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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服务区的停车场,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把后座上的两个编织袋拽下来,砸在地上,拉链崩开,衣服滚了一地。
“周建明,你疯了!”王桂兰尖叫着扑过来。
我没搭理她,又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一个个拎出来。
刘大柱冲过来:“你干什么!”
“我的车,不拉外人。”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表姨孙兰英跳着脚骂我“糟老头子没出息”,她女儿刘美萍站在旁边,嘴里嚼着薯片,眼睛看热闹似的。
我儿子蹲在车边,嘴唇咬得发白。
我看着他:“浩然,你自己选。”
他沉默了,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四个人站在服务区,像四根木桩子。
01
出发前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伴的影子。
她走那年,我还在厂里上班,没时间陪她出去玩。
她念叨过几次,说想去海边看看。
我说等退休了带你去。
结果没等来退休,等来了医院的白床单。
我把她的照片从抽屉里翻出来,擦了擦灰,摆在床头柜上。
“秀云,明天我就代你去看看海。”
照片上的人没说话,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笑。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先检查了一遍车况,这辆七座商务车是我特意从租车公司定的,空间大,底盘稳,长途坐着不遭罪。
又清点了一遍行李。我自己的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孙子小宝的东西多——零食、玩具、奶粉、尿不湿,塞了满满一个编织袋。
儿子周浩然打电话来:“爸,我们收拾好了,你过来接我们吧。”
我开着车过去,到了他家楼下,看着大包小包往下运。
李梦婕指挥着:“那个放后备箱,这个放后座,轻拿轻放,别磕坏了。”
三个大行李箱,外加两个手提袋。我把后备箱打开,发现塞不下。
“怎么这么多东西?”
“爸,我给娘家人带了点特产,反正咱们也路过嘛。”李梦婕笑得甜滋滋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动了动,没说出口。
“上车吧。”我说。
李梦婕抱着小宝坐副驾,周浩然坐后排。
车刚出城,我心里那点不快也就散了。看着后视镜里小宝的脸,我就想,值了。这辈子省吃俭用图什么?不就图儿孙幸福吗?
老伴走得早,没机会享福,我得替她好好活着。
周浩然在后排开腔:“爸,到了三亚,咱们先去哪儿?”
“先住下,再慢慢转。”
“我定了海景房,带阳台那种。”
“多少钱一晚?”
“三百多,不贵。”
三百多,我心里算了算,住五天就小两千,加上吃吃喝喝,门票,这趟下来得两万打底。我攒的8万,还得留点给孙子将来上学用。
不过我嘴上没说。难得大家高兴。
“爸,你开累了就说话,我跟你换。”
“不用,你陪着宝玩。”
小宝在后头咯咯笑,手里攥着一个小汽车,在后座玻璃上滑来滑去。
李梦婕掏出手机,拍了段视频发朋友圈,配文:“一家四口出发啦,目的地三亚!”
我看了一眼,心里热乎乎的。
车子上高速,我打开音乐,是那种老歌。老伴生前爱听的,《走进新时代》。
李梦婕皱了皱眉:“爸,这歌也太老了。”
“你妈爱听。”
周浩然在后面说:“放就放吧,挺好的。”
我笑了笑。
车子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服务区。我下去加油,顺便上个厕所。
回来的时候,老远就看到我车边上站着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抱着个孩子。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低头玩手机。
走近了一看,不认识。
“姐夫!”那女人冲我挥手。
我一愣。
“我是梦婕她表姨啊,上次在饭店见过的。”她自来熟地介绍。
我转头看车里,李梦婕在副驾上探出半个身子,笑盈盈地解释:“爸,表姨正好要去三亚走亲戚,我就说顺路拉她一段。”
“顺路?”
“是啊,又不多远。”
我往车里看了一眼,后座已经坐满了。
周浩然怀里抱着小宝,身边挤着两个成年人,现在又来了俩。
“这坐不下。”我说。
“挤挤嘛,又不是不能坐。”表姨说着,把孩子往车上一塞。
那个年轻姑娘也跟着坐进去了,一句话没说,低头继续玩手机。
我站在车外,看着我的车变成了罐头。
“爸,上来吧,咱们快点赶路。”李梦婕催着。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回去。
后座挤成了沙丁鱼罐头。周浩然被挤得侧着身子,小宝在他腿上直扭,哇哇地哭。
“宝不哭,宝乖。”周浩然哄着。
车里全是人味,香水味,汗味,还有孩子身上那种奶腥味。
我踩着油门,继续上高速。
表姨在后头开腔了:“姐夫,你这车真宽敞,坐着比大巴强多了。”
我没搭腔。
“姐夫,你们这次去三亚住哪个酒店?”
“还没定。”
“那我推荐一个,我表妹在那边开民宿,便宜,一晚上一百多,还能做饭。”
“不用。”
“别客气嘛,自己人。”
我把音乐声调大了。
那首歌我没听进去,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一路上,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
02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后排总算安静了。
表姨孙兰英抱着孩子睡着了,呼噜打得挺响。
刘美萍戴着耳机,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岳母王桂兰靠着窗,眯着眼睛。
倒是刘大柱,一直没合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看车顶,又塞回去了。
“亲家公,开长途累不累?要不换我来?”
