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厌恶被别人贴标签,其实比被贴标签更可怕的,是你被贴了过太多标签后,已经没人记得你本来的样了。
在周朝的时候,西边有个不大的小国,国里有个叫旷的乐师。旷生下来就是个盲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耳朵特别好使,听力非常的不一般,他甚至能听出风吹过不同树叶的声音。
有一年,天山脚下出了一件怪事。当地的牧人在半夜的时候,听见山里有唱歌的声音,那歌声不像是人唱的,也不像是鸟的叫声,像风声又像水流的声音,这个声音绕着山转了几圈,然后就消失了。牧人吓得从此不敢上山了。
这个事情传到了王都,有人说这是山神发怒了,需要祭祀才能摆平。也有人说根本没有这么回事,是牧人听岔了。
于是旷被请去听听到底有没有这个声音。
旷一个人来到了天山脚下,他就在山脚下那儿坐了一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山里有东西。它被困了很久了。它一直在唱歌。”
然后,他又面向着山的方向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旷晕倒在山脚,怀里抱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帝”字。
后来那块石头被供奉在庙里,世人管它叫“帝江”。据说它是天山的山神,掌管歌舞和祭祀。
再后来,《山海经》里多了一句话:“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
旷后来跟人说起那天的事,只说了一句:“我听到的不是歌声,是一个东西在喊自己。它喊了很多遍,但没人听懂。它喊得嗓子都哑了。”
这个故事后来被反复写进不同的书里。每一次落笔,帝江都被重新讲了一遍,但是每讲一次帝江的故事,它都换一个样子。
战国的《山海经》最先记下它,它依然是神,天山之主,能歌善舞,没脸,但有灵性,神圣又天真。
到了东晋,郭璞给它作注的时候,口气还是敬畏的:一个长得像混沌一样没有五官,但灵性通透,听东西不用耳朵。帝江还是那个帝江,也被当做神,只是已经开始有了别样的意味。
唐代的《左传》注疏里,它的身份就换了,被塞进了"四凶"的名单里,成了“浑敦”,是帝鸿氏的"不才子",罪名是"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一个神,忽然就变成了包藏奸恶的凶兽败家子。
同样是唐代的《神异经》又补了一刀,说它是没脸没皮,连五脏六腑都没有,肠子是一根直管,吃进去什么就拉出什么,看见好人就撞,看见坏人反而亲近。在凶兽之外,又多了一些荒唐。
从正儿八经的神,到凶兽、糊涂虫、怪胎。同一个东西,越写越不像它自己。到了最后已经没有人记得,最初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了。
你也一定被人贴过这种标签,上学的时候是“那个数学好的”;上班之后是“那个好说话的”;分手之后是“那个被甩的”;被裁之后是“那个失业的”。
每一个标签都只抓了你的一部分,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全部。而你心里那个“是识歌舞”的自己,再也没有被人看见过。
旷说,他听见那个东西在喊自己的名字,喊了很多遍,嗓子都哑了。他讲得很慢,但听的人记下的,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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