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我的,不是药方
那天是谷雨。
重庆的谷雨下不出什么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我那年二十七,刚进中医院跟诊不到三个月,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一辆哐当作响的二八大杠穿过半个城,到诊室时后背已经汗透一层。
贺老七十了,坐诊四十年,手腕上一圈紫檀珠子磨得发亮。他看病人慢,一个上午只看十五个,望闻问切四样一样不少。我跟在他旁边抄方,他报一味药我记一味,写快了字迹潦草,他瞥一眼也不说什么,只把"茯苓"两个字在我本子上重新写一遍,笔划工整得像印刷体。
那天最后一个病人是位五十多岁的男人,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贺老把完脉,又看了看舌苔,沉默了一会儿。病人急了,从口袋里掏出三四种降压药摆在桌上:"贺医生,我这到底什么毛病?药吃了三四年,断一天就往上窜。"
贺老没接那些药瓶子。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推到我面前。
"你给他写。"
我愣了一下,执起笔。贺老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黄葛树说——
"晨起。面东。赤足立地。双手自然垂放。闭目。鼻吸口呼。吸气时意想清气自涌泉入,经踝、膝、腰、背、颈,至百会。呼气时意想浊气自百会出,顺原路下行,归涌泉而出。每吸呼为一息。初时七七四十九息。日后渐加,至九九八十一息止。毕,温水一杯。"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他。贺老没看我,在掰他手上那颗紫檀珠子。病人也懵了:"贺医生,这……这不吃药啊?"
"你吃的那三四种,一样别停。"贺老说,"每天早起先把这套做完了,再吃药。三个月以后,你再决定减不减。"
病人将信将疑地走了。我把处方笺递给贺老,他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写得不丑。留着吧。"
那张纸我留着了。夹在抽屉里一本《伤寒论》的扉页。
二十年后我翻开那本书,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还清清楚楚。墨早就渗进纸的纹路里,像树根长进土里一样。
当时我不懂贺老为什么要教这套东西。我在学校学的是辨证论治,是组方配伍,是君臣佐使。这套"面东赤足"怎么看都像是打哪儿翻出来的老古董,连个药味都没有,能治什么高血压?
但我是跟诊的,老师怎么教我怎么做。第二天早上我站在阳台上试了试——当然没赤足,怕凉——面朝东,闭上眼,吸气的时候照着他说的,清气从脚底升上来,一路往上走。呼气的时候浊气从头顶往下落,一直落到脚心出去。
七七四十九息,我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台对面那栋楼的砖缝都看得比平时清楚。耳朵里嗡嗡响了大半年的那个声音,没了。
我以为是一时错觉。又站了三天,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面东站好。第三天下午在诊室抄方的时候,贺老忽然抬头看我一眼:
"你站了?"
"站了。"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原来以为高血压是压力大、血管堵、或者肾虚肝阳上亢。但这几天站着站着,我忽然觉得……它像一口气没下去。一直堵在上面,像锅里煮沸的水,盖子被蒸汽顶着,扑扑扑地跳。"
贺老把手里那根笔搁下了。他望着我,那个眼神我记了二十年——
"你明白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往下说。继续看他的下一个病人。
但就是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把某个锁拧开了。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透。高血压的人,气血大多浮在上面——头胀、面红、耳鸣、失眠,全是上冲之象。为什么?因为下面虚了,收不住。像一棵树,根烂了,营养全往树梢跑,叶子看着绿,树干是空的。
贺老教的那套东西,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引血下行。
面朝东——东属木,木主升发,但他要的不是升,他要的是借着那股升发之势先把气"接"上来,再从上面沉下去。赤足立地——直接接触地面,让地气从脚底涌泉穴进。涌泉是肾经的第一个穴位,肾主纳气,像一口井,把浮在上面的水收回来,存进底下。吸的时候清气从下往上走一遍全身,那是"醒";呼的时候浊气从上往下归涌泉,那是"沉"。
一吸一呼之间,气血被引着走了个全身。那些浮在上面的、乱窜乱撞的东西,被这一遍一遍的"下沉"慢慢收住了。像一杯浑水放着不动,杂质终究要沉到底。
那个病人三个月后来复诊。高压降到一百四,低压八十五。他自己把三种药减到了一种。
贺老把完脉,什么额外的话都没说,只跟他说:"继续站。"
病人走了之后,贺老忽然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药治的是病,这个治的是人。"
我当时没完全懂。又过了好多年,自己也开始带学生了,才慢慢明白他的意思——高血压是个症状,不是病因。你把血管扩张了、把血容量降了、把心率压慢了,血压数字是好看了,但那口"浮在上面的气"还在。它换一种方式出来——有人变成失眠,有人变成焦虑,有人变成莫名其妙的心慌。
贺老教的那套东西不跟血压对着干。它只是每天早起花二十分钟,带着全身的气血从头顶安安稳稳地落回脚底,像那个收了伞的人,不再被风顶着乱跑。
二十年来,我给自己站。也给病人教。
高血压也好,失眠也好,甚至那些查不出原因的头晕耳鸣,凡是我瞧着是"气浮于上"的,我都让他们从这张泛黄的处方笺开始。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里,有人坚持下来了,有人站了几天就扔了。坚持下来的那些,后来都成了老朋友,每年春天谷雨前后还会发条信息来,说一句"贺老当年教的那个,我今天还站着呢"。
我把那张纸重新夹回书里。窗外的黄葛树又绿了,叶子厚厚的,一层叠一层,根扎在土里看不见,但那一树浓荫,全是底下的功夫。
贺老已经走了十一年。他走的时候九十二岁,走之前两天还在晨起面东。学生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诊室给病人把脉,手指底下那个人的脉象弦硬,浮取即得,典型的肝阳上亢。
我把手收回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跟那个人说:"我教你一套东西。你回家找面东的窗户,每天早起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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