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681分报考浙江大学,勾选服从调剂,最终被海洋科学专业录取,是在我们家早点摊最忙的那个下午变成现实的。
那天三点半,锅里的小馄饨正翻着白花,蒸屉里第二笼小笼包刚冒出香味,我妈一手拿漏勺,一手拿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妹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配了三个字:出来了。
我当时正蹲在门口给外卖袋打结,手上还沾着一点醋汁,看到那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点开图片。
录取院校:浙江大学。
录取专业:海洋科学。
我盯着“海洋科学”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直到旁边等餐的客人催我:“小伙子,我那份拌面好了没?”
我才反应过来,把手机往围裙口袋里一塞,转身去看我爸。
他正在案板前擀面。
擀面杖停在半空里,手背上还沾着面粉,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我妈比他先开口。
她声音有点发飘:“浙大录了。”
那几个排队买早饭的老客人立刻围过来。
“录了?哪个学校?”
“浙江大学。”我妈说。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一下子稳了,甚至带着一点抖出来的骄傲。
可下一句,她明显慢了半拍。
“专业……海洋科学。”
店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人都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第一句该说恭喜还是该问“这个专业干什么”的安静。
最后还是卖豆腐脑的赵阿姨先反应过来,拍着手说:“浙大啊!管它什么专业,浙大就是浙大!”
我妈立刻笑了。
笑得特别用力。
她把漏勺放进锅里,拿围裙擦了擦手,嘴上说:“是,是,能上浙大就很好了。”
但我看见她擦手的时候,手指在抖。
我爸一句话也没说。
他把擀面杖慢慢放下,低头继续揉那团面。
那团面已经揉得很光了,根本不用再揉,可他还是一下一下往下压,掌根压进去,又弹回来,面粉沾在他的手腕上,像一层白霜。
三分钟后,他才问我:“你妹妹人呢?”
“在学校。”我说,“她说班主任让她们留校确认录取信息。”
我爸点点头。
又问:“她自己看到专业了?”
我说:“看到了,截图就是她发的。”
我爸“嗯”了一声。
然后他抬头看向门口那块小黑板。
小黑板上是我妈早上写的今日特价:鲜肉小馄饨十二元,虾仁拌面十五元,豆浆两元一杯。
他盯着那几个粉笔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抹布,把“虾仁拌面十五元”那一行擦掉了。
我妈愣了一下:“你擦这个干什么?”
我爸说:“今天不做拌面了。”
“为什么?”
“没心情。”
店里那几个客人都笑了,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只有我知道,我爸不是开玩笑。
他这个人心里越乱,手上越要做点没意义的事。
查分那天也是。
六月下旬,天气热得发闷,我们家的早点摊中午两点就收了摊。
我爸平时最舍不得关门,哪怕一天多卖二十碗馄饨,他也觉得是钱。可那天他十一点半就开始催我妈:“差不多了,别接单了,下午查分。”
妹妹叫沈佳禾,比我小八岁。
她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小学老师每次家访都说:“你们家这个小女儿,不像是来上学的,像是来替老师检查教材的。”
初中时,她数学竞赛拿过省一等奖。
高中三年,年级第一的位置她坐得比她自己的课桌还稳。
但高考这种事,再稳的人也不敢说稳。
尤其在浙江。
我们家在绍兴柯桥一个老小区旁边开早点摊,店面不大,二十来平,前面摆四张桌子,后面一口锅、一张案板、一台旧冰箱。
我爸以前在纺织厂做机修,厂子效益不好以后,他出来摆摊。
我妈年轻时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后来腰椎不好,也跟着我爸一起做早饭。
他们没什么大本事,就一件事做得特别执拗:把两个孩子供出来。
我就是那个“供得一般”的。
高考那年,我考了592,去了杭州一所普通一本,毕业后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运营。
不算差,也谈不上多好。
在亲戚嘴里,我属于“还行”。
妹妹不一样。
她是全家人心里那张还没翻开的王牌。
查分前十分钟,我爸把卷帘门拉了一半下来,说是怕有人进来买东西打扰。
店里热,他舍不得一直开空调,只把电风扇调到最大。
风扇叶子呼呼转,把桌上的准考证复印件吹得一角翘起来。
妹妹坐在靠墙那张桌子旁边,手机放在桌上,手指一直搭在屏幕边缘。
她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喝了半杯冰豆浆。
我妈站在她身后,嘴里念念有词。
一会儿说“别紧张”,一会儿又说“网页别卡”,一会儿问我:“你说要不要换成流量?万一店里网不好怎么办?”
