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岁这年春天,我把店铺铁门拉下来一半,蹲在门口看对面那家母婴店往外搬货架。
三个店员忙了一上午,把一罐罐奶粉往纸箱里塞,玻璃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旺铺转租”。
我在这条街做了九年炒货生意,从花生瓜子做到坚果礼盒,见过这条街最热闹的光景。
那时候周末下午,推婴儿车的能把人行道堵住,买一斤糖炒栗子要排二十分钟队。
现在对面母婴店撑了不到两年,门口转租的红纸贴了三个月,风吹雨淋褪了色也没人来问。
我点开手机里的账本,上个月流水四万二,房租一万八,两个员工工资九千,水电八百,进货成本两万六。
算下来倒贴三千四。
这账我算了三遍,算一次心凉一次。
旁边开水果店的老刘端个搪瓷杯凑过来,蹲我边上点了根烟。
他烟瘾大,手指头熏得焦黄,抽一口就咳嗽一声。
老刘说,你看见没,对面这已经是这条街今年第三家关门的了。
年前那个儿童摄影关了,上个月那个钢琴培训班也搬了。
我说,孩子少了,买卖就少了。
老刘把烟头按在台阶上,说,我这水果店也快了,周围几个小区晚上亮灯的窗户比前两年少了三成。
以前傍晚那会儿,老太太接孙子放学顺路买把香蕉,现在学校一个年级少开两个班。
正说着,隔壁童装店的周姐掀开塑料门帘出来倒垃圾。
她门口挂着一排小裙子,风吹得塑料袋哗哗响,裙子上一落一层灰。
周姐脸色不好,拉个板凳坐过来,说房租下个月再涨三百,房东说周围都涨了,不涨他吃亏。
周姐说话语速快,一句接一句。
她说,我昨天盘了盘库存,去年进的秋季童装还剩一半,今年春天的新款又到了,货压着钱动不了。
来店里试衣服的人倒是有,试三件买一件,那两件挂回去,标签都揉得不成样子。
我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风一刮,不知道哪家的塑料袋在路面上打转,停在对面母婴店门口那堆纸箱子旁边。
这条街往前数九年,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盘下这个铺面,转让费花了六万八,装修又扔进去五万。
街口有个幼儿园,早晚两次接送潮,人流从门口过,不买也看个热闹。
周围三个大型小区,住的都是年轻小两口,手头宽裕,买干果不问价,一斤碧根果八十块钱,一天能卖出去二十斤。
现在幼儿园去年秋天小班只招到十七个孩子,三个班并成两个。
园长老孟我认识,喝酒时说过,以前报名要连夜排队,现在发传单家长都懒得接。
他说再过两年,两个班都悬。
我把铁门又往上推了推,进店开始理货。
货架上那些罐装腰果、琥珀核桃、开心果,生产日期都是去年十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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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抹布一罐罐擦,擦到第三排,手停住了。
玻璃罐上映出我自己的脸,四十一岁,鬓角冒出来不少白头发,眼角纹路深得像刀刻的。
身上这件灰夹克穿了四个冬天,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上那块塑料坠子裂了条缝。
手机响了,老婆打来的。
她说,闺女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七十八,全班倒数第七。
老师打电话来,让你明天去学校一趟。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老婆又说,你那个店铺这个月又亏多少。
我说,没细算。
她说,你那铺子这两年就没挣过钱,不如盘出去吧,你去找个班上,一个月五千也比干耗着强。
我说,九年的店了,说盘就盘?
