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永乐年间,江南苏州府有个青牛镇,镇上住着个叫沈仲和的穷书生。沈家原是书香门第,到沈仲和这辈时,父亲遭了灾荒、又遇土匪,偌大家业败得干净,只留下一间漏雨的旧茅屋,和一柜子翻烂了的经史子集。沈仲和今年二十岁,每日里除了读书,就靠给镇上的商户写书信、算小账换几斗米,勉强糊口。
镇上最大的地主姓周,周老爷有万贯家财,最疼的就是他的大女儿周玉茹。周玉茹年方十八,知书达理,生得更是貌若天仙,上门说亲的媒人快把周家门槛踏断了,可周玉茹偏生认了死理,说非读书人不嫁,要嫁就嫁个有青云之志的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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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开春,周老爷请沈仲和到家里来抄录族谱,沈仲和举止斯文,写字端方,正好被游园的周玉茹撞了个正着。周玉茹见他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却难掩骨相清奇,心里先有了几分中意,回头就让贴身丫鬟春桃去打听。春桃回来一说,才知道沈仲和尚未娶亲,周玉茹便红着脸跟母亲说了自己的心思。
周老爷一开始嫌沈仲和太穷,可架不住夫人女儿软磨硬泡,又想着沈仲和确有才名,说不定将来能考中进士,周家也能跟着沾光,便托人去说亲,招沈仲和做上门女婿。沈仲和一个穷小子,居然能娶到地主家的小姐,自然是欢天喜地地应了,选了吉日就准备过门。
周家有个丫头叫柳莲儿,是几年前周老爷从逃荒路上捡回来的,生得眉目清秀,性子却最是沉稳温婉,手脚也勤快,平日里在后院做杂活,从不争长论短。柳莲儿那年也是十八岁,跟周玉茹同岁,因她落难时父母给订过一门亲,对方家败人亡,所以一直留在府里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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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迎亲头一天晚上,周夫人突然把柳莲儿叫到了绣楼。周玉茹坐在梳妆台前抹眼泪,说什么也不肯嫁。柳莲儿一头雾水,只听周夫人叹着气说:“莲儿,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如今有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们家。老爷昨天找人算了命,说沈仲和虽然有才,可是八字硬,克妻,我们玉茹要是嫁过去,肯定活不过三年。你无父无母,若是你替小姐嫁过去,我们给你立好文书,以后你就是沈仲和的正妻,我们每年还给你十两银子做贴补,若是将来沈仲和发达了,我们也绝不会亏待你。”
柳莲儿当时就懵了,她一个丫头,哪里敢跟小姐换亲?可架不住周夫人跪着求她,说若是她不答应,周家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周玉茹也哭着拉着她的手说:“好莲儿,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就救救我吧。等将来这事过去了,我一定给你寻个好人家,加倍补你。”
柳莲儿性子软,看着主母小姐这样子,心一软就应了。当晚,主仆二人换了衣服,第二日迎亲,红盖头一盖,谁也分不出来。沈仲和稀里糊涂拜了堂,入了洞房,挑开盖头的时候才发现,坐在床上的不是他听说的周小姐,而是一个陌生的清秀姑娘。
沈仲和当时就惊了,追问之下,柳莲儿哭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沈仲和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摔门就要去找周老爷说理,可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他又停住了脚。他想,周家既然敢做这个局,哪里会认账?若是闹开了,柳莲儿一个姑娘家,名节就全毁了,以后可怎么活?
沈仲和回到洞房,看着哭得跟泪人似的柳莲儿,长叹一声说:“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拜了堂,你就是我沈仲和的妻子,我沈仲和虽然穷,绝不会负你。”
柳莲儿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怪罪,还这么说,当时就磕了一个头,哭着说:“相公不弃,我今生一定好好待你,就算跟着你吃糠咽菜,也绝无怨言。”
第二日,周老爷见生米煮成了熟饭,也不装了,只说柳莲儿已经替嫁,就认她做干女儿,给了两百两银子做嫁妆,打发小两口回了沈仲和的旧茅屋住。没过半年,周玉茹就另嫁给了苏州城里一个开当铺的富商做少奶奶,日子过得也算富足。
柳莲儿嫁过来之后,把小小的茅屋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日里纺纱织布,换了钱贴补家用,对沈仲和体贴入微。沈仲和读书读到深夜,她就坐在旁边做活,汤永远是热的,茶永远是温的,从来不说一句苦。遇到灾年,米价飞涨,沈仲和接不到活,家里揭不开锅,柳莲儿就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当了,换了米回来,先给沈仲和吃饱,自己喝稀粥。
有一次沈仲和得了伤寒,高烧不退,请不起大夫,柳莲儿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用冷水擦身降温,又上山去采草药,摔得膝盖都是血,终于把沈仲和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病好之后,沈仲和拉着柳莲儿的手说:“我沈仲和落魄至此,你不嫌弃我,还以命相护,将来我若有出头之日,绝不负你。”柳莲儿只是笑着说,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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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了五年,正逢京城开科取士,沈仲和想去应试,可凑不出盘缠。柳莲儿二话不说,把这几年织布攒下的钱全都拿了出来,又把自己仅剩的几样首饰当了,凑了五十两银子给沈仲和。送他上路的时候,柳莲儿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哭着说:“相公若是中了,就捎个信回来,若是不中,也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咱们还是过穷日子,我也心甘情愿。”
沈仲和一路北上,凭着真才实学,一路考下来,居然中了进士,殿试的时候,皇帝钦点他为二甲头名,放了翰林院编修。消息传到苏州,周老爷听说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周玉茹更是在家里天天哭,说自己没福气。周老爷赶紧备了厚礼,亲自跑到京城去认亲,想要重新认柳莲儿这个干女儿,再跟沈仲和攀关系。
沈仲和此时已经在京城站稳了脚,接了柳莲儿去同住。周老爷上门的时候,柳莲儿并没有端着架子,还是以岳父之礼相待,给了周老爷不少赏赐,让他回去了。谁知道周老爷回去之后,没过一年,永乐皇帝北征,沈仲和因为拟旨写得称旨,又会办事,一路升迁,不到十年,居然做到了内阁大学士,官居一品,柳莲儿自然也就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这事传到苏州,整个江南都轰动了。那个当初嫁给富商的周玉茹,后来富商生意败了,丈夫染病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听说柳莲儿成了一品夫人,周玉茹专门跑到京城来,想要见柳莲儿一面,讨一口饭吃。
柳莲儿在相府花园见了她,周玉茹看着身着诰命服饰、气度雍容的柳莲儿,想起当年的事,羞得抬不起头,哭着请柳莲儿原谅她。柳莲儿并没有怪罪她,只是叹了口气说:“小姐,这事也怪不得你,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当初若不是你们调包,我也不会有今天。”说罢,给了周玉茹五百两银子,让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周玉茹拿着银子走了之后,沈仲和从书房出来,笑着对柳莲儿说:“夫人当年受了那么多委屈,怎么还不怪她?”柳莲儿扶着沈仲和的胳膊,看着园子里开得正好的牡丹,笑着说:“若是当初我嫁的不是你,哪里能有今天的夫妻相守,荣华富贵?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小姐当初的成全呢。”
沈仲和解甲归田之后,夫妻二人回到江南青牛镇,住在风景秀丽的太湖边,活了八十多岁才无病而终。当地的老百姓说起这件事,都说是善有善报,当初周家嫌贫爱富调包,谁想到福分反倒落到了苦命丫头身上,可见老天爷从来不会亏了心性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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