三点整,妹妹点了查询。
页面转了两圈。
我听见锅里没倒干净的热水还在轻轻冒泡。
然后妹妹吸了一口气。
她没喊,没哭,只是抬头看我们。
“681。”
我妈一把捂住嘴。
她的眼睛几乎瞬间红了。
我爸先是没动,像没听清。
过了两秒,他猛地弯下腰,凑到手机前。
“多少?”
“681。”妹妹又说了一遍。
“全省位次呢?”
妹妹滑了一下屏幕。
“489。”
我爸的脸一下子涨红。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桌上的豆浆晃了一下,洒出来一圈白印子。
他顾不上擦,掏出手机就要给我大伯打电话。
我妈拦都拦不住。
那天下午,我们家店门口像过年。
附近开干洗店的、卖水果的、修电瓶车的,全来了。
有人说:“这分数,上浙大稳了吧?”
有人说:“这么高,肯定学计算机啊,现在计算机最吃香。”
还有人说:“女孩子学医也好,稳定,体面。”
我爸每听一句,脸上的笑就更深一点。
他嘴上一直说:“还没填志愿呢,还得看专业。”
但他那副样子,已经像女儿拿到了录取通知书,而且录的还是他心里最满意的专业。
那天晚上,他关门后没有立刻回家。
他把店里最里面那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原来是记进货账的,前面几页写着面粉、猪肉、虾皮、一次性筷子的价格。
从那天开始,后面全变成了大学和专业。
浙江大学。
上海交通大学。
南京大学。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同济大学。
他一行一行写。
写完学校,又写专业。
计算机。
电子信息。
口腔医学。
临床医学。
金融。
法学。
他写得特别认真,像在给我们家重新写一份命运菜单。
妹妹倒没他那么激动。
她查完分的第二天,就开始睡懒觉。
上午十点半才从房间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拖鞋一只蓝一只粉,坐到餐桌前问:“有吃的吗?”
我妈端出一碗鸡汤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你爸五点多就起来查专业了。”我妈说,“你也上点心。”
妹妹把筷子掰开,吹了吹面:“他查就行,我看不懂。”
我爸刚好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志愿填报资料。
听到这话,他脸立刻沉了一点。
“你自己的人生,你怎么能看不懂?”
妹妹低头吃面,含糊地说:“我又没说不管。”
“那你想学什么?”
她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后来被我们问过很多遍。
每一次,她的答案都差不多。
“没有特别想学的。”
我爸最怕她说这句话。
在他眼里,681分是一个可以开门的钥匙。
门后面应该有清楚的路。
计算机就是一条路,口腔就是一条路,金融也是一条路。
可妹妹说她没有特别想去的路。
这让他慌。
真正让他慌的,是志愿填报那天。
学校把高三家长和学生集中到体育馆,搞了一场志愿填报咨询会。
体育馆里开了十几台落地空调,还是热。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厚厚一摞资料,有招生计划、往年分数线、专业介绍,还有老师自己整理的注意事项。
墙上挂着横幅:科学填报,理性选择。
我爸觉得这八个字特别重要,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那天他穿得很正式。
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发亮。
平时在店里,他永远是一件洗到发灰的短袖,脚上一双塑料拖鞋。
可那天,他像要去参加什么谈判。
班主任金老师坐在我们对面。
她看了妹妹的分数和排名,又翻了翻资料,说:“浙大可以报,但热门专业要慎重。你们如果把学校放第一,建议服从专业调剂。”
我爸立刻问:“如果不服从呢?”
金老师看了他一眼:“不服从,被提档后如果专业都进不去,就有退档风险。这个分数不建议冒这个险。”
我爸眉头拧起来:“那服从的话,会不会调剂到特别冷的专业?”
金老师说:“有这个可能。”
我妈马上问:“比如呢?”
金老师说得很委婉:“比如一些基础学科,农学,海洋科学,环境类,具体要看当年情况。”
“海洋科学”四个字第一次在我们家正式出现,就是在那个体育馆里。
它不是以梦想的样子出现的。
它是以风险的样子出现的。
我爸当时就摇头。
“不行。681分,不能去读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专业。”
妹妹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被她咬出了牙印。
金老师看向她:“佳禾,你自己的想法呢?”
妹妹抬头。
体育馆的灯打在她脸上,她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我想报浙大。”她说。
我爸点头:“浙大我们都同意。”
“然后服从调剂。”
这句话出来,我妈手里的资料“哗啦”一声滑到桌上。
我爸直接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妹妹把笔帽盖回去,说:“我想报浙江大学,也想勾选服从调剂。”
“你知道服从调剂什么意思吗?”