她没再说话,挂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闺女在喊,说想买个新手机,同学都有,就她没有。
我站在货架中间,手里还攥着抹布,那罐腰果的玻璃瓶冰凉冰凉的。
这条街上的店主们有个微信群,名字叫“商业街大家庭”,群里一百来号人,以前热闹得很,谁家到了新货发个照片,谁家晚上聚餐喊一嗓子。
现在一天到晚没人说话,偶尔蹦出来一条,都是转租信息,后面跟个抱拳的表情。
昨天群里老陈发了一条,说火锅店月底关门,桌椅板凳低价处理。
老陈发完十分钟没人接话。
我翻了翻群成员,退群的已经有二十多个,都是关门不干的。
老陈那火锅店我常去,装修花了八十万,开了三年。
头一年生意还行,周边年轻人下班来吃个晚饭,周末排号排到四十多桌。
后来人就慢慢少了,老陈把菜价降了又降,一盘毛肚从四十八降到三十二,还是没人来。
上个月我去他店里吃,一晚上就坐了五桌,大厅空荡荡的,服务员比客人多。
老陈坐我对面,开了瓶啤酒,说,知道为啥不。
我摇头。
他说,孩子少了。
以前来吃火锅的都是什么人?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着对象,带着朋友。
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是不结婚,结了婚也不要孩子,不要孩子手里那两个钱也不敢乱花,都攒着买房子还房贷。
房子也不怎么买得动了,开发商在郊区那几栋楼,灯都是黑的。
老陈说完喝一大口啤酒,放下杯子,眼睛看着玻璃窗外面。
外面马路上车也不多,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水花溅起来,把路边停的一辆电动车浇了个透。
第二天我开了店门,先给供货商打电话。
我说赵老板,这个月的货款再宽我几天,下个月初肯定结清。
赵老板在电话里嘿嘿笑,说老弟啊,我这也是小本生意,你欠我的钱都四万七了,总这么拖着,我这边也扛不住。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说,再等十天,十天之内我想办法。
赵老板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好自为之,挂了。
我坐进收银台后面的椅子里,椅子腿有根弹簧坏了,坐下去咯吱一声。
我翻开抽屉里的记账本,从后往前翻,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九年前刚开店那会儿,一天的流水能到八千。
那时候我雇了五个人,自己根本忙不过来,收银找零手忙脚乱。
现在店里就剩下小张一个伙计,还是半天班,下午两点来,六点走。
其余时间我自己守着。
小张今年二十二,大专刚毕业,学物流的,找不到对口工作,来我店里干个临时工。
他每天来先刷半个小时短视频,然后开始给货架补货,边补边打哈欠。
我问他,你同学里结婚的多不。
小张说,结啥婚,一个班三十二个人,领证的三个,生孩子的就一个。
其他人要么考研,要么考公,要么在家躺着。
他们说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娃,钱花自己身上多痛快。
我听完,手在柜台上来回搓了搓。
小张又说,我表姐三十五了,家里催了多少年,她就是不相亲。
自己工资一个月九千,租房住,养两只猫,说生孩子养不起,自己都活不明白呢。
我姨为这事儿气出高血压,娘俩一年没说过话。
正说着,门铃响了一声,进来个老太太。
她在货架前转了两圈,拿起一袋五香瓜子看了看价钱,又放下,最后称了半斤散装葵花籽,三块五。
我给她装袋,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我找她一块五,她把一块五的硬币在手里掂了掂,放进裤子口袋。
老太太走后,小张说,这条街要完。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在隔壁周姐店里坐了一会儿。
她店里挂着一排排童装,从新生儿连体衣到十来岁的羽绒服都有,颜色鲜亮,但一个人都没有。
周姐坐在收银台后面用手机看连续剧,声音开得挺大。
她给我倒了杯茶,说,我干了十二年童装,从结婚前就在这个位置。
以前这条街上的孩子比树叶子都多,夏天晚上全在路边玩,家长来了说给孩子挑件衣服,孩子跑进来摸哪件要哪件,大人掏钱也痛快。
现在你看看,外面有几个小孩?
我往外看,路面上确实没几个孩子。
倒是有两个老年人骑着三轮车慢慢过去,车斗里装着纸箱子。
周姐说,最明显的是过年。
以前过年那一个月,我能卖出去二十万的货,光羽绒服就能卖三百多件。
今年过年,我总共卖出去九十二件。
九十二件啊,连以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她拿计算器按了几下,说,房租一年二十四万,进货压在仓库里的有十多万的旧货。
你说这店还怎么干。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店里坐到十二点。
街上静得很,路灯透过卷帘门上面的缝隙漏进来一道光。
我拎着钥匙在店里来回走,看那些货架上的干果,一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卖不出去的士兵。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说,你二姨问你借三万块钱,她儿子要结婚,彩礼差三万。
我说,我哪有钱。
我妈说,你二姨知道你开店,觉得你肯定宽裕。
我说了你生意不好,她不信。
我说,真没钱。
我妈叹口气,说,你那店不行就关了吧,回来找个活干,你爸战友在县城开了个工厂,你去跟着干,一个月四千八。
我没吭声,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站在黑暗里,手抖得厉害。
柜台上有半瓶矿泉水,我拧开喝了两口,水冰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听见自己咽水的声音,咕咚咕咚,在夜里特别响。
第二天一早,房东来了。
他姓孙,五十来岁,脖子短,肚子大,走路迈步挺有架势。
他进店转了转,说,这条街下个月统一涨租,你这个铺面加六百。
我说,孙哥,生意都这样了,还涨?
孙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说,你别跟我哭穷,我又不是活菩萨。
这条街上谁不困难?
可房价在那儿摆着,我贷款买的这排商铺,每个月还银行两万七。
我不涨租,拿什么还贷?
我咬着牙说,六百就六百,但我欠着供货商四万多,实在是紧。
孙哥喷口烟,眼睛一横,说,你紧,谁不紧?
