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boho：不玩手机不上网，我们的时间会变多吗？｜涟漪效应

转眼八月末了，暑假快结束了，大家的夏天过得怎么样？最近，越来越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某个晚上随手点开手机里的“屏幕使用时间”，也会被七八个小时的数字吓一跳。玩手机的时候，总有种掉进“时间倍速平行世界”的错觉。明明只是刷了刷消息、看了看视频，等再放下手机，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

回想小时候的暑假，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甚至不知道什么叫“上网”。那时候夏天被拉得很长：趴在凉席上看书，在弄堂里跑来跑去，或者只是躺在阳台上看云。那时候我们从不担心“失联”，也没有需要时刻“在线”的事。

可现在，联络工具越来越多，我们看似随时“在线”，却好像越来越难真正“在场”。最近读到一本书，叫《慢媒介》，作者从自己六个月的断网实验出发，重新思考媒介与现代人的生活之间的关系。书中有句提醒戳中了我：“媒介的设计目的就是为了使人上瘾。”

或许我们需要意识到玩手机不是我们的错，但它确实在悄悄偷走我们对时间的感知，也偷走了很多本属于真实接触的时刻。

本期《涟漪效应》邀请了两位嘉宾：一位是作家、画家，爱上网的顾湘老师，另一位是《慢媒介》的译者，同时也开始了自己的断网实验的李婉莹（boho），从那些被手机吃掉的时间出发，聊聊上网如何改变了我们？什么是“断网实验”，断网真的会让我们的时间变多吗？能不能找到一个中间地带，既不脱离现实生活，又依然保持对生活的关注和对自我的觉察？

以下为文字节选，更多讨论请点击音频条收听，或【点击阅读原文前往小宇宙收听】，效果更佳。

【本期嘉宾】

顾湘（作家，画家，莫斯科国立大学新闻系硕士 著有《赵桥村》《老实好人》等）

李婉莹boho（写作者、译者，伦敦艺术大学艺术与生活方式新闻硕士 《慢媒介》译者）

【本期主播】

吴筱慧（澎湃新闻·镜相栏目编辑）

【收听指南】

03:05数字媒介正在影响人对时间的感知

09:24从屏幕使用时间来看数字生活的一天

15:07“网瘾”带来的放松不是真正的放松

16:02突然断网的话，会发生什么？

21:20“数字媒介有时是在帮你逃离不喜欢的生活”

25:31放下手机后，我们在地铁里感受到了什么？

29:16“慢的策略需要我们静心观察附近，找到自己真正的所需”

31:02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定义慢媒介

35:37“很多时候数字媒介服务的第一对象不是个体，而是资本”

36:31分享两个“慢”APP

39:25我们需要达成新的集体媒介共识

42:01一次只做一件事的专注体验

45:09当我们谈论《孤独星球》时我们在怀念什么

51:59那些消失的慢媒介

56:00不同的介质会影响写作吗？

01:02:10“慢新闻是一种新闻理想”

01:06:10你的生活里可以没有什么？

约在秋天见面的古人，

和保持在线的现代人

吴筱慧

boho在翻译《慢媒介》的过程中，提到自己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数字媒介对你的改变，详细分享一下改变是哪些？

boho

一旦开始用数字媒介，就会有被迫数字化的感觉。比如经常收到中国移动的短信，说还剩多少话费和流量，让我觉得很紧张，好像一秒钟都不能和外面的世界失联。我觉得数字媒介影响了我对时间的感知——我不希望时间永远只是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数字。韩炳哲在《时间的香气》里提到，古人是用点香去感知时间的，这种感受才是活着的意义。读纸质书的时候，我能明确感觉到自己在体会时间的具体形态——早上坐在江边读书，阳光照在书页的第一行字上，读一段时间，阳光慢慢洒满整页纸，我就知道时间在流逝。但看电子书的时候，只能想起来“我一个小时读了20%的内容”，感觉自己在模拟世界里生活。