“知道。”
“知道你还勾?”我爸声音压低,但明显发紧,“万一真被调剂到海洋科学、农学这些怎么办?”
妹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就去读。”
我爸被她气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觉得荒唐。
“你辛辛苦苦考681,就是为了让电脑随机给你分个专业?”
“不是随机。”妹妹说,“是我先选学校,再接受学校里的其他可能。”
我爸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重:“你这是拿前途赌气。”
妹妹的脸也冷下来:“我没有赌气。”
“那你告诉我,海洋科学学什么?毕业干什么?你能说出来吗?”
妹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我爸抓住这一点:“你看,你根本不知道。你只是觉得浙大两个字好听。”
“对。”妹妹突然说,“我就是觉得浙大好。”
这下连我妈都急了。
“佳禾,这不是买衣服,不能只看牌子。”
妹妹看着她:“可你们不是也觉得浙大好吗?”
我妈一时说不出话。
我坐在旁边,心里也乱。
我理解我爸妈。
他们一辈子在小店里起早贪黑,太知道选错路是什么感觉。
他们不想让妹妹吃苦,不想让她将来毕业后后悔。
可我也理解妹妹。
对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来说,她能真正看清的东西太少了。
专业介绍写得再详细,也隔着纸。
就业前景讲得再热闹,也像别人的故事。
她唯一真实感受到的,是自己考了681分,够到了浙江大学的门边。
她不想因为害怕一扇小门后面的房间不好,就转身离开整栋楼。
最后填报是在学校机房完成的。
每台电脑前坐一个学生,旁边站着家长。
键盘声、鼠标声、低声讨论声混在一起,空气紧得像要拧出水。
妹妹坐在电脑前,先填了浙江大学。
专业志愿填了六个。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电子信息工程。
口腔医学。
临床医学。
经济学。
自动化。
我爸站在她右边,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我妈站在后面,手搭在妹妹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塑料边。
填到最后一项,“是否服从专业调剂”。
鼠标箭头停在“是”和“否”之间。
那一瞬间,我听见我妈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爸说:“佳禾,你想清楚。”
妹妹没有立刻点。
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到膝盖上,低头看了几秒。
然后她重新握住鼠标。
我爸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动作不重,但态度很明确。
“别冲动。”
妹妹转头看他。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声音很稳。
“爸,我没有冲动。我知道勾了以后可能去不了最想去的专业,也可能被调到你们觉得不好的专业。可是我如果不勾,一旦退档,我连浙江大学都没有了。”
我爸说:“那我们可以换学校,换一个你能选好专业的学校。”
妹妹摇头。
“我想去浙大。”
“专业比学校重要。”
“对你来说可能是。”妹妹说,“对我来说,现在不是。”
我爸的手还按在她手腕上。
两个人僵在那里。
机房里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志愿,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一桌。
可我感觉那几秒比查分还紧张。
最后,我妈轻轻拍了拍我爸的胳膊。
“让她点吧。”
我爸转头看她,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妈眼圈有点红:“孩子自己要走的门,让她自己推。”
我爸慢慢松开手。
妹妹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在“是”前面打了勾。
鼠标点击声很轻。
可我知道,对我们家来说,那一下很重。
录取结果出来后,我爸有三天没和妹妹好好说话。
不是一句话都不说。
他会问她吃饭没有,会让她别总吹空调,会把西瓜切好放到她房间门口。
但他不提录取,不提浙大,也不提海洋科学。
那个专业像一根刺,扎在家里所有人的舌头上。
谁都知道它在那里,谁都不敢碰。
亲戚们打电话来祝贺。
我妈接电话时声音永远亮亮的:“是,浙大,录了录了。”
对方问专业,她就顿一下:“海洋科学。”
有些人会真心说:“挺好的,现在国家重视海洋。”
也有些人会忍不住问:“681读这个,是不是亏了点?”
我妈每次都笑着说:“孩子喜欢。”
她说这四个字说得很熟练。
可挂了电话,她常常坐在椅子上不动。
有一次我回家,看到她拿着妹妹的录取截图看。
看着看着,手指停在“海洋科学”那一行。
她小声问我:“你说,这个专业到底好不好?”
我说:“我也不了解。”
她叹气:“你爸这几天嘴上不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半夜醒来,看他坐在阳台上。他说早知道就让佳禾报南京大学电子信息,或者同济的软件工程,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接。
这就是最难的地方。
没人做错什么。
妹妹想去最好的学校,没错。
爸妈担心专业影响未来,也没错。
可结果落在“海洋科学”上,每个人都像输了半口气。
妹妹表面上倒还好。
她白天睡觉,看电影,和同学出去吃火锅。
晚上抱着电脑查资料。
我以为她在查转专业,凑过去看,才发现她打开的是一个海洋纪录片。
屏幕上是深海里的水母,身体透明,边缘泛着蓝光。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她坐在床边,脸被屏幕映得一明一暗。
我问:“真准备学这个了?”
