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夜
雨是后半夜开始变大的。陈建国躺在村委会办公室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听着雨点砸在彩钢瓦屋顶上的声音,起初还是稀疏的,像谁在房顶撒豆子,渐渐地,豆子变成了拳头,拳头变成了铁锤,整个屋顶都在震颤。
他翻了个身,床板跟着惨叫一声。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三条未读微信,两条是媳妇王月红发的,一条是乡里值班室转发的气象预警。
"雨量预计超过150毫米,请注意防范。"预警短信就这一句,但陈建国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150毫米,他心里盘算着,这比2018年那场雨还大,那年村东头老赵家的院墙就塌了一半。
他给月红回了个"嗯",给乡里回了个"收到",然后从床上坐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下,四十七岁的身体开始在每个阴雨天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你不再年轻了。
窗外漆黑一片,村委会门口那盏太阳能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快要溺水的萤火虫。陈建国穿上那双已经开胶的解放鞋,摸到手电筒,推开门,风雨瞬间将他吞没。
雨是横着下的。他逆着风往村东头走,手电筒的光柱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照出去不到五米就消散了。杨家坳村一百三十六户人家散落在这条山沟里,从村东到村西走一趟得四十分钟,要是赶上雨天路滑,一个钟头都打不住。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村主任李德贵的。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睡意蒙眬:"谁啊?"
"我,建国。雨太大了,你起来盯着点后山,我看着东边。"
"又下雨?"李德贵嘟囔了一句,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建国,你几天没睡了?前天我见你眼睛都是红的。"
"少废话,赶紧的。"陈建国挂了电话,继续往东走。
村东头住着七户人家,最靠里的是刘奶奶家,七十三岁,一个人住。她家房子依着坡盖的,后墙就是山体,每年汛期都是重点户。陈建国走到她家院门口的时候,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院子里的鸡笼漂起来一只,里面的两只老母鸡蹲在笼子顶上,缩着脖子叫。
他拍门,拍了好几下才听见里面颤颤巍巍地问:"谁呀?"
"刘奶奶,我建国。雨太大了,您收拾一下,我背您去村委会。"
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探出半个头来,灰白的头发像一蓬枯草:"又下雨啦?我没事,房子结实着呢,当年你爸盖的,我知道。"
"刘奶奶,听话。"陈建国把门推开,弯腰,"上来。"
老太太还犹豫,院墙外头传来轰隆一声,不大,但闷。陈建国心里一紧,那是山体松动的声音。他不由分说把老太太拉过来往背上一驮,往外走的时候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哎哟,建国你没事吧?"老太太在他背上叫。
"没事,您搂紧了。"
把刘奶奶送到村委会的时候,李德贵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接电话,脸色不好。看见陈建国进来,他捂住话筒说:"后山二组那几家,路断了,有说听见响动的。"
陈建国把老太太安顿在沙发上,盖了条毯子,转身从墙上取下挂在钉子上的那顶安全帽。帽子是橘红色的,上面有几道划痕,是去年清理塌方落石的时候留下的。
"我去后山。"他说。
"你一个人?"李德贵挂了电话跟出来,"我跟你一起。"
"你在这儿盯着,谁来了你安排。让各组的组长把人都叫起来,别再睡熟了。"
雨更大了。陈建国打着手电往山上走,那条水泥路已经被冲开了一道口子,他绕过去踩在泥地里,每拔一步脚都像从糨糊里往外拽。手机响,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月红。他没接。
后山二组住着十一户,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陈建国赶到的时候,赵老栓正站在自家院子里往外舀水,看见他来了,水瓢一扔:"书记!你来得正好,我家后墙渗水了,你看是不是……"
话没说完,山坡上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人在半空推动一块巨大的磨盘。陈建国仰头,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只见一道黑色的影子正在往下滑,速度不算快,但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沿途的树像火柴棍一样被折断、压倒。
"跑!"陈建国吼了一嗓子,一把拽住赵老栓的胳膊往外拖。赵老栓的老伴还在屋里收拾东西,听见动静跑出来,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踩在泥水里。三个人刚冲到院门口,就听见身后轰的一声,黄褐色的泥浆裹着碎石和断木冲进了院子,把赵老栓家那间偏房整个顶翻了。
"我……我家的猪……"赵老栓哆嗦着说。
"别管猪!"陈建国推着他往山下走,"叫人,把人都叫出来,去村委会!"
那一夜,陈建国在暴雨里走了整整六个小时。他记不清自己背了多少人,喊了多少嗓子,摔了多少跤。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膝盖肿得老高,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面前是挤在村委会大厅里的六十多个村民,老人抱着孩子,媳妇扶着丈夫,有人哭,有人发呆,有人裹着毯子打哆嗦。
李德贵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来,手抖得端不住,水洒了半杯。
"你歇会儿。"李德贵说,"后面的我盯着。"
陈建国摇摇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气音,说不出话。他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衣服,意思是回去换一件。
走到半路,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一下脸,金色的光打在满目疮痍的山坡上,照出遍地狼藉。陈建国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屏幕上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月红的。
他拨回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陈建国你死了吗?"月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不知道?"
"没事。"他的嗓子像砂纸磨过的,"我没事,村里有事,回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月红说:"你爸刚才摔了一跤,我送他去卫生院了,你……你忙完了回来看看。"
陈建国握着手机的手又抖了一下,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没回家,转身又往村委会走。
第二章 余波
山洪过去之后的第三天,乡里来了人。一辆灰色的越野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三个人,拿着相机和本子,对着冲毁的路面、倒塌的房屋拍了一通,又对着陈建国拍了一通。陈建国站在那堆淤泥前面,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起了泡,整个人瘦了一圈,解放鞋上还沾着干了的泥浆。
"陈书记辛苦了啊。"领头的那个年轻人握他的手,"乡里领导特别重视,让我们来统计一下受灾情况。听说你这三天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陈建国抽回手,笑了笑:"没那么夸张,眯了几觉。"
年轻人哦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记。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说:"差不多吧,两天两夜没怎么闭眼,第三天实在扛不住了,靠在墙上打了个盹,被李主任叫醒了,也就……一两个小时。"
"那不就是三天睡三小时嘛!"年轻人抬起头,眼睛亮了,"这个写报道里肯定感人。"
陈建国没接话,转身去帮村民搬东西。他听见身后快门响了几声,心里有点烦,但没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乡里的报道出来了,县里的报道也出来了,后来市里的电视台还来了人。陈建国的照片登在县报的头版上,标题是《三天睡三小时,村支书扛过山洪》,照片上的他头发乱着,嘴角的泡清晰可见,眼神却很亮,站在一片废墟前面,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村里人见了都夸他,说建国这次立了大功,要不是他挨家挨户敲门,后山那几家跑都跑不及。赵老栓拎着两瓶酒来找他,往桌上一墩,红着眼眶说:"书记,这条命是你给的,别的没有,这两瓶酒你收着。"
陈建国把酒推回去:"栓叔,你别这样,应该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赵老栓急眼了,"你那天晚上差点儿被泥石流埋了,我亲眼看见的!你为了拉我家老婆子,自己滑了一跤,要不是那棵歪脖子树挡了一下……"
"栓叔。"陈建国打断他,"酒你拿回去,心意我领了。"
赵老栓走了之后,陈建国坐在办公室里头,手边搁着那两瓶酒,他没再推,想着回头给他送回去。手机响,他接起来,是乡长。
"建国啊,市里要给你报先进个人,你把事迹材料准备一下,重点写写那三天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乡长,我没啥好写的。"
"怎么没?三天睡三小时,一个不落转移群众,这不是事迹是什么?"乡长的语气不容商量,"赶紧准备,后天报上来。"
挂了电话,陈建国盯着墙上那面锦旗看,那是去年防汛的时候县里发的,红底金字,"防汛抗灾先进集体"。锦旗挂得有点歪,他站起来想正一正,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回了趟家。月红在厨房里做饭,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腿上打着石膏,旁边搁着拐杖。见他进来,老爷子哼了一声,把脸转向电视。
"爸。"陈建国叫了一声。
老爷子没理他。
月红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陈建国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三个菜,炒青菜、西红柿鸡蛋、一碗炖排骨。排骨是月红最拿手的,炖得烂,入味。
"有排骨啊?"他讪讪地说。
"你爸摔了,不得补补?"月红头也不回,"你倒好,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那天晚上差点儿打120去找你。"
"村里走不开。"
"村里走不开,家里就走得开了?"月红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转过身来,眼圈红着,"陈建国,你爸七十多了,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给他打120,一个人把他扶上车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到医院守了一夜给你打电话你一个都不接的时候你在哪儿?"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
"你心里只有村里那些人。"月红的声音低下去,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你心里什么时候有过这个家?"
