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的那天,天阴得厉害,像是要往下掉。医院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旧床单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攥着他冰凉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指节突出,像冬天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护士进来又出去,脚步轻得没声,最后是个年轻医生过来,口罩上头的眼睛看着我,说:“节哀。”
我没哭。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胀得发疼,却流不出来。儿子周明和儿媳刘芳在身后站着,刘芳扶着我胳膊,小声喊:“妈,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我还是没哭,只是把老伴身上的白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那张因为病痛而脱了相的脸。
丧事是周明一手操办的。他今年三十五了,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当主管,忙得脚不沾地,可这几天他请了假,披麻戴孝,迎来送往,嗓子都哑了。刘芳也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跟着忙前忙后,我让她歇着,她说:“妈,这时候我不帮衬着,像什么话。”
家里来了好些人。老伴生前的同事、棋友,小区里一起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一拨一拨地来,对着遗像鞠躬,拉着我的手说些“老周是好人”“您要保重”的话。我点头,机械地回礼,脑子里却是空的。灵堂设在家里客厅,老伴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间,他微微笑着,眼睛看着我,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到了第五天,亲戚们陆续散了,家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让人心慌。我坐在老伴常坐的那把藤椅上,看着他喝剩的半罐茶叶,他搁在窗台上的老花镜,还有茶几下面他那双穿旧了的棉拖鞋。电视柜上搁着他的手机,早没了电,黑着屏。我突然想起来,他走之前那几天,人已经不太清醒了,有天半夜忽然攥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存……存折……柜子里……”我当时只当他是糊涂了,随口应着:“知道了,你歇着。”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还想说,可到底没了力气,又昏睡过去。
后来就是抢救、病危、后事,忙得脚不沾地,把那句话忘了个干净。这会儿四周静下来,他那双直勾勾的眼睛又浮到我眼前。我心里“咯噔”一下,从藤椅上站起来,快步进了卧室。
卧室还是老样子。双人床靠东墙,床头柜上并排摆着两个白瓷茶杯,一个是我用的,一个是他的。他的那个杯子里还剩半杯水,水面落了层细灰。我顾不上别的,蹲到床尾,打开那个老式樟木柜子。柜子是结婚那年打的,深棕色漆面磨得发亮,里头常年放着被褥和换季衣裳。最下面一层靠右角,有个暗格,说是暗格,其实就是块活动木板,不细看瞧不出来。这还是老伴自己鼓捣的,他手巧,年轻时候在厂里干钳工,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都会修。
我抽开那层活动木板,底下并排放着一个旧铁盒子、一个存折。存折是红色的,封皮上印着“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几个字,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我拿起来,手有点抖,翻开一看,户名周建业,存款那栏清清楚楚地打印着:900000元整。存期两年,自动转存,到期日是去年九月。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细线被谁猛拽了一下。九十万。这数字我知道。老伴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后来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又在外头打了几年零工,加上我俩这些年攒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他活着时常念叨,说这钱是给明儿结婚、买房用的。后来明儿结了婚,房子首付他们小两口自己攒的,这钱就没动。
我拿着存折走回客厅,在藤椅上坐下。窗外的天黑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我翻开存折又看了一遍,那“900000”后面的零我一个个数过去,没错。我的手指抚过那一行打印数字,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人没了,钱还在。可这钱,总得取出来,往后日子还要过,明儿的孩子也快生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第二天一早,我把存折用一块蓝布包好,放进布袋里,又找出老伴的身份证、死亡证明、户口本,一样一样归置齐全。我穿上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用老伴生前给我的那把牛角梳刮了几下鬓角。我向来利索,不想让人看轻了去。出小区往西走五百米,就是邮政储蓄银行。那家银行门脸不大,台阶上贴着防滑条,玻璃门推起来沉甸甸的。
我推门进去,大堂里冷清得很,只有两个人在排号。保安是个瘦高小伙子,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取钱。他帮我取了个号,我坐在等候区的铁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椅子凉凉的,从棉裤外面透进来。我抬头看墙上的电子屏,红色的数字慢吞吞地跳。柜台上方亮着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轮到我时,我走到窗口前,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柜台凹槽里。坐在里面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圆脸,眉毛画得细细的,胸牌上写着“刘晓芸”。她拿过存折翻开看了看,又抬头看我一眼,说:“阿姨,您办什么业务?”
“取钱。”我说,“把钱都取出来。”
刘晓芸点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忽然皱起眉头。她低头看看存折,又看看电脑屏幕,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阿姨,您这本存折……户名是周建业?”
“对,我老伴。”
“这个账户……”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系统里显示,两年前已经注销了。”
我看着她,脑子像被人抽空了一瞬:“你说什么?”
“阿姨,账户在两年前就注销了,钱也不在账户里了。”刘晓芸把存折推回来,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这存折是失效的,取不了钱。”
我坐直了身子,盯着她那两片涂了粉色口红的嘴唇,它们一张一合,说出来的字个个都像碎玻璃渣子:“注销了?不可能。这存折明明在这儿,上面写着九十万,怎么会注销?”
刘晓芸脸上挤出个为难的笑:“阿姨,存折没更新,系统里显示这个账户在2021年11月就办理了销户。具体原因我这边查不到,您……您要不要回家问问家里人,是不是周叔叔自己来办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竹竿捣了的蜂窝。老伴自己来办的?他把账户注销了?那钱呢?九十万,不是小数目。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这些年家里的大小账,他虽说管得多,可也从没瞒过我。存折、银行卡、房产证,都放在那樟木柜子里,他说过,这是咱俩的棺材本。我每个月查一次水电费,他管大钱,我管小账,几十年就这么过来的。
“那……那钱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阿姨,账户注销时钱就转出了。转去哪儿我这儿查不到。要不您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周叔叔转了定期,或者买了理财。”刘晓芸说话尽量委婉,可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一下一下剜我的心。
我瘫坐在那把铁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本红艳艳的存折,它红得扎眼,像在嘲笑我。九十万。老伴藏了九十万,然后悄没声地把账户注销了。他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我活了六十二岁,跟他过了三十八年,白天同吃一锅饭,晚上同睡一张床,到头来连他手里头攥着多少钱都不知道。我忽然想站起来,大声喊几声,可腿脚软得像踩在棉花堆里,怎么也站不起来。
刘晓芸又从窗口里探出头来,眼里带着怜悯:“阿姨,您别急,要不您先回去查查周叔叔的东西,有什么不清楚的再来。银行这边,如果真是他本人注销的,那肯定有手续,有签字。您要是找了,可以申请查原始凭证。”
我点点头,把存折重新包好,塞进布袋里。我扶着柜台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身后排队的人催促:“还办不办了?”我回头瞪了那人一眼,他就不吭声了。我慢慢走出银行,风吹在脸上,像冰碴子往毛孔里钻。天更阴了,乌沉沉的云堆在天边,像谁家晒的旧棉被忘了收。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脚底下发飘。街上车来车往,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混在冷风里,一起往我耳朵里灌。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推开家门,屋里还是那股子香烛味。老伴的遗像在客厅里看着我,还是那副笑模样。我走过去,冲着他那张黑白照片,忽然想骂,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我伸手把相框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放回去。他的手还是那么稳,那笑,还是那么暖。可我怎么觉得,这张脸突然陌生起来。
我把布袋扔在桌上,那本红存折从里面滑出来,摊在桌面。我一屁股坐在藤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本存折。两年前注销的。2021年11月。我拼命想那个时间点,那会儿发生了什么?老伴在干什么?我忽然记起来,那段时间他总说去买菜,一早出门,中午才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晚,我问他,他就说在公园看人下棋看入了迷。我当时没在意,还笑他,说你个臭棋篓子,还看人下棋呢。他笑,也不接话。
我心里隐隐发慌,像黑夜里摸到一条冰凉的蛇。我起身,拖出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出他的药盒、老花镜、零钱包、几张开药发票。我又去卧室,打开他的衣柜,把每件衣服口袋都掏了一遍。没有。除了一些零票子、几张购物小票,什么也没有。我坐在地上,衣柜门大敞着,他的衣服一件件挂在那儿,深灰的、藏青的、米白的,都是些旧颜色。我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气味,烟草味混着樟脑丸味,是那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可此刻这味道里,像掺了别的东西,让我一阵一阵发冷。
明儿是在晚饭时来的。他提着一袋子苹果,进屋看见我愣坐着,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他喊了声“妈”,把灯打开。我抬头看他,他瘦了,颧骨都支棱出来,下巴上一层青胡茬。刘芳没来,说是在家躺着,医生让她别多动。
“妈,您吃饭没?”明儿把苹果放茶几上,蹲到我面前。
“吃不下。”我摇头,把那本红存折递给他,“银行说,你爸的账户,两年前就注销了。九十万,一分没剩。”
明儿明显愣住了。他接过存折翻开,又抬头看我:“注销了?不能啊,爸从没提过。”
“你去,去银行查。他们说系统里注销了。我不信,我信不过那个小姑娘。”我声音发颤,手紧紧抓着藤椅扶手。
明儿腾地站起来,把存折往兜里一塞:“我现在就去。”他看看窗外的天色,又犹豫了,“妈,银行下班了,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去查。”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明儿去厨房给我热了碗小米粥,端出来搁在茶几上。我盯着那碗粥,米粒金黄金黄的,热气袅袅。可我一口都咽不下。明儿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削苹果。他削得慢,皮断了好几截。我看着他,忽然问:“明儿,你爸这两年,有没有跟你提过钱的事?”
明儿手一顿,苹果皮断了。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游移:“没。爸就老问我单位怎么样,让存钱,说将来有了孩子,花销大。”
“他有没有给你钱?”我盯着他。
“没有。”明儿摇头,“我买房子时候,想跟爸借点,他说那钱不能动,是您二老养老的。我后来就没再提。”
我叹了口气,心里那团乱麻一点没解开。明儿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我摆摆手。他只好自己咬了一口,嘎吱嘎吱,嚼得人心烦。我别过脸,看窗外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枯手指头。
那一夜,我半宿没合眼。躺在床上,身边空荡荡的。老伴那个枕头还在,枕套上被他枕出一个浅坑,我伸手摸了摸,凉得跟井水一样。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他最后那几天断断续续的话。他说存折在柜子里,他明明知道存折在柜子里。可他知不知道账户已经注销了?还是说,他以为那钱还在?他是不是被人骗了?九十万,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是我们俩一分一厘攒出来的。刚结婚那会儿,他工资四十二块五,我三十块,每月发了工资,先把十块存进一个铁皮盒子里。后来有了明儿,花销大了,可存钱的习惯没断。再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买断工龄拿了十几万,又出去给人修自行车、看仓库,风里来雨里去。那钱里裹着多少汗珠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了会儿。梦见老伴坐在藤椅上,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问他把钱弄哪儿去了,他摇头,不说话。我伸手去抓他,抓了个空。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第二天一早,明儿来接我去银行。他叫了辆车,我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那个布包。银行刚开门,大堂里还没什么人。明儿拿着存折和证件到窗口,还是昨天那个刘晓芸。她看见我们,站起来,说:“阿姨,您来了。这位是您儿子吧?我帮您查一下原始凭证。”
明儿点头,把证件递进去。刘晓芸在电脑上一阵敲打,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她拿着一叠打印纸过来,指着其中一张说:“你们看,这就是销户记录。2021年11月16日,周建业本人持身份证来办理的销户。这里还有他的签字。”
我凑过去,看见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周建业。我认得他的字,他写字总把“业”字最后一横拉得老长,像条小尾巴。这签名确实是他的。我的头“嗡”的一下,像被人用棒槌敲了一记。
“钱转哪儿去了?”明儿问。
刘晓芸又把另外一张纸抽出来,指着上面一行字:“这里,转到一个对公账户。户名是……周建业,还有一个共有人,叫陈秀兰。”
陈秀兰?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下子扎进我耳朵里。陈秀兰是谁?我从来没听说过。老伴的同事、棋友、亲戚,我都翻遍了,没这么个人。我看向明儿,明儿也一脸茫然。
“是不是转成定期了?还是买了什么产品?”明儿追问。
刘晓芸摇头:“这个账户不是我们行的。系统显示是转到了……河南那边一个农商行的对公账户。具体是什么性质,我们查不到。要不你们去问那边银行。”
河南。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又是河南。老伴这辈子没去过河南,他的亲戚也都在本省。一个河南的银行账户,一个叫陈秀兰的女人。我身子晃了晃,明儿赶紧扶住我:“妈,您别急,咱慢慢查。”
我急。我怎么能不急?九十万,老伴背着我跟一个不知哪儿来的女人共开账户。我活了六十多年,到头来发现自己的后半辈子可能是活在一个大谎里。我咬着嘴唇,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一股铁腥味在舌尖漫开。我挣开明儿的手,把那张纸往兜里一揣,颤声道:“明儿,查。一定得查清楚。你爸他……他不能这么对我。”
明儿脸色发青,像被人抽了一耳光。他扶着我在等候区坐下,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热水溅出来,烫在虎口上,我也不觉得疼。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一句话:陈秀兰是谁?陈秀兰是谁?我活到这把年纪,从没想过,自己会像那些电视里的老太太一样,要去查丈夫的外遇。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还是阴的,灰沉沉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忙忙地走。我忽然想起老伴生前最后一年,总是背着我打电话。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在厨房,声音压得低低的,一见我过去就挂。我问过他一回,他说是棋友老张约下棋。老张我认识,也打过几回电话,可那语气、那神情,现在回想起来,全不对劲。我心里那团疑惑越滚越大,像雪球从坡上滚下来,越滚越重,直往我胸口碾。
“妈,我陪您回家。”明儿把存折和证件收好,蹲在我面前,手按着我膝盖,“您别胡思乱想。爸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这中间肯定有误会。说不定是银行搞错了,说不定是爸帮人家忙,临时用他名儿开个户,钱还在呢。”
我低头看明儿,看他的脸,他的眉毛眼睛都像他爸。可我现在连他爸是什么人,都不敢说清楚了。我点点头,由他扶着出了银行。风刮得紧,吹得我围巾乱飞。明儿把他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我没推,裹紧了。那外套上有樟脑丸味,和他爸衣柜里的味一个样。
回到家,我径直走进卧室,打开樟木柜子,把里面东西全翻出来。被褥、旧棉衣、几块绸料子,扔得满床都是。明儿站在门口,不敢过来。我一件一件抖,一床一床翻。最后在柜子最底层,那层活动木板下面,又摸出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我扯开袋子,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皮是那种老式软面抄,蓝色横格的。我翻开,密密麻麻全是老伴的字。有账目,有日期,还有些我看不懂的数字。我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齐耳短发,杏眼弯眉,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字迹模糊了,只认出“2004年5月”几个字。我盯着那年轻女人看,她的眉眼,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我确信从没见过。
可那小女孩,圆脸,宽额头,鼻梁上有一颗小痣,那模样像极了一个人。我猛地抬头,看向卧室门边的明儿。明儿被我看得发毛:“妈,您怎么了?”