她没关网页,只把声音调小。
“先了解一下。”
“你想转专业吗?”
她抱着膝盖,想了很久。
“刚看到结果那天,想。”她说,“特别想。觉得丢脸。”
“丢脸?”
“嗯。”她低着头,手指抠着床单上的一根线头,“我同桌去了浙大工科试验班,我竞赛班那个男生去了上交电子信息,还有一个去了复旦临床。大家问我什么专业,我说海洋科学,他们都停一下,然后说‘也挺好’。”
她学了一遍那个语气。
轻飘飘的,客气的,带一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尴尬。
“我不喜欢那个停顿。”妹妹说。
那句话让我心里发酸。
因为我太懂那个停顿了。
我当年考592,亲戚问我上哪儿。
我说了学校名字,他们也会停一下。
然后说:“也不错。”
“也不错”三个字,有时候比直接说不好还难听。
我坐到她书桌旁,翻了翻她打印出来的专业介绍。
海洋科学。
物理海洋。
海洋化学。
海洋生物。
海洋地质。
一堆我看着就头大的词。
我问她:“那你现在看完觉得怎么样?”
妹妹盯着屏幕里的水母。
“有点意思。”
“只是有点?”
“哥,你别指望我一夜之间热爱海洋。”她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动画片主角,看到录取结果就突然找到人生使命。但我也不想一边嫌弃它,一边靠它进浙大。”
她顿了顿。
“那样太难看了。”
我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她以前会说的。
妹妹以前很少想这么深。
她成绩好,但不是那种特别成熟的人。
她也会刷短视频刷到半夜,也会因为买到难吃的奶茶发脾气,也会把袜子堆在椅子上懒得洗。
可录取这件事像一只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把。
她开始意识到,选择不是填完表就结束的。
真正难的是,结果出来后,你要怎么和它相处。
我问:“爸这几天不说话,你难受吗?”
她嘴硬:“不难受。”
说完又把头埋进膝盖里。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有一点。”
“他不是讨厌你这个专业。”
“我知道。他是心疼分。”
“也心疼你。”
妹妹没接话。
屏幕里的水母慢慢往下沉,像一盏掉进黑夜里的小灯。
她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很旧,上面印着饼干图案,边角都掉漆了。
她打开,里面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一张小学春游的门票。
一个褪色的贝壳钥匙扣。
几片干了的树叶。
还有一本蓝色的小本子。
她把本子递给我。
“别笑我。”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小学四年级的字。
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以后想知道海为什么会涨上来又退下去。
第二页画了一条很丑的鲸鱼,旁边写着:鲸鱼睡觉会不会做梦?
再往后,是初中时抄下来的新闻标题。
“近海赤潮影响渔民捕捞。”
“珊瑚白化加剧。”
“台风路径变化原因。”
字迹从幼稚慢慢变得工整。
我看着那本子,忽然说不出话。
“你早就喜欢这些?”
妹妹皱了皱鼻子:“也不算喜欢吧,就是好奇。”
“那填志愿的时候怎么不说?”
她把本子拿回去,小心地合上。
“说了有什么用?你们肯定觉得我疯了。681分主动报海洋科学,和服从调剂被录到海洋科学,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她说得很轻。
但我听懂了。
前者会让爸妈觉得她不懂事。
后者至少还能归咎于命运。
她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没有勇气把这点微弱的好奇拿出来,和全家人对她的期待硬碰硬。
所以她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报浙江大学,勾选服从调剂。
她把自己交给了一个看似理性的系统,也给心里那个小小的念头留了一条缝。
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妈的时候,她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大。
碗碟碰在一起,哐哐响。
她听完后,关了水。
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真有那个本子?”
“有。”
我妈扶着水池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这孩子,怎么从来不讲。”
我说:“可能怕你们不当回事。”
我妈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拿起抹布,又把已经擦干净的灶台擦了一遍。
“我们也不是不让她喜欢。”她声音有点哑,“我们就是怕她吃亏。”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了。
中国父母所有的控制,最后都能落到这句上。
怕你吃亏。
怕你走弯路。
怕你将来后悔。
他们的怕是真的。
可孩子被怕包住久了,也会忘记自己到底想伸手拿什么。
我妈那天晚上把蓝色小本子的事告诉了我爸。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怎么聊的。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我爸照常四点半起来和面。
妹妹出来倒水的时候,他忽然说:“那本子给我看看。”
妹妹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杯子。
“什么本子?”
