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明明指江西，为何江苏却有“赣榆”地名？

一提到“赣”这个字，绝大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都是江西：赣江、赣州、赣鄱大地、赣剧、赣菜……似乎“赣”天生就跟江西绑定在一起，成了一个专属标签。

但问题来了——在江苏，偏偏就有个地方，叫“赣榆”。

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一个是江西的省级简称，一个是江苏连云港下辖的一个区。乍一看，这俩“赣”好像有点“撞名”，但又偏偏都来头不小，一个指代整片大地，一个在秦代就已经是县级建制。

这就很有意思了：这两个“赣”，到底有没有关系？是巧合，还是历史上真有一条被我们忽略的链条？

要弄清楚这个问题，绕不开一个关键：先弄明白“赣”这个字本身，到底从哪儿来的，它原本是什么意思，又是怎么一步步变成江西的代称的。

很多人以为“赣”是个后起的字，其实恰恰相反，它是个地地道道的古字，而且古得有点“神神叨叨”。最早关于“赣”的记载，跟《山海经》有关。

“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山海经·海内经》

这段话按现代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南方有一种叫“赣巨人”的怪人，长得特别诡异，人脸长手，浑身黑毛，脚还是反着长的。

你要是非要把这段话往现实地理上按，一般会有人说，这个“南方”，大概就是今天江西一带，于是就有了一个推测：既然南方有“赣巨人”，那“赣”就成了这一片地域甚至部落的代号，后来才有了“赣江”“赣州”。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带感，很符合《山海经》的味道，但要讲究点史学严谨，说白了，这只是“可能”，绝不算铁证。真正靠谱一点的，是从字形和用法上来看的。

古文字学界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先秦时期，“赣”这个字就已经出现，而且很长一段时间，它是和“贡”互通的。也就是说，“赣”在早期，压根不是专指江西，而是跟“贡献”“进献”一类意思沾边。古籍里能找到不少“赣/贡”通用的痕迹，说明它本来就不是一个地名专用字。

那江西怎么和“赣”扯上关系的？关键是赣江。

江西腹地这条大江，自古就是当地的生命线。汉人给河流起名，往往会把河名反过来当地方的代名词。比如“陇右”来自陇山，“泾渭”代表一带地方，“淮左”“江右”也类似。赣江流域一片，自然就被称为“赣地”“赣中”。到后来，“赣”就演变成江西的通称。官方层面把“赣”定为江西简称，则是比较晚近、明清以后才彻底稳定下来的事。

但这里有个关键时间差：先秦就有“赣”这个字，不过那时候还没谁把它当“江西”用；赣江是那条河的名字，而“江西=赣”这套联想是后面的事，形成得很晚。也就是说，最早的“赣”，本身跟“江西”只是“后来走到一起”，并不是“天生一对”。

弄清这个时间差，再来看江苏的“赣榆”，就有意思了。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赣榆”，都是因为高考地理、地图或者后来的“连云港市赣榆区”。但这个地方的建县历史，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早得多。

1979年，陕西临潼县赵背户村出土了一座秦代刑徒墓，墓里发现了两片瓦当，上面刻着“赣榆距”“赣揄得”这样的字样。考古学一出手，基本就坐实了：赣榆在秦代已经置县，而且“赣榆”这个名字，西汉文献就开始出现，只不过那时候常写作“赣揄”。

所以可以肯定一点：赣榆这个地名，比“赣=江西”的简称用法早得多。那它自然不可能是“借江西的赣来起名”，时间对不上。

更有意思的是赣榆当地的读音。在赣榆方言里，这个“赣”不读“gàn”，而是读/gai/，听起来像“盖”。不管是平时说话还是念文读音，赣榆人统一都这么念。更绝的是，在当地方言系统里，古咸摄开口一等去声勘韵见母这一套里面，居然只有这个字读“ai”这个韵母，几乎是“独一份”。

这就说明两件事：

第一，赣榆这个“赣”，语音系统上是非常古老、非常地方化的读法，不太可能是后来受江西影响才改音的。

第二，它从一开始，在赣榆人自己的语感里，就不是“江西那个赣”的意思，而是完全另一个传统。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跟江西无关，赣榆这个名字，到底是啥意思？这就涉及到一个有趣又有点头大的话题——古地名的“考据地狱”。