“不用,我还行。”
“那我眯一会儿,到了喊我。”
后视镜里,我瞟了一眼后排那几张脸。
说实话,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我是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周浩然前一天还拍着胸脯说“就咱们四个”,结果还没出城就变卦了。
我儿子那人,我是知道的。
从小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他听什么。
结了婚后,李梦婕说什么就是什么,家里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我嘴上不说,心里头心疼他又气他。
一个大男人,不能说不行。
但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慢慢明白。
他不是不想硬气,是他欠着那边的人情。
三年前他开的那家小饭馆,亏得一塌糊涂,欠了二十万。
是岳父王桂兰和刘大柱两口子借的钱救的场。
虽说这些年还了一部分,但那个债字,趴在他脊梁骨上,一直没下来。
车子进了第二个服务区,我停下来加油,顺便透透气。
加油站小卖部门口,孙兰英抱着孩子下了车,孩子在哭,她嘴里骂骂咧咧:“哭哭哭,就知道哭,再哭把你扔高速上。”
我看不过去,走过去问:“孩子是不是饿了?”
“饿了也没带吃的,姐夫,你车上不是有零食吗?给拿点。”
我说:“零食是小宝的。”
“小孩子吃嘛,谁吃不是吃?”
我没说话,转身去车里拿了包饼干,递给孙兰英。她接过去,嘴巴一撇:“就这?”
我没接话,转身往厕所走。
心里堵得慌。
从厕所出来,我看到周浩然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
“爸。”他叫了一声。
“咋了?”
“那个……梦婕她妈跟我说,想让你给买点东西。”
“买啥?”
“金镯子,说是她妈生日快到了,想在那边买一个。”
我心里一沉。
“多少钱?”
“五六千的那种。”
我正想说点什么,李梦婕走过来了,笑嘻嘻的:“爸,我妈五十岁生日嘛,你当亲家的不得表示表示?”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冲我笑,那笑容挺甜,但不知怎么的,我看着心里发凉。
“路上再说。”我说。
重新上车后,我心里一直翻腾着。
我粗略算了一下:油钱过路费,一天就得三四百。
饭钱,一桌五六个人,一顿饭两三百打不住。
住宿费,我原计划开两个标间,现在多出来的这四口,最少还得再加两个房间。
再加上门票、购物、零碎开销……
8万块,怕是撑不到七天。
但我没发作。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到万不得已,不爱跟人翻脸。
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工友都说我脾气好,“太能忍了”。
老伴以前常说“你就知道忍,忍来忍去,把自己忍没了”。
她说得对。
可我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改不了了。
傍晚,我们找了家路边的小饭店吃饭。
服务员拿来菜单,王桂兰先接过去了:“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她翻了一页,念出声来:“这个红烧肉,这个清蒸鲈鱼,再来个黄焖鸡……这个野菜也不错……”
我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梦婕,你看看想吃什么?”王桂兰把菜单递给闺女。
李梦婕看了看:“再来个麻辣小龙虾,还有这个炒花蛤。”
“够了吧?”我开了口。
“够了够了。”王桂兰笑着摆摆手,“亲家公破费了。”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结账,三个人点了七个菜,花了两百八。
出来时,周浩然凑到我边上:“爸,要不我来结吧。”
我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上班的,省着点花。”
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掏出老伴的照片,我看着,心里酸溜溜的。
“秀云,你说我该咋办?”
照片上,她冲我笑。
那笑容像在说:你自己拿主意呗。
我把照片收好,翻了个身。
想了一夜,脑子里始终转着一个念头:我这次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去买早点。
路边有个包子铺,我买了几笼包子,一箱牛奶,还顺带买了些水果。
回到旅馆,王桂兰在洗漱,刘大柱坐在床上抽烟,孙兰英抱着孩子追剧,刘美萍还在睡。
“吃早饭了。”我说。
王桂兰探出头看了下:“包子啊?没别的了?”
“有小米粥没?我想喝粥。”
“没有,你将就吃点吧。”
“哎呀,你也不说一声,我们自己出去买也行。”
我吸了一口气,把包子放桌上,去找周浩然。
他们一家住隔壁房间,周浩然正在给小宝穿衣服。
“爸,早饭吃了没?”
“买了,你妈那边在吃。”
“哦。”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看:“咋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我没追问,抱着小宝去洗漱。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其实周浩然也很难做。一边是老婆,一边是老丈人丈母娘,再加上个表姨,哪头都不能得罪。
只是他忘了,他还有个亲爹。
上午出发,车开了一个小时,小宝开始闹,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李梦婕在后座哄:“宝乖,不哭了,马上就到啦。”
小宝还是哭。
孙兰英在旁边说:“孩子是不是饿了?你们什么时候给吃奶?”