“你小时候写海的那个。”
妹妹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房间把本子拿出来,递给我爸。
我爸没立刻看。
他手上有面粉,先去洗了手,又用毛巾擦干,才把本子接过去。
他坐在店里最靠窗的桌子旁,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有几页字太小,他还眯起眼睛凑近看。
妹妹站在门口,表情别扭得不行。
像小时候作文被老师拿到全班朗读,又骄傲又难为情。
我爸翻到那页“鲸鱼睡觉会不会做梦”,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看完后,他把本子合上。
“写得乱七八糟。”
妹妹脸一下子垮下来:“哦。”
我爸又说:“但问题问得还行。”
妹妹抬头。
我爸把本子推回去。
“既然进了这个专业,就别一天到晚想着丢人。你自己先把它看明白,再决定要不要转。”
他说完,站起来去揉面。
语气还是硬的。
可我妈在旁边抿着嘴笑。
妹妹拿着本子,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小声说:“知道了。”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慢慢松了一点。
不是突然变好。
我爸还是会在亲戚问专业时皱一下眉。
我妈还是会把“将来可以转专业”挂在嘴边。
妹妹还是会因为同学一句“海洋科学啊”不高兴半天。
但家里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提录取就集体屏住呼吸。
八月初,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天我不在家,是我妈发视频给我的。
红色封面,烫金校徽,妹妹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妈把镜头怼得很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看,真的是浙大。”
妹妹在旁边说:“妈,你别拍那么近,都糊了。”
我妈说:“糊了也好看。”
视频晃了一下,我看见我爸站在后面。
他没有像我妈那样激动,只是伸手接过通知书,先看名字,又看学院和专业。
看到“海洋科学”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特意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说:“字印得挺漂亮。”
妹妹笑了:“爸,你夸不出来可以不夸。”
我爸瞪她:“我说字。”
通知书被放到了店里的收银台后面。
我妈特意买了一个透明相框,立在墙边。
来吃早饭的老客人都能看到。
有人恭喜,有人问专业。
有一次,一个平时说话很直的叔叔端着豆腐脑,盯着通知书看了半天。
“681分读海洋科学啊?可惜了。”
他说得声音不大,但店里地方小,谁都听见了。
我正在收碗,手一下子停住。
妹妹那天刚好在店里帮忙,手里端着一笼小笼包。
她站在过道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妈张嘴想打圆场。
没想到我爸先开口。
他把一碗馄饨放到那个叔叔桌上,语气很平:“老陈,你知道海洋科学学什么吗?”
老陈叔愣了愣:“这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就先别说可惜。”
店里瞬间安静。
我爸平时对客人很客气,哪怕有人嫌馄饨皮厚,他也只会笑着说下次改。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客人的面把话顶回去。
老陈叔有点下不来台,讪笑着说:“我就随口一说。”
我爸擦了擦手:“孩子考681,是她的本事。录到什么专业,她自己去读。读得好不好,也不是别人一句可惜能定的。”
妹妹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红了。
她把小笼包放到桌上,声音很小:“爸。”
我爸没看她,转身去后厨。
走到门口时,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今天豆腐脑我请了。以后别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
老陈叔尴尬地笑了两声,低头喝豆腐脑。
我妈背过身去擦眼睛。
那天中午,妹妹偷偷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旁边的小标签换了。
原来我妈写的是:恭喜沈佳禾同学考入浙江大学。
妹妹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海洋科学专业。
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问她:“不怕别人问了?”
她说:“问就问。”
“你爸刚才那句话给你撑腰了?”
她嘴硬:“也没有。”
可她嘴角一直翘着。
八月中旬,学校新生群开始热闹起来。
妹妹每天抱着手机,看宿舍分配、开学通知、军训安排。
海洋科学专业在舟山校区报到。
我妈第一次看到报到地址时,又愣了一下。
“不是杭州啊?”
妹妹说:“海洋学院在舟山。”
我妈看向我爸。
我爸正在剥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舟山也属于浙大。”他说。
这句话像说给我妈听,也像说给自己听。
我妈开始准备行李。
她准备得比我当年上大学夸张三倍。
床单被套、洗衣液、雨伞、药箱、插线板、针线盒、保温杯、防晒霜、驱蚊液。
她甚至买了一双防滑雨鞋。
妹妹看到那双雨鞋,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妈,我是去上大学,不是去赶海。”
我妈一本正经:“你不是要出海吗?万一用得上呢?”