《时间的香气》

顾湘

假如我一天什么也没干，在家里随便看了看手机，就觉得时间过得超快——我觉得这是我的生命被窃取了。但如果出去旅游或外出了，就觉得“哇，我今天做了好多事”。我小时候看了一个童话叫《毛毛》，里面说灰先生会窃取人的时间，时间是有具体形状的，是一朵花，偷时间的贼靠让花瓣枯萎做成卷烟来维系生命。我觉得我们浪费掉的时间就像枯萎的花瓣，在滋养那些灰先生，不太划算。有时候看看别人的旅行视频就过去了，我为什么不出门呢？哪怕就是出门去附近转一转，也比看二手经验要更值得。

《毛毛：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不可思议的故事》

吴筱慧

古人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及用一炷香来表达时间，都是很浪漫的事。但现在变成屏幕上的时间以后，确实有种自己是机器人的感觉。

顾湘

真的时间过得非常快，然后我又觉得，古时候的人，他们甚至不是约在哪天几点钟见面，他们可能就约在秋天见面，这样也可以见到面。

吴筱慧

而且数字媒介让我变得总是想要保持在线，特别害怕缺席。那种在线的状态让我觉得仿佛和更广大的世界连接在了一起，但又非常消耗我。和朋友线下聚会时忍不住看手机，反而没有办法投入到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当中——其实那种真实的连接才是更为深刻的存在感。

顾湘

我和真人见面可以保持不看手机。我也觉得需要和更多的人见面，所以今天跑来录播客。而且不光是看视频，以前没有播客App的年代，我自己出去走路骑车，脑海里有很多自己的声音。现在用听别人叨叨叨替换掉了自己脑子里的声音，我觉得不划算。所以我有意识地关掉播客，想让那些声音回来，因为自己的声音也非常重要。

吴筱慧

就像数字媒介填充了生活中的缝隙，但其实那些缝隙，可以发呆、可以听听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让我们可以静下心跟自己对话，有时或许会有灵感涌现。

顾湘

刚关掉播客的时候，脑子是空的，那些声音并没有马上出现。要关掉一段时间以后才会慢慢恢复。恢复以后就觉得挺安心的，它们还没有彻底消失，我也不希望它们彻底消失。

慢下来，

在今天是一种特权吗？

吴筱慧

你们有没有使用得比较频繁的APP？《慢媒介》里提到，很多数字媒介的设计就是为了让人上瘾，你们怎么看？

顾湘

我觉得现在所有的APP都设计得有点让人上瘾吧，这就是产品经理在想的事情。我用得最多的是淘宝和微博——用淘宝代替了以前的搜索功能，在微博看一些时事和“讲废话”。如果看一些讲成瘾的书，它会告诉你，有时候不能苛责一个人上瘾，上瘾是因为你处在一个不那么完全喜欢的生活之中。比如说出去旅游就不会刷那么多手机了。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当中有一些不想面对或不能摆脱的状况，又不想去克服，就会有一些“恶习”。所以要求人们彻底戒网，对某些人来说不太现实。就像一个人很忙，他就不得不吃一些随便的东西——数字媒介就像一种精神垃圾食品。

boho

我使用频繁的是微信和邮箱，我不得不用微信，因为工作要联系他人。之前大家还是用邮箱比较多，我记得前几年联系采访对象，让他们发一些自己的图片，他们也还是用邮箱。但最近他们都是跟我说，我没有邮箱，只能用微信传给你。

有一段时间我喜欢刷Airbnb，当时没有办法出去玩，很喜欢看别人家长什么样。每一个国家有不一样的房子，有不一样的有趣的地方，感觉能收获一种乐趣。我也会订阅一些Newsletter，也是一个很好的了解外面世界的方式。

boho翻译《慢媒介》时，住在大理沙溪看到的每日风景

吴筱慧

我用得多的也是微信。很多时候没有办法停止看数字设备，这种强迫性行为其实不是我们个人的弱点，你得意识到是这种设计本身，它的目的是为了让你上瘾，了解它的设计，也会更让你跟它保持更好的距离。