“刚吃过。”
“那可能是想他奶奶了。”
“奶奶不是早没了吗?做梦了吧?”王桂兰接过话茬。
孙兰英拍了拍小宝的背:“小孩子魂浅,有时候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儿媳脸色变了:“表姨,你别吓我。”
“我说真的,我姥姥那边有个小孩,天天晚上对着空床说话,说是看到一个老太太。”孙兰英的语气里带着点神秘。
我头皮一麻,脚下踩了刹车。
“好了,别瞎说。”我说。
后视镜里,小宝已经不哭了,瞪着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后车窗。
我心里一颤,赶紧转回来,继续开车。
中午,我们到了一个小镇。我找了个路边的面馆,一人一碗面,简单吃了。
吃完坐下歇脚,王桂兰开口了:“亲家公,听说你们要去那个什么……天涯海角?”
“嗯。”
“门票贵不贵?”
“一百多一张。”
“那咱们七八个人,不是要一千多?”
我没吭声。
她又说:“其实去不去都行,反正就是块石头嘛。倒是我听说那边有个免税店,东西比外面便宜,我想去买点化妆品。”
李梦婕在旁边接腔:“妈,到时候我陪你去。”
“好闺女。”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结账。
继续上路。
下午三点多,车开到了一个接近三亚的县城。我停车加油,顺便在附近走了走。
路边有个老太太卖椰子,五块钱一个。我买了几个,提回来。
王桂兰接过去第一个,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太甜了,不好喝。”
刘大柱说:“还行吧,解渴。”
孙兰英说:“姐夫,你买这么多干嘛?喝不完不浪费了?”
“喝不了就放车上。”
“放车上哪放?本来就挤。”
我脸一沉,没说话。
刘美萍一直坐着,拿手机,自拍,发朋友圈。
我扫了一眼她手机屏幕,看到几个字:“跟着姨夫蹭三亚游。”
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傍晚,李梦婕在家庭群里发了张合影。车、路、夕阳,配文是:“一家人出发,幸福在路上。”
点了几个赞后,王桂兰在群里回了条语音:“女婿真孝顺!”
我看着手机屏幕,有点恍惚。
一开始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出来体验生活。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我就是个提款机。
管钱的。花钱的。掏钱的。
累了一天的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翻出老伴的照片,看着,心里说了句话。
“秀云,你给我想想办法,我该怎么办?”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但那晚我睡得很沉。
梦里,我梦到老伴站在海边,冲我招手。她穿着那件蓝底碎花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笑着说了句:“老头子,你傻不傻?”
04
第四天上午,我开车进了三亚市区。先找住的地方,李梦婕说她在网上看好了,说一家民宿,环境好,价格合适。
导航过去,是一座三层小楼。院子挺大,种着三角梅。老板娘四十多岁,看着精明利落。
“房间我们已经预定了。”李梦婕上前说。
“对对对,是你们啊,两间大床房,两间双床房,对吧?”老板娘翻着本子。
我愣了一下。
“我订的是两个标间。”我说。
“爸,你那边定了两个标间,我又追了两间,四个人嘛,住得开。”李梦婕冲我笑笑。
我看看老板娘,又看看我儿媳。
“多少钱一间?”
“双床房两百八,大床房两百二,都有空调。”老板娘说。
我算了算,四个房间,两晚下来一千多块。
手里攥着的钱,像个沙漏,一点一点往下漏。
“爸,钱我自己先垫上了,回头咱们再结。”李梦婕笑盈盈地说。
进了房间,我把门关上,坐在床边。
窗外的三角梅开得正艳,海风顺着纱窗吹进来,咸咸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还剩五万多。原本计划着四个人,玩七天,绰绰有余。谁知道半路多出来四张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可能够。
但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就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花我的钱?
住进来之后,大家各自回房收拾。
没过多久,我听见隔壁孙兰英的声音:“这房间也太小了吧?连个梳妆台都没有。”
“将就住吧,反正是免费的。”王桂兰接道。
说得轻巧。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
小宝在院子里追蝴蝶,跑得咯咯笑。周浩然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家里的男人,可能真的撑不起这个家。
我正想下楼,手机响了。
是老家的发小打来的:“建明,听说你去三亚了?”
“嗯,带孩子们出来转转。”
“一个人?”
“嗯,一个人。”
“不对啊,我听人说你带了一车人?”
“你听谁说的?”
“你嫂子昨天发朋友圈了,什么表姨、亲家母,一辆车塞得满满当当的。”
我沉默。
“老周,你那点钱攒了半辈子,别都砸进去了。”
“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头,望着天花板。
有数?我有什么数?
我掏出了老伴的照片。那是在家里拍的,她穿着围裙,手里端着盘饺子,笑得眯了眼。
“秀云,你说我咋办?”
窗外,风把三角梅吹得沙沙响。
院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那声音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我心上。
晚饭,李梦婕定的是一家网红餐厅。
主打海鲜,大众点评评分挺高。开在一条美食街上,门口排着队,里面坐满了人。
“爸,你放心,今天这顿我请客。”
我看了她一眼:“你请?”