妹妹笑完,把雨鞋拿到手里看了看。
鞋是浅蓝色的,边上有一圈白色小浪花图案。
她忽然不笑了。
“还挺好看。”
我妈立刻得意:“我挑的。”
我爸准备的东西更奇怪。
他给妹妹买了一个很结实的手电筒。
黑色,防水的,还能调亮度。
妹妹拿在手里,打开关上,光柱打到天花板上。
“爸,我宿舍不断电吧?”
“以防万一。”我爸说,“海边风大,停电也不是不可能。”
妹妹说:“你是不是对海边有什么误解?”
我爸板着脸:“带着。”
后来她真的带了。
报到前一天晚上,我们全家在店里吃了一顿晚饭。
没有去饭店,也没有请亲戚。
我爸说:“明天早上不开店,今晚就在自己店里吃。”
我妈做了很多菜。
油焖大虾,糖醋排骨,炒年糕,清蒸鲈鱼,还有妹妹最喜欢的雪菜肉丝毛豆。
四个人围着平时客人坐的桌子吃饭,头顶是那盏用了很多年的白炽灯,灯罩边缘有一点发黄。
外面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街上的声音被挡得闷闷的。
吃到一半,我爸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本子。
蓝色封皮,比妹妹小时候那个旧本子大一点。
他递给妹妹。
“拿去。”
妹妹接过来:“干什么?”
“不是喜欢记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吗?以后用这个记。”
妹妹翻开,第一页已经被我爸写了几个字。
字很大,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海不是退路,是路。
妹妹看着那句话,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赶紧低头,用手背擦。
“你写得好土。”
我爸哼了一声:“嫌土还我。”
妹妹立刻把本子抱到怀里:“不给。”
我妈在旁边也哭了,边哭边骂:“你们父女俩都烦人,好好吃饭不行吗?”
我原本想笑,结果鼻子也酸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
妹妹说她去了舟山以后要去看真正的海,要学会游泳,要拍很多照片给我们看。
我妈一边点头一边往她碗里夹菜。
我爸喝了一小杯黄酒。
喝完后,他忽然说:“佳禾。”
妹妹抬头:“嗯?”
“你当初勾服从调剂,我到现在也不能说完全赞成。”
店里安静下来。
妹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爸看着她,继续说:“我还是觉得,选专业应该慎重。你那个决定,有赌的成分。”
妹妹没有反驳。
她低声说:“我知道。”
“但是结果已经这样了。你要去读,就好好读。不要一边读一边看不起它,也不要别人说两句你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他顿了顿。
“681分不是用来证明你只能走热门路的。它至少证明一件事,你有能力把一条别人不看好的路走明白。”
妹妹眼泪又落下来。
这次她没擦。
她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爸,我会好好读。”
第二天,我们坐大巴去舟山。
本来我爸说开车,我妈不同意。
她说他凌晨两三点起惯了,开长途太累。
最后全家人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大背包,去了客运中心。
大巴车里空调开得很足。
妹妹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外面的路一点点往后退。
我妈坐她旁边,一路都在翻手机备忘录。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录取通知书呢?”
“包里。”
“银行卡?”
“带了。”
“药箱?”
“妈,你问第六遍了。”
我爸坐在前一排,没回头。
可每次我妈问一样东西,他的耳朵都会动一下。
车过跨海大桥的时候,妹妹忽然坐直。
她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一大片灰蓝色的海。
不算特别蓝,也没有旅游宣传片里那么清澈。
风把海面吹出细碎的纹路,远处有船慢慢移动,像一枚小小的黑点。
妹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原来真的是这样。”
我问:“哪样?”
