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顺发把电棍碰到那条大蛇身上的时候,先听见的不是蛇叫,而是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天是六月十七号,广东惠州龙门县的白水村,凌晨四点多。
天还没亮,山里的雨已经下了一夜。
何顺发住在村尾,屋后就是南岭支脉的一道旧山坳。那地方以前烧过炭,后来林场封了路,留下几间塌了一半的石屋和一条长满蕨草的山道。
村里人都说那片山邪。
不是闹鬼的邪。
是东西太多,路太深,谁也不知道草丛里藏着什么。
何顺发今年七十一岁,年轻时在县里的供电所干过二十多年,后来退休回村,养蜂、种茶,还替村里修电线。
他一辈子跟电打交道,最不怕的就是蛇。
小蛇他用木棍赶,大蛇他用铁钳夹。
村里有人见了蛇就往家里跑,何顺发却总爱站在门槛上说:“它怕人,比你们更怕。”
可这次,他后来承认,那句话是他这辈子说得最早的一句大话。
事情起因,是他养的那群蜜蜂。
白水村雨水多,山腰上野花一开,何顺发就把蜂箱搬到旧山坳边。前几天连续暴雨,山泉涨得厉害,几只蜂箱底部进了水。
何顺发怕蜂王被水闷死,天没亮就披着旧雨衣,拎着手电筒,带着儿媳妇前些年给他买的防身电棍,摸黑上山。
那根电棍平时挂在门后,充一次电能用很久。
儿子何志强在深圳做厨师,常年不在家,逢年过节回来,总要检查父亲屋里的药、灯和插座。
他买这根电棍时说:“爸,山上有野猪,有蛇,你别拿木棍硬撑。”
何顺发当时还笑他:“你爸打了一辈子电,连蛇都怕,还怎么在山里活?”
可那天雨太大,山路滑得像抹了油。
他出门时,还是顺手把电棍塞进了腰包。
走到半山腰,何顺发先听见蜂箱那边一阵闷响。
像有人用肩膀撞木板。
他举起手电照过去,最外侧那只蜂箱歪了,木盖被顶开一条缝。
几只蜜蜂淋着雨,在箱子附近乱飞。
何顺发皱了皱眉,刚往前走一步,脚下的枯叶突然向两边分开。
一条黑褐色的东西从蜂箱底下慢慢拱出来。
起初他以为是倒下的树根。
等那东西继续往前动,他才看清,那是一条蛇。
蛇身从蜂箱后面绕出来,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身上有不规则的深褐色斑块,鳞片被雨水冲得油亮。
它的身子还没完全露出来,尾巴已经压住了两只蜂箱。
何顺发的手电往上一照,蛇头也跟着抬了起来。
那颗头足有他两只手掌合起来那么大。
蛇信从嘴里探出,轻轻一吐。
何顺发站在雨里,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不能让它把蜂箱全压坏。
那几箱蜜蜂是他准备留给孙女上大学的学费钱,虽然不多,可每一箱都是他亲手分出来的。
他退了半步,先喊了一声:“走,别压我的蜂箱。”
蛇没有走。
它的身子盘在箱子周围,头朝着他,纹丝不动。
何顺发又喊:“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山里只有雨声。
他把手伸进腰包,摸到了电棍。
那一刻,他其实还可以转身下山,等天亮后叫林业站的人来。
可他看见一只蜂箱正在往泥坡边滑,箱底已经裂开了。
何顺发咬了咬牙,打开电棍的开关,想用尖端碰一下蛇尾,把它吓走。
他以为自己只会轻轻碰到一下。
偏偏脚下那块石头松了。
整个人往前一栽,电棍脱手,带电的棍头直接贴在了蛇身七寸附近。
一道蓝白色的电光在雨中炸开。
蛇身猛地绷直。
蜂箱被它尾巴扫出去半米,木板撞在石头上,发出“砰”的一声。
何顺发也摔进了泥里。
那条大蛇疯狂扭动了十几秒,泥水、枯叶和断掉的蕨草一起飞起来。
何顺发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榕树,才发现电棍还攥在手里。
他急忙松开。
蛇倒在蜂箱旁边,头歪向一侧,身子偶尔抽搐一下。
雨水顺着它的眼睛往下流。
何顺发喘了很久,才敢靠近。
他用一根竹竿碰了碰蛇尾。
没反应。
又碰了一下蛇头。
蛇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抬起来。
何顺发看着它,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见过蛇被打死,也见过蛇被夹伤,可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么大的活物电得失去知觉。
他蹲在泥地里,低头检查那两只蜂箱。
一只裂了,另一只只是倒了。
蜂王还在。
蜜蜂仍然在箱缝里嗡嗡作响。
何顺发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大蛇。
蛇身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正是电棍碰过的位置。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摸到一手冷汗。
“我不是要杀你。”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一条蛇,跟它说这些有什么用?
可那句话说出口后,他就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山雨越下越急。
如果把蛇留在蜂箱边,等它醒过来,很可能再次钻进蜂箱下面。到时候他一个人没有把握,蜂箱也保不住。
何顺发回村叫人,走到半路又停住了。
他想起村里那帮年轻人。
只要知道山上有条四米长的大蛇,他们肯定会带着手机和铁叉上来。
有人想拍视频,有人想把蛇皮卖钱,还有人会说炖一锅蛇羹能补身子。
何顺发掉头回去,先把最靠外的两只蜂箱拖到石屋里。
再回到大蛇身边时,他已经想好了。
他不能杀它。
也不能把它拖到村口。
旧山坳再往北有一条废弃的林道,连接着深山里的竹林。何顺发年轻时在那里修过排水沟,知道那边没有住户,离人走的路也远。
他找来一卷废弃的消防水带,把水带从蛇身下穿过去,又用一根粗竹竿挑住。
蛇太重了。
何顺发拖了十几米,手臂就开始发麻。
中途他摔了两次,膝盖磕破,雨衣也被树枝划开。
每拖一步,蛇身就在泥里留下深深的痕迹。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把蛇拖到废林道边的一片大竹林里。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蓄水池,池边长满了野姜花,地势比山道低,平时没有人经过。
何顺发解开消防水带,把蛇推到竹林阴影下。
他没有往蛇身上泼水,也没有再碰它。
他站在两米外,弯腰撑着膝盖,喘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缓过气后,他对着那条蛇说:“这里没人来,你别再回蜂箱那边。”
蛇的头贴着地面,没有动。
何顺发转身往山下走。
刚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有细微的摩擦声。
他回头。
那条蛇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
它没有追过来。
只是隔着湿漉漉的竹叶,看着他。
一双眼睛暗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旧玻璃珠。
何顺发站在原地。
他原本想说一句“你看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一眼太久了。
久到他觉得,蛇不是刚刚才醒,而是从电光亮起的那一刻开始,就把他记住了。
下山以后,何顺发没跟任何人说电棍的事。
他只说蜂箱被一条大蛇撞倒了,自己把蛇赶进了深山。
村里人信了一半。
因为何顺发的膝盖破了,雨衣也烂了,鞋底还沾着厚厚一层泥。
上午十点,村里的茶农老邱来借工具,看见他门后的电棍,随口问:“你不是说没碰着蛇吗?这棍头怎么黑了?”