“是啊,我来之前刚发了工资。”
我一听,心放下了点。
可等菜端上来,我就意识到又轻信了。
不是她点的菜便宜,她点的一个比一个贵。螃蟹、皮皮虾、石斑鱼、海胆蒸蛋,还开了瓶白酒。
一顿饭下来,我瞄了一眼账单:一千八。
服务员拿着POS机:“先生,刷卡还是扫码?”
我还没说话,李梦婕已经掏出了手机:“扫码,我付。”
扫码付款。叮的一声。
我注意到,她扫的是我的付款码。
“梦婕,那是我的手机。”
“啊?”她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啊爸,我顺手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所有热气,都像锅里的蒸汽一样散掉了。
“没事,都差不多。”
“那就谢谢爸了,这次是真谢谢您,吃得太好了。”
她笑,旁边王桂兰也跟着笑,刘大柱举着杯:“亲家公,我敬你一杯,你破费了。”
我没端杯。
“我不会喝。”
刘大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自己喝了:“那我干了,你随意。”
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回住处的路上,我没说话。
周浩然跟在我旁边:“爸,你别生气,梦婕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什么?”
“就是……让你掏钱。”
“浩然,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沉默。
“行了,我不想说了。”我加快脚步。
那天晚上,我躺在民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海浪声,像一个人哭了很久很久。
我拿出手机,打开老照片,一张一张往下翻。
有老伴的,有儿子的,有孙子的。有全家人一起吃饭,一起包饺子,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
翻着翻着,我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个夏天,老伴还在。
那天我们在院子里乘凉,小宝在席子上爬,老伴端着碗绿豆汤,一勺一勺地喂。
她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灰色棉布衫,头发白了快一半,但笑得很满足。
就是那一年冬天,她走了。
我盯着照片,眼眶一酸。
“秀云,你说过,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小宝。”
“你说等小宝长大了,带他去看看海。”
“可你人没了,海我还得替你看。”
“我带了这么多人去,可没一个是你。”
我关掉手机,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一夜,我睡得不安稳。像潮水一样,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
梦里始终是一双手。
是秀云的手。
她伸着,好像要拉我,但怎么也够不着。
05
第五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坐在院子里喝茶,听着远处海浪声。
小宝也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扑到我腿上。
“爷爷爷爷,我们去海边吧。”
“好,爷爷带你去。”
“小宝想看海里的鱼。”
“好,爷爷带你看鱼。”
我抱他坐在膝盖上,心里软软的。
那四个人还没醒,房间里传出呼噜声。我心想,也好,能清净一会儿。
我正想着,李梦婕推门出来了。
“爸,你也起这么早。”
“那个……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妈说,来一趟三亚,想买个金镯子回去。”
又来了。
“好的五六千,普通的四五千。”
“爸,我也不是逼你,就是我妈说,这是她生日心愿。你也知道,她当年借钱给浩然,帮了我们多大的忙。”
我听着,感觉那杯茶都是苦的。
“你确定要给?”
“嗯,她说想留个念想。”
我把杯子放下:“那我带她去挑。”
“行,那我跟我妈说。”
李梦婕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爸,你真的太好了,我替我妈谢谢你。”
她笑得很甜,满脸阳光。
可我看着,只觉得凉。
上午十点,王桂兰醒了,打扮了一番,要出门。
我开车带他们去市区,找了一家大商场,二楼就有金店。
进门之后,王桂兰直奔柜台:“这个拿看看。”
柜员拿出来,她戴手上试试:“哎呀,真好看。”
“打完折六千八。”
“这个呢?”
“这个八千。”
“贵是贵了点,但确实好看。”
我去前台问了一下,镯子可以刷信用卡。
心里算了算,卡里还有五万多。这镯子一买,又去了大半。
但我没说不行。
“挑一个吧。”
“亲家公,那你给我刷卡?”
她最终挑了个六千二的。
柜员开单子,我去付钱。
李梦婕在旁边笑:“爸,你真好。”
买了镯子,王桂兰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说:“哎哟,这亲家公,比亲儿子还孝顺。”
刘大柱也笑:“建明,你真是够意思。”
孙兰英在旁边酸溜溜地:“姐夫真大方,就冲这,我们也算没白来。”
我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回了车上。
坐在驾驶座上,我盯着方向盘,胸口闷得不行。
这种感觉,不是生气,是一种钝钝的疼。
我一直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人,怎么这几天的表现跟个傻子一样?