我没说话,又把那笔记本翻下去。其中有一页,老伴用红笔圈着几个日期,旁边写着:给小雅寄学费。小雅。我的心一抽。明儿。他给一个叫小雅的人寄学费。我接着翻,又翻出几张汇款回执单,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陈小雅。地址是河南某市某县某村。我心里那条蛇越缠越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汇款回执单,陈小雅。一个在河南的小女孩。老伴悄悄给她寄钱,悄悄地。我脑子里像开了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明儿凑过来,我把照片和回执单往他手上一塞:“你看,这都是啥?陈小雅是谁?陈秀兰又是谁?”
明儿一张张看,脸色越来越白。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说:“妈,这……这我也不认识。但您别慌,兴许是爸早年在外面……”他没说下去。他不说我也明白。早年在外面。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竟连自己枕边人外头有过什么,都蒙在鼓里。我忽然想笑,可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有一种干哑的呜咽,像谁家在拉破风箱。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两条腿直直地伸着。明儿蹲下来,伸手要拉我。我摆摆手,不让他碰。我闭上眼睛,老伴的脸就在黑里浮现。他抽着烟,坐在那把藤椅上,眯着眼冲我笑。他笑得多好。他骗我骗得多好。我忽然恨起他来,恨得牙根发酸。可这恨里,又裹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委屈,酸辣辣地涌上鼻尖。我想,我这一辈子,从二十一岁嫁给他,到六十二岁送他入土,没红过脸,没藏过私,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家上。到头来,他连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那本软面抄摊在地上,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纸页吹得哗啦响。明儿伸手去按,纸页停在最后一页。上头是老伴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没力气了:“红珍,若有来世,我还娶你。秀兰的事,别怪我。我本想带进棺材里。”
红珍是我。陈秀兰。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终于下来了。那泪水热烘烘地淌过脸颊,滴在蓝格子纸上,把他的字洇成一小团。我哭不出声,只是浑身发抖,像掉进冰窟窿里,连骨头缝都在冒寒气。明儿跪在我旁边,抱着我的肩,一声声地喊“妈,妈”。我听见了,可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远得厉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到了傍晚,天开始下雨。雨点子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把整座城市的冷都倾倒下来。我坐在客厅藤椅上,身上裹着条旧毛毯,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着我,小姑娘也看着我。她们笑得那么好看,像对母女。我忽然发现,那女人眉间有颗小痣,和明儿鼻梁上的痣一模一样。我闭上眼,手指一松,照片落在地上。
明儿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搁在我面前。他头发湿了,裤脚也湿了,显然刚出去了一趟。他说:“妈,我托人查了那个地址。明天我去一趟河南。”我睁开眼睛看他。他眼里有红血丝,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说:“你别去。你媳妇快生了,你得在家。”明儿摇头:“妈,这事不弄明白,谁都过不好。刘芳那边有我丈母娘照顾,您放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再是那个我一巴掌能拍哭的小子了。他长大了,眉眼像他爸,可又比他爸多了一股子执拗。我叹了口气,说:“好。你去。看看那个女人,看看那孩子。别吵,别闹,咱不丢人。”明儿点头,把面推到我面前:“妈,您吃点。我明天一早走,晚上就回来。”
我端起面,筷子挑了几根,送进嘴里。面煮得软塌塌的,没滋没味。我嚼了嚼,硬咽下去。明儿蹲在我面前,把那张照片捡起来,看了看,揣进自己兜里。他张了张嘴,像要问什么,终究没问。我知道他想问,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他父亲的另一个家。我也想。可我不敢再往下想。有些事,越想越黑。
夜里雨更大了。我躺在床上,听雨点砸在遮阳棚上,咚咚咚,像敲一面破鼓。老伴的枕头还搁在原处,我伸手一摸,还是凉的。我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那股樟脑味扑了满鼻子。我忽然想起三十八年前,他骑着辆借来的自行车来娶我,车把上绑着朵红绸花,风一吹,那花直晃。他穿件灰蓝中山装,里头白衬衣领子翻出来,整齐得发亮。那天也下了点雨,他把我从花轿上抱下来,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我搂着他脖子,吓得直叫。他笑着说:“红珍,别怕,我抱着你呢。”后来他抱了我一辈子。可这一辈子,到末了,我发现他怀里还藏着别人。我分不清那是恨,还是悲。我只知道,这雨夜里,我冷得厉害,像被人扒了棉袄,扔在野地里。
第二天,天没亮明儿就走了。我听见大门轻轻合上,像他小时候上学去那样轻手轻脚,怕吵着我。我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爬到灯口,像道黑黑的闪电。我想了整整一夜,该想明白的没想明白,不该想明白的倒全想明白了。老伴那些晚归、那些压低的电话、那些看着我时一闪而过的躲闪,原来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我瞎了,聋了,宁可相信那套“日子安稳”的说辞。
上午,刘芳打来电话,说:“妈,周明去河南了?他说晚上才回来。您一个人行不行?我让我妈过去陪您。”我说:“不用,我好着呢。”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毛毛雨,细得跟针尖似的。我坐在藤椅上,把那张软面抄又翻了一遍。每一笔汇款,最早是2005年,那时小雅四岁。后来隔几个月寄一次,金额从五百到两千不等。从2005到2022,整整十八年。我算了算,光这些汇款,少说也有二十多万。加上那九十万销户的钱,他给那边的,不下百万。我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吱响。这个家,我省吃俭用,连件贵衣裳都不敢买,我图的什么?我图他周建业一颗心全在我和明儿身上。可他倒好,把心劈成两半,一半在这儿,一半在河南。我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上不来下不去。我抓起茶几上的搪瓷杯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成几片。那声音在空屋子里炸开,像替我喊了一嗓子。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杯底还粘着片茶叶。那茶叶是明儿上回买的毛尖,老伴爱喝。他总说,这茶香,就着花生米,能坐一下午。他那时坐在我对面,藤椅摇一摇,眼睛眯着,笑得像只老猫。现在藤椅还在,人没了,茶也凉了。我胸口那股气忽然散了些,只剩下空落落的疼。我弯下腰,去捡碎瓷片,一片一片,手指头被划了道小口,血珠子冒出来,滴在水泥地上,像开出一朵小红花。
下午四点过,明儿回来了。他进门时,我正坐在阳台上给那棵枯了大半的茉莉浇水。他鞋也没换,几步走到我跟前,裤腿全是泥,脸上灰扑扑的。我抬头看他,他喘着气,像跑回来的。
“怎么样?”我放下水瓢,声音出奇地平静。
明儿拉过小板凳坐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半晌才说:“妈,我见着人了。”
“见着谁了?”
“陈秀兰。还有她闺女,陈小雅。”明儿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她们住在河南新郑一个镇上,开个小卖部。我去的时候,陈秀兰正在给人拿烟。我把照片给她看,她就哭了。”
我盯着明儿,等他说下去。
“陈秀兰说,她跟我爸……是三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爸在郑州一个工地干活,她给工人们做饭。两人好过一阵,后来爸回咱这儿,就没再联系。她当时怀孕了,没告诉爸,自个把闺女生下来,养到四岁,实在撑不下去,才托人找到爸。她说她没想破坏咱家,就是想让闺女能上学,有口饭吃。爸知道了,就按月寄钱。小雅学习好,后来考了县里重点,又考上郑州的大学。爸一直供到她毕业。那九十万……”明儿哽了一下,“爸两年前,在河南给她们娘俩买了套房子。房本写的是陈小雅的名字。钱不是白给的,陈秀兰说,爸让她们写了欠条,那房子她们只有居住权,将来还得分我一份。”
我听着,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三十多年前。郑州工地。陈秀兰。我想起来,明儿三岁那年,老伴确实去郑州干过一年多。那会儿厂里没活,他跟着同乡去工地,说是挣得多。他每个月寄钱回来,我带着孩子守在家。有一天他打电话回来,声音很怪,像哭过。我问他咋了,他说没啥,想家了。我当时还笑他一个大男人家,出个门还抹眼泪。现在想想,他那天,怕是刚知道陈秀兰怀了他的孩子。
“那女人……什么样子?”我哑着嗓子问。
明儿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件暗红色棉袄,站在个破旧的小卖部前,脸上皱纹不少,可眉目间还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模样。她旁边站着个小姑娘,哦不,已经是大姑娘了,二十多岁,圆脸,宽额,鼻梁上有颗小痣。那姑娘长得像明儿,像她的父亲。我不看了,别过脸,手抓着阳台栏杆。栏杆凉得刺骨,铁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妈,陈秀兰跟我说,爸一直觉得对不住她,也对不住您。那房子买下之后,爸去了一趟河南,回来就病了。他本来想跟您坦白,可看您天天为了他生病跑前跑后,他说不出口。后来进医院,人就迷糊了,没机会了。”明儿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听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他说不出口。他当然说不出口。他一辈子要脸,一辈子在我面前都是个挺直脊梁的老头。他怎么能承认,自己三十多年前在外头犯过错,还养了个闺女养到二十多岁。他不能说,他只能瞒。瞒到死,瞒到账户注销,瞒到那本存折变成一纸空文。可我不明白,他要帮那边,可以跟我说。我难道会拦着他?我气他瞒我,更气他连我可能有的体谅都不信。
“他把九十万都给了她们?”我问。
“没全给。房子付了四十来万,剩下的可能留给了陈小雅和她妈生活。我查了,那个对公账户是小雅她妈在镇上开店的账号。具体还剩多少,陈秀兰说她会整理好,让我过几天去对账。”明儿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她给了我这个,是爸当年签的协议,说九十万里,四十万是给陈小雅的教育和住房补助,剩下的五十万算他借给她们周转的。她不打算赖,说要还。”
我拿过那几张纸,上面是老伴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其中一句:“秀兰,这笔钱本是我和红珍养老的,先借你用。若我有不测,凭此协议,让我儿明儿收账。”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啪啪地落在纸上,把他的字打得发涨。我忽然想,这个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他有情,他对那边娘俩尽了力。说他无情,他又想着我们,留了协议,不让明儿受损失。他两头都顾,到头来,把自己逼成了一只闷葫芦,什么都往肚里咽。
天快黑时,雨又下起来。明儿去厨房煮了粥,端给我。我喝了半碗,胃里暖了些。我问他:“那个陈小雅,你跟她说话了没?”
明儿点头:“说了。她叫我……哥。”他苦笑一下,“她说她从小就知道有我这个哥,一直想见。她在郑州读的大学,毕业后回了镇上,在小学当老师。她妈身体不好,她得照应。”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想象那个女孩,圆脸宽额,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一群孩子围着她。她身上流着和我明儿一样的血。我恨不起来她。可我到底意难平。这三十八年,我活得像盆清水,清得连自己都信了。结果水底下沉着那么厚的泥沙。我闭上眼睛,把碗放在一边,手搭在藤椅扶手上,那扶手被老伴的手磨得油亮,像裹了层包浆。我轻轻摩挲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陈秀兰那张脸。那张我没见过却已经熟稔的脸。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河南那个小地方,开了间小卖部,从四岁养到二十多岁。她苦不苦?肯定苦。老伴的九十万,买不来她这些年受的累。可那也不能抵消他对我的欺瞒。我脑子里两股劲儿拧着,像两根麻绳,越绞越死。
夜深了,明儿在沙发上凑合睡下。我躺回床上,雨声小了许多。我翻出相册,找到我和老伴年轻时的一张合影。那时候他真精神,瘦高个,浓眉毛,站在厂门口那棵槐树下,手搭在我肩上。我笑得露着虎牙,傻里傻气的。我摸着照片上他的脸,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我忽然想,如果当年他没去郑州,如果陈秀兰没怀孕,如果那四岁的孩子没来找他,我们这一家,是不是就能一直那么过下去?可这世上没有如果。有的只是过去,像这窗外的雨,下过就下过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把地打湿,把路和远方的山都罩在雾里。
后半夜,我做了个梦。梦见陈秀兰。她站在小卖部门口,冲我招手,说:“姐,你来了。”我走过去,看见她身后那间小屋,墙上贴着奖状,全是陈小雅的名字。她沏茶给我,说:“姐,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我摇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怯,只有一种平和的疲倦。她说:“周哥是好人。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张嘴刚要应,梦就断了。雨点又敲着窗,像在叫醒我。
天亮了。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头探出半个脸,黄黄的,像枚腌过头的蛋黄。明儿起得早,在阳台抽了根烟。我闻见烟味,咳嗽几声。他忙把烟掐了,进来给我添了件外衫。我说:“明儿,我跟你去趟河南。”明儿一怔:“妈,您身体能行吗?”我点头:“能行。我得亲眼看看。那是你爸埋下的根,我得去弄明白。”明儿没再劝,订了两张去郑州的高铁票。
出发那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藏蓝色羽绒服,黑裤子,白运动鞋。鞋是明儿去年给我买的,穿得少,还新着。我对着镜子梳头,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我抹了点润肤霜,脸上还是干得翘皮。明儿说:“妈,您别绷着。”我“嗯”一声,把那张老照片和协议叠好,放进贴身衣袋。
高铁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看外头的田野、水塘、灰扑扑的村庄,一帧一帧往后掠。明儿坐我旁边,一直看手机,偶尔递水给我。我喝了口,温水,不烫不凉,刚好下肚。我忽然想起,老伴也爱坐火车。有一年我们去北京,他趴在窗边看了一路,说等有钱了要坐遍全国的火车。后来钱有了点,他人却病了。再后来,他连家门外五百米的银行都去不了了。那九十万,他什么时候转的?转的时候,他一个人,心里该有多沉。我闭上眼,眼眶酸得厉害。
到了郑州,转大巴到新郑,又坐了一段小三轮,才到那个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门面房。陈秀兰的小卖部就在街口,门口放着个冰柜,旁边堆着几箱啤酒。我们到时,她正背对着门口理货。明儿叫了声“陈姨”。她转过身,看见明儿,又看见明儿身后的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我看着她。她比照片上还瘦,个子不高,腰有些弓。她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哆嗦着,半天喊出一句:“红珍姐。”
我没应,只点了点头。陈秀兰赶紧让我们进屋。屋里有些暗,后头连着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她搬来凳子,又去倒茶。我看见墙上贴着的奖状,密密麻麻,从小学到大学,最上头一张是“优秀教师”。那是陈小雅的。我站在那儿,一张一张看过去。奖状上的名字,陈小雅,陈小雅,陈小雅。像一滴滴水,慢慢在我心里汇成一片湖。
陈秀兰端着茶过来,手还抖。茶烫,热气直扑我脸。我接过来,坐下了。明儿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陈秀兰站在门口,像做错事的孩子,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明儿。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还平静:“你坐吧。我跟明儿来,就为把事情弄清楚。”
她坐下了,坐得极轻,像怕把凳子压疼。她低着头,开始说。说周建业当年在工地怎么照顾她,说她发现自己怀孕时的害怕,说家里逼她嫁人,她逃出来,一个人拉扯小雅。说小雅四岁那年,她实在撑不住,打听到周建业的地址,写了封信。后来周建业来了。那天下着雨,他站在她家门口,浑身湿透,看着小雅,眼泪就下来了。她说:“红珍姐,是我不对。我不该找他。可他到底是小雅的爸。我没办法。”
我听着,心里像被细竹签一下一下戳。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没打断她。明儿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她手边。她没喝,继续讲。讲到周建业每年偷偷来看小雅一两次,但从不让她主动联系他。讲到他每次都住在镇上最便宜的旅馆,吃碗烩面,剩的钱全给她。讲到两年前,他忽然跟她说要买房子,说小雅大了,得有个自己的窝。她把房子指给我看,就在镇子东头,五层小楼,外观刷了淡黄色。她说:“钱是周哥出的。他说他这辈子就这点本事了。他还说,这房子小雅只有居住权,将来你要是有个啥难处,这房子还能卖。”她说着,从柜子里翻出房本和一张银行卡,递给我:“卡里还有三十五万,是周哥留给小雅将来结婚的。我做主了,这卡给你。钱是你们家的,我不能全占。”
我接过那张卡,薄薄一片,却像有千斤重。我低头看,卡面上有磨痕,显然用了不少回。我把卡放回她手里:“你先拿着。这钱,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是周建业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他给谁,就是谁的。”陈秀兰攥着卡,眼泪簌簌往下掉。她别过脸,用袖子抹,肩膀一耸一耸。我心里发酸,想哭,可泪像被风吹干了。我转头看墙上那张“优秀教师”的奖状,问:“小雅呢?”