何顺发立刻把棍子取下来,塞到柜子后面。
“线路老化,自己烧的。”
老邱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可当天傍晚,何顺发去收蜂箱时,发现泥地上多了两道新痕。
从北边的竹林,一直拖到废林道,再沿着山坡往蜂箱方向延伸。
那痕迹很宽。
比早上他拖蛇留下的还要宽。
何顺发站在蜂箱旁,手里的蜂帽慢慢垂了下来。
山风从背后吹过。
竹林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响。
他回头时,什么也没看见。
第二天清晨,何顺发刚打开蜂房的门,就发现最外面的蜂箱旁边盘着一截蛇身。
他整个人僵住。
那条蛇没有全部爬出来,只把身体藏在石墙后面,头却露在箱子前。
它的眼睛正对着他。
何顺发没有动。
蛇也没有动。
他站了将近一分钟,才慢慢把蜂房的门关上。
回到屋里,他给儿子何志强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爸,怎么这么早?”
“你周末回来一趟。”
何志强在那边笑:“出什么事了?终于想通了,要跟我去深圳住?”
“少说废话,回来。”
“你又怎么了?”
何顺发看着院墙外那片山,压低声音:“那条蛇回来了。”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什么蛇?”
“昨天我说的那条。”
“不是你把它赶进山了吗?”
“它自己又回来了。”
何志强听出了不对:“你是不是受伤了?”
“膝盖蹭破一点皮。”
“爸,你别再上山。我现在订票,今晚就回。”
“今晚回来干什么?山路都黑了。”
“那我明早到。”
“把你媳妇也叫上。”
“她店里走不开。”
何顺发沉默了一下:“那就你一个人回来。”
挂掉电话,他从柜子后面把电棍拿出来,放在桌上。
棍头的焦痕已经干了,像一块抹不掉的黑斑。
他拿抹布擦了几下,没擦掉。
窗外忽然传来蜂群撞箱的声音。
何顺发猛地抬头。
他走到门口,隔着纱门往外看。
那条大蛇正横在院墙外的水渠里。
距离他的屋子不到十米。
它的头昂着,视线穿过低矮的篱笆,牢牢落在他身上。
何顺发把纱门关紧。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坐在院子里乘凉。
他把所有门窗都锁好,又拿砖头压住后门缝。
可不管他走到屋里的哪个位置,只要靠近窗边,就能看见那双眼睛。
它一会儿在水渠边,一会儿在茶园下方。
像是一直跟着他的声音和脚步。
何顺发试着把灯关掉。
黑暗里,蛇的眼睛看不见了。
可那种被盯住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他翻来覆去到半夜,终于忍不住开灯。
院外的蛇已经不在了。
地上却留下了一片湿痕,绕过篱笆,停在蜂房门口。
第三天早晨,何志强回到了白水村。
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里塞满了矿泉水、干粮和几卷铁丝网。
下车后,他先看父亲的膝盖。
“你说的一点皮,就是这么大一块?”
“摔跤而已。”
“蛇呢?”
“白天不一定出来。”
何志强把车门关上,看向屋后的山。
“你把它放在哪儿?”
何顺发没有回答。
何志强追问:“爸,我问你把蛇放在哪儿。”
“废蓄水池旁边。”
“你一个人拖的?”
“我不拖,难道等人来杀?”
何志强的眉头皱得很紧。
“你知道那是什么蛇吗?”
“蟒。”
“你怎么确定四米?”
何顺发抬手比了比:“头到尾,起码这么长。”
“我不是问它多长,我问你为什么不找专业人员?”
何顺发转身去拿竹篓。
“找他们来干什么?把它抓走?”
“它已经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它又没咬人。”
何志强一下提高了声音:“它每天趴在你家外面盯着你,还不算危险?”
何顺发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回头看着儿子:“你没看见它咬谁。”
“那得等它咬了人才算?”
“别把什么都说成非黑即白。”
何志强被噎了一下。
父亲以前最讨厌别人拿道理压他,可这次他没有立刻反驳,反而盯着桌上的电棍发呆。
何志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是不是用这东西电的?”
何顺发把电棍往旁边推了推。
“碰了一下。”
“碰一下能把蛇电晕?”
“我脚滑了。”
“你差点把自己也摔进泥里。”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何志强没有再争。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县林业站的电话。
说明情况时,何顺发站在旁边,脸色很沉。
对方问了几个问题。
有没有人被咬。
有没有进入居民院子。
蛇身是否有明显伤口。
何志强一一回答。
挂电话后,他说:“他们下午派人过来。”
何顺发立刻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先别让人来围。”
“你刚才不是说要找专业人员?”
“来一个看可以,别带一堆人。”
何志强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知道怕围观了。”
何顺发没理他。
他提着竹篓往后院走。
竹篓里装着蜂箱换下来的破木板和碎蜂蜡,准备拿到山脚焚掉。
何志强跟在他后面:“你去哪儿?”