客厅里传来老爷子咳嗽的声音,很大声,像是故意的。陈建国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伸手想去拉月红的手,被她躲开了。
"吃饭。"月红说,"吃了饭你该忙忙你的去。"
那顿饭吃得沉默。老爷子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话,筷子戳着碗里的排骨,戳了半天才夹起来一块。月红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碗挡着半张脸。陈建国坐在中间,左边是生气的父亲,右边是委屈的妻子,一桌子菜他吃不出味道来。
吃完饭他抢着去洗碗,月红没跟他抢,坐在客厅里陪老爷子看电视。陈建国在水槽边站着,热水冲在手上,他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想起那天暴雨里的场景,想起刘奶奶趴在他背上哆嗦的样子,想起赵老栓家被冲垮的偏房,想起后山那棵挡住他的歪脖子树。
水溢出了池子他也没察觉。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乡里的表彰文件下来了,县里的表彰大会也开了,陈建国站在台上领了本红色的证书,下面坐着好几百人,鼓掌的时候他看见第一排的乡长冲他点头,旁边有人在拍照,闪光灯晃得他眼睛疼。
回到村里,找他的人更多了。有来采访的记者,有来慰问的领导,有来学习经验的别的村的干部,还有来要补助的村民。他的办公室从早到晚没断过人,手机一天充两回电都不够。
"陈书记,我家房子裂了道缝,你看能给报点钱不?"
"书记,我那几亩玉米全泡了,今年收成没了,乡里有没有说法?"
"建国啊,二组那条路你啥时候找人修?老这么走泥巴路不行啊。"
每一件事他都得接着,每一句话他都得应着。有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口排队的村民,恍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村支书,是一个磨盘,谁来了都能推两圈。
月红开始不给他打电话了。以前每天至少一个电话,问回不回家吃饭,现在手机安安静静的。他偶尔想起来给家里拨一个,要么是月红接起来说两句就挂,要么是他爸接,喂一声听出是他,就喊"月红,找你的"。
他觉着自己像是在往一个洞里走,越走越深,两边的土越收越紧,喘气都费劲。
第三章 裂缝
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坐着纳凉。陈建国打那儿过的时候,听见她们正在议论他。
"建国这阵子瘦得厉害,你们看见没?"
"可不,我那天去村委领补助,看他靠在椅子上打盹,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人家现在是英雄了,忙呗。"
"英雄有啥用?我听说他跟月红吵架了,月红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好几天。"
"真的假的?"
"我听我侄媳妇说的,还能有假?"
陈建国脚步顿了一下,装作没听见,拐进了旁边的小路。太阳毒得很,晒得地面发烫,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他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点开月红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他去了趟卫生院。膝盖那天磕了一下之后一直没好利索,走路多了就疼,他以为是扭伤,贴了两片膏药没管。大夫让他挽起裤腿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说:"陈书记,你这膝盖肿得厉害啊,拍个片子吧。"
片子出来,大夫指着上面的阴影说:"髌骨有轻微骨裂,你当时磕得不轻吧?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得休养,不能再走长路了。"
"开点药就行。"陈建国说。
"光吃药不行,"大夫把片子收起来,"我跟你说正经的,你这膝盖再这么折腾下去,以后走不了路我可不管。"
陈建国拿着药出来,坐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撕包装,撕了半天撕不开,最后用牙咬的。太阳晒在他后脖子上,火辣辣的。他想起那晚膝盖磕在刘奶奶家门框上的感觉,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当时咬着牙没吭声,现在药片含在嘴里,苦得他直皱眉。
手机响了,是李德贵打来的。
"建国,你在哪儿?刘奶奶家那房子乡里来人看了,说属于危房,得拆了重建,但补助款得等,老太太不愿意拆,正闹呢。"
"我马上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龇了龇牙,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刘奶奶坐在她家院门口的马扎上,面前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手里拿着文件正在解释什么。老太太不说话,就盯着自家那几间老房子看,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
"刘奶奶。"陈建国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乡里是为您好,这房子后墙都开裂了,您住着不安全。"
"你爸盖的。"老太太说,"那年你爸才二十出头,一天到晚骑个自行车往这儿跑,砖是他一块一块挑的,瓦是他一片一片铺的。你说拆就拆?"
陈建国心里一酸,他爸以前是个泥瓦匠,十里八乡的房子盖了不少,现在腿上打着石膏坐在家里,连路都走不利索。
"刘奶奶,"他把声音放软了,"我爸盖的房子是好房子,可年头久了,又遭了这场雨……咱拆了盖新的,盖个更好的,行不?"
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眼泪慢慢淌下来:"建国啊,我不是舍不得房子,我是……你爸这辈子就剩这几间房还能看见他的活儿了,拆了,就啥也没了。"
陈建国蹲在老太太面前,头顶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膝盖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他伸手握住老太太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都变形了。
"我给您跟我爸拍个照。"他说,"房子拆了,照片留着。"
他掏出手机,给老太太和他爸打视频电话。老爷子接起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但看见刘奶奶的一瞬间,表情松动了一下。
"老嫂子。"他爸叫了一声。
"小陈啊。"刘奶奶抹着眼泪,"你那房子要拆了,我不让拆,建国非要拆。"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拆吧,房子旧了,该拆。我再给你盖一栋好的,等我这腿好了。"
刘奶奶哭出了声。陈建国举着手机,画面里两个老人一个在院里一个在屏幕里,隔着几十里路,说着当年盖房子的事。他爸说哪块砖是从哪儿拉的,哪根梁是从哪儿买的,刘奶奶听着不住地点头,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最后老太太点了头,同意拆。
那天晚上陈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手机上翻着那段视频通话的录屏,看了好几遍。他爸在视频里精神头挺足,说话声音也亮堂,跟在家对着他的冷脸完全不同。
他想回去看看。
但站起来的时候又坐下了,桌上压着一沓文件,明天乡里要来检查灾后重建进度,他还得准备汇报材料。手机搁在桌上,他拿起来又放下,最后给月红发了条微信:"爸今天精神挺好的,跟刘奶奶打视频聊了挺久。"
月红回了个"嗯"。
就一个字,他盯着看了半天。
第四章 抉择
八月底,太阳还是毒得很,但早晚已经能觉出凉意了。杨家坳村的灾后重建搞了大半,路修通了,房子加固的加固,重建的重建,日子像是在慢慢回到正轨上。
陈建国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推土机把最后一堆废墟推平,尘土扬起来又落下去。李德贵在旁边抽烟,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贵把烟头摁灭了,说:"建国,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没有。"
"少来。"李德贵踹了他一脚,"咱俩认识二十多年了,你脸上有没有事儿我能看不出来?"