陈秀兰说:“在学校,还没下课。我给她打电话,让她请个假回来。”我摆摆手:“不耽误她。我们等她。”
傍晚,陈小雅回来了。推门进来时,一身素净衣裳,黑发披肩,脸上架着副圆框眼镜。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看向她妈,又看向明儿。明儿站起来,她叫了声“哥”。明儿点头。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喊:“妈。”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了我。我浑身一颤。妈。二十四年了,这个女孩从来没喊过我一声。她喊我“妈”。我张了张嘴,想应,又不知怎么应。最后我只“嗯”了一声,别过头去。陈秀兰在一旁抹泪。
那晚我们就在小卖部后面的屋里吃饭。陈秀兰做了四个菜,一个汤。明儿说:“陈姨,别忙了,坐下吃。”陈秀兰应着,却还是不停,给陈小雅夹菜,又给我盛汤。我喝了口汤,豆腐鲫鱼汤,味道很淡,姜放多了,辣舌头。可我还是喝了两口。陈小雅坐我对面,一直很安静。她吃饭慢,小口小口,像只温顺的猫。我偷眼看她,那宽宽的额头,那鼻梁上的小痣,那股子安静劲儿,都跟明儿一个模子。我没法装作看不见。她身上流着周建业的血,也流着我丈夫的半生。我放下碗,问她:“你当老师,累不累?”
陈小雅抬头,眼睛亮了一下:“不累。镇上孩子少,好带。就是有时候一个人教三门课,嗓子有点哑。”她笑了,笑得极浅,像池塘里被风吹开的小涟漪。我点点头,没再说话。明儿跟她聊了几句,我听着,觉得心口有东西在慢慢裂开,又慢慢长拢。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春天河面解冻,冰层下头的水在流。
夜里,陈秀兰把她的床让给我,明儿和小雅睡楼下。我说不用,跟小雅挤一挤就行。小雅忙说:“行,妈您睡我屋,我睡沙发。”我瞪她一眼:“你明天还上班,我个老婆子,哪睡都一样。”最后我还是睡了她房间。房间小,但收拾得干净。书架上码着教辅和几本小说,桌上放着个相框,是陈小雅和她妈的合影。我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书架上,白白的,像给那些书蒙了层霜。
我索性起来,走到窗边。镇子夜里极静,偶尔有狗叫,远远近近。我抬头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照过我和老伴,照过明儿,如今也照着陈小雅。我忽然想起老伴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月亮,有圆有缺。”我当时还笑他酸。现在想来,他怕是用这话宽自己的心。他心里的月亮,缺了一块。他拿钱去补,拿偷偷摸摸的探望去补。补上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走后,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得接着补。
第二天,陈小雅去学校。明儿和陈秀兰去银行对账。我待在屋里,没出去。中午陈小雅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热包子。她说:“妈,这是镇上有名的羊肉包子,您尝尝。”我拿了一个,咬开,皮薄馅大,肉汁顺着喉咙热下去。我说:“好吃。”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我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那动作太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似的。我缩回手,低头又咬了口包子。热气蒙了我一脸。
明儿回来时,身后跟着陈秀兰。陈秀兰把一个塑料文件袋递给我,说:“红珍姐,这是周哥留下的所有东西。我一样没动。”我打开,里头是几本存折、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红珍亲启。是老伴的字。我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我展开,上面写着:
“红珍,见字如面。我这一辈子,做错的事不少。最大的错,就是把你蒙在鼓里。可我不悔。不悔认识秀兰,不悔供小雅上学。我不是好丈夫,但我想做个好父亲。钱的事,我一并写清楚,给秀兰和小雅的,是我欠她们的。给你和明儿的,我也留了。樟木柜子夹层里,有个小铁盒,里头有张卡,是给你养老的。明儿那边,我也托人存了一笔。我不是想瞒你,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天天对着你,就觉着这谎像雪球,越滚越大,等我回过神,已经收不回去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别气坏了身子。秀兰是好女人,小雅是好孩子。这封信若能到你手,说明你去了河南。红珍,是我对不住你。我这一生,欠你最多。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建业。”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到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抖得不成样。陈秀兰在我旁边站着,像要扶我,又不敢。我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从胸腔里迸出来,带着这么多年从没这样撕心裂肺的疼。我哭得浑身打颤,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明儿抱我,我推开他,蹲在地上,像个小女孩一样哭得不成调。陈小雅也蹲下来,双手环住我的胳膊,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陪着。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等眼泪干了,人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我坐回椅子上,慢慢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陈秀兰端来热水,我喝了几口,喉咙里的腥甜才淡下去。我抬头看她们娘俩,看明儿,他们都围在我身边,像一堵软乎乎的墙。我哑着嗓子说:“我不怪你们了。”陈秀兰听了,眼泪又掉。我摆摆手:“别哭了。我都没力气哭了。”陈小雅握着我的手,叫:“妈。”我拍拍她的手背,心里又酸又暖,像被热水泡着。
回程那天,陈小雅送我们去车站。她在学校请了假,坚持要送。站台上风大,她的围巾被吹得乱舞。明儿去取票,我站在风口,她走过来,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肩上。我说:“你围吧,你瘦。”她摇头,说:“我年轻,不怕冷。”我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给她。她不肯要,我硬塞:“拿着。我不是你亲妈,可你也喊我一声妈。这是见面礼,不能推。”她眼睛红了,接过红包,抿着嘴不说话。明儿过来,看见这情形,只笑。
车来了。我转身上车,陈小雅在身后喊:“妈,您保重。”我回头,冲她挥挥手。风大,她的声音被吹散了大半,可我还是听清了。我走进车厢,找到座位坐下。车开动后,我靠在窗边,看站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越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明儿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打开。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屋里还是老样子,香烛味淡了许多。我把灯打开,走到樟木柜子前。打开,抽出暗格,从最底下掏出个铁盒子。那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生了点锈,盖得严严实实。我打开,里面果然有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字条,写着密码。我拿在手里,想起老伴在信里说,这是他留给我的养老钱。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但我忽然不在乎了。我坐在床沿,把卡攥在掌心,攥得汗津津的。明儿进来,问:“妈,您累不累?要不要给您下碗面?”我摇摇头,说:“明儿,你坐下,妈有话跟你说。”
明儿在我旁边坐下。我拉着他的手,说:“那钱,卡里的,你拿一半去。你媳妇要生了,孩子落地,用钱的地方多。剩下的,我留着自己用。你爸不在了,咱娘俩得把日子过下去。”明儿点头,眼睛红红的。我拍拍他的手:“别这么软。你是你爸的儿子,骨头要硬。”
夜里,我睡在老伴的枕边。雨又下起来了。我听着那雨声,滴滴答答,像谁在轻轻说话。我侧过身,把老伴的枕头搂在怀里。樟脑味还是那么重。我闭上眼,看见他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笑。我说:“建业,你呀,你呀。”然后眼泪就下来了。这次不是恨,不是怨,就只是眼泪。它热热地流,像要把这四十三年的夫妻情分,一点点洗出来。窗外雨声不停,打在遮阳棚上,像一首老调子。我搂着枕头,像搂着他。那一夜,我睡得竟比前些天都沉。
几天后,陈秀兰打来电话,说小雅把红包里的钱全捐给了学校,给孩子们买课外书。我听了,笑了笑,说:“好。这孩子心善。”陈秀兰在电话那头又哭,说:“红珍姐,你也要保重。”我说:“我保重。你也保重。”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给那棵茉莉浇水。阳光很好,暖融融地铺下来。我把壶里的水细细地浇,水珠子落在叶子上,滚圆滚圆的,像眼泪,又不像。我伸手接了一颗,凉的。我抬起头,看见天蓝得透亮。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就像这盆茉莉。有时开得好,有时枯了。可只要根还在,土还在,春天一到,总会再发芽。我低头看那几片新抽的嫩叶,绿得发亮。我转身回屋,把老伴的遗像擦了又擦。他在照片里笑着,眼睛望着我。我望着他,轻轻说:“建业,我回来看你了。”
日子像被雨水泡软了的纸,一页一页地揭过去。老伴走后,家里那本日历我再没翻过,明儿来一次帮我撕一页,有时候攒下七八张,纸角卷起来,像风干了的花瓣。我每天照旧早起,烧一壶水,扫一遍地,给阳台上那盆茉莉浇水。那盆花是去年老伴从花市上买回来的,买时正开着,满屋子香。后来他走了,花也败了,叶子黄了一半。我舍不得扔,剪了枯枝,隔三差五地给点水,这些天竟又冒出几粒米粒大的新芽,嫩生生的,像憋着一口气要活给我看。
我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老伴那只搪瓷缸。缸子外头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里面黑铁。他喝了半辈子茶,缸子内壁积了层深褐色的茶垢,我拿铁丝球擦过几回,擦不净,后来也随它去了。我把空缸子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回茶几上。这屋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又哪哪都空得厉害。明儿说让我搬去他家住,我不去。我去了,这房子怎么办?这些桌子椅子,这些旧衣裳旧物件怎么办?它们跟着我俩三十多年了,不能扔下。
刘芳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预产期在四月。明儿白天忙工作,晚上来看我,有时拎兜菜,有时提箱奶。他脸上总挂着倦,可在我面前强打精神,给我说些单位的事,说刘芳胃口好,说孩子名字还没定。我听着,就应一声,让他别总跑,多陪媳妇。明儿说:“妈,我媳妇让我多看看您。她说您一个人住着,怕您胡思乱想。”我笑了笑,心里却想,我一个人住了这大半年,该想的早想透了,不该想的也早想明白了。从河南回来以后,我反倒踏实下来,像心里有块一直悬着的秤砣,终于落了地。
只是夜里还是睡不好。躺在床上,总听见老伴在客厅里走动,鞋底擦着地面,沙沙的。有时还听见他咳嗽,那种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闷咳,震得人胸口发紧。我起来看,客厅空着,只有月光铺在地上,白白的,像下了一层薄霜。我就站在卧室门口,朝那空空的藤椅望一会儿。藤椅微微晃着,许是窗外透进来的风。我想,他怕是还在。他不放心我,舍不得走。我又想,他若真在,该看看我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他会不会笑我,说红珍你又不梳头。我摸摸头发,是乱着。可再没人说了。
二月里的一天,明儿打来电话,说刘芳在医院,可能要生。我撂下电话,把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一提,出了门。外头天冷,风刮得紧,我裹着围巾,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赶。到医院时,刘芳已经进了产房,明儿坐在外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见了我,站起来喊“妈”。我拍拍他肩:“别慌。女人生孩子,鬼门关走一遭,可也平常。”他点点头,脸上还是白。我把包袱里的红糖鸡蛋拿出来,说等刘芳出来,给她煮了吃。
等了两个多小时,产房里一声啼哭,明儿腾地站起来。护士出来报信:“母女平安,七斤一两。”明儿眼眶登时红了,我笑他:“当爹了,还掉金豆子。”他抹了把脸,笑得傻乎乎的。等刘芳推出来,我上前握住她的手,她头发全湿了,脸上没一点血色,可看见我,还笑:“妈,我没事。”我“嗯”了一声,把红糖鸡蛋放在床头柜上,说:“别说话,歇着。”
孩子送进病房,小脸皱巴巴的,像剥了壳的核桃。我抱着她,小小一团,软得让人不敢用力。她半睁着眼,眼仁又黑又亮,像两粒葡萄籽。明儿凑过来看,用手指去戳她脸,被刘芳一巴掌拍开:“你轻点。”明儿就傻笑,说:“我闺女,我稀罕稀罕还不行。”我抱着孩子,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热乎乎的。可那热里又夹着一丝凉,像冬天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我忽然想,这孩子要早生两个月,老伴是不是就能看上一眼?他盼孙女盼了好几年,总说:“明儿成了家,再有个孩子,我就啥也不缺了。”可他到底没等到。我把孩子轻轻贴在胸口,小声说:“爷爷走了。奶奶在呢。”
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明儿借了辆车。我随他们回了家。刘芳坐月子,我主动搬过去住,帮着做饭洗衣,夜里带带孩子。明儿不让,怕我累。我说:“我累啥?你妈我身体硬朗着呢。再说了,你爸那会儿就说,将来有了孙子,我要多搭把手。”明儿没再劝,给我拾掇出一间房。那间房朝北,不大,但干净。床头墙上还贴着明儿小时候得的奖状,已经发黄了。我摸摸那几张奖状,心里有点潮。明儿小时候皮,没少挨我打,可学习上真没让我多操心。一晃三十年,他都当爸了。我坐在床边,觉得自己真是老了。可不老又能怎样呢,人活到这把岁数,该走的人走了,该来的人来了,像河水,总得往前流。
带孩子的日子,琐碎而忙乱。夜里孩子一哭,我就醒。刘芳身子虚,我不让她多抱。明儿白天上班,夜里抢着冲奶粉换尿布。我撵他去睡,他不干,说:“妈,您睡了,我再睡。”我拗不过他,就一人半宿地轮。孩子多半是饿了,奶嘴一塞就只顾咕嘟咕嘟地咽。我看着她那小人样,心里软得不像话。有时她吃饱了还不睡,黑眼珠滴溜溜转,我就抱着在屋里走,哼些老调子。哼着哼着,就哼出老伴生前爱唱的那首《十五的月亮》。我的嗓子不好,五音不全,可那曲调我熟,词也记着大半。孩子听不懂,只盯着我的嘴看,小嘴一抿一抿,像在学。我笑着点她鼻尖:“你个小东西,还想学奶奶唱歌呢。”