不过，我们普通人和数字媒介保持距离，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选择在线还是离线，这种自由是非常有限的。比如作为一个媒体工作者，我的同事也经常会开玩笑说，在我们行业每个人都是秒回师。从这个角度看，我们被要求随时保持在线的状态，慢下来仿佛变成了一种特权。你们觉得，我们普通人如何重新平衡自己的时间安排，减少使用数字媒介？

boho

《慢媒介》的作者也提到，慢是一种奢侈的选择，只有少数人能自愿慢下来。但我觉得中间地带在于非工作时间——你是否能意识到，过度的刷手机其实是额外的脑力劳动，并不能真正让你放松。可以选择去直接体验一些生活中的事物，比如散步、锻炼等等，当然我是自由职业者，能抽出时间，可能对上班族来说会难一些，但我想是不是可以和他人达成一定共识？

吴筱慧

boho之前有过一段断网生活，刚开始有哪些不适吗？

boho

翻译《慢媒介》时我恰好经历了断网——刚回国，手机里没装国内电话卡，外出不能上网。因为我对数字媒介不是很上瘾，最不适应的反而是坐地铁：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气氛很压抑。上海地铁广播还说“乘坐扶梯时请不要看手机”，好像这变成了一种社会共识。我喜欢的美国作家Fran Lebowitz（弗兰·勒博维茨），她住在另一个大城市纽约，她在《假装我们在城市》（Pretend It's a City）的访谈纪录片里提到，她平时是不上网的，因为她知道上网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只有一部足够应付生活的手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当她在地铁上时，什么也不做，就在观察别人。

所以我在上海的时候，可能就像她一样，但是我没有她内心那么强大。一开始我的感受是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无所事事，两手空空，很孤独。我在想是不是和羞耻文化有关？因为中国的发展速度太快，一些主流价值观会觉得忙才是值得赞颂的。数字媒介很容易让人显得忙，只要你拿着手机，看起来就是很忙。后来我想起一个平常做正面练习的朋友教我，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上，比如乘坐地铁时注意身体的平衡或呼吸。我试着这样做以后，很有帮助。

纪录片《假装我们在城市》海报

顾湘

我也会在地铁上偷偷锻炼平衡。有一次在地铁换乘通道里我没看手机，抬着头，发现来往的人流非常密集，所有人都低着头，一边看手机一边走路，那个场景很像科幻片——如果我不看手机，反而有一种不合群的隐秘快乐。

吴筱慧

我最近也开始坐地铁不看手机，因为10号线换乘12号线，坐第一车厢是最近的。10号线是无人驾驶的，透过前面的窗户可以看到隧道，所以乘地铁的时候，我会想象自己在坐游乐设施。

顾湘

那挺好玩的，我下次也去。

boho

刚刚说慢的策略。我觉得有一个就是自己要慢下来，静心观察所在的附近，我到底需要什么？断网后，因为没有导航，我要面对更多不确定。那时住在江苏路附近的老小区，我对那片不太熟悉，就先绕着小区散步，熟悉社区情况之后，发现了一家小面馆。我排队吃了碗牛肉面，只要13块，价格亲民也很好吃。但我用高德地图、大众点评都查不到这家店，我就感觉其实上海这样的隐藏餐厅是很多的，它可能面向的受众不一样，但和大众点评上那些餐厅相比，要实惠很多。

吴筱慧

我爸妈有的时候来上海看我，他们自己出去散步，也从来不会用高德或者大众点评。早上我起不来，他们会自己出门探索，回来跟我说去哪里吃了早饭，但我发现自己住在这都不知道。

顾湘

这种脱离系统之外的发现，不论是自己脱离，还是发现一个脱离的对象，都蛮开心的。

吴筱慧

是的，刚刚提到慢仿佛成了一种特权，我想到这本书的作者，在接受采访时质疑了这个前提，她说其实人们完全可以在线上慢慢使用媒介，也可以在离线的时候快速地使用媒介，快和慢是你自己的感受，这个点很有意思，之前我跟超哥和晴总聊“深度阅读”，她们有一个观点：碎片化阅读也可以是深度的，时间可以是碎片的，但阅读的内容可以不是。我们反对的碎片化信息是只有一些金句、结论，但其实我们可以在碎片化的时间里面去看一个完整的故事，就像坐地铁的时间、等待的时间，都可以深度地阅读，这跟我们说使用媒介一样，在实际过程中去体会慢或快。