陈建国没吭声。
李德贵又说:"我听人说,月红跟你闹呢?"
"谁说的?"
"甭管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吧。"
陈建国沉默了半天,长长地吐了口气:"德贵,你说我是不是挺不是东西的?"
"怎么这么说?"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我啥也顾不上。上个月闺女开学,我连她上几年级了都得想一下才反应过来。月红一个人管着孩子管着老人,我连个电话都没时间打。我爸摔了那天,我明知道他还在卫生院躺着,我愣是在村里待了三天才回去。"
李德贵把烟盒摸出来又揣回去:"那不是走不开嘛。"
"是走不开。"陈建国苦笑,"可我那天回去看见我爸腿上打着石膏坐在那儿,我第一反应不是问他疼不疼,是想起来村东头还有两户的排水沟没清。德贵,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病?"
李德贵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了家。月红在辅导闺女写作业,他爸在屋里躺着,门关着。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换了鞋,走到闺女房间门口,看见小姑娘趴在桌上写字,月红坐在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却望着窗外。
"妈,这题我不会。"闺女说。
月红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作业本:"哪个?"
"这个,数学应用题。"
陈建国走进去,站在闺女身后看了看:"爸教你。"
月红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出去了。陈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过闺女的作业本,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讲着讲着他发现闺女的数学课本是四年级的,他心里咯噔一下,闺女今年该上五年级了。
"宝宝,这是四年级的课本?"他问。
"妈说书还没发全,先拿旧的复习。"闺女头也不抬。
哦,五年级。他闺女上五年级了。
讲完题出来,月红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响。陈建国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想伸手搂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月红。"他叫。
月红没应,继续洗碗。
"我……咱俩聊聊?"
"聊什么?"月红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围裙上沾着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月红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陈建国,我问你,咱闺女上几年级你知不知道?她班主任姓什么你知不知道?她上次开家长会是谁去的你知不知道?"
陈建国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月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心里只有你的村,你的村民,你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儿。我不是不支持你工作,可你总得像个活人吧?你回来就是睡觉,睡醒了就走,我跟你说话你嗯嗯啊啊的,心思根本不在这儿。"
"我……"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月红的眼圈红了,"咱爸摔了那天,我一个人把他弄到医院,大夫问我家属呢,我说我丈夫在村里抗洪。大夫说那让回来一趟吧,我给打电话,打了三十多个,你一个没接。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咱爸躺在病床上,我想的是万一他有个好歹,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月红——"
"你别说你忙。"月红打断他,"你能在村里待三天不睡觉,你不能抽五分钟给我回个电话?你不能让李德贵替你盯一会儿你回来看看?你爸要是那天摔得再重点儿,你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你知不知道?"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滴答的声音。陈建国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知道错了,想说以后改,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月红看了他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想。"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口,听见月红在里面翻了个身。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伸手想敲门,最后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他想上去说句话,可看了看手机,李德贵发了条微信说乡里九点来验收,他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见二楼窗帘动了一下。
第五章 爆发
九月过半,杨家坳村的那场山洪渐渐成了旧闻。媒体的报道少了,领导来的也少了,只剩下村子自己还在慢慢收拾着烂摊子。陈建国的生活没什么变化,甚至更忙了——灾后重建进入了收尾阶段,每一笔钱每一块砖都得对上,稍不留神就有人来问。
那天上午,他在村委会跟李德贵对账。两个人对着厚厚一沓票据,一张一张地捋,中间赵老栓来了一趟,说要申请养鸡补贴,陈建国给他登了记。接着乡里打了个电话来说下周有个培训,让他准备一下。等他挂了电话,李德贵已经把票据收起来了。
"干啥?"陈建国问。
"到饭点了,你该吃饭了。"李德贵说,"你看看你那张脸,蜡黄蜡黄的。"
陈建国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方便面,李德贵一把抢走了:"天天吃这个,你胃不要了?走,上我家吃去,你嫂子炖了鱼。"
"不去了,我把这点儿——"
"走!"李德贵拽他。
陈建国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他闺女打来的。他接起来,还笑着:"宝宝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哭声。他闺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爸……妈跟爷爷吵架了……爷爷把碗摔了……妈在哭……"
陈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握着手机往院子外面走,声音压得很低:"宝宝别哭,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爷爷说……爷爷说你不管家了,让妈管着你点儿……妈说你不回来她管不着……然后爷爷就生气了,把碗摔了……妈让我给你打电话……爸你回来吧……"
陈建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宝宝听话,先把电话给妈妈。"
电话那头换了人,月红的声音哑哑的:"你忙你的,没事。"
"我现在回去。"
"你回来干啥?你回来了村里的事儿谁管?"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陈建国已经走到了车子旁边,拉开车门,"你在家等着。"
回去的路四十分钟,他开了二十五分钟。一路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他爸摔碗的样子,一会儿是月红红着眼眶的样子,一会儿是他闺女哭着打电话的样子,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他心口发堵。
到家的时候院子门开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客厅地板上有一摊水渍和几片碎瓷,他爸坐在沙发上,胸口起伏着,月红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他闺女躲在卧室门口,怯怯地看着他。
"咋了?"他问。
没人说话。
他走到阳台上去拉月红,月红甩开了他的手,肩膀一抖一抖的。
"爸,"陈建国转过身走到老爷子面前蹲下,"咋回事?"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开口的时候声音沉得厉害:"我问你,这个家你是不是不要了?"
"爸,你说的啥话。"
"我说的啥话?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有多久没在家待过一整天了?你闺女你管过几天?你媳妇你陪过几回?我这个当爹的摔了躺在床上,你给我端过一碗水没有?"
"我不是忙——"
"你忙个屁!"老爷子猛地一拍沙发扶手,"你老子我当了一辈子泥瓦匠,给村里人盖了那么多房子,我跟你一样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可我什么时候撂下过这个家?你妈生病的时候我半夜爬起来给她熬药,你上学的时候我下了工去给你开家长会,你再忙能有我当年忙?"
陈建国蹲在地上,手指攥着膝盖,骨裂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现在是大英雄了,"老爷子的声音带了颤,"报纸上登你,电视上演你,你可了不得了。可你看看家里,你媳妇瘦了十斤,你闺女上次月考掉到了班上二十名,你爸我摔断了腿连口热乎饭都得等你媳妇端——你这英雄当的啥意思?"
