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生前明明早就立过继承人，为何最后登上汗位的却是皇太极？

天命十一年八月，盛京城外四十里，叆鸡堡。

太子河的水声在暑气未散的午后显得格外沉闷。

一艘船停靠在岸边，船舱里躺着一位六十八岁的老人。

他二十五岁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征战四十四年，从赫图阿拉一座山城打出了一整个后金国。

但此刻，他背上碗口大的痈疽正在溃烂。

未时，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个人叫努尔哈赤。

他没有留下遗诏。

后金国不可一日无君。

可谁是君？

这个问题，从他咽气的那一刻起，就悬在了盛京的上空。

两个答案摆在所有人面前：一个叫皇太极，三十五岁，四大贝勒之末。

另一个——或者说另外三个——是阿巴亥所生的阿济格、多尔衮和多铎，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十三岁。

皇太极是捡了多尔衮的漏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万历二十六年，赫图阿拉。

十八岁的褚英第一次离开父亲独自领兵出征。

这个年轻人是努尔哈赤的嫡长子，母亲是元妃佟佳·哈哈纳扎青。

他率军平定安楚拉库，凯旋之日，努尔哈赤亲手赐给他一个称号——“洪巴图鲁”。

巴图鲁是满语“勇士”的意思。

这一年，努尔哈赤四十一岁，已经统一了建州女真大部。

长子能打，是一个首领最大的欣慰。

九年后的万历三十五年正月，东海女真瓦尔喀部蜚悠城主策穆特黑前来拜见努尔哈赤，说部族屡遭乌拉部贝勒布占泰羞辱，请求归附建州。

努尔哈赤派弟弟舒尔哈齐、长子褚英、次子代善率三千建州兵前往接应。

乌碣岩。

图们江右岸。

布占泰率一万余乌拉兵列阵以待。

三千对一万。

褚英与代善各率五百兵从两翼夹击。

褚英的刀劈开了乌拉兵的阵线。

代善阵斩乌拉主将博克多父子。

这一战，建州兵斩杀乌拉兵三千多人，获马五千匹，甲三千副。

以少胜多。

回到赫图阿拉，努尔哈赤再次赐号。

褚英获封“阿尔哈图土门”——满语意为“足智多谋的万人”，汉译“广略”。

人称广略贝勒。

代善获封“古英巴图鲁”。

兄弟二人风光无限。

然而舒尔哈齐——努尔哈赤的亲弟弟——在此战之后获封“达尔汉巴图鲁”。

这个封号很快变成了囚笼。

舒尔哈齐功高震主，被努尔哈赤幽禁致死。

这件事让褚英看到了权力的残酷，却没有教会他如何驾驭权力。

万历四十年。

五十三岁的努尔哈赤决定立储。

褚英凭借嫡长子的身份和乌碣岩的战功，毫无悬念地成为继承人。

他掌国政。

努尔哈赤退居二线，让儿子替自己处理日常事务。

褚英以为，父亲给的是信任。

他不知道，父亲给的是考验。

考验很快来了。

褚英掌权后，专断、操切。

他号令诸贝勒与诸大臣对天发誓效忠自己。

他索要弟弟们的马匹和财物。

五大臣——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扈尔汉——是努尔哈赤的开国元勋，相传曾与努尔哈赤结拜为兄弟。

褚英专军机、裁政事，五大臣不满。

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更不买褚英的账。

《满文老档》记载，褚英面对贝勒和大臣们的控告时表示无言可辩，但同时表现出一种不悔改的态度。

他的逻辑很简单：我是太子，你们就该听我的。

但女真社会的逻辑是：你能打，你说了算；你不能服众，你就滚。

四大贝勒和五大臣联名向努尔哈赤反映：褚英不适合做继承人。

他们警告努尔哈赤——有褚英就没有我们，有我们就没有褚英。

努尔哈赤面临选择。

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创业班底。

他选择了后者。

他开始冷落褚英，剥夺他的权力。

褚英的反应是焚香诅咒。

他诅咒出征的军队，谋划不让他们返城。

他扬言等自己掌权后处死五大臣和那些兄弟。

万历四十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努尔哈赤将褚英囚禁。

两年后，万历四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褚英被处死，时年三十六岁。

努尔哈赤建国称汗的前一年。

康熙帝后来指出：“昔我太祖高皇帝时，因诸贝勒大臣讦告一案，置阿尔哈图土门贝勒褚燕于法。”