刘芳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不错。她妈来了一趟,带了好些土鸡蛋和红糖。亲家母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您这些天受累了。”我说:“累啥,自己家孙子,该的。”亲家母叹口气,说:“周叔走得早,您可得保重。我常跟刘芳说,把你当亲妈待。”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亲家母是个爽快人,那天我们包了顿饺子,肉馅里放了荠菜,香得很。刘芳在里屋喂奶,明儿给他丈母娘打下手,倒醋剥蒜。我坐在桌边擀皮,听着厨房里的响动,心里觉得这日子又有了几分热乎气。只是桌边少了个人,少了他那双粗糙大手,伸过来和我抢擀面杖。我低头擀皮,手底下用力,一张一张,圆得跟月亮似的。
三月末,我回了趟自己家。临走前,刘芳抱着孩子送我,说:“妈,您常来。您不在,家里都不热闹了。”我笑:“我回去收拾收拾,过两天再来。”明儿开车送我。路上他问我:“妈,您真不搬过来?”我摇头:“那是你们的家。我这把老骨头,得守着咱家那房子。你爸在那儿呢。”明儿没再言语,只把音乐调小了些。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瘦了,人也沉了,眉宇间有些他爸年轻时的模样。我忽然说:“明儿,你别跟你爸学。心里有啥,就说出来。刘芳是好孩子,你要跟她商量。”明儿“嗯”了一声,像听进去了。
回到家,我开了门窗透气。阳光照进来,满屋的尘粒飘着,像细小的金沙。我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洗,又把老伴的衣裳拿出来晒。那些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可我还是想再晒晒,让它们沾点太阳气。我一件件抖开,搭在阳台栏杆上。风吹来,衣服轻轻晃。有件深蓝中山装,是老伴最喜欢穿的。我摸着那料子,粗糙,厚实,像他这个人。我把它展开,仔细地拍去浮灰。衣袋里鼓鼓的,我伸手进去,摸出一张小纸条,折成四方,已经发黄了。我打开,上面一行小字,是老伴的笔迹:“今天红珍生日,别忘买面。”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热了。我想起来,有一年我过生日,他记错成第二天,等想起来,骑着车去镇上面铺,人家快关门了,他硬是敲开门买了把挂面。回来时天黑了,他满头汗,举着面冲我笑,说:“红珍,长寿命。”我煮了面,卧两个鸡蛋,他一个我一个。那碗面香得很,我吃得连汤都不剩。
我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阳台上,阳光暖暖地兜头浇下。我忽然想,这个男人,他到底有过多少这样的时刻?他一个人把那些亏欠和爱都碾碎了,撒在日子的各个角落里。我恨过他。恨他瞒我,恨他拿我们的钱去给另一个家。可从河南回来以后,那恨慢慢变了味。像一壶烧开的水,晾久了,温了,能入口了。我恨不起来。因为我看见了他留下的那些字,那些事。他从来没想丢下我。他只是一条心,分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吃力地跳着。他扛了这么多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到最后,还把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不让明儿吃亏。我还能说什么?我只有把日子过好,把他没来得及过的日子,替他过了。
四月中旬,陈小雅打来电话。她说学校放了春假,想来看看我。我愣了一下,说:“来吧。路远,叫上你妈一块。”陈小雅说:“我妈看店走不开,我一个人来。”我说:“那你小心些,到了我去接你。”她在电话里笑,声音脆脆的:“妈,我认得路。”那声“妈”喊得自然,像练习过很多遍。我应了一声,心里漫开一股异样的暖。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上出了会儿神。这个从未在我膝下长大的孩子,却跟明儿一样,流着老周家的血。命运把她送到我面前,不早不晚,就在老伴走后。我忽然觉得,这许是老伴冥冥里推了她一把。他活着时说不出口的,死了倒让我们自己寻来了。
陈小雅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半斤河虾。虾子活蹦乱跳,卖虾的女人用网兜抄起来,水珠溅了我一手。我一路走回来,春风暖暖的,路边的海棠开了,粉白粉白,一树一树。我仰头看了看,觉得这春天好得有些过份。回到家,我择菜洗鱼,把屋子收拾一遍。陈小雅的车下午到,我吃完饭洗了把脸,抹了雪花膏,又换了件灰绿开衫。我对着镜子照,脸上气色比头些日子好了,皱纹似乎也浅了些。我拨了拨鬓边头发,心想,不能让她瞧着我太憔悴。
陈小雅到得比预计早。我下楼去小区门口迎她,远远看见一个高挑身影,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提个鼓囊囊的袋子。她见了我,脚步快起来,小跑着过来,到我面前,叫了声“妈”。我“哎”了一声,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她不让,说:“不重,给您买了点我们那儿的红枣和山核桃。”我嗔她:“大老远带这些干啥,你妈身体不好,留家里吃多好。”她笑:“我妈让我带的。她说红珍姐爱吃枣。”我听了,心里一软,拉着她的手往家走。她的手凉凉的,手指长而细,指根处有几道粉笔划过的旧痕。我紧了紧手,她没挣,就那么任我牵着。上楼时,她在身后轻声说:“妈,您家这小区真安静。”我笑:“老小区了,住的都是些老头老太太,不闹腾。”她“嗯”了一声。
进了门,她站在玄关处,有些局促。我给她拿拖鞋,她换了,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我说:“你先坐,我去给你下碗面。”她忙站起来:“妈,我来吧。”我摆手:“你会做什么,坐着。”她不好意思地笑,那笑里有点小孩子的腼腆。我去厨房烧水下面,又炒了盘青菜,把昨儿炖的排骨热了半锅。面煮好了,我端出来。陈小雅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眼睛忽然红了。她低头挑面,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我坐在她对面,说:“你慢点,锅里还有。”她点头,吸了吸鼻子。我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海棠。
吃完饭,她非要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那背影像极了一个人。老伴年轻时候,也是这样,高瘦,背略弓,洗碗时爱把袖口挽得高高的。我出神地看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她洗完碗出来,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她端着茶杯,说:“妈,这次来,除了看您,还想跟您说个事。”我“嗯”了一声:“你说。”
陈小雅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里面是一张存单和几页纸。她说:“这存单是我妈名下的,三十五万。是爸留给我的。我想着,这钱不该归我一个人。您跟哥,也有份。妈说听我的。我就做主,分三份。您一份,哥一份,我留一份。您看行不?”我把存单放回信封,推给她:“你的就是你的。我不缺钱。你哥也不缺。你一个人在外头,将来用钱的地方多。”她摇头,眼圈又红了:“妈,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爸走了,我不能当没这个家。您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自家人。这钱我不要了,您留着养老。”我看着她,那鼻梁上的小痣,那眼里的执拗,跟明儿一模一样的。我叹了口气,说:“你先把钱拿回去。这个事,我得跟你哥商量。你要当自家人,就把这儿当自己家。钱不钱的,妈不在乎。”陈小雅“嗯”了一声,低头喝茶。茶气浮起来,蒙了她的镜片。
那天晚上,我没让陈小雅住宾馆。我把北屋收拾出来,铺了新床单,换了软和被子。陈小雅有些拘谨,站在房间门口,说:“妈,我睡沙发就行。”我瞪她一眼:“让你睡屋就睡屋,哪那么多话。”她就笑,抱着我胳膊,把脸靠在我肩上。我身子僵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拍拍她的背。她叫:“妈。”我应:“哎。”她又叫,我又应。她连叫了三声,我应了三声。她“扑哧”笑了,说:“没人这么叫过您吧?”我笑:“你哥都喊我妈,你是头一个这么连声叫的。”她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第二天,明儿和刘芳抱着孩子来了。陈小雅见了明儿,喊“哥”,见了刘芳,喊“嫂子”。刘芳把孩子递给我,笑着握陈小雅的手,说:“早听明儿提你了,一直没见上。快进来坐。”陈小雅把带来的红枣和核桃拿给刘芳,又逗了逗孩子。小丫头刚满月没几天,还软乎乎的,陈小雅不敢抱,只趴在旁边看,眼睛里满是稀罕。明儿跟她说话,问她学校的事,问她妈的身体。陈小雅一一答了,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孩子。我抱着孙女坐在藤椅上,看着他们兄妹俩。明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陈小雅坐得端端正正,两人侧脸轮廓像了七八分。我忽然有点恍惚,像老伴还在,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抽着烟,眯着眼,看他的三个孩子。我想,他若真能看见这一幕,怕是会笑出泪来。
中午,我们一块吃了顿饭。明儿在厨房掌勺,刘芳打下手,陈小雅负责摆碗筷。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时不时朝厨房望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桌上,碟碗摆得整整齐齐,像要过节似的。刘芳喊:“开饭啦——”明儿端着一盆酸菜鱼出来,陈小雅手里拿着瓶橙汁。我站起来,把孩子放进小推车。陈小雅过来,小声说:“妈,我给您盛饭。”我说:“你先坐下,我自己来。”她非要盛,我随她。四个人围桌坐下,明儿给每个人倒了饮料,又给刘芳夹了块鱼。刘芳说:“小雅尝尝你哥的手艺。”陈小雅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好吃。比我妈做的强。”我们都笑了。明儿笑:“你妈听了得打你。”陈小雅吐了吐舌头。我忽然觉得,这间老房子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自从老伴走后,这屋里就冷清得能听见钟摆。如今人多了,笑声满了,连墙上的老挂钟都走得轻快了些。
饭后,陈小雅说要回河南,明儿留她多住几天。她说学校只请了两天假,得赶回去。明儿说:“那我开车送你。”陈小雅忙摆手:“不用,我买的高铁票,快得很。”我拉着她的手,从兜里摸出个旧首饰盒,打开,里面是只银镯子。那镯子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素圈,上头刻着云纹。我给陈小雅戴上,她手腕细,镯子有些晃。我说:“这是你奶传给我的。我戴了大半辈子。如今给你。”陈小雅眼圈红了,说:“妈,这太贵重。”我握紧她手:“再贵重,也没人亲贵重。你戴着,保平安。”她吸着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滚了滚,没掉下来。我替她整了整衣领,像送女儿出远门那样,说:“路上小心,到了来个电话。”她点头。
陈小雅走后,屋里又静下来。我坐在藤椅上,手摸着空空的藤扶手。明儿没走,坐在我斜对面,说:“妈,我跟刘芳商量了,想把小雅那份钱再减减。那笔钱是爸留给您的,您一个人,往后用度大。”我摆手:“我不要那钱。你爸在信里说得明白,欠她们娘俩的。咱不能眼皮子那么浅。”明儿低头“嗯”了一声。我看着他,说:“明儿,你听好。这世上,钱是凉物,暖不了人心。你爸这事,不管对错,他都拿了一辈子去扛。他走了,咱不能让他在地底下还觉得亏欠。小雅这孩子,不容易。你当哥的,能帮就帮。”明儿点头,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大而热,像年轻时老伴的手。我轻轻拍了拍他手背,说:“你回吧,刘芳一个人带娃辛苦。”明儿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妈,过几天暖和了,我陪您去给爸上坟。”我点点头。
清明那天,天气晴好。明儿开车接我回老家。老伴的坟在老周家祖坟里,一处缓坡上,四周柏树环绕。碑是正月里新刻的,黑色大理石碑,上头嵌着他照片。我们到的时候,坟前已经摆了束黄菊花。陈秀兰比我们先来过。我蹲下来,把带来的苹果、点心和香烛摆上。明儿点香,又倒了两杯酒。一杯我泼在碑前,一杯我自己抿了一小口。明儿说:“妈,您心脏不好,少喝。”我笑:“你爸在时,我陪他喝过多少,没事。”我望着碑上他的照片,他笑着,眼睛眯成缝。我轻声说:“建业,我来看你了。明儿来了,刘芳给你生了个孙女,小名叫念念。小雅也回来过了,她好,秀兰也好。你呀,在那边就别操心了。咱家的人,都好好过着呢。”说完,我拿布擦了擦碑上的尘土。风从柏树枝间穿过,簌簌响,像有人轻轻叹气。我抬头看天,蓝得通透,几只鸟从远处飞过。明儿在身后站着,一声不响。我忽然想起他走那天,也是这样的天,阴了又晴。人生大概就是这般,阴一阵晴一阵,谁也不得全。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时,车已进小区。明儿扶我上楼,刘芳抱着念念在门口迎。念念见了我,咿咿呀呀地伸手。我接过来,贴着她小脸,温温的。刘芳说:“妈,您累了吧?晚饭我们来弄。”我点头,抱着念念坐在客厅里。念念小手乱抓,逮着我衣领不放。我低头看她,小丫头眉眼越发像明儿,也像她爷爷。我轻轻摇着她,嘴里哼着那首老歌。哼了两句,明儿从厨房出来,说:“妈,您这唱的是啥呀?”我笑:“乱哼的。你小时候我也这么哼。”明儿就笑,又钻回厨房。刘芳在切菜,菜刀碰砧板,笃笃笃。窗外梧桐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像无数只小巴掌在拍。我抱着念念,站在窗前,夕阳把屋里染成蜜色。我想,老伴若在天上,应该会看见。他的老婆子,他的儿子,他的孙女,还有他那个远在河南的闺女,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好好地活着。虽然不在一处,可到底是一家人。家人,就是风吹不散,雨打不折,哪怕隔了三十八年,也能在某个春天,回到同一个屋檐下。
过了些天,陈小雅汇来一笔钱,数目不小。我打电话问她,她说那是学校发的绩效,她没处用,先给我。我不信,几番追问,她才说是把镇上那套房的一间租了出去。我叹了口气,说:“小雅,你的日子是你自己的。别总想着我。”她在电话里笑:“妈,您就让我尽尽孝。您不让我尽,我心里不踏实。”我拗不过她,后来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存进一张卡里,等着将来念念上大学用。我想,这钱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是老周家的一脉香火。得传下去。