顾湘

这个快就像以前去网吧上网，限定只能一小时，你就会快速地把要干的事情、要发的邮件、要看的新闻都看一遍。我觉得真实的体验是很珍贵的，人不应该轻易放弃自己一手体验的权利，把所有时间都交给二手经验，真实的体验确实有难度，就像大多数人先看到海的照片，不一定能亲眼看到海，但还是有一些是自己能够去真实获得的，就不要轻易把一手体验的权利交出去。

习惯使用“慢媒介”的人，

一次只做一件事

吴筱慧

《慢媒介》的作者，对“慢媒介”没有给出自己的定义，书中提到“对慢媒介的多种解释，也会反映人们对慢的追求”。你们会怎么定义“慢媒介”？

顾湘

看到“慢”这个字，我想到一些电影，有的电影打开是漫长的风景，或者音乐很慢很慢之后才有情节，相比一个切片来说，很慢才开始进入叙述，或者展开得非常慢，现在人们好像已经习惯听B站上的解说，但亲自看一部电影我觉得还是很重要的。我以前很爱看报纸，会把《南方周末》从头到尾每个版都看完，包括租房信息、讣告栏。现在报刊亭没有了，挺可惜的。以前对杂志有一种期待感，会去等新的一期，现在好像没有需要等的东西了。

boho

我觉得慢媒介是一种个人的媒介环境，使用媒介时没有一味追求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注意力没有被完全分散。很多时候数字媒介服务的第一对象不是个体，而是资本。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拓宽自己对媒介的认知，用不一样的媒介，形成更丰富、更有趣的环境，找到自己的节奏。我喜欢做饭，我就不通过线上买菜，每周去赶集，当天市场有什么菜就吃什么。慢慢就不需要依赖大众点评、美团了，这些APP我可能有两年没安装过了。

顾湘

想起来我还爱看专门直播动物的APP，镜头对着鳄鱼、大象，或者一个鸟窝，可能很长时间是空镜头，因为大鸟出去了。你开着它做自己的事，过一会儿听到叫声，大鸟回来了。过几天小鸟破壳了。它就像我窗口的一窝鸟，放在那里感觉挺好。

动物直播截图

boho

有个APP叫Slowly，两个香港人开发的，可以模拟写信的过程，比如对方在美国，你给他写信，他可能要几天时间才收到，这个APP还会给你贴一张邮票。我觉得这就是数字媒介里的慢，很有趣。

吴筱慧

你刚刚说改变自己的媒介环境，我有个做法，用传统的方式使用媒介：比如和景德镇的好朋友约好同一天看同一部电影，我们都关掉手机沉浸式地看完，第二天打电话聊彼此的感受；我们还会各自找好心仪的淘宝店，同时打着语音一边点击店铺，说“这个页面的衣服怎么样，适不适合我？”，有种在赛博世界逛街的感觉。

顾湘

和真人交谈，不管是认识的朋友还是陌生人，都蛮开心的。哪怕路上看到一个钓鱼的人去聊两句，比在网上留言吵架好多了。

吴筱慧

对，有时候真的见到这个人，反而不会吵，你会看到很多丰富的东西，甚至可以理解他。boho你觉得断网的状态改变了你吗？有给你带来什么新的体验吗？

boho

我意识到适当断网不会让我真正损失什么。人的感受力、注意力、时间、空间都很宝贵，它们构成了我的生命记忆。具体的改变是，我不再频繁用手机拍照记录日常生活。我以前挺爱随手一拍的，现在我感觉如果充分体会一段不被打扰的时间，会产生足够的满足感，不再害怕记忆会消失。像书里说的，是人需要塑造技术，而不是让技术塑造人。我在想，如果能形成新的集体媒介共识，就能调动感官，了解真实的世界，找到自己的节奏。