月红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但声音是平的:"爸,你别说了。"
"让他听着!"老爷子瞪着眼睛,"建国我问你,你到底要这个家不要?"
陈建国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下,他扶着沙发背,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生他养他的父亲,一个是跟他过了快二十年的妻子,两个人都红着眼眶看着他。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我要。"他说,"我要这个家。"
老爷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可村里的事还没完。"陈建国又说,"路修了一半,补助款还没发完,刘奶奶家的新房子刚打地基……我得把这些事弄完。"
"弄完?"老爷子转过头来,"啥时候弄完?明年?后年?等你弄完了这个家还在不在?"
"你给我半年时间。"陈建国看着他爸,"就半年,我把村里的事收尾收干净,其他的我不管了。"
"你拿啥保证?"
陈建国看着他爸的眼睛,又看了看月红。月红别开了目光,但眼泪没停。他闺女从卧室门口跑过来,拽着他的衣角,小声叫了声爸。
"我保证。"他说。
月红开口了,声音很轻:"建国,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
陈建国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他蹲下来把闺女搂在怀里,小姑娘的眼泪蹭在他脖子上,凉的。
那天下午他没回村,在家待了一整个下午。月红去做饭的时候他跟着进了厨房,帮着她择菜洗菜,两个人一句话没说,但也没再吵。老爷子在屋里躺着,他端了杯水进去放在床头柜上,老爷子闭着眼,也不知道睡着没睡着。
五点多的时候李德贵打了个电话来,说乡里通知明天上午开会,让他准备一下发言材料。陈建国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陪闺女写作业。
天快黑的时候他对月红说:"今晚我不走了。"
月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阳台收衣服。
那一夜他睡在自己床上,旁边是月红的背。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碰谁。他听着月红的呼吸声,一开始是醒着的,后来慢慢均匀了,他侧过身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月红的时候,她梳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镇上的集市上卖自家种的菜,他从旁边过去,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亮堂堂的,跟现在这个背对着他的背影判若两人。
二十年了。陈建国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什么东西凉凉的滑下去,他没擦。
第六章 舆论
陈建国要辞职的消息最早是从乡里传出来的。
那天他去乡里开会,开完之后找了乡长,在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当天下午就有消息说,陈建国跟乡长提了辞职,乡长没批,让他再想想。
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变成了各种版本。有人说陈书记跟乡长吵架了,有人说是上面要调他走他不乐意,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他贪污了补助款要跑路。李德贵听见这些闲话的时候正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抽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都没弹。
"胡扯。"他把烟头摁在台阶上碾灭了。
但陈建国确实不对劲。那几天他的手机整天响个不停,他接起来嗯嗯啊啊地说几句就挂,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来办公室找他办事,他比平时话更少,该办的办了,多余的一句没有。
李德贵忍不住了,有天下午堵在他办公室门口:"建国,你到底咋回事?"
"没事。"
"没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乡长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找他了,说你想撂挑子?"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了:"德贵,我累了。"
"累了你歇两天,我替——"
"不是那种累。"陈建国打断他,"我是心累。从下暴雨那天到现在,我没一天能睡踏实。闭上眼就是那天晚上的事儿,泥石流、喊人、背人、摔跟头。白天更不用说了,一百多户人家,大大小小的事全堆在这儿,谁家鸡丢了都来找我。我原来觉得我扛得住,我是村支书,这些事该我管。可我现在……"
他没说下去,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李德贵站在那儿,看着他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识陈建国二十多年了,从两个人都是毛头小伙子的时候就在一块儿,他见过陈建国跟人吵架、跟人喝酒、跟人拍桌子,但他没见过陈建国这个样子。
"你家里……"李德贵试探着问。
"家里也一塌糊涂。"陈建国闷闷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我爸摔了,月红快跟我过不下去了,闺女我连她上几年级都不知道。德贵,你说我图啥?我在这干了这么多年,图了个啥?"
李德贵在他对面坐下,摸了根烟递过去。陈建国没接。
"我那天跟我爸说,给我半年时间把村里事收尾。"陈建国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可我发现收不了尾。这个村的活儿永远干不完,干完一件又来一件,我要是老想着等干完了再顾家,我得等一辈子。"
"你真想好了?"
"我想好了。"陈建国说,"我自私一回,我得回家。"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陈建国预想的快。第二天一早他来村委会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刘奶奶在最前面,拄着拐杖,一见他就颤巍巍地走过来。
"建国,我听说你要走?"
"刘奶奶……"
"你不能走。"老太太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儿大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人,"你走了村里咋办?谁管我们?"
后面的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书记你不能走啊,咱村刚遭了灾,你走了谁领头?""就是,你走了我们找谁去?""建国你要走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建国站在人群中间,被围得严严实实。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他看着这些脸——刘奶奶、赵老栓、张家的媳妇、李家的老头,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家的事他都经手办过,每一家他都帮着扛过那场雨。
可他也想起月红的背,他爸的拐杖,他闺女的哭声。
"大家听我说。"他提高了一点声音,"我不是现在就走,我把手头的事都安排好。新书记乡里会派,肯定比我强。"
"谁比你强?"赵老栓挤到前面来,"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现在在哪儿还说不定呢!你不能走,你得留下!"
"栓叔——"
"建国啊,"刘奶奶的眼泪又下来了,"你走了我老太太咋办?我那新房子还没盖好呢,你爸说了要给我盖的,你走了谁管?"
陈建国伸手扶住老太太,他的手是抖的。他说:"刘奶奶,房子的事我已经跟施工队安排好了,用不了两个月就能盖起来,我爸腿好了来给您监工,他亲口跟我说的。"
老太太还是哭。
后面陆续又来了人,一个上午,村委会门口就没断过人。有人来说情的,有人来问原因的,还有人干脆坐在台阶上不走了,说陈建国要是不收回辞职的话他就不起来。
陈建国没办法,中午的时候把所有人都请进了村委会大厅,搬了凳子让他们坐下。他站在前面,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身被他捏得咔咔响。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他说,"我也舍不得你们。杨家坳我待了快二十年,这村哪块地种啥庄稼,哪条路啥时候该修,谁家老人有啥病,我心里都有数。我在这儿从一个小年轻干到现在头发都白了,说实话,让我走我心里比谁都难受。"
底下安静了。
"可我也是个人。"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有家。我爸七十多了,前段时间摔了躺在床上,我媳妇一个人把他送医院,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我都没接着。我闺女开学我连她上几年级都记不清,我媳妇瘦了十斤我天天跟她打照面愣是没看出来。你们说我这个丈夫当的、这个儿子当的、这个爸当的,合不合格?"