地名的考证，往往比人名、官名麻烦得多。县什么时候设立，很多时候还算好查，考古一跟，经学一配，基本能定个大概；但地名的本义，就相当难搞了。到了清朝光绪年间，当地修《赣榆县志》，也专门想把县名的由来搞清楚，翻了成堆古书，问遍旧说，最后只得出四个字：“无可考据”。

这四个字，其实挺“实诚”的：意思就是——我们也查不出来，别瞎编。

不过，学者总归是不死心的，围绕“赣榆”这个名字，后人至少提出了几种比较有代表性的说法。虽然没有哪一种能100%盖棺定论，但都提供了不同的视角。

第一种，说白了就是“贡榆说”。大致逻辑是这样的：“赣”在古文字里通“贡”，而“榆”是一种树，古人还挺重视这种树的，《诗经》《礼记》里都有榆木入贡的记载。所以朱尧望在《赣榆名义说》里就提出：“赣，贡也；榆，木之美者也……以榆木常入贡，故名。”

通俗点翻译：这地方因为出产优质榆木，经常要往朝廷进贡，“贡榆”久而久之就写成了“赣榆”。

这个解释优点是简单、好理解，也契合“赣/贡通假”的古文字实际，有一定合理性。但问题也挺明显的：古代能当贡品的东西到处都是，栗子、柚子、木材、药材……凡能往上送的地方，理论上都能叫“贡X”“赣X”，但最终叫“赣榆”的，就这么一个，很难只凭这一点，就说“贡榆说”铁板钉钉。

第二种叫“龠榆山音转说”。这个就比较绕了，牵涉到一个地名演变和音变的过程。

《南齐书》里记载，明僧绍曾经让弟弟明庆符做青州刺史，驻地在郁洲，住的山叫“龠榆山”。而郁洲这块，在地理上，正好属于赣榆的旧地盘。

到了清末，通州的王文炳在怀仁书院当山长，是个爱钻训诂学的。他就琢磨，这个“龠榆”，跟“赣榆”会不会有点关系？古音里，“龠”“赣”如果发生一些音转，会不会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他给出的推测大致是：古代当地本土地名叫“龠榆”，中间经历了几轮方音变化和书写误记，最后才变成“赣榆”。

这个说法很典型，很有“训诂派”风格：不是从意义去解释，而是从“声音流变”去找线索。听上去挺专业，但问题也在这儿：凭现在掌握的材料，没法把音变链条补全，只能说“也许如此”。

第三种叫“鬼臾别写说”，就彻底“山海经”化了。

有人翻《山海经·海外东经》，看到里面写着：“肝榆之尸”。他发现，“肝”和“赣”古音同纽，“榆”和“臾”同纽，于是就大胆提出：这里的“肝榆”，其实就是“鬼臾”的另一种写法，而“鬼臾”是古代东夷族群里的一个分支部族的名称。赣榆这个地名，就是从这个族名来的，是古代某个东夷人群落的居地，后来用族名当了地名。

这套说法其实有一定逻辑：东夷活动范围确实包括今江苏北部、山东一带，而赣榆也确实是古东夷活动地。用族名命县，在古代也并不稀奇。

但问题是：这类推理依赖“肝=赣”“榆=臾”这类音纽对应，再加上“尸=人、方=地”等比较玄的训解，从严谨度上讲，只能算一种可能的演绎，不足以当作定论写进教科书。

还有一种相近的思路，是把“肝榆之尸”里的“尸”解释成人形、“人方”、族类，把“肝榆之尸”理解为“肝榆这个族群的人”，再类比成赣榆的东夷人聚居地。这一套逻辑，细枝末节不尽相同，本质上跟“鬼臾别写说”是一家亲。

总结一下，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不管是“贡榆”“龠榆”“肝榆”，所有这些解释说到底，都围着两个东西打转——

