家长扛着被褥往里送。
王桂芳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手扶着铁栏杆,指头一下一下扣着漆皮。
李建军在她后头站着,抽烟,烟灰弹在地上让风一吹就没影了。
晚上回到旅馆,李建军把剩下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连零带整还剩四百三十七块六毛。
他把钱叠好塞回蓝布里,搁枕头底下压着。
王桂芳在边上坐着,拿针线缝李思雨那件校服上掉下来的扣子。
针穿过布料的声细碎碎的,一下一下。
李建军突然开口:“下个月工地开工了咱就回去,让闺女一个人在这,行不行? ”
王桂芳手里针停了一下,说:“有啥不行的,她都大学生了。 ”
她把线咬断,扣子缝好了,拿手抻了抻那件旧校服,叠好放塑料袋里。
窗外头有车喇叭响,长长一声,拖着尾音消失在天黑透的街上。
人间真话往往不带任何形容词,就像当年送你去上大学的那条路,父母从不说苦,但每一公里都是用牙关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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