“处理东西。”
“就在院子里处理。”
“山脚还有一堆。”
“我去。”
何顺发一把挡住他:“你走你的,我有腿。”
父子俩正僵着,屋檐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声。
不是风。
像有什么重物撞了一下院门。
两个人同时转头。
院门外的竹篱笆被压弯了一大片。
一条粗大的黑褐色身子从篱笆边滑过去,鳞片摩擦着竹竿,发出沙沙的响声。
何志强脸色变了。
何顺发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别追。”
“它进院了。”
“它没进。”
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那条大蛇慢慢绕过院墙。
它没有朝人靠近。
它停在那口废弃水井旁边,半个身子藏在青苔里,头却转向何顺发。
还是盯着他。
何志强压低声音:“爸,它为什么一直看你?”
何顺发摇头。
“是不是你身上有它的气味?”
“我怎么知道。”
“你昨天碰它了?”
“没碰。”
“那它为什么不看我?”
何顺发看了儿子一眼。
这句话让他心里更不安。
他试着向左移动。
蛇头跟着转向左边。
他向右挪了半步。
蛇头又转向右边。
何志强的呼吸一下紧了。
“它真的在盯你。”
“我看得见。”
“你站进屋里。”
“我站哪儿,它都看得见。”
蛇身忽然往前滑了一点。
何顺发握紧了电棍。
何志强急忙说:“爸,别按。”
“我知道。”
“你先把棍子放下。”
“它要是扑过来呢?”
“你拿电棍只会让它更激动。”
何顺发没有回答。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可手指还是死死扣着开关。
那条蛇慢慢靠近水井边。
就在它身体完全从青苔里露出来时,何顺发看见它腹部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不深。
像被石头或铁丝划过。
他忽然想起自己拖它下山时,废蓄水池旁边确实有一段断掉的铁丝网。
当时他只顾着赶路,没有留意蛇身。
“它受伤了。”何顺发说。
何志强愣了一下:“你确定?”
“肚子那里。”
“你别靠近。”
“我没靠近。”
何顺发指着那道伤口:“它一直回来,不一定是为了盯我。”
何志强看着蛇,声音很轻:“那是为了什么?”
蛇的头忽然抬高。
它看向何顺发背后的蜂房。
何顺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蜂房下方的泥地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小小的洞。
洞口附近有细碎的蛇皮,颜色很浅,像刚蜕下来的。
他走近一步。
蛇立刻把脖子弓起。
何顺发停下。
两米外,一人一蛇对视着。
他终于明白,自己把蛇从原来的地方拖走后,它并没有去深山,而是一路沿着熟悉的水渠回到了村尾。
这里有水,有石缝,还有他蜂房下方一条干燥的排水洞。
那条蛇可能早就把那里当成了藏身处。
他第一次用电棍碰到它时,它不是在追他。
它是在从蜂箱下的洞里出来。
何顺发看了看蜂房,又看向蛇腹上的伤。
“你是不是想回这里?”
蛇没有回应。
当然不会回应。
可它没有扑过来,只是抬着头,眼睛停在何顺发脸上。
何志强说:“那也不能让它住在你家旁边。”
“我知道。”
“爸,先把蜂箱搬走。”
“不能搬。”
“为什么?”
何顺发指着那几个小洞:“这里可能有幼蛇。”
何志强脸色一变。
“你别吓我。”
“不是吓你。洞口有蛇蜕,最近肯定有东西进出。”
“那更要搬。”
“现在搬,等于往洞里捅。”
何志强看着父亲,第一次没有再说“你固执”。
他只是问:“那怎么办?”
何顺发看着那条蛇。
蛇仍然在看他。
他慢慢把电棍放到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三步。
“先离远。”
“离多远?”
“离它的山头远一点。”
何志强怔了怔。
“这里是你家后院,不是山头。”
何顺发没有解释。
他弯腰捡起门边的木板,把院门重新挡住,又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从这条线往后,谁也别靠近。”
何志强皱眉:“你准备靠一条粉笔线挡蛇?”
“不是挡蛇,是提醒人。”
下午,林业站来了两名工作人员。
一个姓罗,一个姓温。
他们没有进院子抓蛇,只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
何顺发带他们看了蛇腹的擦伤和蜂房下面的洞。
温工作人员问:“你之前把它拖到废蓄水池?”
何顺发点头。
“当时它是不是还没完全恢复?”
“没醒。”
“那你怎么判断放生位置安全?”
何顺发低下头。
“没判断。”
这三个字说出来,他的脸有些发红。
罗工作人员没有责备他,只说:“蟒蛇会沿着水源和气味返回。你把它带到陌生地方,它重新找回原来的活动范围,也不奇怪。至于它一直盯着你,不一定是记仇,更可能是把你当成威胁源。”
何志强问:“它会主动攻击吗?”
“距离太近、堵住退路,或者有人再电它、打它,就有可能。”
何顺发问:“它受伤了,能不能救?”
温工作人员看着蛇腹:“伤口不深,先观察。贸然围捕反而会造成更大伤害。”
罗工作人员指向蜂房旁边的旧山道:“这条路暂时封起来,蜂箱也不要搬。等它自己离开活动范围,再处理洞口。”
何志强问:“要封多久?”
“至少十五天。每天观察,不能投喂,也不能拍摄围堵。”
何顺发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走后,隔壁的赵婶拎着菜篮过来,站在院门外问:“真有四米?”
“差不多。”
“那它天天盯着你,是不是认出你了?”
何顺发说:“认不认识不知道。”
赵婶压低声音:“听说蛇最记仇,尤其是被电过的。”
何顺发看向水井边。
那条蛇已经不见了,只在泥地上留下几道宽痕。
“它要真记仇,我早就挨咬了。”
赵婶不敢笑。
何顺发却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怕村里人把这件事当成故事,越传越玄,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大蛇是在等着报复他。
等到有人为了证明胆量,偷偷上山,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当天晚上,何顺发挨家挨户去通知。
村口有六户人家,平时都从旧山道上山采茶、捡柴。
他说:“半个月内,别走蜂房那条路。”
有人问:“那我们从哪儿上?”
“从东坡绕。”
“东坡要多走一小时。”
“多走一小时,总比少一条腿强。”
卖杂货的老余叼着烟笑:“何叔,你以前不是说蛇怕人吗?”