嫡长子褚英死后，储位空悬。

次子代善成了最热门的人选。

代善比褚英小三岁，生于万历十一年八月十九日。

乌碣岩之战中阵斩敌将的勇武，加上正红、镶红二旗的兵力，让他成为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天命元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代善成为四大贝勒之首。

但代善的问题在另一个方向。

天命五年三月，后金宫廷发生了一件事。

小福晋德因泽向努尔哈赤告发。

告发的内容是：大妃阿巴亥与大贝勒代善有暧昧关系。

《满文老档》记载了德因泽的指控：大妃多次派人往来于代善府邸，送各种美食；每次见面时盛装打扮；在宴会上与代善眉来眼去。

阿巴亥曾亲自做过两次饭给代善吃，代善吃得津津有味，表现出极度欢喜的样子。

而皇太极同样收到了饭食，却“受而未食”。

努尔哈赤派人调查，结果“属实”。

但他没有把事情外传。

为了保护儿子的地位与威望，他找了个“偷藏绸缎和金银”的罪名，废掉了大妃阿巴亥的大福晋之位。

代善的太子之位虽未立即废除，但声望已毁。

紧接着，代善的儿子硕讬离家出走。

父子矛盾公开化。

努尔哈赤大怒。

天命五年九月，努尔哈赤宣布废黜大贝勒代善的太子名分。

代善所掌镶红旗由儿子岳讬接管，自己只领正红旗。

但他仍以四大贝勒之首的身份主持国政。

两次立储，两次废黜。

褚英的问题是得罪了所有人。

代善的问题是管不住后院和儿子。

努尔哈赤不再立储了。

天命七年三月初三，公元1622年，努尔哈赤颁布了一道汗谕。

他宣布：今后实行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

他指定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济尔哈朗、多尔衮（一说阿济格）、多铎、岳讬八位和硕贝勒共同执政。

核心原则是八个字：“有人必八家分养之，土地必八家分据之。”

谁当大汗？

大家商量着来。

这道汗谕是努尔哈赤为自己死后设计的政治体制。

他经历了褚英的专横和代善的失能，得出的结论是：一个人说了算不靠谱，八个人一起说了算才稳当。

但他没料到，这个制度反而成了皇太极上位的梯子。

天命五年之后，后金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微妙变化。

被废的大妃阿巴亥很快又被重新立为大妃。

她的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正在长大。

努尔哈赤晚年将自己亲统的两黄旗的大部分授予这三个儿子，每人十五个牛录。

阿济格为镶黄旗旗主，多铎为正黄旗旗主。

努尔哈赤还留下话：自己死后，剩余的二十个牛录亲兵全部划给多铎。

多尔衮呢？

他没有领到一旗。

在多铎成为旗主八年后，多尔衮才由一名闲散贝勒成为正式的和硕额真。

他在正黄旗中附于多铎之下。

阿巴亥三兄弟掌握了两黄旗的绝大部分兵力。

在努尔哈赤去世时，阿济格二十二岁，多尔衮十五岁，多铎十三岁。

另一边，四大贝勒各有所长。

代善资格最老但声望受损。

阿敏是努尔哈赤的侄子，舒尔哈齐之子，身份上有先天不足。

莽古尔泰勇猛但粗暴，曾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以取悦努尔哈赤，名声不佳。

皇太极呢？

《太宗文皇帝实录》说他“运筹帷幄，奋武戎行，诛携服叛，所向奏功，诸贝勒皆不能及”。

努尔哈赤曾对他说：“尔若贤良，则凡事秉公从宽处之。”

又说：“四贝勒乃为父我之爱妻所生之唯一之后嗣，故不胜爱悯。”

皇太极的母系关系——母亲是孝慈高皇后——给了他某种合法性。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经营人心。

他不像褚英那样得罪人，也不像代善那样惹麻烦。

他耐心地等着。

天命十一年正月，努尔哈赤率军出征宁远。

明将袁崇焕据城死守。

后金军攻而不克，惨败而归。

努尔哈赤退兵途中叹息：“我自二十五岁用兵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可，唯宁远一战，惨败而归。”