一个是声音：赣榆的“赣”，读音特别，很可能是某个更古老名称经过汉字拼贴后的结果。

一个是族群或物产：要么是以贡品为名，要么以山名为名，要么以族名为名，这三条路径几乎承包了古地名构成的绝大部分可能性。

但尴尬的地方在于：这些说法，没有一个能拿出“硬证据”把其他方案全压下去。等到清代修《县志》的时候，老老实实来了一句“无可考据”，其实恰恰是最负责任的态度。

把视角拉远一点，就能看清“赣榆”这个例子真正有趣的地方。

第一，它证明了一件事：“赣”这个字，原本就不是江西的“独家所有”，而是一个更早、更广泛、更复杂的古汉字，它可能跟“贡”有关，可能承载的是某个族群、某个地理单元、某种古音残痕。“赣=江西”，只是漫长历史里其中一条支线，恰好在近代成了最醒目、最出圈的那一个。

第二，它恰到好处地展示了“时间错位”的效果：赣榆在秦代就叫这个名，那时候江西在中原王朝眼中，还是“蛮荒之地”，远没形成明确的省级文化概念。在那个时代没人会把“赣”和“江西”联系起来，顶多只会把“赣”当成一个字，很古怪、很偏僻，很少见，很有辨识度，于是拿来用在一个地方名字上。

第三，它也暴露了地名研究的一个悖论：很多名字，我们每天挂在嘴边，却其实已经几乎失去了最初的含义。你站在赣榆街头，随便拉住一个人问“你知道咱这‘赣’字啥意思吗”，大概率没人说得清楚。江西人对“赣”的理解也多半停留在“简称”“母亲河”这一层，而不是“赣/贡通假”“《山海经》赣巨人”那种古雅世界。

更有趣的是，“赣榆”这个名字就这么一路延续下来，直到晚清——这个节点很关键——“赣”作为江西的省级简称已经广泛传播，成了“江西=赣”的固定联想。但赣榆却没有因此被“更名”或“矫正”。

于是今天的中国地图上，就出现了这么一个颇具戏剧感的画面：同一个汉字，在一个省里代表整省，在另一个省里只是一个县（现为区）名的一部分，而且两者在起源、读音、含义上几乎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只是被后人用同一套字形绑定在一起。

这其实也折射出汉字和中国地理文化之间的一种奇妙关系。

汉字不是拼音文字，它本身带着一整套形、音、义、文化重叠的东西。一旦用来为某个地方命名，这个字就会和那片土地发生长期的、甚至是“命运共同体式”的绑定。而同一个字，在别的地方可能还经历着另一种历史，这两条线互相之间未必有任何联系，却会在现代人的认知里“撞车”。

“赵”“刘”那类只做姓氏、不太入词汇系统的字是一种极端；“赣”这种本来意义多元、后来又因为某个地理实体而名声大噪的字，是另一种极端；中间还有无数像“苏”“鲁”“秦”这样的字，既是姓，又是古国名，又是地名简称，一字多用，层层叠印。

从这个角度看，赣榆和江西“撞名”，反而像是把汉字的这种多重身份感掀开给人看了一眼。

最后再绕回“赣”这个字本身。

如果单从江西这条线来看，它的故事其实挺完整：从一条江的名字开始，沿着河流下游渗透成一个地理区域的代称，再在行政区划和文化认同不断强化的过程中，干脆升格为省级简称，最后连本地人自称也变成了“赣人”“赣鄱儿女”。

而在赣榆这里，“赣”更多只是一个被选中的符号，它背后可能藏着的是榆木贡品，是失传的山名，是东夷族群的遥远影子，也可能只是一段已经模糊得再也追不回来的乡音。

我们今天能做的，大概只有两件事：一方面承认“无可考据”的边界，不装作什么都能解释清楚；另一方面，也别小看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巧合”。正是这种地理上的错位、历史上的时间差、语音上的歧路、字义上的分岔，让一块块地方有了属于自己的性格，一笔一画的汉字，也不再只是课本上的方块，而是活在时间里的东西。

江西的赣江，依旧在往南奔流；江苏的赣榆，名字里的那个“赣”，继续在方言里读作“盖”。两条线互不相干，又被写在同一张地图上——这就是汉字世界里，经常容易被忽略的一点小小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