五月的一天,我在整理老伴遗物时,又翻出几盘旧磁带。明儿找了个老式录音机回来,居然还能响。我把磁带放进去,按下键。一阵沙沙声后,老伴的声音从机器里流出来。那是很多年前,明儿刚上初中那年,老伴用录音机教他背诗。他念一句,明儿跟一句。老伴的嗓音有点沙,可稳。他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明儿跟着念,声音脆脆的。我坐在藤椅上,手扶着扶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听见老伴在磁带里笑,说:“明儿,笨,又忘了。”明儿在里头喊:“爸,我不笨。”接着是我年轻时的笑声,从磁带里飘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我慌忙起身,不敢再听。可那声音在屋里转,像满屋子的旧影子。我最后还是按了停止,把磁带取出来,收在樟木柜子里。我不能常听。听了就舍不得丢,可它到底是旧的,留不住。
六月里,陈秀兰来看我。她没带小雅,一个人坐火车来的。我去车站接她。她出了站,见了我,快步过来,喊:“红珍姐。”我应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她比上次见时胖了点,脸色也红润了。我说:“路上累了吧?”她笑:“不累,睡了一路。”我们并排走,她忽然说:“我老早想来看你,又怕你见了我不高兴。”我摇头:“有啥不高兴的。都是被同一个男人耽误的女人。”她愣了愣,然后噗嗤笑了。我看看她,也笑了。两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在车站外头的太阳地里,笑得像两个偷糖吃的孩子。过路的人瞅我们一眼,又走了。
回到家,我给她下厨做了几个菜。她抢着择菜,我拦不住,就由她。她蹲在垃圾篓边剥蒜,手巧,蒜皮掉得干净。她说:“周哥以前就夸我做蒜泥茄子好吃。”我炒菜,听她那么自然地说“周哥”,心里竟不觉得刺了。我“哦”了一声,说:“那你今儿露一手。”她真做了个蒜泥茄子。吃饭时,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给我夹菜,我给她盛汤。明儿不在,就我们俩。她吃了半碗饭,说:“红珍姐,我有句话,压了好久,想当面跟你说。”我放下筷子,看她。
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划圈:“那九十万,周哥说是你们的养老钱。他知道对不住你。有段时间,他整宿整宿睡不着,我劝他跟你摊牌,他说再等等。后来他病了,还跟我说,要是他走了,让我一定把欠条和协议交给你,不能让你晚年没着落。红珍姐,周哥他,是真心待你。我跟他那一段,早就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我看着她,这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可眼里有泪。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住,擦了擦眼角。我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过去的不提了。咱都往前看。”她点点头,泪里挤出个笑。
那天晚上,陈秀兰没走。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我睡里头,她睡外头。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像一条窄窄的河。我听着她的呼吸,轻而均匀。她忽然问:“红珍姐,你恨我吗?”我想了想,说:“恨过。那时候真想撕了你。可后来见着小雅,见着你,不知怎的,恨就散了。你也不易。”她没说话,过了半天,伸过手来,在被子里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粗粗的,有茧子。我反握了她一下,说:“睡吧。”她“嗯”了声,像个小妹。
过了夏,入了秋。念念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叫“奶奶”。我每周去明儿那儿住两天,剩下时间回自己家。陈小雅常打电话来,说学校里的事,说哪个孩子又调皮了,说镇上下了雨。我听着,就觉着日子在一寸一寸地往前走。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去银行,坐在那儿,看电子屏上的数字跳。那本红存折我早收起来了,没再动过。老伴的钱,一部分在河南,一部分在我手里。可我已经很少去想了。人穷过,富过,到最后,能攥住的不过是一日三餐,一觉天亮。我每天把饭做得热热乎乎,把自己拾掇得利利索索。走在小区里,遇见熟人,都说我气色好。我笑,说:“日子顺了,气色自然好。”
有一回,我在菜市场遇见老张。他正蹲在鱼摊前挑鲫鱼,见了我,站起来,搓搓手:“红珍,你可有日子没来买鱼了。”我笑:“家里娃爱吃,我买条大的。”老张点头,说:“周哥在时,常来我这买鱼。他专挑活泛的,说要给你炖汤。”我“嗯”了一声,眼睛有些热。老张又叹:“周哥是好人。咱这些老伙计,都念着他。”我付了钱,提了鱼,往家走。鱼在袋子里扑棱,尾巴甩得塑料袋哗哗响。我低头看,那鱼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说话。我忽然想,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我的念想,是把这日子过下去,把家守好,把孩子们拢住。老伴他,兴许就在这念想里活着,一直活。
再往后,秋深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黄灿灿的,像铺了层碎金。我每天下午去楼下扫一片空地方,跟几个老太太打牌。牌技不好,老输,可我乐呵。输几块钱,图个热闹。有一天打完牌,天快黑了。我慢慢往回走,路过那家邮政储蓄银行。门关了,灯暗着。我站在台阶下头,抬头看那几个褪了色的大字。想起老伴走后的第五天,我攥着那本红存折站在这里,人像掉进冰窖。那不过是去年的事,却好像过了半辈子。我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家走。风从身后跟上来,凉凉的,带着远处烤红薯的甜香。我裹了裹外套,加快步子。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而淡。我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像踩在一条不声不响的回家的路上。
夜里,我给陈小雅打了个电话。她正批作业,说:“妈,您还没睡呢?”我说:“就睡了。你明天有课不?”她说:“上午两节,下午一节。”我“嗯”了声,说:“别熬夜,早点睡。”她笑:“知道了,妈。您也是。”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拉亮台灯。那灯光黄黄的,照着我。我把樟木柜子打开,从夹层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银行卡还在,字条也在。我把字条拿出来,那上头是老伴的字,写着密码。我轻轻念着那六个数字。是我和明儿的生日。我攥紧字条,眼泪又来了。这个老周,他连银行卡密码都用我和明儿的。他这一辈子,活得累,可心里哪头都没放下。我把字条放回去,盖好盒子,塞进柜子深处。然后我走到客厅,站在老伴遗像前。他笑着。我冲他笑,说:“建业,你放心。我不怪你了。你等着我,等我把这辈子的日子都过完,我就去找你。”他说不了话,只笑着。窗外的月亮从云里挣出来,把满屋子照得透亮。
我就站在那月光里,觉着,他就在。他一直都在。
日子入了冬,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半,外头就乌沉沉一片,路灯还没亮透,小区里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枝桠刮着窗玻璃,沙沙的,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拍门。我坐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点了盏落地灯。那灯还是明儿他爸在时用的,灯罩黄绸子镶边,光一开,满屋都染上旧颜色。我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掰着几颗新买的花生,壳儿脆,一捏就开。花生米红皮,嚼起来有股子生腥气。我其实不饿,就是嘴闲不住。人一老,就爱手里有点东西,哪怕是几颗花生,也得扒拉着。
电话响了。是陈小雅。
“妈,您睡了没?”她那边有风声,像在外头走。
“没呢,天冷,你搁外头干啥?”我问。
“刚下晚自习,往宿舍走呢。”她喘了口气,“妈,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我坐直了身子:“你说。”
陈小雅在那头停了几秒,才说:“学校今年有个去省里进修的名额,教我们语文组的组长推荐了我。可一去就得半年,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还有您这边……”她没往下说。
我握着电话,能听见她呵出的白气声。这孩子,总是先顾别人。我说:“你去。你妈那儿,我照应。如今交通方便,我去看看她也成,她来也成。你年轻,该上进,别辜负领导的好意。”陈小雅没吭声。我又说:“你爸要是还在,也盼着你有出息。你当老师,不能总窝在镇上。”她吸了吸鼻子,说:“妈,我就是在想,要是爸在,他会怎么说。”我笑了:“他肯定说,去。他那人,嘴笨,可说正事时利索。”陈小雅也笑了,说:“行,那我听您的。过几天把表交了。”
挂了电话,我把花生壳拢到一块。这屋里就我一人,却也不觉着冷清。陈小雅隔三差五来电话,明儿周末带孩子回来,陈秀兰也时常寄些土产。人不在跟前,可声音、东西都在。像那张落了灰的旧相片,擦一擦,还亮着。
过了几天,陈小雅去省里进修。陈秀兰给我打电话,说:“红珍姐,小雅非让我去你那儿住阵子,说冬天镇上冷,你那儿有暖气。”我忙说:“你来,正愁没人说话。我给你收拾出北屋。”陈秀兰也不多推辞,第二天就搭车来了。她比上次又黑瘦了些,头发剪短了,利利索索夹在耳后。穿件藏青棉袄,还是去年那件。我笑她:“也不买身新的。”她拢拢衣襟:“还能穿,买啥新的。”我拉她进门,把她那只旧帆布袋提进来。袋子里鼓鼓囊囊,她一样样往外掏:一包干豆角,一兜红枣,两瓶芝麻酱,还有给小念念做的虎头鞋。我嗔她:“大老远带这些,楼下超市啥没有。”她笑:“外头买的不如自家的。”
陈秀兰住下来以后,家里热闹不少。她勤快,一早起来先扫院子,再进厨房熬粥。我睡得浅,听见她轻手轻脚的动静,心里踏实。她做饭偏河南口味,面食多,油少,爱搁蒜。我吃得惯,就是有时候嫌太寡淡。她就变着法给我蒸槐花、烙葱油饼。有一回她蒸了锅野菜包子,馅里放了点猪油渣,香得我连吃两个。我说:“你这手艺,当初开小卖部屈才了。”她笑:“我娘活着时,说我这手艺嫁人没问题。结果……”她没说下去,低头擦灶台。我走过去,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槽:“过去的事了。现在有我吃呢。”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湿,又笑。我拍拍她胳膊,去客厅哄念念。
念念已经会站了。陈秀兰来后,天天逗她,教她喊“奶奶”。小丫头嘴笨,喊不准,总叫成“来来”。陈秀兰就笑,说:“你个小鬼精。”我抱着念念在阳台上看鸟,陈秀兰在厨房里忙。我回头看她背影,觉得这屋里有了人气。两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一个没了丈夫,一个没名没分地守了半辈子寡,如今凑到一起,倒像老姐妹。人生的事,真没个定数。
腊月里,陈小雅进修回来,直接来了我这儿。她进门时,我和陈秀兰正在包饺子。她放下包,叫了声“妈”,又朝陈秀兰叫“妈”。两个“妈”同时回头,都笑了。陈小雅洗了手,挽起袖子也要包。她包得慢,收口收不紧,下锅容易散。陈秀兰嫌她手笨,她也不恼,笑嘻嘻地学。我站在旁边看,觉着这画面暖得不像真的。外头下着雪,细细的,像谁在天上筛盐。屋里白气蒸腾,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陈小雅忽然说:“我在省里,有天梦见我爸了。”我和陈秀兰都停下动作。她接着说:“他坐在个椅子上,抽着烟,冲我笑。我喊他,他不说话,只摆手。醒来我哭了一鼻子。”陈秀兰别过脸,拿袖子按了按眼睛。我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饺子皮捏紧了些。锅开了,我把饺子一一下进去。水花翻卷,饺子沉下去又浮起来,像一群白鹅在湖里游。我轻声说:“他这是放心了。你们都在。”陈小雅“嗯”了声,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蹭了蹭。
过了年,陈小雅要回镇上。陈秀兰说想再住些天,让小雅先回。陈小雅走那天,我和陈秀兰送她到车站。她进站前,抱了抱陈秀兰,又抱我。她身上有股粉笔灰混着雪花膏的味道。我拍拍她背:“路上小心。到了给家来电话。”她点头,转身走了。我一直望着她,直到她混进人群里,分不清哪个是她。陈秀兰在旁边说:“红珍姐,进去吧,外头冷。”我“嗯”了一声,跟她慢慢往回走。地上有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陈秀兰说:“小雅像她爸。”我应:“是。鼻梁上那痣也像。”陈秀兰叹了口气:“周哥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你。”我摇了摇头:“别再说这个了。咱能站在这儿,就都不容易。”陈秀兰没再说话,伸手挽住我胳膊。我由她挽着,一步一滑地走回家。
开春后,陈秀兰回了河南。我送她走时,她塞给我一包东西,说等她走了再拆。我回家拆开,是件毛线背心。深灰色的,襟上织着几道绞花。我抖开,针脚细密,前后片织得匀称。我穿在身上,正合身。她手巧,这点我早看出来了。我给她打电话,说:“背心我穿了,好看。”她笑:“就是颜色老气。”我说:“我老太婆了,正配。”电话里两人都笑了。我想,这世上有些情分,不是靠血缘拴的,是一针一线、一顿一饭慢慢缠上的。我和陈秀兰,本该是仇人,却成了彼此最知底的人。命这东西,真不好说。
四月里,明儿张罗着给我那房子翻新。他说房子老了,水管电路都得换,墙皮也掉了。我起初不乐意,说住习惯了,别折腾。明儿说:“妈,念念一天天大了,回头来家里,磕着碰着咋办?”刘芳也在旁劝。我拗不过,就应了。翻新那阵子,我住到明儿家。白天去现场盯一盯,工人都是明儿找的,干活还算实诚。他们铲墙皮,砸旧的瓷砖,灰大得呛人。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旧物一样样被拆下来,心里有点舍不得。那墙皮上有老伴在世时挂钟的印子,一圈一圈,像年轮。我让工人把那块钟的位置留着,别铲。工人笑我:“阿姨,这留个坑,多难看。”我说:“我用画框遮着,你们别管。”后来我在那面墙上挂了张全家福,把钟印遮得严严实实。可我知道,那上头有我们几十年的光阴。
翻新完,墙白了,地砖亮了,灯换了新的。可屋里那股子老味道也没了。我坐在新沙发上,觉得怪生硬。明儿给我买了台大电视,说能连网。我不会弄,他就教。刘芳把念念放我这儿,让我帮着看。念念在光洁的地砖上爬,凉不着他,我铺了层爬行垫。她满屋子抓东西,什么都往嘴里塞。我忙不迭地拦。窗台上那盆茉莉被工人挪了地方,我搬回原处。它抽了新枝,叶子油绿。我摸着那嫩叶,对念念说:“这花是你爷买的。咱好好养,不能亏待它。”念念听不懂,只冲我笑,嘴里两颗小牙白生生的。我抱起她,站在窗前。外头那棵老槐树正开花了,白茫茫一片,香得人头晕。我忽然觉着,这房子虽换了新,可根没断。我还是我,家还是家。老伴的遗像还挂在客厅墙上,他笑着看我们。我拍拍怀里的念念,小声说:“给你爷鞠个躬。”念念不干,直扭。我笑了:“算了,你爷不挑。”
日子飞快。五月陈小雅来电话,说镇上那套房子要处理,有人想买。我让她别急。她支吾半天,说:“妈,我谈了个对象。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人挺老实。要是结婚,那房子我想卖了,在县城买一套。”我听了,心里一喜:“好事啊。你带回来给妈看看。”陈小雅说:“等放暑假吧。我带他先去河南见我妈,再去看您。”我忙说:“先去看你妈。我这儿不急。她一个人在镇上,你得多疼她。”陈小雅应着。