七月中旬，努尔哈赤身患毒疽。

七月二十三，前往清河汤泉疗养。

八月初七，病势转重。

八月十一日，乘船沿太子河而下。

未时，死于叆鸡堡。

终年六十八岁。

消息传到盛京。

后金国的权力游戏，正式开场。

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的制度摆在那里——大汗由诸王贝勒推举。

但谁有资格参加推举？

谁有实力影响推举？

答案取决于旗。

努尔哈赤去世当夜，代善的长子岳讬和三子萨哈廉来到了父亲府邸。

《满文老档》记载了兄弟二人的话：“国不可一日无君，宜早定大计。”

他们接着说：“四大贝勒（皇太极）才德冠世，深契先帝圣心，众皆悦服，当速继大位。”

代善的反应是什么？

《清史稿》的记载是：代善与其子岳讬、萨哈廉“以上才德冠世，与诸贝勒议请嗣位”。

“上辞再三，久之乃许。”

代善选择了让位。

他不仅自己让，还带着两个儿子一起推举皇太极。

第二天，八月十二日。

诸贝勒大臣会议召开。

代善公开表态支持皇太极。

二贝勒阿敏、三贝勒莽古尔泰见长兄如此，也只得附和。

八旗十五位贝勒共议，形成对阿巴亥三兄弟的包围态势。

皇太极“辞再三，久之乃许”。

天命十一年九月初一，皇太极正式继承汗位。

但这不是结束。

这是开始。

皇太极继位的第二天——八月十二日辰时——以皇太极为首的诸王传达了一道“先帝遗诏”。

遗诏说：大妃阿巴亥殉葬。

阿巴亥三十七岁。

三个儿子，阿济格二十二岁、多尔衮十五岁、多铎十三岁。

她不想死。

她说自己十二岁嫁给先帝已经二十五年了，不忍心离开三个年幼的儿子。

诸王说：这是父亲的遗命。

大妃阿巴亥被逼自尽。

阿巴亥之殉死，是否出于努尔哈赤的遗命？

后世史家多有疑问。

许多史料分析认为，努尔哈赤绝不可能留下遗言要求阿巴亥殉葬。

更可能是皇太极等诸王矫诏逼迫。

不管真相如何，结果很清楚：阿巴亥一死，三兄弟失去了政治靠山。

他们所掌握的两黄旗，随后被皇太极通过换旗等手段重新整合。

皇太极上位了。

但他说了不算。

按照“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的制度，皇太极虽为大汗，却要与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大贝勒同坐受礼。

重大事务须八家共议。

皇太极花了多年时间才打破这个局面。

他先幽禁阿敏，再处罚莽古尔泰。

天聪六年，他终于实现了“南面独坐”。

到这时，他才是真正的大汗。

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努尔哈赤到底有没有指定多尔衮继位？

朝鲜人李星龄在《春坡堂日月录》里留下了一段记载。

大意是：努尔哈赤临终前指定最爱的儿子多尔衮继承汗位，又因为多尔衮年纪太小，要求大贝勒代善辅政。

这是唯一一份记载努尔哈赤传位多尔衮的史料。

孤证。

没有第二份史料可以印证。

朝鲜与后金关系微妙，李星龄的立场存在偏倚。

更关键的是，多尔衮在努尔哈赤晚年的待遇并不像一个被指定的继承人——他没当上旗主，弟弟多铎反而先成了旗主。

学界主流判断是：汗位最终由“八和硕贝勒共治推选”体制下的合法选举确立，并非阴谋夺位。

但多尔衮的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

十七年后，1643年，皇太极去世。

多尔衮成为皇父摄政王，是清朝实际上的统治者。

他虽然没有在1626年坐上那把椅子，但后来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坐上了权力的中心。

天命十一年八月，叆鸡堡。

太子河的水声依旧。

努尔哈赤咽气的那一刻，赫图阿拉的山风曾经吹过他的少年时代，宁远的炮火曾经映红他的晚年面孔。

他从一座山城起家，打出了一整个国家。

但他至死没有解决一个问题：这个国家，到底该由谁来继承？

褚英战功赫赫却死于父亲之手。

代善礼让谦退却晚景落寞。

多尔衮后来权倾天下却死后被清算。

皇太极登上汗位却花了多年才真正握权。

权力从来不是一把椅子那么简单。

它是八面来风，是众口难调，是昨天为你欢呼的人今天就能联名告发你。

赫图阿拉的内城东西长五百五十一米、南北宽五百一十二米。

二十五万平方米的山城，装得下十三副遗甲起兵的雄心，装得下乌碣岩三千破万的杀声，却装不下一个关于继承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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