何顺发看着他:“怕人不代表不会伤人。”
老余还想说什么,何顺发抬手指了指山路。
“谁都别拿手机进去拍。它不是景点里的东西,没义务让你们看。”
这句话传开后,村里人果然安静了不少。
可第二天中午,还是有人闯了进去。
那人叫周达,二十七岁,在镇上做短视频。
他听说白水村有一条四米大蛇,带着三脚架和补光灯,绕过警示绳,直奔蜂房。
何顺发正在村口修一台抽水泵,听见有人说山上进了外人,放下扳手就往回赶。
他走到旧山道口时,周达已经站在蜂房旁。
手机架在石头上,镜头正对着排水洞。
“何叔,你来得正好。”周达看见他,笑着招手,“你站这儿别动,说两句,视频马上就火。”
何顺发看见蜂房下方的泥地已经被踩乱,脸色立刻沉下来。
“把东西收了,走。”
周达不当回事:“我就拍一下,又不碰它。”
“现在就走。”
“你怕什么?它不是你放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何顺发心里。
他走过去,直接拔掉了周达的三脚架。
周达脸一变:“你干什么?”
“山道封了,谁让你进来的?”
“你凭什么管我?”
“凭这山下住着几十户人。你把蛇逼出来,咬到谁,你负责?”
周达把手机抢回去,语气也硬了:“你当年电它的时候怎么不说危险?现在装什么好人?”
何顺发的手停在半空。
周达抓住这个机会,打开手机摄像头,对着他:“大家看看,就是这位老人家把蛇电晕了,现在又不让我拍。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炒作?”
何顺发盯着镜头,没有躲。
“是我电的。”
周达没想到他会承认,愣了半秒。
何顺发继续说:“我不该电。可我犯错,不代表你可以拿别人的命拍视频。”
周达冷笑:“你承认就行。大家评评理,山是公共的,我拍个蛇怎么了?”
何顺发转头看向蜂房底下。
一截暗色的蛇身正在洞口后面缓慢移动。
只有他看见了。
他立刻压低声音:“周达,退后。”
周达举着手机往前凑:“在哪里?你别挡着。”
“退后!”
“你吼什么?”
周达又向前一步,鞋尖踩在那几个小洞旁边。
洞里的泥土轻轻掉了一块。
下一秒,蜂房底下传出一声低沉的吐气声。
不是很响。
却让周达的脸瞬间白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泥地上。
他看见一颗硕大的蛇头从蜂箱阴影中探出来,距离自己的鞋面不到一米。
周达转身就跑。
慌乱中,他一脚踩在三脚架上,整个人摔倒在山道边。
何顺发没有追周达。
他站在原地,把双手慢慢举起来,对着蛇。
“别动。”
周达趴在地上,声音发抖:“何叔,救我!”
“你别爬。”
“它在我后面!”
“我知道。你别动。”
蛇头从洞口伸出来,身体仍然藏在蜂房下。
它没有扑。
只是昂着头,看着周达,又看向何顺发。
何顺发心里一紧。
他慢慢往旁边挪,试图把自己的身体放在蛇和周达之间。
蛇的眼睛随着他移动。
何顺发停下,说:“别再往前了。”
周达趴在地上,汗水混着泥水从脸上往下淌。
“它会不会咬我?”
“你别动,它可能不会。”
“你快把它赶走!”
“我没有赶蛇的东西。”
“你不是有电棍吗?”
何顺发看了一眼自己腰间。
电棍就在里面。
周达也看见了,急声喊:“快拿出来,电它啊!”
何顺发没有动。
他想起雨夜里那阵蓝白色的电光,想起大蛇抽搐的身体,也想起蛇腹上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我不会再电它。”
周达几乎哭出来:“那我怎么办?”
何顺发盯着蛇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你先把命交给安静。”
周达的嘴唇抖了抖,真的不敢再动。
何顺发一点点后退,退到山道外侧,然后捡起一块干树皮,扔到远处的草地上。
蛇头没有跟着树皮转。
它一直看着何顺发。
何顺发忽然明白,这条蛇真正警惕的不是周达,而是自己。
在它眼里,自己就是那个曾经用电击把它从原地赶走的人。
它也许分不清他今天是来救人,还是来再次伤害它。
何顺发慢慢把电棍从腰间取出来。
周达看见后,眼睛一亮:“对,就用这个!”
何顺发没有打开开关。
他把电棍放在地上,又把它踢到山道下面。
周达看傻了:“你疯了?”
何顺发没看他。
“我不用它,蛇才不会觉得我又要动手。”
这句话说完,蛇头微微往后缩了一点。
何顺发抓住机会,冲周达说:“你听我说。等我往左走,你看着我,不要看蛇,也不要爬。它的头一低,你就慢慢往后退。”
“我不敢。”
“你不敢也得照做。”
“它要是扑呢?”
“那就别给它扑的理由。”
周达紧紧咬着牙。
何顺发向左走了一步。
蛇头跟着转。
他又走一步,蛇身在洞口里缓缓收紧。
周达的手掌陷进泥里,想动又不敢动。
何顺发停下来,继续盯着蛇。
“我知道你记得我。”
周达睁大眼睛:“你跟它说什么?”
“闭嘴。”
“它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比你吵强。”
山风从林间穿过,蜂箱里传出低沉的嗡鸣。
过了半分钟,蛇头终于低了一点。
何顺发立刻说:“现在,往后挪。”
周达慢慢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向后退。
他的鞋底离开了洞口边缘。
蛇没有追。
等周达退到五米外,何顺发才弯腰抓起三脚架,朝他扔过去。
“拿上你的东西,下山。”
周达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手机就跑。
跑出十几米,他又回头喊:“何叔,你不走吗?”
何顺发没回答。
蛇还在洞口。
它的视线重新落到何顺发身上。
周达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逃下山。
那天下午,周达把视频删了。
可他把事情经过告诉了镇上的朋友,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村口来了几拨看热闹的人。
有人说大蛇记仇,专门跟着何顺发。
有人说那条蛇成精了,知道谁是电它的人。
还有人劝何顺发把蜂房搬走,或者干脆找人把蛇打死。
何顺发没有跟他们争。
他只是把旧山道口的警示牌重新钉牢。
牌子上写着:蜂房附近发现大型蟒蛇,暂时封路,禁止围观,禁止驱赶。
当天夜里,他又加了一行字。
擅自进入,后果自负。
何志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爸,这样写,人家会说你吓唬人。”
“吓唬总比抬人下山强。”
“那条蛇还在蜂房下面?”