七月里,陈小雅真把人领来了。小伙子姓孙,叫孙磊,高高壮壮,皮肤黑,一笑露一口白牙。他叫我“妈”,声音洪亮。我上下打量他,觉着人还算周正,就是话少,坐下光傻笑。陈小雅用手肘碰他,他就把手里提的果篮递过来。我接过去,说:“来就来,还带东西。”陈小雅说:“小孙非买,说第一次见您,不能空手。”我笑着让他们坐,又去厨房切西瓜。刘芳带着念念在里屋,听见动静出来,陈小雅给孩子买了条花裙子,给明儿带了瓶酒。明儿那天也回来了,跟孙磊碰了几杯。我瞧陈小雅看小孙的眼神,软软的,像春天的小河。我心想,这孩子,终于要有个自己的窝了。
饭后,孙磊抢着洗碗。陈小雅陪我在沙发说话。她靠着我,说:“妈,小孙家是安徽的,家里还有个弟弟,条件一般。我妈起初不太乐意,怕我远嫁吃苦。”我拍拍她手:“人好,对你好,比啥都强。远不远,如今车快得很。”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又说:“你爸在时,最盼你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别管家世,看人心。”陈小雅把头靠在我肩上,像只小猫。我摸着她头发,软软的。我想,要是老伴能看见这一幕,该多好。他闺女要嫁人了。他的另一个孩子,也活成了他盼望的样子。
八月里,陈小雅和孙磊领了证。婚礼办在河南,我去了。陈秀兰见了我,拉着我坐主位。她自己也打扮了,穿了身酒红旗袍,脸涂了粉,倒年轻几岁。小雅穿白纱,头发盘起来,像个娃娃。我看着她,心里直泛酸。这孩子,没在我跟前长大,可这几年,也慢慢长进了我心里。婚礼上,小雅敬茶。她先敬陈秀兰,喊“妈”。又敬我,喊“妈”。我接过茶,手抖,茶盖磕得杯沿响。我喝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个红包,塞给她。那红包里装着一张卡,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心意。我不多,可就想给她添点底气。小雅不接,我硬塞,她跪着就哭了。我扶她起来,说:“哭啥,大喜的日子。妈替你高兴。”陈秀兰在旁边也抹泪,我又去扶她。娘仨在台上抱着,底下宾客都拍手。明儿在台下冲我竖大拇指。我笑,眼泪却止不住。我想,这世上,人跟人要是都这么搂着,该多好。
婚礼后,小雅和小孙要回安徽办一场。我没去,路远,身子乏。陈秀兰去了。我回了自己家,歇了三天没出门。念念被明儿接走,家里又静下来。我靠在藤椅上,看窗外的梧桐。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翻旧书。我忽然想起,老伴走之前,也爱这么靠着。他那时常咳嗽,一咳就震得藤椅直晃。我给他拍背,他摆手说没事。我后悔,那时候没多跟他说说话。他那些没出口的话,都让那封信、那些字条、那几张汇款单说了。我用以后的日日夜夜去读,读得心里发疼,又发暖。
秋天,陈秀兰打电话说,她打算把镇上小卖部盘出去,去县城跟小雅住。我说好。她又说:“红珍姐,我想把房子卖了。周哥留的协议书你收着,该给你的,一分不能少。”我笑了笑,说:“钱的事,你看着办。我不缺。倒是你,该享享清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红珍姐,你比我亲姐还亲。”我鼻子一酸,应:“你也一样。”挂了电话,我在屋里站了好半天。窗外正落雨,细得像烟。我想,这人啊,活到最后,能多几个亲人是福。管他是有血缘的,还是没血缘的。心靠得近,就是亲。
入冬后,我生了一场病。不算重,感冒,拖拖拉拉半个多月。明儿天天来,刘芳炖了梨汤送来。小雅也寄了药,天天电话追问。我躺在床上,浑身没力气,却觉着踏实。原来被人惦记,是这样一种感觉。我从前总觉着,自己得硬,得撑,不能给人添麻烦。如今躺在病床上,听孩子们在电话里一句句“妈,您别乱动”“妈,我下了班就过去”,我忽然懂了,有时候,示弱也是给人家疼爱你的机会。老伴走了,可他把这些人送到我身边,让我老来不孤单。他在天上,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病好后,我去了趟银行。把那本红存折销了,又办了张新卡。柜员还是那个刘晓芸,她见了我,笑着叫阿姨。我坐在柜台前,把证件递进去。她给我办好业务,说:“阿姨,您气色真好。”我笑:“死过一回的人了,活着就得好好活。”她愣了愣,也笑。我拿着新卡出了银行。外头太阳好,暖得人发困。我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买了一个。剥开皮,热气腾腾。我一边吃一边走,甜得眯起了眼。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陈秀兰来看我,我们俩在屋里吃烤红薯,她总把最软和的那块给我。如今她去了县城,离小雅近了。明儿离我近。我这日子,像这红薯,皮黑,心甜。得趁热吃。
腊月里,小雅说怀上了。我高兴坏了,叮嘱她别乱跑,孙磊多顾着。陈秀兰去县城伺候她,给我打视频。屏幕里小雅脸圆了一圈,笑着喊:“妈。”我应:“哎。孩子闹不闹你?”她说:“不闹,就是困。”我笑:“那好,困了多睡。你哥当年在我肚子里时,也闹。你倒像你爸,安静。”说到这儿,我们都静了静。陈秀兰在镜头外说:“红珍姐,等开了春,你来住些天。”我应着。挂了视频,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腊梅开了。蜡黄蜡黄的小花,香得冷冽。我想,等过完年,我得去河南看看。看看小雅的新家,看看陈秀兰在县城的日子。路是远了点,可心近了,再远也不怕。
年三十,明儿一家来了。小雅和孙磊也来了。陈秀兰本也说要来,可临到年前扭了脚,只得在河南养着。我们包了饺子,一桌人围得满满当当。念念会走了,摇摇晃晃地挨个叫人。叫到小雅时,喊“姑姑”。小雅一把抱起她,亲了又亲。明儿在厨房下饺子,刘芳摆碗筷,孙磊开饮料。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们,像看一屋子的春天。老伴的遗像在墙上,他笑着,眼里似有光。我走过去,擦了擦相框。轻声说:“建业,过年了。家里人都齐了。你瞅瞅,热闹不?”他没有答。可那笑,像是答了。
饺子煮好端上桌。我坐在主位,左边明儿,右边小雅。陈秀兰打来视频,我把手机支在桌上。满桌的人冲她招手,她在那头笑,说:“人多好,热闹。”我举起杯,说:“咱们碰一个。敬你爸,也敬你陈姨。”大家都举杯。念念也举着她的奶瓶。玻璃杯碰出脆响,像把旧年的最后一页翻了过去。我喝了口橙汁,甜的。窗外的爆竹声密起来,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我抬头看,那光映在窗玻璃上,明灭不定。我想,人这一生,能有多少个这样的年呢。去年我一个人,今年坐满了。明年呢,后年呢。不管怎样,这日子,总归是朝着亮处走的。老伴走了,可他把我们都留下了。留在这人间,替他看每一个春天。
夜半,人都散了。明儿一家回了自己家,小雅和孙磊住在北屋。我躺在床上,盖着新弹的棉花被。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炮响。我侧过身,习惯性地往旁边看。床的那半边空着,可我不再怕了。我把手伸过去,轻轻搭在空枕头上。那上面好像还有温度,有他枕过的小坑。我闭上眼,心里又暖又静。我想,明天起来,得把那盆茉莉浇浇水。得去给孩子们煮一锅汤圆。得把日子,接着过下去。像他活着时一样,像他盼的那样。
正月十五一过,我就开始盘算去河南的事。小雅的预产期在四月底,陈秀兰在县城里租了个小两居,离医院近,方便照应。小雅的婆婆也在,可陈秀兰说,外人总不如亲娘贴心。我听了,心里头就有一股子劲儿,像年轻时候听说城里有集,非得去一趟不可。我今年六十三了,腿脚还算利索,坐车出趟远门,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我走了,这家怎么办。转念一想,这家又有什么好放不下的。明儿一家在城东,周末才回来。我若去河南住上十天半月,也不打紧。这房子锁上,又不会跑。
我把这打算跟明儿说了。明儿正蹲在阳台上换灯泡,听我说完,从矮凳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妈,您去河南?路那么远,我不放心。”我笑:“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小雅头一胎,陈秀兰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去了总能搭把手。”明儿还是犹豫。我瞪他一眼:“你妈还没老到出不了门。你好好上你的班,我到了给你打电话。”明儿拗不过我,帮我订了高铁票,又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给没出世的外甥。”我接过来,揣进贴身的衣兜。那红包鼓鼓的,装着明儿的心意。
走的那天,天蓝得很。明儿送我到车站,刘芳没来,在家带念念。明儿给我拎着包,一路走一路叮嘱:“到了别舍不得吃,缺什么就买。陈秀兰那儿要是不方便,您就住酒店,我给您订。”我笑他啰嗦。站台前,明儿忽然喊:“妈。”我回头。他站在那里,瘦高个,风吹得他衣角鼓起来,像他爸年轻时候。他说:“您到那儿,别累着。家里有我。”我点点头,朝他挥挥手,转身进了站。车开动后,我靠在窗边,看明儿越来越小,小成一个黑点。我心里又酸又满,像有只手在里头攥了一把,又松开。
高铁快,四个小时到郑州。又转大巴,到县城。陈秀兰在车站等我。她穿了件枣红色薄袄,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张望。我一眼就瞅见她了。她个儿矮,在人群里像粒瘦枣。我喊:“秀兰!”她应一声,挤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说:“红珍姐,你可来了。”我笑:“这地方可真大,光车站就绕得我晕。”她挽起我胳膊,说:“走,回家。”
小雅和孙磊租的房子在县城边上,六层小楼,没电梯。陈秀兰说:“小雅身子重,爬楼累,想换一楼。可还没找着合适的。”我说:“住几楼?”她说:“四楼。”我笑了笑:“正好,我天天爬楼,省得腿脚生锈。”陈秀兰嗔我:“你呀,就不会享福。”我拍拍她手:“能出来走走,就是福。”
进了屋,小雅正倚在沙发上,肚子已经显了形。她见我来,忙要起身。我快走几步按住她:“别动。你这么躺着,我瞅着就踏实。”小雅笑,脸圆了不少,两颊有些斑。她说:“妈,您累不累?孙磊去学校了,晚上回来。”我坐下,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不累。你哥让我带话,让你多吃饭,少操心。”小雅鼻尖一红,低了头。陈秀兰端了杯热茶过来,又去厨房忙活。我环顾这房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茶几上摆着本育儿书,翻了一半,页角折着。我顺手拿起来翻,上头密密麻麻画了线。小雅说:“孙磊买的,让我看。我总记不住。”我笑:“头一胎都这样,生下来就会了。”
晚饭是陈秀兰做的。她知道我口轻,炒菜少放了盐。小雅爱吃辣,自己调了碗辣椒蘸水。三个女人围着小桌吃饭,灯黄黄的,饭热热的。小雅吃几口就喊撑,陈秀兰非让她再喝半碗汤。我看着这娘俩,心里头很静,像一池水,没风也不皱。我想,这就是我该在的地方。老伴走了,他的两个家并成一个,我就有责任来。不是来守,是来活。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第二天,陈秀兰带我去逛菜市场。县城不大,市场却热闹。卖菜的、卖豆腐的、卖活鸡活鱼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陈秀兰跟几个摊贩熟,一路打着招呼,这个喊“陈姨”,那个叫“秀兰姐”。她买了两斤排骨,又挑了把水灵灵的小油菜。我抢着付钱,她不让。我们俩在菜摊前推来搡去,卖菜的大姐笑:“你俩这姐妹,真亲。”陈秀兰说:“那可不,亲着呢。”我笑着瞪她一眼,心里却暖。
日子像水,不紧不慢地流。我在小雅家住了下来。白天帮着做饭洗衣,傍晚陪小雅下楼走走。小雅身子渐沉,走几步就喘。我就牵着她,像牵自己的女儿。有次走到一个小学门口,她站住,说:“等生完孩子,我还想回镇上教书。”我点头:“好啊。你妈年纪大了,我没事也来住,帮你带娃。”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妈,您真好。”我笑:“好啥。你爸在时,我没管过你。现在补上。”她摇头,抱住我胳膊,把脸贴过来。我拍拍她手背,继续慢慢走。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的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往下飘,像下雪。
四月中旬,小雅进了医院。孙磊请了假,跑前跑后。陈秀兰夜里陪床,我就在家做好饭往医院送。医院里有股消毒水味,像极了老伴走时的那间病房。我每次进去,心都紧一下。可小雅脸上有笑,她看见我就说:“妈,医生说孩子挺好,就是头有点大,可能得剖。”我说:“剖就剖,别遭那个罪。”孙磊在旁边点头,像个听训的小学生。
四月二十三号夜里,陈秀兰打来电话,说小雅要生了。我披上衣裳就往医院赶。到那儿,孙磊在产房外头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陈秀兰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我走过去,她抓住我的手,冰凉冰凉。我说:“别怕,女人生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她点点头,可手上还是抖。我反握住她,站在她旁边。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也不知过了多久,产房传来一声啼哭。孙磊腾地站住,陈秀兰“哇”地哭出来。我笑她:“你这当妈的,也跟孩子似的。”她抹着泪笑。护士出来了,说:“母子平安,六斤六两。”孙磊激动得直搓手。我拍拍他:“去给你媳妇买点热乎的。”他连声应着,转身就跑。
小雅被推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神清亮。我伏下身,轻声说:“好孩子,受罪了。”她笑,气若游丝:“妈,我想喝小米粥。”我忙说:“有,陈姨在家熬着呢,回去就给你盛。”陈秀兰已凑到床边,摸着小雅的额头,眼泪成串成串地掉。我拉着她,不让她哭得太凶。娘仨在病房里,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透进来,照得一切都柔和。我忽然想起四十二年前,我自己生明儿时的情景。那时候老伴还在,他急得在产房外头磕破过膝盖。后来他见了孩子,笑得满脸褶子。岁月这东西,转着转着,就把人转老了。如今我这老眼,又见着一代新人。心里头又酸又甜,像喝了碗老陈醋拌蜜。
小雅出院后,我多住了些天。陈秀兰负责伺候月子,我帮着带小毛头。那孩子小名“石头”,结实,能吃能睡。小雅奶水足,石头夜里只醒一次。我睡在外间,听见孩子哭就起来。陈秀兰总不让我夜起,说自己觉少。可有时候我醒了,就轻手轻脚过去看。月光下,小雅侧着身给孩子喂奶,陈秀兰靠在小床上打盹。我站在门口,望着这母女俩,心里涨得满满的。这若是戏,便是一出苦尽甘来的戏。可这不是戏。这是我踩在脚底下的、实打实的日子。
六月初,我回了自己家。小雅不舍,抱着石头送我。陈秀兰也红着眼。我笑她们:“又不是不来了。等秋天凉快,我再来看石头。”明儿来车站接我。他见我第一句就说:“妈,您瘦了。”我摸摸脸:“瘦点好。”他接过包,没说话。我知道他是心疼。我去了河南一个月,明儿在家又当爹又当妈。我拍拍他肩:“你辛苦了。”明儿笑:“辛苦啥。您这是去办正事。”我“嗯”了声,上了车。车窗外城市一点点熟络起来。我回来了。可河南那儿,也拴了根线。我走到哪儿,那线都牵着。我忽然觉着,自己像个有枝可栖的鸟了。不只一个窝,却都不算漂泊。
回来后第三天,我去社区办了老年公交卡。又给自己报了个太极班,就在小区对面的小公园里。教太极的是个退休女工,姓刘,六十来岁,穿身白衣,动作软而正。我跟着练,笨手笨脚,闹了不少笑话。可早晨去公园,空气好,出一身薄汗,回来再泡杯茶,浑身通泰。明儿笑我越活越年轻。我说:“你爸不在了,我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天天坐着,腿先老了。”
