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姚喜双：2006条成语与它有关，邯郸何以成为“中华成语库”？

2006条成语与它有关，邯郸何以成为“中华成语库”？

　　——专访中国传媒大学教授、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会长姚喜双

　　成语是中文特有的语言现象。河北邯郸作为“中国成语典故之都”，经专家学者溯源认定，2006条有据可查的成语与之直接或间接相关，在全国独一无二。

　　为什么是邯郸？这座古城有何特殊之处？邯郸成语主要源自哪些历史时期？其时代特征如何塑造成语的精神内核？它们又如何回应现代人的精神需求？中新社“东西问”近日就此专访中国传媒大学教授、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会长姚喜双。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成语是一种怎样的语言存在？它与典故、俗语、格言有何区别？西方语言中是否有可类比的表达形式？

　　姚喜双：众人皆说，成之于语。成语富含深刻的历史故事和象征意义，是中华文明智慧的结晶，其历史与中国文化和语言的发展密切相关。

　　成语与典故互有重叠，但并非所有成语都是典故，也并非所有典故都会演变为成语。源自邯郸的成语与典故的重合性很高。俗语来自民众的口头创作，具有口语性和通俗性；格言大都来自名人语录，文雅庄重。成语则趋向于书面语，绝大多数为四言形式。

　　英语中的“idiom”(习语)概念更广，不仅包括成语，还涵盖俗语、谚语、格言等习惯用法。中华成语的独特之处在于：大多为四字格律，有明确出处，浓缩历史典故，承载哲理观念——这些特征使它在世界语言之林中独树一帜。

邯郸回车巷历史文化街区一角。(资料图)邯郸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供图

　　中新社记者：邯郸有何特殊之处，能够孕育如此密集的成语文化？邯郸3100多年未曾更名、未曾迁建，这种城市历史的连续性对成语文化的产生和传承意味着什么？

　　姚喜双：这座古城位于河北省南部，东接华北平原，西交太行山脉，是华北平原上的交通要地。战国时期，邯郸成为赵国都城，历经八代王侯，繁华延续158年。西汉时期，邯郸与洛阳、临淄、宛(今河南南阳)、成都共享“五都”盛名。成语典故文化正是邯郸作为地缘政治经济中心的历史产物。

　　更可贵的是，建城3100多年来，“邯郸”城名未改、城址未迁，堪称中华地名文化之特例。这种城市历史的连续性，为成语文化的产生和传承提供了不可替代的载体。成语于邯郸不是孤立的文字符号，而是历史场景的定格、时代精神的凝练。

2025年10月1日，游客在河北省邯郸市邯郸道历史文化街区游玩。(资料图)郝群英 摄

　　中新社记者：邯郸成语主要源自哪些历史时期？这些时期的时代特征如何塑造成语的精神内核？

　　姚喜双：邯郸成语的积淀脉络清晰，从先秦到明清，每个时代都为其注入鲜活内容。但其大量孕育于春秋战国至两汉时期，当时正是中国历史上社会大变革、大动荡、大融合的时代。

　　战国时期，以赵王为首的政治集团纵横捭阖，由此产生大量成语典故。“围魏救赵”记录桂陵之战的军事智慧，“胡服骑射”讲述赵武灵王冲破传统、推行改革的壮举，“完璧归赵”“渑池之会”则成为弱国外交的典范。秦汉以降，“名不副实”折射王莽篡汉的历史风云，魏晋“邺下文人”的建安风骨孕育文人典故；明清“梅开二度”从民间小说中走来，演绎人生坎坷后的重生。

　　深植于赵文化中的邯郸成语典故，蕴含变革图强、开放包容、厚德重法等文化精神。这些精神内核的形成，与战国时期邦国外交的社会环境与注重事功的学术传统密不可分。那个时代，各国争相变法图强，士人奔走游说，军事外交活动频繁——这些时代特征塑造了邯郸成语文化中“变革”“担当”“智慧”“胸怀”等核心价值取向。

