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时间:2025年10月12日
访谈地点:武汉大学文学院325办公室 访谈人:张世海(黄淮学院文化传媒学院教授)
访谈对象:陈文新(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
按:本文节选自“中国人文学者深度访谈计划”之陈文新教授访谈实录,完整全文5万余字。感谢陈文新教授接受访谈,感谢古代小说网支持。——张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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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新教授
一、西方文论有激活思想功能
张世海:在古代文学研究领域,王国维引用过很多西方理论家和思想家,比如叔本华、康德、尼采、席勒、歌德,也有研究者认为,王国维对部分西方思想家解读未必准确。钱锺书的著作对西方文论的引用也很多。现在中国古代文学研究领域引用和借鉴西方文论的情况比较普遍,当下成名的古代文学研究大家,完全没有用过西方理论的,几乎没有,特别是在他们40岁之前写的文章用得频率更高,50岁以后用得少一些。这也很有趣,为什么年龄越大,对西方理论兴趣越淡。好像西方文论是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理论创新的一个重要驱动力。
在经济学、社会学和新闻传播学领域,西方理论用得更多。您在分析韩愈的古文时,借鉴了尼采《道德的谱系》中的概念。您的多篇学术论文都使用了“规训”这个概念,它被认为来自法国思想家福柯(Michel Foucault)。是不是说,研究中国古代文学,利用国外文学和社会学理论进行观照,能启发很多深刻的洞见?您在借鉴西方文论研究中国古代文学方面有什么心得?
陈文新:假如古书读得很好了,适当接触一点西方文论,确有激活思想的功能。
举一个例子吧。武汉大学中国古代文学学科,有个先辈胡国瑞先生,他主要研究魏晋南北朝文学,词也填得极好。他读古人的书,体悟很深,就是写不出论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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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国瑞集》
大概1956年前后,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请了一个苏联文艺理论专家来讲学,他参加了培训,结业后一连发了几篇论文,呈井喷状态。
我有一次问他,以前写的论文那么少,怎么那一段时间突然多了起来。他说,听了苏联专家的理论课之后,许多想法都找到了表达的渠道。这说明,积累到了一定程度,理论可以起到点化作用。
但需要注意,如果过于倚重那些理论,又有可能被理论挡住去路。用别人的理论,是为了表达自己。假如把中国的材料,用来印证别人的理论,这就把主客关系给搞颠倒了。
有些研究者,本来积累不够,却以为单靠方法就能做好学术,真是大错特错。方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能起点化作用。先下笨功夫,再用别人的方法,比较妥当。没有笨功夫,那些方法不仅无济于事,还会把人的思路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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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新教授著述
二、学习别人怎么表达思想
张世海:您带学生时,一般也会指定一些西方文论著作吧?
陈文新:我不喜欢开书目,有学生逼着我开书目,我会说,先读两本吧,一本是英国哲学家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一本是英国文学理论家特雷伊·格尔顿的《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我说,不是要你们去研究哲学或者文学理论,而是看别人的想法是怎么产生的,是怎么表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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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史》
写文章、讲话,本来是为了沟通、交流,结果好些人写的说的,别人都不能理解,岂不是既浪费自己的精力,也浪费别人的精力吗?最可恶的是还把学术风气搞坏了。
中国的古书中,《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是一定要读的,字数不多,内容厚实。人们常说经史子集,其具体情形是怎么样的?有哪些基本典籍、基本问题?读了这本书,可以有个大体了解,深入研究某些问题时,也有了基本的知识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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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库全书简明目录》
三、堆砌西方术语,一部分是世俗问题
张世海:您说到这一点,我想起以前参加过一个古代文学的学术会议,很多学者在闲聊时,都对现在学术研究的文风非常担忧。现在很多文学评论文章,从头到尾都堆砌晦涩的西方理论术语,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逻辑也比较乱,学术期刊好像也在树立这种导向,您怎么看这种现象?
陈文新:吴宓先生曾说,世俗的问题只能用世俗的方法解决。学风不正,一部分是学术问题,一部分是世俗问题。学术的问题用学术的方法来解决,世俗的问题用世俗的方法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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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理论》
四、语言的欧化与中国化
张世海:当代很多古代文学研究者,当他们从小学到高中接受完整的教育之后,再进入大学接受古代文学专业教育时,思维方式以及表达习惯已经高度欧美化。很多1990年代之后出生的青年学者论文,即使研究的是古代文学,他们用的句法、句式、连词,都渗透着英语的影响。我不知道您有没有这种感觉?您还关注现当代文学,您认为现当代的文学语言过于欧化,还没有完成中国化过程。您认为比较理想的现代白话文该是什么样的?有人认为,语言就是一种工具和载体,它本来就一直在演化,只要使用共同体接受就可以了,如果适度的欧化能使汉语言增强逻辑性和表达能力,那不也是好事吗?
陈文新: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中国本来有质地精良的白话,却被一套中不中西不西的夹生白话给取代了。
质地精良的白话,如人们常说的四大名著,除了《三国演义》半文半白,其他几部都是很好的白话,是从中国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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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著应该这样读》,陈文新著,中华书局2019年2月版。
我曾跟学生说,如果你的文言水平太低,就认真阅读桐城派古文,进而阅读唐宋八大家古文,再读诸子百家。也可以先读《儒林外史》《红楼梦》《西游记》,里面有大量文言语汇,再读《三国演义》这种浅近的文言作品。《三国演义》读懂了,读桐城派的古文很容易;桐城派古文读懂了,读唐宋八大家很容易;唐宋八大家读懂了,读诸子百家很容易,这叫由浅入深。
读现代白话小说是没有这个效果的,它把文言的传统屏蔽了。鲁迅那一代人是有文言底子的,但普通人读的,多是从俄罗斯、法国、英国、德国、美国来的翻译作品,办报纸、办电视的,也多是外语专业出身。他们的外语水平没话说,可是中文表达总不那么令人满意。
以某家名气极大的电视台为例,它的记者、编辑和主持人,好些都是外语比中文更好。他们的节目中,经常出现这样的表述:“普京在庆祝大会上进行发言”,“特朗普在白宫进行办公”,“马克龙与泽连斯基进行通话”,“喀布尔的大街上有人进行打架”,“乌军打算从顿巴斯地区进行撤军”“进行”这两个字,不仅多余,还因为反复出现,给人一种垃圾没法扫干净的无奈感。
要多用短句,尽量把西方人用从句的地方,独立出来另作一句。如果照西方的从句结构直接翻译过来,语感就差,比如一个一手提着挎包、一手拎着鸡蛋、在大日头底下喘着粗气的人,紧张地跑过来了,不如先写他跑过来了,后面再加描述性短句,这才符合中国人的表达习惯。我曾见过一个长达81个字的长句,这么长的句子,读下来岂不把人累断气了。汉语行文的语气和节奏跟英语不一样,英语爱用从句,句子也就变长了,汉语可以用并行的短句代替从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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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也要有人懂:说儒林外史》,陈文新著,广州出版社2026年4月版。
不是所有中国作家的汉语表达都不好,汪曾祺、王蒙、贾平凹等,语言都很出色。我说的是那些欧化倾向比较严重的人,他们对中国的语言反倒隔膜了,缺少必要的素养。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语言上不了水准,作品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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