夏天热起来。我每天傍晚去河堤散步。那条河还是老样子,水不深,两岸柳树成排。我走着走着,就走到那座凉亭。凉亭旧了,柱子上的红漆剥落,露出里头灰白木头。我在石凳上坐下,看几个老头在河边钓鱼。他们的鱼竿长长短短,日头斜过去,把水面照得金晃晃。我忽然想起老伴。他若还在,应该也爱来这儿。他从前说过,等退了你,天天来河边钓鱼。后来退了,身体又坏了。人这一辈子,总差一步。我坐在凉亭里,风从水面来,凉丝丝的。我闭上眼,听见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夏天在唱歌。我想,老伴啊,你走得太急。可你留下的,我都替你收着。河还在,柳还在,凉亭还在。我也还在。
七月半,陈秀兰打来电话,说小雅的婆婆回去了,她自己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去再住些天。我二话没说,又订了票。这次我不让明儿送,自己坐公交去车站。我背着个双肩包,里头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两罐明儿买的奶粉。车开动时,我望着窗外,心里竟有些雀跃,像去串门走亲戚。我想,我是真把那娘俩当亲人了。血缘这东西,有时候真是玄。陈小雅身上流着我丈夫的血,可我从没生养过她,却觉着亲得不行。人跟人,大概不只看血,还得看那一颗心往不往一处搁。
到了河南,陈秀兰来接我。她晒黑了,也瘦了。石头越长越壮,两只小胳膊像藕节。小雅恢复了身材,脸上有光。她见了我,先喊“妈”,又让石头叫“姥姥”。石头还不会说,只咿咿呀呀伸着手。我接过来,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他咯咯笑,露出两颗小牙。我逗他:“想姥姥没?”他往我怀里拱。陈秀兰在旁边乐:“这娃跟你亲。”我笑:“那是。我大老远来,不亲我亲谁。”
住下来后,我帮着买菜、做饭、抱孩子。陈秀兰性子急,有时候孩子哭,她哄不住,就叹气。我接过来,慢慢摇,哼那些老调。石头很快就安静。小雅说:“妈,您这招管用。”我笑:“你哥小时候也这样,我一哼歌他就不闹。”小雅说:“那您教我。”我就教她,一句一句。她学得认真,声音软软的。陈秀兰坐在旁边剥豆子,看我们娘俩,眼里满满当当。外头蝉鸣如雨,屋里凉席铺地,石头光着屁股在上面爬。我想,这日子,热是热点,可热得实在,热得让人不空虚。
八月,孙磊忽然提起,想回安徽老家一趟。他父母年纪大了,弟弟又在外打工。小雅有些犹豫,怕我走。我说:“你尽管去。我跟你妈看着石头。”小雅这才放心。他们小两口去了五天。那五天,我和陈秀兰过得忙碌又快活。陈秀兰教我做河南卤面,我教她蒸山东大馒头。两人在厨房里忙出一身汗,就坐在风扇前头吃西瓜。她吃东西快,瓜籽来不及吐,就囫囵咽。我笑她:“你慢点,又没人抢。”她抹抹嘴:“天热,凉快。”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脸,抬头看外头白花花的太阳,说:“红珍姐,我从没想过,老了老了,还能这样过日子。”我拍拍她的手:“我也没想过。”两个女人,一个山东,一个河南,因为同一个男人,绕了大半辈子,最后在一个小县城里,合住一屋,共食一锅。这要是说给旁人听,怕是没人信。可偏偏就是真的。我信了。她也信了。
小雅回来那天,石头抱住她不放。孙磊拎着大包小包,有安徽的茶叶、烧饼。陈秀兰张罗着做饭。小雅拉着我,说:“妈,我婆婆说,等石头再大点,接他们去住些天。”我点头:“应该的。孙磊是人家儿子,孙子也是人家的。”小雅说:“我就是怕您和我妈冷清。”我笑她:“冷清不了。我跟你妈好着呢。”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说:“是啊,我跟你妈现在是一伙的。”小雅被逗笑了。我看着她,觉着她眉眼里那股子小女儿态越来越浓。有人疼的女人,才会这样。我从前没给过她的,如今一点一点补。我心里有愧,也有安。
过了秋,我就回山东了。小雅和石头送我到车站。石头会走了,颠颠地要往站台上跑。小雅一把拽住,抱起他。我摸摸他脑袋,说:“姥姥走了,要听话。”石头不懂,只冲我乐。我转身上车,没回头看。走了好远,我才回头,见小雅还站在那儿,石头的小手在风里摆。我眼睛潮了,赶紧坐好,把脸埋在围巾里。车开了,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我心想,这来来去去的,就是日子吧。来的时候带着盼,走的时候带着念。两头都有人,两头都是家。
回到山东,天气凉了。明儿说想换套大点的房子,问我意见。我问:“钱够不?”他点头:“差一点。我跟你丈母娘借了些。”我说:“差多少?妈给你拿。”明儿忙摆手:“不用,您留着养老。”我回屋拿了个存折出来,递给他:“这上头有十五万。不多,你先用着。等宽裕了再还我。”明儿不接。我硬塞:“你是我儿,我的就是你的。再说你爸从前就盼你能住得宽敞些。”提到他爸,明儿不说话了。他接过存折,低着头,眼圈有点红。我拍拍他胳膊:“好好的,别哭。你爸要是知道,不定多高兴呢。”
过了些天,陈秀兰寄来个大包裹。拆开,是几件过冬衣裳。有我一件深紫色的棉坎肩,有明儿一件灰毛衣,还有念念一顶红毛线帽。陈秀兰手巧,都是她织的。我试了试坎肩,肥瘦正好,就是领子有点大。我给她打电话,说:“又给我织,你歇歇眼。”她笑:“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念念那帽子,我织了好几天,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我说:“等周末明儿来,我让他带回去。”她应着,又扯了些小雅和石头的事。挂了电话,我把坎肩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手指划过衣料,软乎乎的。我想,这人跟人,怎么就那么不经处呢。从前我是恨她的,恨她抢了我丈夫。如今却觉着,她是我在这世上最知冷知热的伴。她懂我的疼,我懂她的苦。两个女人,像两棵挨着的老树,地下的根早缠在一起了。
入冬第一场雪时,老伴忌日到了。明儿开车接我去上坟。坟前又摆了黄菊花,是陈秀兰寄来的。她人在河南,花先到了。我蹲下来,把香点上。青烟袅袅,在风里歪歪扭扭。明儿在旁烧纸,火苗子一跳一跳,映着他脸。我望着碑上老伴的照片,轻声说:“建业,一年多了。家里都好。明儿要换大房子了,念念会跑会跳,小雅也当了妈。你在那边,都看见了吧。你这个人,活着时候啥都闷心里。如今我们替你说了,替你做了。你呀,就安安生生的。”说完,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僵。明儿扶我,我没让。我走到碑前,用袖子擦了擦他照片上的灰。那照片里,他笑得还是那样,眼角的褶子,嘴边的纹,都清清楚楚。我看了好一会儿,笑了。
腊月里,陈小雅说要来山东过年。孙磊和石头都来。明儿说:“那好,今年咱家过年最热闹。”我把北屋又收拾一遍,从柜子里翻出新棉花被。刘芳买来大红福字,贴了满屋。明儿忙着置办年货,鸡鸭鱼肉,糖果瓜子,堆了一阳台。我说买这么多,吃不完。明儿说:“今年人多,吃不完我下顿接着吃。”我笑。念念已经快两岁,跑起来摇摇晃晃,总摔。她不娇气,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我看着她,觉得这丫头像我。明儿说她像刘芳,脾气好。刘芳在旁边说:“好啥,倔得很,像奶奶。”我乐了:“像我咋了,我倔,可我没吃过亏。”
小雅一家到的那天,下着小雪。明儿去车站接。我站在楼门口张望。远远地,看见明儿的车拐进来,后头跟着孙磊,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石头。小雅走在后面,围巾裹着头。陈秀兰也来了,穿了件大红羽绒服,在雪里格外鲜亮。我迎上去。陈秀兰先喊:“红珍姐!”我拉住她手,冰得跟铁一样。我嗔她:“咋不多穿点?”她笑:“不冷。”小雅过来,叫了声“妈”。我摸摸她脸,也冰。我忙说:“快进屋,屋里暖和。”
一屋子人,瞬间就把热气拱起来。念念和石头追着跑,尖叫声能把房顶掀了。明儿和孙磊在厨房里忙,刘芳和小雅洗水果。陈秀兰挨着我坐,小声说:“你家可真热闹。”我握着她手,说:“也是你家。”她愣了愣,眼眶一红,随即笑了。我拍拍她,起身去厨房看看。明儿正剁肉,孙磊在洗菜。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说:“你们兄弟俩,倒是能说到一块。”明儿笑:“他比我能干,会做安徽菜。”孙磊说:“哥才厉害,这刀工我练多少年都赶不上。”我笑,心里像被暖风吹着。这屋子,从没这么满过。老伴若在,也会高兴。他最怕冷清。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子坐旁边小桌。陈秀兰挨着我坐,明儿和小雅坐在两边。孙磊给每个人倒了酒和饮料。我端着杯,说:“又一年了。家里添了人口,添了笑声。你爸不在,可他看着咱呢。来,先敬他。”大家举杯,朝墙上遗像的方向举了举。念念也学样,举着奶瓶。我笑了:“你个小家伙,敬你爷爷呢。”念念喊:“爷爷!”全屋子人都静了一下,然后都笑了。那声“爷爷”,脆生生的,像把什么缝补上了。
那晚我们守岁。明儿和孙磊在阳台放烟花。念念和石头趴在窗前看。小雅和刘芳在沙发上聊天。陈秀兰跟我坐在藤椅旁边,一人一杯热茶。她忽然说:“红珍姐,你说人走了,真能看着咱吗?”我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说:“能。心到了,就能看见。”她“嗯”了声,头往我肩上靠了靠。我伸手揽住她,像揽一个老妹妹。茶气在我们之间袅袅地升。我想,这就是老伴留下的。他把我们这些人都串起来了。用他的错,用他的好,用他没能说出口的话。如今,我们替他活着。热热闹闹地活。结结实实地活。
年过了,春又来了。我窗台上那盆茉莉又发了新枝,嫩绿嫩绿的,挤挤挨挨。我给它换了个大点的盆,添了土。陈秀兰走前给我留了包花肥,说是骨头粉,养茉莉好。我按她说的撒了薄薄一层。念念趴在我旁边看,问:“奶奶,这花啥时候开?”我说:“快了。等天再暖些,满屋子都香。”念念拍小手,说:“那我要跟妈妈来闻。”我笑:“好,把石头也叫来。”念念认真点头。我看着她,像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爱花。老伴就一盆一盆往家买。如今他人不在了,花还在。花还会开。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有人走了,有人来,花开花落,年年如此。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远处河堤上,柳枝绿了,像浮着层轻烟。我看了很久,直到风把眼泪吹出来。我没有擦,只由它流。那是热的。是活着的证明。我抬头看天,天蓝得像洗过。我想,老伴在那里,一定也看着我。我得笑。我笑了。带着满脸的泪,和满心的谢。谢他给了我这一生,谢他把这么多人留给我,谢他,让我在失去以后,还能重新活过来。
春天来得迟,到了三月中旬,小区里那几棵老槐树才懒懒地抽出新叶。我每天清晨去公园打太极,回来时总要在楼下的槐树底下站一会儿。那树比我的岁数还大,树皮皴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我伸手摸摸,粗糙,干硬,可枝头到底绿了。我就想,人活着,也得跟这树似的,不管经了多少风霜,到了时候,该发芽还得发芽。
这些天我老觉着胸口发闷,喘不上气。起初没当回事,以为是开春气压低,过几天就好。可那闷劲儿越来越勤,有时候半夜里憋醒,像有块石头压着。我不愿跟明儿说,怕他大惊小怪。可有一回,我抱念念上楼,走到二楼就撑不住了,腿软得直打晃,额头上全是汗。念念搂着我脖子,奶声奶气地喊:“奶奶,你怎么了?”我强笑着亲亲她,硬撑着回了屋。进了门,我把念念放下,自己坐在玄关的小凳上,好半天才缓过来。那天晚上,我吃了两片丹参片,早早上床躺下。
可第二天,憋闷又来了。这次还伴着左边胳膊发麻,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肤底下爬。我慌了。趁明儿上班,自己坐公交去了医院。挂号、排队、做心电图、抽血。给我看病的医生姓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看看报告,又拿听诊器听了半天,摘下眼镜说:“阿姨,您这心脏有问题。心电图有缺血改变,我建议您住院做个造影。”我坐在诊室那硬邦邦的圆凳上,手攥着包带,问:“住院?严重不?”沈医生笑了下:“别紧张,不一定是大问题。但您这个年龄,又有症状,必须查清楚。不能拖。”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出了诊室,我在走廊上坐了许久。医院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拎着片子小跑的。我闻着那股消毒水味,想起了老伴。他临走前那些天,也是这样,被推着从这个检查室到那个检查室,人像件旧衣裳,被人脱来换去。我那时候陪着他,心里还存着念想,觉得他能熬过来。后来他没熬过来。我如今坐在这里,同样的味道,同样的白墙,心里却比那时候更慌。那时候有他,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现在他没了,天再塌,只有我自己扛。
我还是给明儿打了电话。他来得快,满头汗,见了我先是一顿急:“妈,您怎么不早点说!”我不吭声。他蹲下来看我,语气又软了:“妈,您别怕。咱听医生的,住院就住院。”我点头。明儿跑上跑下办了手续。刘芳也请了假,把念念送到她姥姥家。我住进了心内科病房,三张床,我靠窗。换上病号服,躺在床上,人像突然小了一圈。明儿守在床边,给我削苹果。我望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忽然说:“明儿,你爸就住过这样的病房。”明儿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削。他低声道:“妈,您跟爸不一样。现在医学发达,您没事。”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其实不怕死。我只怕死了以后,这家里少了根主心骨。明儿还年轻,小雅也才成家。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怎么办?这念头像根细藤,缠得我胸口更闷。
造影安排在第二天下午。明儿签了字。进导管室前,我拉着他手,说:“要是有啥,你记着,家里的存折在樟木柜子夹层里,密码是你生日。”明儿急了:“妈,您别胡说。小手术,进去睡一觉就出来。”我笑笑,没再言语。导管室里的灯很亮,凉得很。医生护士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我仰面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无影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生明儿的时候,产房里也是这样的灯。那时我身边有老伴,他在外头急得磕破膝盖。如今我老了,又躺在灯下,可外头等我的,只有我儿子。我闭上眼,眼角有点湿。心口那团闷,像被那灯照化了,散成一片。
我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在病房。明儿的脸凑过来,小声说:“妈,没啥大事。医生放了根小支架,说有两处狭窄,不严重。”我“嗯”了声,嗓子干得冒火。刘芳端来水,用棉签蘸着润我嘴唇。我抬眼看看他俩,心里松了。至少这次,天没塌下来。我还能看着念念长大,看着小雅石头。我还有用。