但是我要强调，形成集体媒介共识，和每个人的节奏和环境都有关，如果人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数字媒介的快速发展，就无法形成新的媒介认知。我前几天去街上买烧饵块，店员就不和我说一句多余的话，他问我要什么，一边给我烤烧饵块，一边玩手机。我小时候去买烧饵块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店家肯定会跟我寒暄，说一些有的没的，我很喜欢那样。我觉得，有意识地使用媒介是需要互帮互助的，也需要更多的人探讨和共同实践。

顾湘

而且这个共识还需要除了媒体工作者之外的大部分老板，意识到不要打扰员工的休息时间。

吴筱慧

想起《慢媒介》里说，远离数字媒介，人会更有创造力：现在也会有一些公司经理通过减少干扰，比如说减少会议、面谈，或者是即时信息和电话，来提高员工的工作效率、专注力、思考力和创造力。

《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

顾湘

你要让心里的声音涌现出来，就需要放空，不能习惯于所有时间都被背景音充满。以前看综艺是下饭时才看，现在很多人做饭、洗澡、刷牙都得开一个东西听着，这是一种不太健康的依赖。

吴筱慧

是的，这本书里也提到：习惯使用慢媒介的人，一次只做一件事——我觉得这很宝贵。

boho

我白天可能有3-5个小时一次只做一件事——吃饭、做饭、散步、看书，绝对不使用数字媒介。画画时听歌，但不会查看微信。每次只做一件事，脑子会变得比较轻松。

顾湘

进入专注状态以后，确实会更喜欢那个时候的自己。如果放任自己被噪音填满，这一天过得比较容易，但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状态。

吴筱慧

而且不依赖数字设备的时候，观察力会提高，观察世界的角度也会改变。

顾湘

对，我如果去一个新的地方，出发前会看一下地图记路，也不用导航。其实自己认路比跟着导航爽很多，跟着导航脑子太懒了，当你放下手机的时候，整个眼睛是打开的，没有导航，会担心能不能回来，就会被迫记下很多细节，等到顺利找回来的时候，自己也很有成就感。

因为我小时候是没有导航的，到一个陌生地方会买一张地图，地图也不可能告诉你左转右转之类的，而且地图上你可以看到，比如有个湖，你也不可能去小红书搜它是个什么地方，你只是对这个湖产生了好奇就出发了。这种探索的感觉，其实比导航告诉你怎么走要有意思得多。

吴筱慧

我近几年旅游也会买当地的地图，圈出感兴趣的地方再自己规划路线。你会觉得这种规划路线比去网上找攻略，更适合你自己。

顾湘

看地图很爽。而且攻略还是不要照抄别人的作业，上班学习已经是在按别人给的程序走了，出去玩就稍微给自己一些做自由发挥题的时间。

《孤独星球》、“有机写作”，

以及逐渐消失的“慢媒介”

吴筱慧

想起风靡于前互联网时代的《孤独星球》，现在好像被小红书替代了，你们还记得《孤独星球》吗？

顾湘

《孤独星球》有个好处是会列出一些店铺什么的，介绍也很短，只有文字描述，没有照片、视频，你去到那里惊喜更大。现在小红书推荐的地方，你还没去就已经知道长什么样了，甚至照片比实际更好看，再去就是重复一次。我还是更想把第一次看到的体验留给自己。

boho

我之前是《孤独星球》的作者，它退出中国市场后我就失业了。《孤独星球》和小红书的视角不一样，博主的标准通常很粗暴：值不值得去、要不要避雷、出不出片。但《孤独星球》会让你了解一个地方哪里有趣、哪里危险，以及花钱时要注意什么，很多微小的细节。

顾湘

而且我们买的可能是好几年前的《孤独星球》，有时候去了发现店已经关门了，但不会失望，寻找的过程本身就很有意思。我很不喜欢“出片”“避雷”这些字眼，为什么每个人都一定要出片呢？看到是我自己的事，不用给别人看。爬到山顶如果开始录视频，眼睛看的是手机屏幕，跟放下手机，自己亲眼看真正的大广角相比，效果是很不一样的。我能想象博主花了多少时间摆机位出片，但如果普通人为了展示也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太不值得了。