不是我傻,是我习惯了。
老伴在世时,家里事她拿主意。她走了,我像没了主心骨,就觉得只要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
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懂这道理。
下午,车子开回民宿的路上,经过一个路口,我被红灯拦住了。
等灯的时候,我无意间往旁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树荫下,有个人影。
看我一眼,又偏过头去。
我愣住,那人影消失在阳光里。
我摇摇头,笑了笑。怎么可能。
那是秀云。
是我看花眼了。
我踩下油门,继续开车。
但那一眼,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车快到民宿时,我下了个决定。
晚上,大家在外面吃烧烤。
孙兰英点了不少,烤鱼、烤肉、鱿鱼、生蚝,一堆。
王桂兰招呼我:“亲家公,你也吃啊。”
“你们吃。”
“你不吃?”刘大柱也觉得奇怪。
“不饿,你们吃。”
我把小宝抱过来,喂他吃烤肠。
小宝吃着,嘴里含含糊糊:“爷爷真好。”
“宝乖。”
那晚的烧烤,我没动一筷子。
但我觉得,有些事情,我该动手了。
饭吃到一半,李梦婕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走到旁边接。
我本来没在意,但她的表情有点不对。
“喂,妈……嗯……我知道了……行,到明天再说……”
挂完电话,她走过来,笑了笑:“没事,我妈问我到没到。”
我没过问,但心里突然亮堂了。
就在那一刻,我想好了对策。
晚上回住处,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
列出了几条:
第一,明天一早,我单独行动,把车开走。
第二,行李都带上,不给他们留任何借口。
第三,我跟周浩然谈清楚,他的老婆,他管。
第四,至于那四个人,我的车不拉外人。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第一次觉得心里有点底了。
窗外,海风吹进来,三角梅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我摸摸老伴的照片:“秀云,你放心,明天我就给你一个交代。”
那晚,我睡得很踏实。
06
第六天早上,我五点多就起了。
先检查了车况,油是满的,胎压正常。又清点了一下行李,我自己的东西不多,小宝的零食和玩具放在副驾脚垫下面。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车里等。
等了半个小时,王桂兰的房间门开了。
她穿着睡衣出来,看到我坐在车上:“亲家公,这么早啊?”
“咱们今天去哪儿?”
“到时候再说。”
“那我吃饭去。”
“好。”
她走了,我下了车,往周浩然房间走去。
敲门。
推开,周浩然刚睡醒:“爸,咋了?”
“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跟着我出了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三角梅被晨风吹得摇摆。
我看着他,开口:“浩然,爸问你个事。”
“什么事?”
“这个家,是你做主,还是你老婆做主?”
他愣了一下:“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答我。”
他低着头,好半天,才说:“爸,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梦婕她妈是长辈……我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不管。”
“那我能不管吗?”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浩然,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
“有些事,你要是不懂,我不怪你。”
“但有些事,你该懂。”
“那四个人不是你请来的,也不是我请来的。”
“是你老婆,自作主张带来的。”
“我没让他们上车。”
“也没让他们蹭我饭吃。”
“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攒了大半辈子的。”
“我这趟出来,是想带小宝看看海。”
“也是代替你妈看看。”
“但你老婆把这事弄成了什么?”
“她把我的钱、我的好心,全都算进她娘家人的计划里了。”
周浩然低着头,手攥着裤子,指节发白。
“爸,我……”
“你别说了,今天我做一件决定。”
“什么决定?”
“你看着就行。”
周浩然抬起头,看我一眼,目光复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能站得住,你就是男人。”
“要是站不住,你就别怪爸心狠。”
说完,我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三角梅的叶子被风吹着,落了一地。
上午七点半,所有人都醒了。
王桂兰换了条新裙子,抹了口红,精神头很好。
孙兰英抱着孩子,刘美萍打着哈欠玩手机。
“亲家公,今天去哪个景点?”王桂兰问。
“你们想去哪儿?”
“我们想去天涯海角呗,来三亚不去天涯海角,白来。”
“行。”
“那车能坐下咱们这么多人吗?”
“挤一挤,能坐。”
王桂兰高兴了:“哎哟,那咱们快点走,别耽误时间。”
“不急。”我说。
“咋不急?再磨蹭,景区人就多了。”
“我说了不急,就不急。”
王桂兰看了我一眼。
“那你到底走不走?”
“走。”
“那快点。”
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后备箱打开,把行李箱一个一个拿出来。
王桂兰站在旁边:“你拿行李干嘛?”
“放车上。”
“放车上就行了。”
“不是,我是说,把行李都拿下来,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
“看看东西带全了没有。”
王桂兰看看我,往后退了一步。
孙兰英也跟出来了:“姐夫,查什么呀?”
“没什么,随便看看。”
我打开一个行李箱,里面全是王桂兰的衣服和化妆品,还有一条金链子,两盒补品。
我合上。
又打开另一个,是刘大柱的行李箱,里面除了衣服,还有一箱白酒。
我一言不发,一个一个检查。
所有人看我,都看出点不对劲。
王桂兰问:“亲家公,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我检查完最后一个行李箱,站起身来。
眼前,站着四个人。
王桂兰、刘大柱、孙兰英、刘美萍。
他们看着我,满脸困惑。
而我,很平静。
“我检查完了。”
“没什么问题了。”
“现在,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这趟车,我开。”
“但只拉我周家的人。”
“你们四个,不在内。”
说完,我看着他们。
王桂兰脸色刷一下变了。
“周建明,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们自己打车去玩。”
“我不是出租车。”
“你们花的钱,是我攒了十年的。”
“你们吃的饭,是我省吃俭用省出来的。”
“从今天开始,你们自己安排吧。”
说完,我转身走向驾驶座。
王桂兰愣了几秒钟,突然暴跳如雷:“周建明,你这个老不要脸的!你不管我们了?!”