“在。”
“它盯你多久了?”
“从我把它拖走那天算,第四天。”
“你打算一直这样?”
何顺发把锤子收起来。
“等它走。”
“你怎么知道它会走?”
“它原来就不是村里的蛇。山里有水,它会回山。”
“万一不走呢?”
何顺发看向儿子:“那就让它和我慢慢耗。”
何志强盯着他:“你真觉得它是在跟你耗?”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把蜂箱先搬到你屋里?”
“因为洞就在下面。”
“那就把蜂箱整个抬走。”
“搬动蜂箱,它可能受惊。”
“你照顾蛇,谁照顾你?”
何顺发没有说话。
何志强被这句话堵得更加烦躁。
他回深圳以后,父亲一个人住在山脚下,靠几箱蜜蜂和一片茶园过日子。平时他打电话,父亲总说“吃过了”“没事”“不用回来”。
如今一条大蛇天天出现在父亲屋后,他才发现,父亲所谓的没事,很多时候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何志强转身往屋里走。
何顺发在后面说:“志强。”
“干什么?”
“明天陪我去一趟镇上。”
“去买东西?”
“买铁网,把院子和蜂房隔开。”
何志强回头。
“你终于肯防了?”
“防人。”
何志强没听懂。
何顺发看着山道:“蛇不一定伤人。人却一定会为了看蛇往前凑。”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去镇上买了铁网和木桩。
回来后,他们没有靠近蜂房,而是在院子外侧加了一圈围栏。
何顺发把蜂箱入口全部调整到背向山道的一面,又在水渠边清出一条通道。
何志强问:“你为什么要给它留路?”
“它总得出去。”
“你还怕它被困住?”
“它要是被困在院子里,才是真麻烦。”
围栏搭好后,何顺发又在山道两侧挂了几块反光布,提醒夜里上山的人。
村里人看见他这样做,背后议论更多了。
赵婶说:“这回何叔是真把蛇当邻居了。”
老余说:“什么邻居?是债主。电它一次,天天来讨账。”
何顺发听见了,也不反驳。
当天傍晚,他独自去看蜂房。
大蛇没有出现。
泥地上只有两道新鲜拖痕,从排水洞一直延伸到山坡下的水渠。
何顺发蹲下去看,发现拖痕旁边有一块被磨亮的石头。
石头上缠着一小段蓝色尼龙绳。
那根绳子和他拖蛇时用的消防水带颜色相近。
何顺发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突然想起,那天把蛇放到废蓄水池时,自己为了固定消防水带,曾经把一截尼龙绳绕在蛇身上。
后来他解开了水带,却可能有一小段绳子卡在蛇鳞之间。
他立刻站起身,朝山坡望去。
不远处,竹叶轻轻一动。
蛇头从阴影中抬起。
何顺发没有往前。
“是绳子缠着你?”
蛇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身体缓慢地往水渠方向移动。
何顺发看见那段蓝色绳子随着它爬行,一下一下绷紧,正勒在腹部靠后的位置。
他回屋拿来一把长柄剪刀。
刚走到围栏边,何志强从门口冲出来。
“你拿剪刀干什么?”
“绳子还在它身上。”
“你别过去。”
“再不剪,它会越勒越紧。”
“让林业站的人来。”
“他们最快明天上午。”
“那就等到明天。”
何顺发看着蛇腹上的蓝绳。
蛇已经爬到水渠边,动作比前几天慢了很多。
它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仍然冷冷的。
可这一次,何顺发从里面看出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记仇。
像是防备。
又像是因为疼痛而不知所措。
“它等不到明天。”何顺发说。
何志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不能再靠近了。”
何顺发转头看儿子。
“它被我带走,又被我弄伤。要是我现在还只会等别人收拾,我跟第一次电它有什么区别?”
“你救它可以,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我不是去赌。”
“那你说,你有几成把握?”
何顺发没有答。
他没有把握。
剪开蛇身上的绳子,必须靠得很近。大蛇受惊后会不会反扑,没人能保证。
可如果不剪,那段绳子可能会割进肉里。
何志强看着父亲手里的剪刀,突然明白父亲已经做了决定。
“你执意要去?”
何顺发点头。
“我去。”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
“我是你儿子。”
“所以你更该知道,我做错的事要自己收回来。”
何志强咬着牙:“你要是出事,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何顺发怔了一下。
家里已经没人能听见这个名字了。
他低头看剪刀,声音放轻。
“你妈要是在,也不会让我拿命逞强。”
“那你还去?”
“这不是逞强。”
何顺发看向水渠。
“我以前以为,手里有工具就是有办法。现在我才知道,有些时候,工具越多,越容易把事情弄坏。”
何志强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在后面看着。蛇一动,你就喊我退。”
“我不去。”
“你不去,我更不敢动。”
这句话让何志强愣住了。
父亲很少承认需要他。
何志强沉默了几秒,最终拿起一根长竹竿。
“我站远点。”
“不能用竹竿打它。”
“我知道。我只是防着它往你这边撞。”
何顺发点头。
两个人沿着围栏外侧绕到水渠下方。
大蛇盘在一块湿石头旁边,身体收得很紧。
蓝色尼龙绳已经陷进鳞片中,随着它呼吸一松一紧。
何顺发站在五米外,没有继续靠近。
他先把剪刀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旧毛巾,慢慢铺在旁边的泥地上。
何志强问:“你铺毛巾干什么?”
“让它有东西垫头。”
“你还真把它当伤员了。”
“它不是木头。”
何顺发蹲下,把剪刀放在手边,又把手掌摊开。
他对蛇说:“我过来剪绳子。不碰你的头。”
蛇的头从石头后面抬起来。
身体开始收紧。
何志强立刻说:“爸,慢一点。”
何顺发没有再动。
过了一会儿,蛇的头重新落回石头边。
他才往前挪半步。
又停。
再半步。
整个过程,他每次只移动鞋尖那么远。
蛇的眼睛始终落在他身上。
距离缩短到两米时,何顺发已经能看见它眼睛里的倒影。
那里面有一个弯着腰的老人,身后站着一个紧张的中年男人。
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
那时候何志强才八岁,非要跟他去山上捡松果。
何顺发嫌孩子碍事,一路走得很快。
何志强在后面摔破了膝盖,不敢哭,直到回到家才问他:“爸,你是不是不想带我?”