没有人说话。刘奶奶抹了抹眼睛,赵老栓别过头去抽烟。
"那场雨,我三天没怎么睡,把人一个一个背出来,这事我不后悔。再来一回我还是会那么干。可干完了之后呢?日子还得过。我的日子也是日子,我家里人的日子也是日子。"
他停了一下,把矿泉水瓶放下了,两只手撑在面前的桌子上。
"我跟我媳妇说了,半年,再给我半年把村里的事收尾,然后我就回家。这话我说过不止一回了,前年说过,去年也说过,今年我不想再说空话了。"
陈建国抬起头,眼眶红着,但声音是稳的。
"你们骂我自私也好,骂我没担当也好,我都认。我就是个普通人,扛不住那么多。那三天睡三小时我能扛,可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能天天那么扛。我得活着,我得让我家里人好好活着。"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刘奶奶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说:"建国,你是个好孩子。你走,我老太太不拦你。"
赵老栓把烟掐了,闷声说了句:"你啥时候走?走之前说一声,我给你送送。"
陈建国弯下腰去,冲大家鞠了一躬,弯下去的时候好半天没直起来。
第七章 舆论之下
陈建国在村委会大厅说的话,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村。有站在门口听见的,有听人转述的,还有在微信群里看别人发的文字版的。传着传着,说法又变了味儿,有人说陈书记是哭着说的,有人说他给村民们跪下了,还有人说他把村里的事全甩给李德贵就要跑路。
傍晚的时候,李德贵来找他,脸色不好看。
"建国,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个人站在村委会后面的空地上下,太阳快落山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德贵递给他一根烟,这回陈建国接了,两个人对着抽了两口。
"你那天在厅里说的那些话,"李德贵开口,"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可有人往外传的时候添油加醋,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陈建国吐了口烟:"知道。"
"现在有好些人觉得你是撂挑子,说你把村里人扔下不管了。"李德贵把烟头踩灭了,"尤其是后山那几家,说你救了他们又把他们甩了,心里有疙瘩。"
陈建国没说话,手指夹着烟,看着烟头的红光一点一点往后退。
"你别多想,我不是说你不对。"李德贵拍了拍他肩膀,"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这几天要是有人跟你说话不好听,你忍着点。"
"忍着?"陈建国笑了一下,有点苦,"我忍着的时候还少?"
接下来的几天,他确实碰了几回钉子。去村东头看排水沟的施工进度,正好碰见后山二组的张军。张军三十多岁,那天晚上陈建国背着他老娘从泥石流底下跑出来的,对他感激得不得了,见了面老远就喊书记。可这回张军看见他,脸上表情不大对,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张军。"陈建国叫住他,"你家那房——"
"书记,"张军站住了,但没转过来,"我家那房我自己弄,不劳烦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啥意思。"张军终于转过来,脸上带着点别扭,"你是大忙人,要回家当你的好丈夫好儿子去了,我们这些人你顾不上了。没事,我们理解。"
他说完就走了。陈建国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图纸,图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哗哗响。
晚上他回了一趟家,进门的时候月红正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见他进来,把手机翻了过去。
"看啥呢?"他问。
"没啥。"月红站起来去倒水,声音不大对劲。
陈建国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个村民的微信群,里面正在刷消息。他往上翻了翻,看见有人转了他那天在村委会说话的内容,后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的说陈书记不容易,该歇歇了;有的说陈书记是个好人,可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呢;再往后翻,有几个人的话就有点刺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呗,当书记的时候有荣誉,完事了拍拍屁股走人。"
"人家现在是英雄了,英雄不得回家享福?"
"他走了谁管我们?李德贵一个人能行?"
陈建国翻着那些消息,手指越来越凉。月红站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那个群……"月红小声说,"之前拉我进去的,我没想退,就没退……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他把手机还给她,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他们说他们的,我该咋办还咋办。"
"建国,"月红拉住他的胳膊,"你要是不想辞了……"
"我想。"他看着她,"我想过了,我想了好久了。他们说啥我都不管,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担。"
那天晚上他没走,帮着月红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他爸的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了,见他回来也没再摔碗,只是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陈建国收拾完东西在他旁边坐下来,喊了一声爸。
老爷子没回头,但也没赶他走。
"爸,"陈建国的声音很轻,"我知道我这些年对家里不上心,我欠你和月红的,欠闺女的。你骂我也好,打我两下也行,别气着自己。"
老爷子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说:"我没骂你。"
"你骂了。"
"我骂的是你那个当村支书的劲儿,不是你这个人。"老爷子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命都不要地往前冲。你妈活着的时候老说你,说你是属牛的,拉都拉不回来。"
陈建国鼻子一酸。
"你辞了就辞了,回来好好过日子。"老爷子把遥控器放下了,"你爸我还能活几年?你闺女还能在家里待几年?你再不回来,这家就真散了你信不信?"
"我信。"陈建国说。
他往老爷子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电视里放着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客厅里回荡着。他爸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跟着节拍轻轻敲着,陈建国看着那几根手指头,想起小时候他爸也是这样敲着膝盖教他唱戏,那时候他爸的手还是厚实的,掌心的茧子刮在他脸上痒痒的。
这一想,快四十年了。
第八章 最后的雨
九月末的一天晚上,又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陈建国躺在家里的床上听见雨声的时候,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摸黑找衣服。手碰到床头柜上的闹钟,上面显示凌晨三点。
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月红在边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又下雨了?"
"嗯。"
"你……还去村里?"
陈建国没说话。他坐在那儿听着雨声,听着听着,又把衣服放下了。他躺回去,月红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握,也没躲。
那场雨下到早上就停了,天阴着,空气潮乎乎的。陈建国起来的时候月红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闺女坐在桌上背书,见他出来喊了声爸。
"今天周六,不用上学,你起这么早背书?"他问。
闺女从书后面露出半张脸:"妈说早上记性好。"
陈建国坐下来剥鸡蛋,剥了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李德贵。
"建国,下了一晚上雨,二组那边有段路又冲坏了,你看——"李德贵顿了一下,"算了,你别来了,我带几个人去修。"
"我过去。"陈建国说。
月红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到村里的时候才七点多,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泥巴味儿。李德贵已经在二组那断路前面了,旁边站着张军和另外几个后山的村民,拿着铁锹在清理路面上的碎石和泥浆。见陈建国来了,李德贵迎上来,张军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干活。
"咋样?"陈建国走到路面上看了看。
"还行,就是昨晚雨冲下来的泥,清一清就好了。"李德贵说,"你回去吧,这点事我能处理。"
"我帮你。"
他拿过一把铁锹开始铲泥。膝盖还是疼,他咬着牙没吭声。干了没多大会儿,张军走到他旁边来了,两个人并排铲着。
"书记。"张军开口。
"嗯?"
"我那天说话……不太好听。"张军铲了一锹泥扔到路边,头也不抬,"你别往心里去。"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后来想了想,"张军又说,"你那天在村委会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了。其实我没怪你,我就是……那天晚上你背着我妈跑出来的事我记得太清楚了,我妈现在天天念叨你,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你要走了,我跟我妈都不知道该咋还你这个情。"
"不用还。"陈建国的铁锹顿了一下,"我是村支书,应该的。"
"可你这村支书不当了。"张军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不当了,我以后想找你说句话都不好意思来了。"
陈建国扶着铁锹站直了,膝盖咔嗒响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段被雨水冲坏的路,昨天还是好好的,一场小雨就坏了。这就是农村的路,这就是农村的事,千头万绪,没完没了。
"张军,"他说,"你以后有啥事找德贵,一样。我虽然不当书记了,可我还在村里住,你来找我喝酒我还跟你喝。"
张军笑了一下,笑完又叹了口气,低头继续铲泥。
路清理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陈建国放下铁锹,腰酸得直不起来,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歇着。李德贵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了瓶水过来。
"建国。"
"嗯。"
"我跟你说个事,"李德贵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我想了一晚上,我也辞。"
陈建国猛地转头看他:"你瞎说啥?"