住院那几天,陈小雅天天打视频。她说要来,我拦着:“石头小,离不开你。有你哥呢,你不用跑。”她在镜头里哭,说:“妈,您自己身体,还不让我管。”我笑:“哭啥,我这不是好好的。等出了院,我去河南看你们。”陈秀兰也打电话,非要来看我。我拗不过,说:“你来吧,正好陪我说说话。”第二天傍晚,陈秀兰就来了。她风尘仆仆,提着一只保温桶。我一闻就知道是鸡汤。她坐到我床边,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我笑她:“你哭啥,我还没死呢。”她“呸”了一声,捂我的嘴:“快别胡说。”我把她手拉下来,说:“我真没事。就是血管堵了点,通了。”她“嗯”了声,把鸡汤倒进碗里。汤还热着,香味扑鼻。我喝了两口,胃里暖了,心也暖了。她坐在床边,给我掖被角,又给我按手。她的手粗,但热。我闭上眼,觉着像老伴还在。这念头一闪,我眼睛又潮。我赶紧说:“念念呢?好些天没见她了。”明儿在旁说:“我明天带她来。”
第二天,刘芳果然带着念念来了。念念穿着件粉色小外套,一进病房就喊:“奶奶!”我坐起来,伸手要抱。明儿不让,说:“您手上还埋着针呢,别抱。”我只好让念念坐在床边,握着她小手。她仰起脸看我,大眼睛忽闪忽闪:“奶奶,你打针疼不疼?”我笑:“不疼。奶奶勇敢。”念念就学:“念念也勇敢。”她歪着头,小声说:“我昨天打疫苗,也没哭。”我捏她小鼻子:“好,我们念念最棒。”病房里几个病友都笑,说:“这祖孙俩,真亲。”我听着,心里那点病气,像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陈秀兰也凑过来,逗念念。念念不认识她,认生,直往我身后躲。陈秀兰从包里掏出个糖,念念看了看我,我点头,她才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奶奶”。陈秀兰眼睛笑成一条缝:“小嘴真甜。”
出院那天,天气格外好。明儿开车来接。陈秀兰帮着我收拾东西。明儿说:“陈姨,您跟咱妈一块回家住几天吧。我妈这刚出院,得有人照应。”陈秀兰看了我一眼。我点头:“你一个人回去也没事,住几天就住几天。”陈秀兰这才应下。回到家,刘芳已经先到了,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客厅里插着束鲜花,是明儿买的。我嗔他:“花这钱干啥。”明儿笑:“您出院,得有点生气。”我看了看那花,粉百合配满天星,确实好看。我想起老伴从前也爱买花。他不懂花,买回来的都是便宜的月季。他走了,儿子接了他的班。这屋子里的亮堂,是他留下的光亮。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心里安静了许多。
陈秀兰住了五天。那五天,她变着法给我做清淡菜。她炖鸽子汤、蒸鲈鱼、煮小米粥。我胃口不好,她就少食多餐,一天做五六顿。明儿白天上班,刘芳带孩子。家里就我们俩时,她爱坐在我旁边,给我织毛衣。她的那双手,除了做饭,就是织东西。我说:“你歇歇,眼睛花了还织。”她笑:“不花。再说,给你织的,得认真。”我看着她低头拉线的样子,鼻尖都快凑到毛衣上,心里又酸又暖。我想,我亲娘走得早,没享过这样的福。陈秀兰倒像老天补给我的一个妹妹。我们没血缘,可比起那些一母同胞又成天算计的,不知道强了多少。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胳膊:“秀兰,你也得顾着自己。别光顾我。”她抬头,笑:“我身体好着呢。你把自己养好,就是顾我了。”
那几天,我晚上睡得好些了。胸闷少了,胳膊也不麻了。我每天午后在屋里慢走,从客厅到阳台,来回十几趟。阳台上那盆茉莉已经现了花苞,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粒粒米。我凑近闻,还没开,只一点极淡的香。陈秀兰说:“这花好。等开了,满屋香。你心情好,病也好得快。”我点头。我想,人活着得有个盼头。我现在的盼头,就是这盆花,是念念的笑,是小雅的声音,是明儿每一个下班的脚步。这些零碎东西,拼起来,就是我的命。我得好好的,哪怕只为了多看它们一眼。
陈秀兰回河南那天,我去车站送她。她买的是硬座,说四个小时,不累。我硬给她补了卧铺。她不好意思,说:“花这冤枉钱。”我瞪她:“你回去要带石头,不歇好怎么行。”她才不说话。进站前,她拉着我,像个小姑娘似的不撒手。我拍拍她手:“走吧。秋天我去看你们。”她点头,转身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挤进人堆里。我想,这女人,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宽敞日子。可她那心,比谁的都宽。装得下苦,也装得下人。我慢慢往回走,天已经热起来,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走上去像踩着棉花。我走得很慢,心里却很清爽。病过一场,才知道能走是福,能回家更是福。
六月,我停了太极班。医生说我刚放了支架,不能剧烈活动。我每天就在小区里遛弯,去早市买买菜,跟几个老姐妹坐凉亭里说说话。人不能老闲着,也不能老想着病。该过还得过。明儿给我买了个血压计,让我每天量。我听话,早上起来先量血压,记在本子上。那本子是陈小雅寄来的,封皮上印着朵向日葵。她说:“妈,您看着花,心里亮堂。”我就在那本子上记血压,也记些琐事。比如“今天给念念买了双小凉鞋”“石头会叫姥姥了”。字写得大,歪歪扭扭,可我自己看着欢喜。
七月初,小雅打来电话,说石头断奶了。我听了,夸她:“好,你也该给自己匀点时间。”她说:“妈,我想出去上班。”我一愣:“石头谁看?”她说:“我妈看着。镇上小学缺个代课老师,我想去试试。”我想了想,说:“行。你年轻,该出去。只是别太累。”她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妈,您同意啦?”我笑:“我有啥不同意的。你又不是我养大的,可你是我闺女。闺女想上进,我高兴还来不及。”她在电话里笑,笑得脆生生的。我想,这孩子,从小没爸,靠着她妈一个人拉扯大。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心气。老周家这脉,不算歪。
八月末,我收到小雅的快递。是个新手机。她在视频里说:“妈,您那个旧的太卡了,我给您换了个。您以后多跟我们视频。”我拿着那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大,字也大。我不会用,明儿周末回来教了我半天。我学得慢,总忘。明儿就一遍遍演示。念念在旁边捣乱,抢我手机。我笑:“你个小东西,比奶奶强。”后来到底学会了。我每天晚上七点,跟小雅视频。看看石头,看看陈秀兰。石头长得快,会叫“姥姥”了,虽然叫的是我。小雅说:“我妈天天教他叫山东姥姥。”我笑:“那中。我还没听够呢。”
视频时,陈秀兰总挤到镜头前,把脸凑得很大。她瘦了,眼窝有点深。我问她:“你咋又瘦了?”她说:“天热,吃不下。”我让她炖点绿豆汤。她笑:“喝了,不管用。”我板起脸:“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年纪不小了,别学小年轻减肥。”她“嗤”地笑了,说:“红珍姐,你这凶样,跟周哥一样。”我愣住了。她也愣了。随后我们同时笑了。笑完,她又说:“周哥以前也老这么说我。”我“嗯”了一声,说:“他是为你好。”陈秀兰在镜头里抹了抹眼角,不再说话。小雅接过手机,说:“妈,你俩又提伤心事。”我摇头:“不伤心。都过去了。”小雅就笑,把石头抱过来。石头叫:“姥姥!”我应:“哎。”声音大得把念念吓了一跳。念念跑过来,朝手机里看,说:“弟弟。”我说:“对,弟弟。”念念喊:“弟弟!”石头在那头笑。两个孩子隔着屏幕笑作一团。我望着他们,心里像有蜜在流。老伴啊,你瞧见没?你的孙辈们,都好好的。
九月,我决定去趟河南。陈秀兰生日,六十三了。我给她买了件薄呢外套,紫红色的,衬她那白头发。又给石头买了两身小衣裳,给孙磊带了瓶酒。明儿劝我:“妈,您刚出院没多久,别折腾。”我说:“我好了。医生都让适当活动。”他拗不过,陪我去。我们坐高铁,小雅和孙磊来车站接。石头长高了一大截,见我就跑过来,喊:“姥姥!”我一把抱起他,沉甸甸的,像抱了袋面。我笑:“哎哟,石头成小胖墩了。”小雅笑:“他能吃,一顿一碗饭。”陈秀兰走上来,拉我手:“红珍姐,你来就来,还带东西。”我瞪她:“给你过寿呢。”她不好意思地笑,那笑里透着甜。我想,这女人,年轻时候没被人这么惦记过。老了,我偏要记着。我们互相记着,这辈子就不冷。
那晚,我们在家里吃饭。孙磊做了几个菜,小雅买了蛋糕。陈秀兰吹蜡烛时,手有些抖,好半天才吹灭。她闭着眼,许了个愿。小雅起哄:“妈,许的啥?”陈秀兰笑:“不能说。”我说:“对,说出来不灵。”陈秀兰就看我,眼睛亮亮的。我猜她许的愿,一定跟我们这些人有关。明儿给我夹菜,我让他多喝点汤。屋子里热腾腾的,石头满屋跑,小雅追着喂饭。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心里头很满。我想,老伴若活着,看见陈秀兰过生日,他会怎样?他大概会手足无措,连句“生日快乐”都说不利索。可他一定会来。就像他那些年偷偷去河南一样。他放不下。现在他走了,这“放不下”就落到了我身上。我替他来,替他说那句没出口的话。秀兰,生日快乐。
过了九点,我有些乏了。陈秀兰安排我睡她屋,她和明儿睡客厅。我拦不住,就由她。躺下后,她轻手轻脚进来,给我掖了掖被角,小声说:“红珍姐,你睡。我就在外头。”我“嗯”了声,闭上眼。她忽然又站住,轻声说:“我许的愿是,咱家人都平平安安。”我没睁眼,只“嗯”了声。她这才出去。门轻轻关上。我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滑进鬓角。我伸手擦了,在黑暗里笑了笑。秀兰,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
从河南回来,日子又回归寻常。我每天量血压、散步、给念念做小鞋。念念上了幼儿园,每天背着小书包,神气得很。明儿忙,我有时去接她。她一出园门,就张着胳膊朝我跑来,像只小扑棱蛾子。我蹲下,她搂住我脖子,说:“奶奶,我想死你了。”我笑:“才一天没见。”她说:“一天也可长可长。”我抱着她,心里软得没边。这丫头嘴甜,像她爷爷。她爷爷年轻时也这样,好话说得人心暖。我摸摸她的小辫,说:“走,奶奶给你买糖葫芦。”她跳起来。祖孙俩手牵手,慢慢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想,我这一生,前几十年活给丈夫和儿子,后十几年活给这些孩子。我像那河边的柳树,年年弯着腰,可根越扎越深。苦不苦?苦。累不累?累。可你让我换,我不换。这世上,能被人需要,就是福。
十月底,陈小雅考上了县里公办教师。她高兴坏了,打电话报喜。我在电话里连声说好。她非让我去住几天。我去了。这次没让明儿送,自己坐的高铁。到了以后,小雅带我去学校转。教学楼新崭崭的,操场很大,有几个孩子在跑。我站在跑道边,看他们你追我赶,觉着自己也跟着年轻了。小雅说:“妈,以后我就在这儿上班了。您啥时候来,我都有地方住。”我笑:“那我可常来。”她挽着我胳膊,把头靠过来。风从操场上吹来,带着青草气。我想,这孩子的路,越走越宽了。她爸当年偷着寄学费,就为让她有今天。老头儿嘴笨,可心里啥都明白。我抬头看天,蓝盈盈的。我说:“小雅,你得好好教,别误人子弟。”她点头,认真得很:“妈,您放心。”
十一月,天凉了。陈秀兰做了个小手术,腿上的一个脂肪瘤。小雅告诉我的。我立刻要去。明儿说:“妈,您就别来回跑了,我替您去看看。”我不同意。明儿只得陪我。到了河南,陈秀兰已经出院,在家躺着。她见了我们,还埋怨小雅多嘴。我说:“你的事,能瞒我?”她笑,说:“小手术,不值当。”我坐她床边,看她精神不错,才放下心。那几天,我和小雅轮流做饭。明儿负责采购。孙磊学校忙,天天晚上回来。石头乖,自己坐地上玩积木。我有时坐在陈秀兰身边,跟她一块剥蒜。病房里的那股子药水味早散了,家里有粥香,有孩子的咿呀声。陈秀兰说:“红珍姐,我腿这疤,怕是消不掉了。”我笑:“老疤叠新疤,怕啥。咱这岁数,谁身上还没几道。”她想想,也笑。我凑近看她的腿,那上面旧痕新伤,层层叠叠。我忽然有点心疼。这女人的半生,都写在她这双腿上了。我轻轻拍了拍,说:“养好了,咱还去逛早市。”她点头,眼里有光。
腊月,我回了山东。这次,我把陈秀兰和小雅一家都邀了来过年。明儿说:“那我把客厅再收拾收拾,把折叠床支上。”刘芳也说:“好,趁过年,带念念去趟动物园。”我听着,心里热。这一年,我家走了不少路,去了两回河南。可也添了这么多人气。老伴在时,最怕过年冷清。如今过年,一屋子人,他该高兴。我提前把年货备得足足的。粉条、豆腐、炸丸子、带鱼、花生、瓜子。明儿笑我:“妈,您这是要开小卖部。”我说:“你懂啥,人多,吃得多。”明儿就笑,帮我把东西往阳台上搬。我站在阳台上,看那些大包小包,心里安稳极了。家有余粮,心里不慌。老伴活着时,总这么说。他没说错。
年三十,小雅全家到了。陈秀兰穿着我买的那件紫红外套,挺精神的。小雅胖了些,脸红扑扑。石头又长高了,像个大孩子。念念见了他,拉着他满屋跑。两个小的把气球踢来踢去,笑声几乎把屋顶掀翻。明儿和孙磊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刘芳摆桌,小雅端菜。我坐在藤椅上,陈秀兰挨着我。屋里热气腾腾,窗玻璃上蒙着层白雾。我透过那白雾,依稀看见外头的雪。又下雪了。我说:“秀兰,又过年了。”她点头:“是啊,真快。”我握住她手,说:“往后年年都这么过。”她反握住我,紧了紧。
年夜饭摆好,满满一大桌。我端起杯,先敬了老伴一杯。然后敬大家。我说:“咱们家,这些年不容易。可人齐了,心齐了,日子就差不了。你们都有各自的小家了,我高兴。我就盼着,你们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大家都举杯。念念喊:“奶奶,干杯!”石头也学:“干杯!”我笑出眼泪来。陈秀兰递纸巾给我。我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像筛糠一样往下洒。屋里暖得人脸上发红。我环顾这一桌人,心里想,老伴啊,你看到了吗?你留下的这盘棋,活了。不光活了,还走得挺好。我端起酒,又抿了一小口。辣。可辣过之后,是甜。从喉头到心头,一寸一寸,都甜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又回到老房子。老伴坐在藤椅上,抽着烟,看见我,笑了。他说:“红珍,来,坐。”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他说:“累不累?”我摇头。他伸过手来,还是那么粗,那么暖。他握住我手,说:“我就知道,你能把家撑起来。”我鼻子一酸,说:“你倒好,撒手不管了。”他笑:“我这不是看着呢嘛。孩子们都好,你功不可没。”我“呸”他一声,眼泪却掉下来。他给我擦,擦不净。他说:“别哭。我还在呢。在你们心里,在咱家这屋里。”我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红珍,下辈子,我还娶你。”我冲他喊:“你先把那九十万说清楚!”他笑,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梦里飘,飘到窗外,和着雪,落了一地。
我醒来时,天已蒙蒙亮。枕边湿了一片。我侧过头,看窗外。雪停了。天边透出淡金色的光,像有人在灰布上画了道口子。我慢慢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客厅。一屋子人还睡着。陈秀兰在沙发上蜷着,小雅和念念挤在北屋,明儿和孙磊打了地铺。我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上。那盆茉莉,竟然又打了几个花苞,在雪后的晨光里,水灵灵的。我伸手摸了摸,凉的,可带着生的气。我笑了。天彻底亮起来,阳光泼下来,把满阳台都染成蜜色。我站在那光里,觉着自己又轻又暖。我把两手合在胸前,轻轻说:“建业,新年了。家里都好。你也好。”然后我转身,回屋给孩子们煮汤圆。锅里的水开了,白雾升起来,把整个厨房都漫成一片柔软的云。我站在那儿,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是陈秀兰。她走过来,揉着眼说:“红珍姐,我来帮你。”我递给她一袋汤圆。她接过去,和我并排站在灶前。水在锅里翻滚,汤圆一个个浮起来,白白胖胖。我们说笑着,把新一年的日子,煮得又圆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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