我告诉你,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把房租补齐,差一天我按合同办。
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一赔钱就说房租贵,怎么不说自己不会经营。
说完他把烟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碾灭了,走了。
我站在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有股燥热。
对面母婴店那堆纸箱被收废品的拉走了,地面空出来一大块,像缺了颗门牙。
小张下午来上班,带了两份凉皮。
我俩坐在收银台后面吃。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面皮,一边说,哥,我想月底不干了。
我筷子停了停。
他说,我同学在西安那边跑外卖,一个月刨去吃喝能剩七千。
我在这一个月你给我开三千,交完房租就剩一千二,连包烟都舍不得抽。
我说,行,你走之前把库存单给我对一遍。
小张点点头,低头继续吃凉皮,辣油沾到嘴角,他拿纸巾擦了擦。
那天晚上我对着账本算了三遍,这个店如果现在盘出去,连货带货架加转让费,能回来不到八万。
我九年前投进去的十二万,加上这些年续租装修的七万,还有压在货里的六万,前前后后二十五万,最后就剩八万。
亏了十七万。
如果算上这九年的人工和精历,亏得更多。
我合上账本,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孙哥那张胖脸,一会儿是赵老板电话里的冷笑,一会儿是老婆说盘掉吧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我听见外面下雨了。
雨点子打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走到门口,把铁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雨很大,路面上已经积了水,路灯反光在水洼里晃动,碎成一堆黄乎乎的光片。
对面母婴店门口的空地上,不知道谁扔了一个塑料婴儿车,雨淋得透透的,车斗里积了一汪水。
那车就孤零零摆在那儿,在雨里晃了晃,没倒。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开卷帘门走出去,没打伞。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淌,顺着脸流进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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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那个婴儿车前,把它拎起来。
车很轻,塑料的,劣质得很,轮子缺了一个。
我把它提到路边,靠在垃圾箱旁边。
回店里的路上,我踩了个水坑,鞋里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那种带水响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打开手机,看到老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火锅店门口贴的封条,还有一行字:“三年,干了个寂寞。 ”下面没人回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退出来,打开相册,找到一张自己店门口的照片。
那是五年前照的,门口排着队,我站在柜台后面给顾客称栗子,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然后把手机按灭,开始一件一件整理货架上的东西。
每一罐干果拿下来,擦干净,摆正。
腰果、开心果、松子、瓜子仁、核桃仁,一样一样摆好。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玻璃罐上,反射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柜台后面,等顾客进来。
一上午过去,进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买了半斤花生米,四块。
第二个买了两斤原味瓜子,十四块。
第三个进来转了一圈,啥也没买,走了。
中午我泡了碗方便面。
面泡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赵老板发来微信:“下周一之前把货款结清,不然我不再给你供货了。 ”
我回:“好。 ”
打完这个字,我看着屏幕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老婆又打来电话。
她说,闺女那手机的事儿,你要是不给买,她就闹。
我看她也挺可怜的,别人都有智能机,就她还在用那个摔了屏的老款。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一千八左右。
要不你先给我转过来。
我翻了翻微信零钱,四百二。
银行卡余额,一千零七十五。
我说,下个月吧。
老婆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店里安静得很。
我听见冷柜嗡嗡响,还有外面空调外机滴水的声。
水滴在铁皮上,一下一下,特别清楚。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铺子,这九年,就像一场特别长的梦。
梦里热闹过,现在天亮了,街上没几个人,该散了。
我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路过周姐的童装店,她正蹲在门口擦橱窗,擦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她一眼。
谁都没说话。
再往前走,路过老刘的水果店。
他正往水果上喷水,水管捏在手里,水流成一串。
他看见我,问了句,出去啊?
我点点头。
他说,走,晚上一块儿喝点。
我说,行。
然后我继续走。
太阳很大,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一团。
风吹过来,带着股炒瓜子的香味,不知道是哪家店飘出来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记账本,把过去九年的所有账目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是个红色的数字。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装回兜里,抬头看了看这条街。
街还是那条街,路还是那条路。
可我心里清楚,这条街上的热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我们这些人,跟着时代的浪头起来,又跟着浪头落下去。
孩子少了,人少了,买卖也就少了。
那些曾经排队买糖炒栗子的人,去了哪儿,过得好不好,谁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一个社会要往前奔,家里有孩子,街上有笑声,铺子里有顾客,那才叫活水。
我走到街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排关着门的店铺。
卷帘门一道挨着一道,灰扑扑的,像一张张不会再说话的嘴。
我转过身,迈步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路面上一个空塑料袋吹得飞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两翻,落在一根电线杆子旁边。
我没再回头。
人生这盘棋,最怕的不是输,是明明看见了台阶,还蹲在坑里等别人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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