“不管。”
“你忘了我当年借钱给你儿子?你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头也不回:“借的钱我还,利息按银行利率算。”
“你……”
“你要是不服,去法院告我。”
“我欢迎。”
王桂兰气得跺脚:“你等着!”
孙兰英也冲上来:“姐夫,你这也太不地道了!”
“你们才不地道。”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周浩然站在旁边,嘴巴张着。
我看着他:“浩然,上车。”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抱着小宝上了车。
李梦婕站在车外,脸色惨白:“爸,你,你不管我妈了?”
“你是不是傻?他说的那些话,你没听到?”
我回头看她:“你呢?你自己选。”
“你是跟我走,还是跟你妈?”
李梦婕愣在原地。
她转头看了看王桂兰,又看看车里的周浩然,嘴唇发抖。
“我……”
“你选吧。”我说。
时间像是停住了。
院子里,风把三角梅刮得沙沙响。
王桂兰骂着:“梦婕,你跟他去,你就不是我的女儿!”
孙兰英也帮腔:“对!你妈白养你了!”
李梦婕站在原地,眼泪流了下来。
然后,她拉开副驾车门,沉默地坐了进去。
王桂兰呆了。
孙兰英傻了。
刘大柱气得牙根咬得发响。
我把车窗摇下来,看着他们:“你们要打车,自己想办法。”
“要告我,你们就去告。”
“我周建明这辈子,就硬气这一回。”
说完,我挂挡,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开出院子。
王桂兰追在后面,骂什么,听不清了。
后视镜里,四个人影越来越小,像四根桩子,扎在路边。
我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是这辈子第一次,给自己当了一回家。
07
车开出民宿范围后,我找了个路边停下。
谁都没说话。
车厢里,空气像凝固了似的。
小宝在后面小声问:“妈妈,姥姥怎么不跟我们来?”
李梦婕没回答。
她低着头,手攥着包,指节泛白。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周浩然在后排沉默着,抱着小宝的胳膊收紧了点。
“爸,我们现在去哪儿?”他开口了。
“去海边。”
“那她们……”
“不说她们。”
我继续开车。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路边都是椰子树。
风景很美,可我一点看的心情都没有。
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的场面。
王桂兰站在民宿门口,脸胀得通红,嘴大张着,像条离水的鱼。
孙兰英抱着孩子追了两步,又停下来骂。
刘美萍还站在原地玩手机,好像发生的事跟她没关系。
我不心疼。
一点都不心疼。
那四个人,从我上车那一刻起,就把我当冤大头。
吃的、住的、玩的,样样都是我掏钱。
我没欠他们什么。
他们却觉得理所应当。
车子走了大概半小时,我找了一个沿海的观景台停下来。
下车,打开后备箱,拿出矿泉水。
小宝跟在后面跑:“爷爷爷爷,这是什么?”
“是山。”
“山好高啊。”
“爷爷,我们去看海吧。”
“好,拉着手,咱们慢慢走。”
我牵着小宝的手,走到观景台边上。
海就在下面,蓝得发亮,浪花拍着礁石,一浪接一浪。
“爷爷,海好大啊!”
“嗯,你奶奶最喜欢看海了。”
“奶奶看过海吗?”
“没有,她没等到。”
“那奶奶太可怜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把小宝抱在怀里。
“所以爷爷要替她看。”
“小宝也替奶奶看。”
我抱着小宝,看着海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岸边,李梦婕站在车边,一直低着头。
周浩然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胳膊:“梦婕,你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怎么了?”
“我……我想我妈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上她的车?”
“因为……”
“因为什么?”
“我不想让我爸后悔。”
周浩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爸这人,一辈子心软,好说话。他这次能做出这个决定,肯定是我们做得太过分了。”
“你不知道他翻脸之前忍了多久,他忍得越多,说明我们越不像话。”
“他好不容易硬气一次,我不能把他拉回去。”
李梦婕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站在观景台下,把这话全听到了。
心里震了一下。
这个儿媳妇,我没看错。
她不是没良心,但她之前一直站错了队。
现在,她主动站过来了。
“梦婕。”我开口。
她擦了擦眼泪:“爸。”
“上车吧,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
“天涯海角。”
“爸……”
“上车吧。”
我打开车门,小宝先爬了上去。
李梦婕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
要说什么,没说出口。
下午一点,我们到了天涯海角景区。
太阳很晒,海风很咸。
小宝第一次看到海,兴奋得不行,脱了鞋就往沙滩上跑。
“爷爷,好多浪!”
“小心点,别摔着。”
小宝咯咯笑,海浪扑上来,他就跑。
李梦婕蹲在沙滩上,看着小宝,脸上一片柔和。
周浩然站在旁边,也笑了。
我也笑了。
这才是我想要的。
一家人,真真正正地在一起。
那天下午,我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
小宝捡了很多贝壳,塞到我的口袋里。
“爷爷,这个给奶奶。”
“好,爷爷带回去给你奶奶。”
“还有这个,这个好看。”
“嗯,好看。”
我看着小宝的笑脸,眼眶开始发热。
老伴,你看见了吗?