她想了想:“比我想象中大。”
这句话听起来很傻。
但没人笑她。
我妈也凑过去看。
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这么大啊。”
我爸终于回头。
他没说话,只看了妹妹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看见,他的表情松了一点。
像是一路压在胸口的东西,被海风吹开了一条缝。
舟山校区比我们想象中安静。
没有杭州那些校区的繁华,也没有市中心大学那种人声鼎沸。
它靠着山,也靠着海,路边树木很新,楼也很新,空气里有一点咸味。
迎新点搭在图书馆前面。
蓝白色帐篷,一排志愿者穿着印有海洋学院字样的T恤。
妹妹拖着箱子走过去。
一个学姐接过她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笑着说:“欢迎佳禾加入海洋科学。”
妹妹也笑:“谢谢学姐。”
我爸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件蓝白T恤上。
我知道,他又看见“海洋科学”四个字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皱眉。
办完手续,志愿者带我们去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阳台外面看不到大片海,只能从两栋楼中间望见一条细细的蓝线。
我妈有点失望:“不是海景房啊。”
妹妹笑:“妈,又不是住酒店。”
我爸把两个箱子抬进来,喘了一口气。
他在宿舍里看了一圈,先检查桌子稳不稳,又弯腰看插座。
最后他把那个防水手电筒放进妹妹抽屉里。
“别弄丢。”
妹妹说:“知道啦。”
我妈开始铺床。
她铺得很认真,床单四个角都要掖平。
妹妹想帮忙,被她赶下来:“你别添乱。”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踩在凳子上给她挂蚊帐,忽然想起我当年上大学。
那时候我妈也这样给我铺床。
只是那年她更多的是放心。
觉得儿子总算有学上了。
这一次,她铺得更慢。
像慢一点,妹妹就能晚一点离开家。
收拾完宿舍,妹妹带我们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有海鲜面。
我爸点了一碗。
端上来后,他用筷子拨了拨里面的蛤蜊和小虾,忽然说:“十二块钱,料还挺足。”
妹妹立刻笑:“你看,来对了吧。”
我爸瞥她:“我是说面。”
吃完饭,妹妹说想去海边走走。
校园后面有一条不长的海堤。
傍晚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海水拍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妹妹站在海堤边,把手机举起来拍照。
我妈在后面喊:“别靠太近!”
妹妹回头冲她摆手:“知道!”
我爸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父女俩并肩看海。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妹妹从包里拿出那本蓝色新本子。
她翻到第一页,给我爸看。
“我刚才想好了,第二页写什么。”
我爸问:“写什么?”
妹妹拿出笔,趴在海堤旁边的栏杆上,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
第一天到舟山,我看见了真正的海。它没有照片里漂亮,但比照片里诚实。
我爸看完,没评价。
只是说:“字比我好看。”
妹妹笑了。
我妈站在我旁边,悄悄擦眼睛。
我问她:“怎么又哭?”
她说:“风吹的。”
海风确实很大。
大到把很多没说出口的话,都吹得摇摇晃晃。
离开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
校园里的路灯亮了,志愿者还在忙。
妹妹送我们到校门口。
她背着一个小书包,穿着刚领到的海洋学院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妈抱着她不肯松手。
一遍遍说:“好好吃饭,别熬夜,衣服要洗,钱不够就说,别不好意思。”
妹妹一开始还笑,后来眼睛也红了。
“妈,我又不是不回去了。”
“那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妈抱得更紧:“就是不一样。”
我爸站在旁边,手插在裤袋里,一直看着校门口那块写着浙江大学的牌子。
他没有抱妹妹。
我以为他又要用沉默结束告别。
没想到上车前,他忽然转身。
“沈佳禾。”
妹妹抬头。
我爸看着她。
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点,也柔和了一点。
“你是681分考进浙江大学的,不是被海洋科学捡走的。”
妹妹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爸继续说:“你勾服从调剂,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别怕。以后有人问你专业,你就大大方方说。海洋科学四个字,不比谁少一笔。”
妹妹哭着笑了。
“爸,你今天话好多。”
我爸别过脸:“上车了。”
可他转身的时候,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
快到像是被风迷了眼。
回去的大巴上,我妈靠着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妹妹塞给她的一小袋贝壳。
那是妹妹在学校纪念品摊上买的,五块钱一袋。
我爸坐在过道另一边,手里拿着手机。
他不会发朋友圈,平时最多转发天气预报和养生文章。
那天,他低头打字打了很久。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妹妹站在海堤边的背影。
她穿着蓝白色T恤,面前是一片夜色里的海。
文字只有一句。
女儿今天到浙江大学报到,海洋科学专业,愿她一路有风,也有方向。
那条朋友圈发出去后,很快有人点赞。
也有人评论:“海洋科学啊?挺特别的。”
我爸回复得很快。
特别也好,路宽。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这话一点也不像我爸。
又特别像他。
妹妹的大一开始得并不轻松。
她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第一次是在军训第三天。
她说:“哥,我晒黑了三个色号,舟山的太阳是不是有仇?”
第二次是在第一次专业导论课后。
她发了一张照片,讲台上放着一排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海水样本。
她说:“老师说,海水不是只有蓝色。它会因为浮游生物、泥沙、光照变成绿色、黄色、灰色。我突然觉得,这专业好像没那么冷。”
第三次是在期中考试前。
她崩溃地给我打电话:“物理海洋太难了,我为什么要学波浪方程?我当初是不是脑子进水才勾服从调剂?”
我笑得不行。
她在电话那头骂我:“你还笑!你妹妹要挂科了!”