何顺发那时只说:“男孩子摔一下有什么大不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教儿子坚强。
可他今天才明白,孩子记住的未必是你教了什么,更多时候是你有没有回头看他。
“爸。”何志强低声喊。
“我知道。”
“它要动了。”
蛇尾轻轻摆了一下。
何顺发停住,眼睛不离蛇头。
“别出声。”
他又等了十几秒,确认蛇没有继续攻击的意思,才伸手拿起剪刀。
剪刀尖刚碰到蓝绳,蛇身猛地一缩。
何志强下意识举起竹竿。
何顺发厉声喝道:“放下!”
“它动了!”
“放下!”
何志强僵了片刻,慢慢把竹竿放低。
蛇头抬高,嘴巴微微张开。
何顺发一动不动。
他没有退,也没有继续剪。
“你看清楚。”何顺发对儿子说,“我不碰它的头。”
何志强的声音发紧:“它会信你吗?”
“不知道。”
“那你还不退?”
“它不信我,我也得把绳子剪开。”
何顺发的手心开始出汗。
剪刀贴着尼龙绳,不能太快,也不能碰到蛇皮。
他一点一点用力。
第一下,没有剪断。
第二下,绳子只裂开一道口子。
蛇的身体绷得像一根被拉紧的竹竿。
何顺发咬紧牙,再剪第三下。
“咔”的一声,蓝绳终于断了。
那段绳子落进泥里。
蛇身骤然松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何顺发立刻把剪刀放下,向后退。
蛇没有扑。
它低头看了看腹部,又抬头看向何顺发。
何志强在后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何顺发退到安全距离,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抖。
他坐在地上,盯着泥里的那段绳子。
“爸,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刚才差点把我吓死。”
“你不是说站远点吗?”
“站得再远,我也看见了。”
何志强走过去,把何顺发从地上扶起来。
大蛇已经转身,沿着水渠往北边爬。
爬出去十几米后,它回头看了一眼。
何顺发站在原地。
那一眼仍然像钉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可何顺发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紧张。
他低头捡起那段蓝色尼龙绳,攥在手里。
“它还在盯你。”何志强说。
“嗯。”
“你不怕了?”
“怕。”
“那你怎么不跑?”
何顺发看着蛇远去的方向。
“它看我,是因为它记得我伤过它。”
“你还觉得它在记仇?”
“它记不记仇,我说不准。”
何顺发把绳子收进裤兜。
“但我知道,它现在看我,是在确认我还会不会再动手。”
何志强没有说话。
第二天,林业站的人再次过来。
他们检查了蛇腹的伤口,确认没有继续恶化,又在水渠两边加了警示网。
罗工作人员告诉何顺发,蟒蛇恢复后可能会离开居民区,但最近不能靠近它,也不要再尝试救治。
何顺发点头。
“它要是再回来呢?”
“你就退远,保持距离。”
“多远?”
“至少五米,不要堵住它的路。”
何顺发把这句话记得很牢。
可村里人记住的却是另一个说法。
大蛇被何顺发电过,又被他拖走,还被他剪掉身上的绳子,之后每天回来盯着他。
有人说这是报恩。
有人说这是报仇。
有人说蛇已经认准了何顺发,迟早要找他算账。
何顺发听到这些话,总会摇头。
“你们别替它编故事。”
老余问:“那你说它为什么看你?”
“因为我离它太近。”
“就这么简单?”
“很多事本来就这么简单,是人喜欢往里面加东西。”
可何顺发嘴上这么说,心里仍然会在夜里想起那双眼睛。
他开始改变日常习惯。
早上不再独自去水渠边挑水,收蜂时先在远处敲两下木板,听见没有动静才靠近。
进山的人,他都提前劝阻。
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
有人觉得他被蛇吓破了胆。
他不再争辩。
谁说他怕,他就点头。
“我就是怕。”
赵婶有一次听见,忍不住说:“何叔,你以前多硬的人,现在怎么总把怕挂嘴上?”
何顺发正在给围栏拧铁丝,头也没抬。
“怕是提醒。硬不是本事,知道什么时候停手才是。”
赵婶没听懂,何顺发也没有解释。
他自己也是最近才明白。
第七天,何志强准备回深圳。
临走前,他把蜂房旁边的路又检查了一遍,把那根电棍装进纸箱。
“这个我带走。”
何顺发问:“带走干什么?”
“送去回收。”
“还能用。”
“就是因为还能用,才不能留在你手边。”
何顺发瞪他:“你把我当小孩?”
“我把你当我爸。”
何顺发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把电棍抢回来。
何志强把纸箱封好,放进车尾。
“你以后别上北坡。”
“我不上。”
“蛇再出现,先给我打电话。”
“你在深圳,接得了吗?”
“接不到我也会回。”
何顺发低头整理蜂箱上的木盖。
“别动不动就回来。你有自己的日子。”
何志强站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说:“你也该有自己的日子。”
何顺发手一顿。
他知道儿子说的不是蜂箱,也不是大蛇。
这几年,何顺发每天守着这间老屋,守着几箱蜜蜂,守着亡妻留下的茶树,守着院角那块不肯拆掉的旧木牌。
他以为不离开,就是没有失去。
可儿子离开村子以后,他真正守住的只有安静。
那天何志强走之前,父子俩没有吵架。
何顺发站在车旁,嘱咐了一句:“开慢点。”
何志强关车门,又摇下车窗。
“爸。”
“还有事?”