《孤独星球：江西》

吴筱慧

这里我也可以看得到数字媒介对我们的改变，就像boho说她作为《孤独星球》的撰稿人去做采访，并不是要拍视频或照片，更多的是真的是要留心观察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写出的文字是需要自己去体会的。但有了数字媒介以后，普通人也会希望拍张照片，有种炫耀的感觉，文字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甚至节假日大家发朋友圈，可能都没有什么文字，就是好几张照片。当数字媒介里，图片为主后，文字少了，或许我们自己内心的感受也变得更少了。除了《孤独星球》，你们发现还有哪些互联网前的“慢媒介”消失了？

顾湘

我还喜欢淘CD。现在有人说网上什么都找得到，但问题是我不知道有这个东西，怎么去找？以前进CD店翻CD，每一张专辑的封面都是精心设计的，有主题、每首歌的节奏、按照一定的排列顺序，这些都是设计好的整体。有的歌不是一听就好听，夹在中间听着听着才发现好听。现在太容易切歌了，你可能只会选一上来就好听的歌，但很多开头就好听的歌不一定耐听，这是个损失。

boho

我还发现收音机也消失了。小时候用很小的收音机听鬼故事，要到固定时间、固定频道才能听到，很激动。加上又是鬼故事，非常刺激。现在可以随时看鬼片，反而少了一些期待感。

吴筱慧

之前和上海师范大学的王宏超老师聊，他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有机写作”。我们现在写小说可能要打开电脑，用Word开始写。他说他的写作一定要洗完手以后，把手机关掉，坐在书桌旁，打开信纸，拿起笔开始写作。他把那种纸和笔的碰撞叫做“有机写作”，他觉得如果用数字设备来写作是“无机写作”。你们都是写作者，使用不同介质的时候，人的语气和文字有不同吗？比如说用笔纸写字和用电脑打字，这种文字的质感会不一样吗？

在信纸上写字

顾湘

写出来的成品倒不一定不同，但我是需要纸笔的。我不太喜欢在Word里写小说，Word都是用来写工作稿件什么的。因为我是一个非常喜欢斟酌字句和反复修改的人，写这句话的时候，就在那里看这句话顺不顺眼。所以我要不就是拿着手机备忘录一直看，要不就是喜欢用铅笔用橡皮擦，反正写到我满意的那一句为止。而且一定的行距也很重要，行距太宽看上去也不爽。

我觉得不同的工具，肯定是不一样的，总觉得打开Word直接写这句话，我不能确定这句话我是否满意。我写作需要一个橡皮擦的过程，我还有一个专门吸橡皮屑的小吸尘器，写完以后满桌橡皮屑，可能最后这句话非常满意了，我再把它打进Word里，因为最后交稿是要用Word嘛，但产生的过程我是不用Word来直接写小说的。

boho

我也喜欢用纸和笔，我觉得用纸和笔的时候，会很清楚地意识到我写的是字。因为我喜欢涂鸦，写草稿很多时候是用画画来代替的。我也喜欢用不一样的水彩笔，很自由。但是用数字媒介写，我更多意识到在写句子和想法。

我觉得用纸和笔写作有一个好处，字迹能够反映我当下的写作状态，有时候回看觉得很清晰，我就会知道我那个时候到底在想什么，状态如何，这对我来说还挺宝贵的。

【本期提到】

《慢媒介：拥抱离线生活》[美] 詹妮弗·劳赫

《时间的香气》 [德]韩炳哲

《毛毛：时间窃贼和一个小女孩的不可思议的故事》 [德] 米切尔·恩德

《嘭嘭嘭》童喜喜

弗兰·勒博维茨（Fran Lebowitz）

《假装我们在城市》（Pretend It's a City）

《孤独星球》

王宏超

【本期配乐】

Niki Reiser- The Sound Of The Mountains

HYBS- Dancing with my phone

【本期参与】

主播｜策划｜制作：吴筱慧

剪辑：许林云

海报｜文稿：吴筱慧

监制：徐婉

出品：镜相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