我说:“你可以跟爸说。”
她立刻拒绝:“不行,他会说我自己选的。”
结果那天晚上,我爸主动给她发了消息。
内容很简单:不会就问老师,别硬扛。小店里揉面也不是第一天就会的。
妹妹把截图发给我。
后面跟了一句:咱爸是不是偷偷进化了?
我回她:他一直在学,只是学得慢。
后来期中成绩出来,她没挂。
还考得不错。
我妈在家里高兴得多煮了一锅茶叶蛋,第二天免费送给来店里的老客人。
她说:“我女儿期中考试过了。”
客人问:“大学考试过了也庆祝?”
我妈说:“当然。她学那个海洋科学,难着呢。”
语气里已经没有半点勉强。
寒假妹妹回家时,拖回来一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一半是脏衣服,一半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海洋学院发的帆布袋,有几张海报,有一本厚厚的专业书,还有她那本蓝色笔记本。
本子已经写了小半本。
我随手翻了几页。
“海边的风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很自由,其实潮汐比谁都守时。”
“今天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浮游植物,像一群不会说话的小星星。”
“如果当初没勾服从调剂,我大概不会知道,海水里藏着这么多看不见的秩序。”
我看到最后一句,停住了。
妹妹从厨房端着碗出来,看见我在翻她本子,立刻冲过来抢。
“谁让你看的!”
我说:“写得挺好。”
她脸红:“少来。”
我问:“还想转专业吗?”
她端着碗坐下,想了很久。
“之前想过。”
“现在呢?”
“现在也不是完全不想。”她很诚实,“看到高中同学发计算机竞赛、金融社团、医学实验室,我还是会羡慕。人又不是石头,哪能一点比较心都没有。”
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年糕。
“但我现在不觉得海洋科学是退路了。它至少是我正在走的路。至于以后拐不拐弯,要看我走到哪里,而不是看别人站在路口怎么喊。”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妹妹抬头:“怎么了?”
我说:“你真长大了。”
她翻白眼:“废话,我都大学生了。”
那天晚上,我爸把店门关早了一点。
我们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
妹妹讲学校的事,讲她们第一次去码头认设备,讲老师带她们看潮位记录,讲有个同学晕船晕到怀疑人生,讲她在海边捡到一块很像小狗的石头。
我妈听得津津有味。
我爸还是话不多。
但妹妹说到专业课时,他会问两句。
“潮汐真能提前算出来?”
“海水温度差一点影响很大吗?”
“你们以后真要上船?”
妹妹一一回答。
她回答得不一定专业,但很认真。
我爸听得也认真。
他甚至拿出那瓶舍不得喝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吃到最后,妹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爸,给你的。”
我爸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金属书签。
书签上刻着一艘船,下面有一行字:向深蓝处。
“学校文创店买的。”妹妹说,“不贵,你别嫌弃。”
我爸把书签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又不看书。”
“你可以夹账本。”
我爸笑了一下:“那行。”
后来那枚书签真的被他夹在进货账本里。
前面是面粉价格,后面是猪肉批发单,中间夹着一艘小船。
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很奇妙。
我们家这样的小店,原本离“海洋科学”很远。
远到像两个世界。
可因为妹妹681分报考浙江大学,因为她在志愿表最后勾选了服从调剂,因为她最终被海洋科学专业录取,这两个世界硬是被扯到了一起。
它们一开始磨得所有人都疼。
后来竟然慢慢贴合了。
开学第二个学期,妹妹参加了学院的一个科普志愿活动。
他们去小学给孩子们讲海洋知识。
她负责讲潮汐。
活动结束后,她给家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月球模型,旁边画着地球和海水。
一群小学生仰着脸看她。
她笑得很灿烂。
配文是:小时候我问海为什么会涨上来又退下去,今天我终于能把这个问题讲给别人听了。
我妈看到照片,又哭了。
我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你妹妹这个专业,”他说,“好像真挺适合她。”
他说得很轻。
没有炫耀,也没有自我说服。
像是一句话终于从心里落到了实处。
我点头:“是挺适合。”
我爸把手机拿回去,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店门外有人喊:“老板,两碗小馄饨!”
他把手机小心地放进口袋,转身去后厨。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升起来。
他熟练地把馄饨下进锅里,用漏勺轻轻搅散。
那天阳光很好,照进我们家小小的早点摊,照在墙上那张已经有点褪色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上。
照片下面,妹妹后来又贴了一张蓝色便签。
上面写着一行字。
681分不是终点,服从调剂也不是认输。
我站在收银台前,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个普通家庭用了大半年才学会的一件事。
有些路,不是因为一开始就被所有人看好,才值得走。
而是有人真的走上去,摔过,哭过,解释过,也被理解过。
它才慢慢变成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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