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与下流

风流与下流

这世间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两个词，莫过于“风流”与“下流”。同一件事，落在西装革履的权贵身上，便是红袖添香、名士风流，传出去还能添几分文坛佳话；落到街头拉车的牛马身上，便成了耍流氓、没廉耻，抓去游街都算轻的。

就像人人都要剪指甲，总长了藏污纳垢，剪了才清爽。权贵的指甲长了，有姨太太捏着小剪刀，坐在藤椅上慢悠悠修，旁人见了还要夸一句风雅；拉洋车的苦力指甲长了，自己蹲在墙根用破瓦片磨，路人见了都要啐一口，说这人粗鄙下流。风月场上的事，大抵也是这个道理。

你看互联网上的阔佬，今天捧戏子，明天逛窑子，出轨异性下属，出手阔绰，挥金如土，自媒体跟着屁股后面写，说这是性情中人，风流倜傥。换作隔壁弄堂里的穷书生，多看了两眼巷口卖花的姑娘，便被街坊四邻戳着脊梁骨骂，说他心术不正，下流胚子。同是男女之间那点心动，到了不同人身上，评价便差了十万八千里。

更妙的是第二层道理：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便是风流，发生在旁人身上便成了下流。自己与相好的月夜散步，巷口买一包桂花糕，并肩走半条街，只觉得月色正好，情投意合，是天底下顶风雅的事；转头看见隔壁的男女并肩走，便立刻皱起眉头，说这两人光天化日之下勾勾搭搭，简直下流不堪。

老宣在《疯话妄谈》里说得透彻：世上最会讲道德的人，往往是最会做不道德事的人。他们把“风流”二字往自己脸上贴金，把“下流”的帽子往旁人头上扣，风月场上的规矩，从来都是掌权的人定的。你若当真以为风流是品格高尚，下流是天生卑贱，那便要被这世道的笑话蒙住眼睛了。

说到底，风流与下流的界限，从来不在行为本身，全在看的人戴了什么颜色的眼镜。你有钱有势，放个屁都有人说带着芝兰香气；你无权无势，哪怕站在风里不动，都有人说你满身下流气味。这便是民国风月场里，最不肯明说的真相。

风月场里的“身份秤”

我常说这世上有一杆最偏心的秤，专门用来称风月场里的人和事。同样是在戏园子里给角儿扔手帕，督军扔的，那叫“慧眼识珠，知音赠香”，第二天戏班子的老板要亲自上门递帖子，请您后台小坐吃茶；穷学生攒半个月铜板买的票，不小心掉了块帕子在台上，便要被巡捕揪着衣领子推出去，骂一句“下流东西，敢来这里撒野”。

同样是深夜从巷子里的私馆出来，穿马褂戴金表的老爷，坐进包月黄包车，车夫都要弓着腰问一句“老爷回公馆还是去别处”，路人见了只当是谈生意晚归，还要赞一句“这位爷真是能干，应酬到这么晚”；穿短打做苦力的汉子，哪怕只是顺路找同乡，从那巷口多走了两步，巷口纳鞋底的老太太都要往地上狠狠啐一口，转头便跟整条弄堂传，说某某晚上去逛窑子，真是下流胚子。

这杆秤的秤砣从来不是“道理”二字，是你腰间的大洋，是你胸前的徽章，是你名片上那一串唬人的头衔。风月场里的风流名声，从来都是给有身份的人预备的，没身份的人踏进去半步，沾的全是下流的污泥。

自家的风流，旁人的下流

人这张嘴，最是会给自己贴金。自家瞒着太太，在外面租了小公馆，逢人便说“我这是怜香惜玉，她一个弱女子在世上飘零，我不护着她谁护着她，这是名士的风流本性”，说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自己做的是天底下最光明磊落的善事。

转头看见隔壁的年轻先生，和女学生在公园里并肩走，手里共拿着一本新诗册，便立刻斜着眼睛跟旁人嚼舌根：“你看那两个人，光天化日之下挨得那么近，简直下流，一点礼教规矩都不讲，成何体统。”

我见过不少这样的老爷，自己三妻四妾还不够，外面的相好能凑一桌麻将，却容不得自家的年轻下人跟同乡的姑娘多说两句话。自己做的事，全是“性情中人不拘小节”，旁人做的同样的事，便全是“伤风败俗下流至极”。风月场里的双标，从来都是刻在人骨头里的，轮到自己便是风流，轮到旁人，半分道理都不肯多给。

风月场里的真假风流

我在上海滩见了半辈子的风月事，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拿着“风流”当幌子的假名士。他们穿着洋装，兜里揣着几本翻译的外国诗集，天天往堂子里钻，对着姑娘吟两句“月亮代表我的心”，转头便跟朋友吹嘘自己又添了一段风流韵事，可到了要给姑娘赎身的关头，跑得比谁都快，半文钱都不肯多掏。

真正的风流，从来不是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几分为名，便去欺负弱女子，是你待人家真心，人家也待你真心，哪怕只是在灯下共喝一碗薄酒，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也比那些挥金如土却满肚子算计的假名士强上百倍。

可惜这世道，真风流的人大多是没权没势的穷书生，他们的真心换不来“风流”的名头，旁人只说他们穷酸下流，为了个女子连饭都吃不上；反倒是那些腰缠万贯的阔佬，拿着银子砸出来的虚名，被自媒体吹成了当代第一风流人物。风月场里的真假，早就被权势和银子搅成了浑水，你睁大眼睛看半天，也分不清谁是真君子，谁是假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