　　中新社记者：在2006条邯郸成语中，您认为最具代表性的有哪些？成语文化如何回应现代人的精神需求？

　　姚喜双：最具代表性的，比如“胡服骑射”彰显变革创新的胆识勇气。赵武灵王冲破“华夷之辨”的传统观念，学习胡人服饰与骑射技术，使赵国军力大增。这种敢于打破常规、勇于自我革新的精神，在全面深化改革的今天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负荆请罪”诠释知错能改、以国为先的道德准则。廉颇与蔺相如的故事，承载的不仅是个人之间的和解，更是一种超越私怨、顾全大局的胸怀。在当代社会，这种包容与担当依然弥足珍贵。

　　“毛遂自荐”传递主动担当、敢作善为、突破自我的信念。在竞争日益激烈的今天，“毛遂自荐”鼓励人们勇于展现自我、主动承担责任。

　　此外，“完璧归赵”的不辱使命、“窃符救赵”的破局智慧、“奉公守法”的法治精神——这些成语涵盖谋略、治理、道德、哲理等方方面面，塑造着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

　　中华成语与中华文明五个突出特性——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一脉相承、互融互通。成语中不仅蕴藏着悠久的历史故事和思想感情，更传递着历代先贤立德树人、修齐治平的悠远哲思和无穷智慧。在现代生活中，成语提供了一种凝练而深刻的表达方式，以及一种回望历史、汲取智慧的精神途径。

2026年2月10日，中国首家成语主题专题博物馆——邯郸成语博物馆在河北省邯郸市开馆。郝群英 摄

　　中新社记者：邯郸提出“让成语文化从邯郸走向世界”。如果请您“把脉开方”，成语文化如何才能更好地“走出去”？

　　姚喜双：成语文化“走出去”，需要解决文化语境差异问题。成语高度凝练，四字之中承载着具体的历史事件、人物和哲理，这对缺乏中国历史文化背景的外国受众而言，理解门槛较高。英语中的“idiom”概念与中华成语并不完全对应，这种概念上的错位增加了跨文化传播的难度。

　　为此，一是推动成语与文旅深度融合。通过建设成语特色街区、开发成语文创产品等，让成语文化可观、可感、可体验。目前，中国首家成语主题专题博物馆——邯郸成语博物馆已建成开放；邯郸文旅地标——邯郸道历史文化街区，将“邯郸学步”的学步桥、“胡服骑射”的武灵丛台等成语景点串珠成链。实践说明，将抽象的文字转化为具象的体验，是跨越文化障碍的有效路径。

　　二是深度应用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推动成语文化数字化、智能化发展。邯郸以大数据赋能成语文化创新，连续举办“年度成语”发布活动引发关注。同时，邯郸已启动成语溯源数字化平台建设。未来可进一步打造多语种成语文化传播平台，让世界更便捷地接触和理解中国成语文化。

　　三是加大对外传播力度。2025年初，《成语探华夏》节目第一站便走进邯郸；同年，“成语联通世界”主题交流活动吸引来自全球10余个国家的代表相聚邯郸；与此同时，《藏在成语里的中国智慧》系列图书推出乌兹别克文、俄文及罗马尼亚文版本；外国博主体验邯郸成语文化的短视频也在海内外受到关注。这些尝试证明，成语文化完全可以通过创新的表达方式走向世界。

　　让成语文化从邯郸走向世界、从历史走向未来，不仅是一座古都的文化使命，更是中华文明为世界贡献的独特智慧。(完)

　　受访者简介：

姚喜双。受访者供图

　　姚喜双，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博导。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咨询委员、审音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会长，教育部全国高等学校设置评议委员会委员、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第一、二层次人选，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承担并完成国家和省部级科研项目多项，担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百年中国播音史”首席专家，出版著作和论文多部(篇)。

来源：中新社石家庄（记者牛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