“那条蛇要是盯你,你就离它远点。”
何顺发点头:“知道。”
车开出村口后,何顺发回到院里。
水渠边很安静。
他以为那条蛇已经走了。
可到了傍晚,蜂房后面的竹影忽然晃了一下。
那条大蛇从水渠里爬出来,停在围栏外。
它的腹部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行动也比前几天稳。
何顺发站在屋檐下,没有拿棍子。
蛇抬头看他。
他和它之间隔着一道铁网,铁网上挂着几片被风吹动的白布。
“绳子没了。”何顺发说。
蛇不动。
“电棍也拿走了。”
蛇还是不动。
“蜂箱我不会搬。这里是我吃饭的地方。但你要从水渠出去,我不会拦你。”
山风从两边吹过。
蜂群在箱内轻轻嗡鸣。
何顺发看着蛇,忽然觉得自己说这些话很可笑。
它听不懂。
可他还是把该说的说完了。
“你可以看我,但别靠近门。”
蛇低下头,在围栏外绕了一圈。
何顺发往屋里退了两步。
这一次,蛇没有跟着转头。
它顺着水渠往山下爬去,走到一块青石旁边时,停下,把头埋进草丛。
第二天早晨,何顺发在水渠边发现了一层完整的蛇蜕。
从头到尾,足足有三米多。
蛇已经离开了。
他把蛇蜕捡起来,带回村口。
村里的孩子围过来,吵着要看。
何顺发没有把蛇蜕交给他们玩,只把它挂在旧山道的警示牌旁边。
老余看见后说:“你还真把它留下了。”
“留给人看。”
“不是怕它回来?”
“回来也得看它从哪儿回来。”
“那你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何顺发摸了摸那层薄薄的蛇蜕。
“看见它,我怕。看不见它,我更该小心。”
老余撇嘴:“说得神神叨叨。”
何顺发转身拿起一块木板,在上面写字。
山道暂封,蟒蛇活动,禁止靠近。
老余凑过去看:“还要封?”
“再封一个月。”
“蛇蜕都在这儿了,说不定它已经走了。”
“走了也不能拿这个当准许证。”
“你不是说它走了吗?”
何顺发抬头看他。
“我说它离开了水渠,没说山里没有蛇。”
这一次,老余没再反驳。
一个月后,林业站过来复查。
他们发现水渠边没有新的大型拖痕,判断那条蟒蛇已经往北面的深山移动。
旧山道可以有限开放,但蜂房附近仍然要保留围栏。
何顺发问:“是不是以后不会回来了?”
罗工作人员说:“野生动物没有固定行程。它可能几个月后回来,也可能再也不回来。”
何顺发点点头。
“那就按它还会回来准备。”
儿子何志强听说山道解封,周末又带妻子和女儿回了白水村。
这是何顺发第一次见到七岁的孙女。
孩子下车后,先看见了警示牌旁边挂着的蛇蜕,吓得躲到妈妈身后。
何顺发蹲下来,说:“不用怕,它已经走到深山去了。”
孙女问:“它会不会回来咬爷爷?”
“不会随便咬人。”
“可是它记得爷爷。”
何顺发想了想。
“记得不等于要伤人。”
何志强把一篮水果放到桌上,笑着说:“爸,你现在讲蛇的道理,比讲电路还多。”
“你小时候要是肯听,我也不用讲这么多。”
“我小时候你可没这么有耐心。”
何顺发看了儿子一眼。
何志强立刻闭嘴。
孙女在旁边问:“爷爷,你为什么要把它放走?”
何顺发说:“因为山里是它的家。”
“那它为什么还回来?”
“可能是我把它带错地方了。”
“你救错了吗?”
何顺发沉默片刻。
“救的时候没想清楚,就容易把好心办成麻烦。”
孙女似懂非懂地点头。
何顺发把她拉到蜂房外,指着铁网。
“你看蜜蜂,也有自己的地方。以后上山,别伸手进石洞,别掀树根,看到东西绕开。”
孙女问:“那要是有人不听呢?”
何顺发看向那条通往北坡的旧路。
“就劝他远离山头。”
“要是他不听?”
“再劝。”
“还不听呢?”
何顺发拿起旁边的哨子,挂在胸前。
“就把村里人叫来,一起把他拦住。”
何志强听见后,笑了笑。
“爸,你以前不是最烦管闲事吗?”
何顺发说:“以前我以为山里的事只是我自己的事。”
他看着儿子和孙女。
“现在我知道,山脚住着人,山里住着东西,谁越过了界,谁都可能出事。”
那年秋天,村里准备修一条采茶便道。
施工队测量后发现,从蜂房旁边经过最省工,砍掉几丛竹子,再垫一些碎石就能通车。
何顺发听完,当场拒绝。
“那条路不能修。”
村干部说:“何叔,林业站已经说活动范围可以开放。”
“开放的是山道,不是让你们把车开到蜂房边。”
“绕到东坡,要多修四百多米。”
“那就绕。”
“工程预算不够。”
何顺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预算不够,就少修一点。别拿省下来的石头,去填你们以后后悔的坑。”
施工队长有些不耐烦:“一条蛇走过的地方,至于吗?”
何顺发看着他。
“不是因为一条蛇。”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已经知道这里有危险,还想把路修到它可能回来的地方。”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村干部最后还是把方案报了上去。
便道绕开了蜂房和水渠,多花了三天。
有人说何顺发顽固。
何顺发承认:“是,我顽固。”
“这么多年也没改。”
“改了。”
“哪里改了?”
何顺发看向北坡。
“以前我顽固,是非要把山按我的意思整理。现在我顽固,是不让你们把山整理得只剩一条路。”
冬天第一场霜降下来时,何顺发在北坡看见了新的拖痕。
痕迹很淡,只有一小段,绕过一棵老樟树,向更深处去了。
他站在山道边,没有追。
手里的竹篮装着刚收的茶籽。
他把茶籽放到脚下,远远看着那道痕迹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竹林里露出一颗蛇头。
比去年见到的时候瘦了一些,也安静了一些。
它停在坡上,隔着十几米看着何顺发。
何顺发认出了它腹部那道浅色疤痕。
他没有叫它,也没有往前走。
只是把竹篮拎起来,退到山道外。
“这边没人。”
蛇没有动。
“蜂房也好好的。”
蛇仍然盯着他。
何顺发笑了一下。
“你不用每次都确认。”
风吹过老樟树,落叶一片一片掉下来。
那条蛇在原地停了很久,最后转身钻进深草。
这一次,它没有回头。
何顺发站在山坡上,直到看不见那条蛇,才往村里走。
走到旧山道口时,女儿何秀兰正带着孙女等他。
何秀兰是村小学的老师,平时在镇上住,只有周末回来。
她指着那块旧牌子问:“爸,这牌子都晒裂了,换新的吧。”
“我正准备换。”
“上面还写蟒蛇活动吗?”