"没瞎说。"李德贵看着前面被清出来的路面,"你走了我一个人干不了。咱村百十户人,我比你差远了,你干了这么多年都累成这样,我干不了多久就得垮。与其到时候被骂,不如我也趁早退。"
"德贵你别闹。"陈建国急了,"你是村主任,村支书走了你得上,这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德贵把水瓶放在脚边,"我跟我媳妇商量了,她说我这些年也没管过家里,你走了正好,咱俩一块儿歇。"
陈建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别劝我。"李德贵拍了拍他肩膀,"我学你也自私一回。"
两个人坐在路边,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斗里装着刚摘的菜,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得哐哐响。再远处的山坡上,刘奶奶家新房子已经起了半截墙,脚手架密密地搭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说:"德贵,你不能辞。"
"为啥?"
"你辞了,村咋办?"
"我辞了你辞了,村照样转。"李德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以为咱俩是地球啊?没了咱俩不转了?"
陈建国仰头看着他,太阳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李德贵把他拉起来,"你该回家回家,该干嘛干嘛。村里的事你最后再盯几天,交接完你就走,别磨叽。你越磨叽越走不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到家的时候八点多了。月红和闺女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爸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陈建国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月红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位置。
电视上演着一个家庭剧,屏幕里的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吵得声嘶力竭的。陈建国看了两眼没看进去,他转过头看着月红,月红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说。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月红的手。月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了他的。
电视还在响着,摇椅上的老爷子打起了鼾,闺女趴在沙发上脚丫子翘着,屋外头蛐蛐在叫。陈建国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扣着月红的指缝,闭上眼睛,长长地、慢慢地吐了一口气。
好像从下暴雨那天开始到现在,他第一次把气完整地吐了出来。
第九章 交卸
十月十五号,天晴了,秋风凉飕飕的,院里的柿子树上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果子。
陈建国起了个大早,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月红在镜子前面给他抻了抻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说:"精神多了。"
"那是。"他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今天最后一次穿这个出去了,得收拾利索点。"
他说的"这个"是他那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胸口印着"杨家坳村党支部"几个字,穿了好几年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摸了摸那几个字,把衣服换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今天是他跟新支书交接的日子。乡里派来的新书记姓周,三十出头,之前在别的乡干过几年,听说做事稳当。陈建国跟他通过两个电话,把村里的大致情况说了说,今天正式见面。
他到村委会的时候,周书记已经到了,正站在院子里看墙上的公示栏。小伙子个头不高,戴副眼镜,看上去挺精神。见陈建国来了,主动迎上来握手。
"陈书记,久仰久仰。"
"别叫书记了,叫建国就行。"陈建国笑着跟他握了手,"走吧,进屋说。"
他把周书记领进了办公室,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交代。村里的户数、人口、耕地面积、主要产业、基础设施、目前的难点问题,他对着电脑里的文件讲了一上午。中间李德贵来了,也坐下来听,三个人把村里的大小事捋了一遍。
"最重要的,"陈建国讲到后面,声音沉了沉,"是后山二组那几家。那场山洪之后,他们的房子虽然加固了,但地质条件摆在那儿,下大雨还是有风险。你要盯着点,一到汛期就提前把人转移出来,别怕麻烦。"
周书记拿着本子认真记着:"明白。"
"还有刘奶奶,"陈建国又说,"她家新房快盖好了,施工队那边我交代过了,你回头过问一下就行。老太太一个人住,平时多去看看,她耳朵背,说话大声点。"
周书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陈书记,你对他们真是——"
"习惯了。"陈建国打断了,自己也笑了笑,"你干了几年也就习惯了。"
说完又花了半个钟头把各组的联络方式、村里的财务底账、各个项目的进度表全都交给了周书记。最后一本厚厚的台账合上的时候,陈建国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推了过去。
"就这些了。"他说。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会儿,李德贵把烟掏出来想抽,看了看周书记又把烟揣回去了。陈建国起身说:"走,我带你去见见人。"
他把周书记带着在村里走了一圈,从村东到村西,见人就介绍:这是新来的周书记,以后有事找他就行。有的人笑着打招呼,有的人拉着陈建国的手不肯松,刘奶奶从新房的工地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泥,拉着陈建国说了好一会儿话。
"建国啊,你以后常来看我。"
"常来,刘奶奶。"他握着老太太的手,"我还得给我爸监工呢,他这腿一好就来给你砌墙。"
老太太又笑了又哭了,抹着眼睛让他快走。
走到赵老栓家的时候,赵老栓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们来了把鸡食盆子一扔,急急慌慌地进屋,不一会儿拎着两瓶酒出来了。
"拿着。"他把酒往陈建国怀里一塞。
"栓叔——"
"上次你没要,这回你要走了,必须拿着。"赵老栓瞪着眼,"这不是村里的事,这是我赵老栓自己的事。你救了我的命,我请你喝顿酒还不行?"
陈建国看着那两瓶酒,眼睛有点发酸。他把酒接过来,抱在怀里。
"行,栓叔,我收下了。改天我来找你喝。"
赵老栓拍拍他的肩,又转头对周书记说:"周书记,你好好干,别学他。"
周书记笑着应了。
一圈走完太阳已经偏西了。陈建国带着周书记回到村委会,把自己办公室的钥匙摘下来递给他。
"这钥匙给你。"
周书记接过来,看了看那把磨得发亮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红色中国结,是几年前村里妇女节活动的时候他媳妇做的。
"陈书记,你要是哪天想回来看看——"
"我会回来的,"陈建国说,"我还是杨家坳的村民呢,我不回来能去哪儿?就是不在这个屋办公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里面,那张吱呀响的行军床,那把带划痕的安全帽,墙上挂着的锦旗和奖状,桌上摊着的笔记本,笔筒里插着的几支快没水的签字笔。每一个物件他都认得,每一样东西都经了他的手。他在这里面坐了十几年,送走了多少批文件,接待了多少回村民,签了多少张票据,熬了多少个通宵。
他转过身,对周书记和李德贵点了点头。
"走了。"
他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走出村委会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楼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来,门口那棵他当年种下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悠悠地往下落。
陈建国把两瓶酒夹在胳肢窝底下,沿着村路往回走。路上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后面坐着的小孩儿冲他喊:"陈爷爷!"
他冲小孩儿摆了摆手。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乡长。他接起来。
"建国,你真交了?"
"交了。"他笑着说,"乡长,你可别骂我。"
"我骂你干啥。"乡长的声音也带着笑,"你好好歇着吧,这些年辛苦你了。有什么困难跟乡里说。"
"好嘞。"
挂了电话,他继续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特有的味道,玉米秸的干香、泥土的潮腥,还有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陈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摸到了另一把钥匙,是家里院门的。他攥着那把钥匙,脚步快了一些。
第十章 回家
回家的时候天擦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里面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油烟的暖乎气。陈建国推开院门,先听见了闺女的笑声,他爸在说什么逗她,小姑娘咯咯地笑个不停。
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那笑声像水一样,从厨房里流出来,流了他一身。
"爸回来了!"闺女先看见了他,从厨房里跑出来,一头撞在他腰上。
他弯下腰把闺女抱起来,小姑娘沉了不少,他抱了一下就放下来了,笑着说:"胖了。"
"你才胖了!"闺女跺脚。
月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溅着油点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髻,脸上被油烟熏得有点发红。她看见陈建国胳肢窝底下夹着两瓶酒,愣了一下。
"哪儿来的?"