孙子长大了。
会笑了,会跑了,会说爷爷带奶奶看海了。
你要还在,该多好啊。
晚上,我在海边的一个大排档吃饭。
点了一份海鲜粥,一条清蒸鱼,一盘炒青菜。
四个人,吃得简单,舒心。
吃完饭,我结了账,四十三块钱。
比昨天那顿,少了整整一半。
饭后,我坐在酒店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有船,有灯,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
我拿出手机,翻到老伴的照片。
“秀云,今天,咱们看到海了。”
“孙子替你看了。”
“儿媳妇也替你看了。”
“就差你了。”
“不过没关系,你放心,我现在,把儿子撑起来了。”
我关掉手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我闭上眼。
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像老伴在跟我说:“老头子,你做得对。”
我睁开眼睛,看着远处天际线,慢慢浮现出一点红。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我周建明,这辈子,总算当家做主了一回。
08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
窗外,海面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昨天那一硬气,是硬气完了,但事情还没完。
手机一翻,十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王桂兰的语音。
我一条没听,直接删。
又翻到刘大柱的未接来电,三个。
还有一个陌生号码,是孙兰英的。
我没回。
我坐在床边,摸出老伴的照片,看着。
“秀云,你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绝了?”
照片上的人没说话,但我好像听到她说:“你别管别人怎么想,你自己舒坦就行。”
我笑了笑,把照片收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周浩然也醒了,走过来敲门:“爸,今天去哪?”
“带小宝去海底世界转转。”
“别提了,她们会自己找地方住的。”
周浩然点点头,没再问。
李梦婕也醒了,抱着小宝走过来:“爸,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愣了一下:“聊什么?”
“聊那天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我们坐在一楼的小厅里,外面传来小宝追海鸥的笑声。
李梦婕低着头,手攥着杯子,半天没说话。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开口。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爸,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我带我妈她们上车的时候,我心里知道你不高兴,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做了。”
“我想着,反正你也不会真的翻脸。”
“但你翻了。”
“你这一翻脸,我才发现,我这个媳妇,做得有多差。”
“我不是个好儿媳妇,也不是个好妻子,更不是个好妈妈。”
“我对不起小宝,也对不起浩然,更对不起你。”
李梦婕说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不用道歉。”
“你的错,不是对不起我。”
“是你把你的家,推错了方向。”
“你的家,是浩然,是小宝,不是我。”
“你做任何事,都应该先站在你丈夫和孩子一边,不是站在你娘家一边。”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个道理了,你才算是真正长大。”
李梦婕听完,沉默了。
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爸,我想跟浩然好好过日子。”
“那你自己去跟他说。”
“我怕他不原谅我。”
“他原不原谅你,是他的事。你想不想改,是你的事。”
李梦婕低头,沉默了。
我站起身:“走吧,带小宝去海底世界。”
她没动,坐在那里,像在做什么决定。
我也不催,转身走了。
那天上午,我们去看了海底世界。
小宝趴在大玻璃上,眼睛盯着里面游来游去的鱼:“爷爷爷爷,你看,那个蓝色的!”
“嗯,那是小丑鱼。”
“它好漂亮!”
“小宝也漂亮。”
小宝咯咯笑。
我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李梦婕站在后面,拿着手机,给我们拍了张照。
她的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微笑。
那天下午,我接到了刘大柱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建明,你在哪?”
“在外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们?”
“我没说过要接你们。”
“你……”刘大柱声音高了八度,“你不管我们了?”
“我管得够多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建明,你变了!”
“我不是变了,我是醒了。”
“周建明!你要是不来接我们,我就,我就去法院告你!”
“你告。”
“别以为我不敢!”
说完,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海风,轻轻吹过来,是咸的,是清新的。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上,我给周浩然打电话。
“浩然,明天你开车,带她们去玩,我坐火车回去。”
“爸,你不跟我们一起?”
“不了,我得回去看看你姑姑,她病了。”
“那这些……”
“你们玩你们的。”
“钱的话,我给你卡里转了五千。”
“省着花。”
周浩然沉默了一会儿:“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长大了。”
我没说话。
“爸,我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火车站候车室。
人来人往,带孩子的,拖箱子的,匆忙的,悠闲的。
我看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老伴,我这趟,没白来。
09
从三亚回来的火车,是晚上的硬座。
车厢里人不少,大多是出来玩的,谈笑着,吃着零食。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把包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夜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拍的海边视频。
画面里,小宝在沙滩上跑,海浪一下一下涌上来。
旁边是李梦婕的笑声,周浩然喊:“宝,别跑那么远。”
我看了两遍,关掉。
心里踏实。
这趟出来,虽然前面糟心,但结局不赖。
儿子硬气了,儿媳醒悟了。
那8万块,花了不到三万,剩下的,我打算捐了。
捐给镇上那个养老院,老伴生前老去那边做义工。
算是替她了却一桩心事。
火车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手机响了。
是李梦婕。
“爸,我到车站了。”
“你没回三亚?”