“写。”
“它都快一年没出现了。”
“没出现不等于不存在。”
孙女仰起脸问:“爷爷,你是不是还怕那条四米大蛇?”
何顺发低头看她。
“怕。”
“它都没咬过你,你为什么还怕?”
“因为它提醒过我,我不是山里的主人。”
孙女不太明白。
何秀兰替她擦掉鼻尖上的灰,问:“那你还会再去碰它吗?”
何顺发摇头。
“不会。”
“要是它又挡在路上呢?”
“绕路。”
“要是有人非要赶它呢?”
“我劝他远离山头。”
孙女看着他:“就这么劝?”
何顺发点头。
“就这么劝。”
他把旧牌子拆下来,换上一块新的木板。
上面的字不是他写的,是孙女用彩笔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山里有路,路上有人。
看见野生动物,请保持距离。
何顺发站在木牌前,来回看了几遍。
何秀兰笑着说:“是不是比你原来写的好?”
“字太花。”
“孩子写的,你别挑。”
何顺发没有挑。
他把那块旧木板抱回家,放在蜂房旁边的棚子里。
那根被儿子带走的电棍再也没有回来。
何志强后来给他换了一只普通手电筒,还在上面贴了一张纸。
遇到蛇,先退后,再打电话。
何顺发看见后,说:“这几个字太多。”
何志强说:“你记不住?”
“我七十一了,不是七岁。”
可他还是把手电筒挂在了门边最顺手的位置。
又过了一年,白水村来了几个外地游客。
他们听说这里曾经出现过一条四米大蛇,专门找到何顺发打听。
其中一个年轻人问:“大爷,那蛇后来有没有报复你?”
何顺发坐在石墩上,正在剥茶籽。
“没有。”
“真没有?不是天天盯着你吗?”
“盯过。”
“那它最后为什么走?”
何顺发把茶籽壳扔进脚边的竹篓。
“我离它远了,它也就不必再防着我。”
年轻人觉得不过瘾,又问:“它到底记不记仇?”
何顺发抬起头。
“它记不记仇,我不知道。”
他指了指北坡那条已经绕开的便道。
“但我记得。记得自己拿电棍把它电晕,记得把它拖到不熟的地方,记得它因为身上缠着绳子又爬回来,也记得它每次盯着我,我都差点把害怕当成生气。”
几个年轻人安静下来。
何顺发继续剥茶籽。
“后来我才明白,蛇看着我,不是在跟我讲道理。是我自己终于看见了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何顺发看向山林。
“它有它的窝,我有我的屋。山头不是没人管,就可以随便闯。手里拿着工具,也不是想碰什么就碰什么。”
年轻人问:“那你还会进山吗?”
“会。”
“不会怕?”
“会怕。”
他把剥好的茶籽装进袋子。
“怕就走慢点,离远点。人活一辈子,不是非要把所有东西都踩到脚下才算有本事。”
那年春天,何顺发在蜂房北侧发现了一小片被压倒的蕨草。
没有新的蛇蜕,也没有鳞片,只留下一道向深山延伸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身,把围栏上的缺口补好。
村里有人问他:“是不是那条四米大蛇回来过?”
何顺发说:“可能。”
“你不追去看看?”
“不追。”
“你不想确认?”
何顺发摇头。
“它要是真的回来,愿意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不愿意,就各过各的。”
说完,他回到屋里,把蜂箱一只只检查好。
晚饭时,何志强带着孩子打来视频电话。
孙女把脸凑到镜头前,问:“爷爷,大蛇今天有没有盯你?”
何顺发把手机拿远一点。
“没有。”
“它是不是已经不记仇了?”
“不知道。”
“那你还怕吗?”
何顺发看了看窗外。
暮色落在北坡,远处的竹梢一片安静。
“怕。”
孙女笑起来:“你怎么总是怕?”
何顺发也笑了。
“因为我知道山有多大,也知道自己有多小。”
电话那头,何志强说:“爸,过几天我回去,帮你把院门再加一层。”
“别折腾了。”
“不是你说的吗?先防着。”
何顺发顿了顿。
“回来时带点盐焗鸡。”
“知道了。”
“别太咸。”
“你又开始嫌了?”
“我只是提醒。”
孙女在旁边喊:“爷爷,记得远离山头!”
何顺发看着屏幕里的孩子,认真点头。
“你也记得。”
挂掉电话后,他走到院门口。
那块新木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山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草叶摩擦声。
何顺发没有拿手电去照。
他只是站在灯下,隔着院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后退了几步,把门口的路让出来。
“你走你的。”
山里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那声音渐渐远了。
何顺发关掉院灯,回屋睡觉。
从那以后,白水村的人再提起那条大蛇,还是会说起广东那个被电棍电晕过的四米长蟒蛇,也会说起它放生后连续盯着何顺发的那些日子。
但他们还会说另一件事。
说何顺发后来变了。
他不再见到蛇就追,不再觉得山路必须直通,不再因为别人说他怕就硬撑。
谁要往北坡去,他还是会拦。
“远离山头。”
有人问:“何叔,你到底是在护蛇,还是护自己?”
何顺发看着那条通往深山的路,慢慢说:
“先护人。”
停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人离蛇远一点,蛇也就有地方活。”
说完,他拄着竹杖往村里走。
走到拐弯处,他回头看了一眼北坡。
竹林深处没有动静。
那双黄亮的眼睛,也没有再出现。
可何顺发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那个雨夜。
忘不了电光亮起时蛇身的抽搐,忘不了泥地里拖行的重量,忘不了那条被他放生的大蛇隔着竹叶紧紧盯着他。
他也不会忘记,后来自己第一次承认害怕时,心里并没有丢脸。
因为有时候,真正让人变得小心的,不是别人教训了你。
是你终于知道,眼前那个沉默的生命,也有一块不能被碰的地方。
山头还在。
蜂房还在。
那条四米大蛇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而何顺发每次经过旧山道,都会先停下来,看一眼那块木牌,再往旁边让出半步。
这半步,是给蛇的。
也是给他自己留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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