"栓叔给的。"他走进厨房,把酒放在灶台上,"说了再不收就把我摁在地上灌了。"
月红笑了,那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自然地笑。眼角有两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跟他第一次在集市上看见的那个卖菜姑娘有那么一点像。
"洗手吃饭。"她说。
饭桌上的菜比平时多,四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他爸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个小酒杯,里面倒了半杯酒。老爷子端起杯子冲陈建国举了举。
"今天高兴,喝一杯。"
陈建国拿过那两瓶酒拆了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老爷子满上:"爸,我陪你。"
父子两个碰了一下杯。酒是赵老栓自家酿的高粱酒,烈,一口下去从嗓子眼辣到胃里,火烧火燎的。陈建国咳了一声,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么多年了,酒量还是不行。"
"遗传。"陈建国说。
月红在旁边给闺女夹菜,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老爷子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遗传谁?我的酒量好着呢,你爹我年轻的时候能喝一斤。"
"那是。"陈建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随我妈。"
一家人吃着饭说笑着,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没人看它。窗外头蛐蛐叫着,院里的柿子树叶沙沙响。陈建国喝了两杯酒,脸上热烘烘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这三个人,他爸叨着鱼刺,月红在给闺女擦嘴边的饭粒,闺女举着筷子去够远处的肉菜。
他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了口酒压下去。
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月红没跟他抢,搬了凳子到院子里坐着剥豆子,明天要腌咸豆。陈建国在水槽边哗哗洗着碗,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月红的背影,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肩膀上,她低着头认真地剥着青豆,脚边的小板凳上搁着个搪瓷盆。
洗完了碗他走出来,在月红旁边蹲下,拿过一把豆子帮她剥。
"你进去吧,外面凉。"月红说。
"不凉。"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剥豆子,头顶的柿子树叶在夜风里响着,远处有狗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蛐蛐在墙角叫得正欢,月亮从云后面慢慢移出来,清亮亮的光把院子照得发白。
"月红。"他叫了一声。
"嗯?"
"我那个村支书……彻底不干了。"
"我知道。"
"以后不用半夜接电话了,不用下暴雨往外跑了,不用天天对着那些票据文件发愁了。"他低着头剥豆子,手指头捏着青豆皮,一捻,碧绿的豆粒掉进盆里,"我回来好好过日子。"
月红的手停了停,但没有抬头。她手里的豆子剥完了,又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安静地剥着。
"你说了好多回。"她轻声说。
"这回是真的。"陈建国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放进盆里,侧过头看着她。月红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眼角那两道细纹看得更清楚了。
他伸手过去,握住她正在剥豆子的手。那双手上有茧子,有洗不掉的油渍,有被水泡得发白的指节。他握着那只手,慢慢捏紧了。
"对不起。"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月红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她没说话,但肩膀开始轻轻颤起来。陈建国转过头去,看见她低着头,一滴眼泪落在手里的青豆上,亮晶晶的。
他伸手去擦她的脸,她没躲。
"我以后天天回家吃饭。"他说,"闺女开家长会我去,爸去医院复查我陪,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你就会说。"月红声音哑哑的。
"我会做。"他说,"你给我个机会,我一样一样做给你看。"
月红终于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的眼睛亮着,含着泪但嘴角往上翘着。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把一把剥好的豆子放进盆里,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早。闺女洗漱完乖乖回了自己房间,老爷子的房门早关了,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来,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陈建国和月红躺在床上,肩并着肩,手拉着手,谁也没说话。
月光从窗帘的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银白。陈建国盯着那条光看,想起很多年前他跟月红刚结婚那会儿,也住在这间房里,那会儿窗帘还是月红从她娘家带来的碎花布,夜里漏进来的光也是这么窄窄的一道。
那时候他还没当村支书,刚进村委会干文书。月红每天晚上给他留饭,等他回来才一起动筷子。后来他当了支书,饭越留越晚,有时候月红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自己吃了,给他把菜扣在锅里留个条。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侧过头,月红的呼吸已经均匀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动了动,她睡着了也还攥着他的手。
陈建国闭上眼睛,耳边是月红浅浅的呼吸声,窗外蛐蛐还在叫,远处的狗也没停。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他听过的任何掌声都让他觉得踏实。
第十一章 新的日子
十一月的时候,天彻底凉了,院子里的柿子熟了,红彤彤的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一盏盏小灯笼。陈建国搬了梯子摘柿子,闺女在底下提着筐接,月红在旁边指挥。
"左边那个,那个熟透了。"
陈建国伸长胳膊够那个柿子,脚下没踩稳晃了一下,闺女在底下尖叫了一声,月红也赶紧跑过来扶梯子。他稳住身子把柿子摘下来,低头冲下面喊:"没事,稳着呢。"
"你小心点!"月红仰着头瞪他,"五十岁的人了爬那么高。"
"四十七。"他纠正。
"四舍五入。"
陈建国笑了,把柿子扔进闺女的筐里,小姑娘举着筐接住了一个,又跳着脚喊下一个。
那天摘了两大筐柿子,月红说一部分留着吃,一部分送人。陈建国挑了几个最大的装了一兜子,骑上电动车去给刘奶奶送,出门的时候月红追出来给他脖子上围了条围巾:"风大。"
刘奶奶家的新房子盖好了,白墙灰瓦,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陈建国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搁着个矮凳,上面摆着一碗刚剥好的毛豆。见他来了,老太太笑眯眯地招手。
"建国,你来得正好,看看我这新房子。"
陈建国跟着她进去转了一圈,三间正房一个院子,宽敞亮堂。老太太领着他看这看那,说这是你爸砌的那面墙,说这窗户是你爸挑的尺寸,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你爸让人移过来的。
"你爸说了,石榴多子多福。"老太太摸了摸树干,脸上的褶子里都是笑。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爸几个月前还打着石膏躺床上,现在却把这房子一砖一瓦地监工建起来了。他掏出手机给他爸打了个视频电话,让他看看刘奶奶的新院子。老爷子在屏幕那边笑得合不拢嘴,跟刘奶奶隔着屏幕拉了半天家常。
出来的时候刘奶奶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啊,你辞职那会儿我舍不得你走,可现在看你这样,我又高兴了。"
陈建国弯下腰抱了抱老太太瘦小的肩膀:"刘奶奶,我还在村里呢,几步路的事儿,您有事就招呼。"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还在枝头摇着。路上碰见张军开着三轮车过去,车斗里装着饲料,见他招手停了。
"书记!"张军探出头喊。
"别叫书记了。"
"哦,建国哥。"张军咧嘴笑,"我买了二十只鸡崽子,你啥时候来我家看看?你上回说教我搭鸡棚来着。"
"明天就过去。"
张军乐呵呵地开走了。陈建国继续往前骑,又碰见了赵老栓,正背着手在路边散步,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两个人停下聊了几句,约了这两天喝酒。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晒了一地的柿子,红艳艳的一片。他爸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条毯子,闺女趴在他旁边的矮桌上写作业。月红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他爸手边,又给闺女倒了杯热水。
陈建国把电动车支好,在月红旁边蹲下来帮她翻晒柿子。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柿子的甜香混着姜汤的辛辣弥漫在空气中。
"今天去哪了?"月红问。
"去刘奶奶家了。"他说,"她让我看新房子,跟我爸打了会儿视频。"
"爸高兴吧?"