“我跟浩然说了,我先回来。”
“怎么了?”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当面说行吗?我出站了。”
“行,我在出站口等你。”
我挂了电话,心里犯嘀咕:这大清早飞回来,是出了什么事?
一个小时后,我给周浩然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情况。
听他说完,我心里更迷糊了:他同意她独自回来,自己留在三亚带小宝玩几天。
那我这儿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火车进站停了。我出站,看到李梦婕站在出站口。
她换了一件白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眼眶有点红,但精神看着还行。
“爸。”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爸,我想好了,以后这个家,我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是听浩然和你自己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的工资卡,明天交给浩然。”
“以后我娘家的开销,我自己出,不会再动你们的钱。”
“我也不想回我娘家了,我妈那天打电话骂我,说我没良心,还说我不是她女儿。”
“但我想好了,我是浩然的老婆,是小宝的妈,我不能两边都顾。”
“顾好自己小家,就是大孝。”
我看着眼前的儿媳,心里一酸。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看着她,沉默了。
半天,我开口:“既然你想好了,那就按你想的做。”
“爸,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你能想通,就是好事。”
李梦婕眼泪流下来:“爸,谢谢你。”
“别哭,回去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点点头,擦掉眼泪。
“爸,我明天去给小宝买辆自行车,他惦记好久了。”
“行,你看着办。”
李梦婕笑了。
那笑容,干净,真诚。
跟之前那种甜滋滋的假笑,完全不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鸣,有蛙叫,跟三亚的海浪声完全不同。
但我听着,觉得很踏实。
家里,就是不一样。
老伴,你的儿媳妇,长大了。
10
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了镇上的养老院。
院长姓马,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很和气。
“周大哥,你怎么来了?”
“想捐点钱。”
“捐钱?”
“嗯,秀云生前老来这边做义工,我想替她把这笔钱用了。”
“多少?”
“五万。”
马院长愣了一下:“这么多?”
“不多,放在我这也没用,给老人们改善改善生活。”
“周大哥,你真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就是觉得,钱要花在正地方。”
马院长收下钱,给我开了收据。
我看着收据,心里踏实了。
下午,我去了河边。
河边有个小坡,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们常坐在这看夕阳。
我坐着,看着河面。
阳光洒在水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我拿出老伴的照片,放在膝盖上。
“秀云,钱我捐了,给养老院。”
“你当年老说,等退休了,你也去那边当义工。”
“可惜,你没等到。”
“我替你去了。”
“都挺好的。”
“小宝也长大了,会说话,会跑了,特别聪明。”
“像你。”
“你放心吧。”
“有我在,这个家散不了。”
我说完了,坐了一会儿,把照片收好。
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周浩然打来的:“爸,我们明天的飞机回来。”
“梦婕说她给你买了条围巾,说是那边的特产。”
“你们别瞎花钱。”
“她不听,说是孝敬你的。”
我笑了:“行吧,你们注意安全。”
“嗯,爸,你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吃嘛嘛香。”
“那就好,我们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走路。
路两边,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
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老伴,你看,在这也能看到海。
黄海的。
也挺好看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廊下,泡了杯茶,看着星星。
电话又响了。
是王桂兰。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亲家公,你至于吗?”
“梦婕说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你!是不是你挑唆的?”
“我没有。”
“你还不承认?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好过!”
我叹了口气:“王桂兰,我跟你说句实话吧。”
“你们家走到这一步,不是我挑唆的。”
“是你们自己,把路走窄了。”
“借给浩然的那笔钱,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
“梦婕也是大人了,她要怎么处理跟你们的关系,是她自己的事。”
“我挂了。”
我没等她说话,挂了电话。
茶凉了。
我喝了一口,站起来,进屋睡觉。
第二天中午,周浩然一家回来了。
小宝进门就喊“爷爷爷爷”,扑到我怀里。
“爷爷,我给你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小鱼!”
小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里面装着一只干海马。
“爷爷,这是我捡的!”
“真好看。”
“爷爷喜欢吗?”
“喜欢,爷爷特别喜欢。”
小宝高兴地跑进屋:“妈妈,爷爷喜欢!”
李梦婕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爸,这是给你买的围巾。”
“不贵,你试试。”
我接过来,是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
软软的,暖暖的。
我围上:“好看吗?”
“好看!”小宝抢答。
“那就好看。”
我看着儿子一家,心里暖洋洋的。
“你们等一下,我去热饭。”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包的饺子。
水开了,下饺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蒸汽把窗玻璃蒙了一层雾。
我透过那层雾,看到院子里,李梦婕在教小宝骑自行车,周浩然在旁边扶着。
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老伴,你看,这个家,热闹起来了。
我数了数盘子里的饺子,正好一盘。
够吃。
屋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了。
天边泛起一片红光。
像是有人在天边烧了一把火。
我看着,笑了。
秀云,这日子,总算是正经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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