"高兴得牙都找不着了。"他笑着,把一只翻面的柿子摆正了,"月红,后天是周六,咱带闺女去县城逛逛吧?听说新开了个商场,吃个饭,看个电影。"
月红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低下头去继续翻柿子,嘴角翘着。
"行。"她说。
闺女听见了,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陈建国说,"以后咱家每周都出去玩。"
小姑娘欢呼了一声,跑过来扑在他背上。陈建国被她撞得往前一踉跄,差点趴在柿子堆里。月红笑出了声,伸出手来扶他,他握住她的手三个人一起歪在院子里那堆红彤彤的柿子上,阳光洒了一身。
那天晚上陈建国躺在床上,月红已经睡着了,呼吸声轻而均匀。他还没睡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还是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他想起下暴雨那天晚上,他靠在村委会的台阶上,浑身湿透,膝盖肿着,嗓子哑着,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夜了。
可这会儿他才知道,难的不是那一夜。难的是之后的日子。难的是在"全村人"和"一家人"之间来回撕扯,难的是当了那么多年英雄突然要当回一个普通人,难的是放下那些担子之后肩上空了可心里还记挂着。
但他在慢慢学。
他侧过身,把月红往自己这边搂了搂。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窗外头蛐蛐在叫,月亮正圆着,院里的柿子明天还要翻一遍。
陈建国闭上眼睛,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第十二章 尾声
初冬,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杨家坳村的柿子全收了,树上只剩下几颗鸟啄过的,挂在最高的枝头,红得透亮。
陈建国早上起来推开院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围巾又裹了裹。月红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他:"回来吃饭了!"
"来了来了。"
早饭是小米粥配腌萝卜,他爸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腐乳,打开闻了闻说还能吃。陈建国夹了一块尝了尝,咸得直皱眉头,他爸哈哈大笑。
正吃着,门口有人喊:"建国哥在家没?"
陈建国放下筷子出去一看,是张军,怀里抱着个纸箱子,里面挤着几只毛茸茸的小鸡仔。
"给你送几只。"张军把箱子往他怀里一塞,"你不是说要在后院养几只鸡吗?我孵的,给你挑了几只好的。"
陈建国抱着纸箱,里面的小鸡仔叽叽叫着,黄澄澄的绒毛一团一团的。他端详了半天,笑着说:"行,我养着,回头下了蛋给你送。"
张军摆摆手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周书记昨天去我家了,问我有什么困难,还帮我申请了养殖补贴。"
"那就好。"
张军走了之后,陈建国把纸箱抱到后院,找了块木板围了个圈,把鸡仔放进去。小姑娘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蹲在旁边叽叽喳喳地给每只鸡仔起了名字。
月红站在后门口看着,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着说:"你那书记当了十几年没给家里添过一只鸡,退了倒添上了。"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那是,以前是公家的鸡,现在是咱自家的。"
月红白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去了,但嘴角带着笑。
后院的活儿干完了,陈建国往前院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他爸坐在沙发上,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屏幕上是他跟刘奶奶视频通话的画面。老爷子举着手机凑得老近,大声对着屏幕说:"老嫂子,你那个院墙砌好了没?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个角度你记着没有?"
手机里传出刘奶奶的说话声,也大着嗓子:"砌好了砌好了,就按你说的那个角度,你啥时候得空来看看?"
"等我腿利索了就去!"
陈建国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爸挂断电话摘下老花镜,抬头看见他,哼了一声:"看啥?"
"看我爸精神好。"陈建国笑着走过去坐在旁边,"爸,那院墙的活儿你还接呢?腿不疼了?"
"跟你刘奶奶说好了的,不能说话不算数。"老爷子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再说了,我这一身手艺,不干点活儿浑身难受。你放心,轻来轻去的,不累。"
陈建国嗯了一声,伸手把老爷子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老爷子没躲,耳朵尖有点红。
中午吃了饭,陈建国骑车去了趟村委会。不是去办公,是去拿一本书,上回落在办公室了。他到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的一层铺在水泥地面上,踩上去沙沙响。
周书记在屋里办公,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陈书记!"
"说了别叫书记了。"陈建国笑着走进来,"我来拿本书,上回落这儿的。"
他在原来那个办公室的角落里找到了那本书,是一本果树栽培手册,他之前翻了一半。拿到书转身要走的功夫,看见了墙上那面锦旗,还挂在那儿,红底金字,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站在锦旗前面看了几秒钟。
周书记在旁边说:"陈书记,这锦旗我一直挂着,没动。"
陈建国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那锦旗的流苏,金丝线在手指上滑过去。他记得这面锦旗是怎么来的,也记得他站在县里大礼堂领奖的那天,更记得暴雨夜里他把最后一个人背到村委会的时候,天边亮起来的那道曙光。
"挂着吧。"他说,"挺好的。"
他拿着书往外走,经过院子的时候,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子上踩过去,咔嚓咔嚓的。周书记送到院门口,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村里最近还好吧?"陈建国问。
"挺好的,路修了,补助款发了,刘奶奶的新房子住上了。"周书记笑着说,"就是大家还老念叨你。"
陈建国摆了摆手:"念叨啥,我就在这儿呢,几步远。"
出了村委会往家走的路上,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的感觉跟暴雨那天夜里完全不一样。他走过村东头的老槐树,树底下没人坐着,天冷了,老太太们都不出来了。他走过赵老栓家的门口,院子里鸡飞狗跳的,赵老栓正在追一只跑出来的鸡。他走过二组那段重新修好的路,路面平整宽阔,上面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印。
回到家的时候,月红正在院子里收被子,被面在风里鼓得满满的,像一面帆。闺女蹲在后院看那几只小鸡仔,一边看一边拿米粒喂它们。他爸又在廊下的躺椅上打盹,收音机里的戏曲悠悠地唱着。
陈建国把书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
北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味道。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头顶的天是那种冬天才有的蓝,清透得像玻璃,一丝云都没有。
月红抱着被子从他身边过去,肩膀蹭了他的肩膀一下。
"站那儿发什么呆?"她头也不回地说,"进来帮我套被罩。"
"来了。"他说。
他转身跟着月红往屋里走,脚步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稳稳当当的。身后院门半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山坡上泥土和干草的气味。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上面还挂着几颗红透了的柿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屋里传来他爸的鼾声,收音机里换了一出戏,咿咿呀呀地唱着才子佳人。闺女在后院叽叽喳喳地跟鸡仔说话,月红在卧室里喊他:"陈建国你到底来不来?"
"来了来了。"
他跨进门槛,阳光从他身后跟进来,在门口的瓷砖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冬天的太阳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陈建国伸手把门带上,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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