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0元
我姐给我打电话那天是个周三,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办公室跟一个报表较劲,手机震了一下,我看是我姐,没接——她平时很少这个点找我,一般都是晚上七点,她吃完晚饭收拾完了,才会跟我聊两句。我寻思等忙完了再回过去。
四点左右我给她回了,没人接。五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她有时候出门买菜会把手机落家里,或者出去遛弯没带,这种事常有。她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单位宿舍楼里,两室一厅,六十来平,住得很自在。我隔三差五去看看她,给她带点水果什么的。
晚上八点我回到家,又给她拨了一个,关机了。
我给她女儿——我外甥女小敏——发了条微信,问她妈今天有没有联系她。小敏隔了十分钟回我:没有啊,怎么了。我说没事,电话没打通。小敏说她最近也忙,有两天没跟她妈说话了。
我姐这个人,一辈子都是个规矩人。她比我大八岁,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她已经进纺织厂当学徒了。那时候她每个月工资三十八块六,自己留五块钱买点零嘴和头绳,剩下的全交给我妈。我记得有一回我想要一个铁皮的文具盒,上面印着孙悟空的那种,我姐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了。她递给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就拍了拍我的头。
后来她结了婚,嫁了个机械厂的工人,我爸当时不太乐意,嫌那个人家里兄弟太多,负担重。但我姐喜欢,她说那人老实,对她好。结婚那年她二十四岁,穿着我妈给她做的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擦了粉,站在院子里照了张相。那张相片后来一直放在她床头柜上,直到她离婚都没拿下来。
她离婚那年三十九岁。前夫在外面有人了,闹得满城风雨。我姐没哭没闹,办了手续就搬回了厂里的宿舍。她带着小敏,那年小敏才十一岁。我妈气得病了一场,我姐天天下了班去医院伺候,端屎端尿的,一句怨言没有。她说妈你别生气,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把小敏拉扯大比什么都强。
纺织厂九十年代末倒闭了,我姐拿了买断工龄的钱,去了一家超市当理货员。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一个月挣七百多。小敏要上初中了,补课费、资料费、校服费,样样都要钱。我姐那时候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她从来不让小敏缺什么。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小敏想要一件羽绒服,我姐去商场看了价格,回来自己买了布和鸭绒,熬了三个晚上缝了一件。那件羽绒服小敏穿了三年,后来短了还舍不得扔,我姐把它拆了改成一个靠垫,现在还在她沙发上放着。
小敏争气,考上大学那会儿我姐高兴坏了,请我们一家吃了顿饭。饭桌上我姐喝了两杯啤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说这辈子总算没白过,闺女出息了。我姐夫也来了——我姐后来又找了一个,是个退了休的老师,人不坏,就是没什么主见,什么都听他女儿的。我姐跟他过了七年,最后还是分了。原因说起来也简单,他女儿要结婚,想用我姐攒了给小敏买房的钱付首付,我姐没同意,那老头儿也没站在她这边。
我姐后来跟我说,这世上除了自己亲生的,谁也靠不住。我说小敏以后会管你的。她摇摇头,说小敏有她自己的日子,我不能拖累她。
小敏结婚那年,我姐把攒了十几年的钱全拿出来了,给闺女凑了首付。我姐那时候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三百五十块,加上超市返聘的一千二,她在心里盘算着再用几年把那笔钱攒回来。其实我知道她攒不回来了,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腰不好,站久了就疼。但她就是停不下来,返聘的工作干到六十三,超市看她实在干不动了才让她退。
退休以后我姐过得挺简单。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附近的公园打太极拳——她说这是她从电视上学的,不用花钱。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她固定去市场最里面那个摊子,因为那个大姐每次会多给她两根葱。中午自己随便吃点,下午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去找隔壁的王阿姨聊天。晚上六点半吃晚饭,雷打不动,吃完收拾干净就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看新闻联播。
我隔一阵去看她,她总是给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调的馅特别香,我每次都能吃二十多个。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就在那儿笑。我说姐你也吃啊,她就说我不饿你多吃点。我知道她是想省着点,那点退休金她算了又算,每个月除了吃饭水电,还能剩个四五百,她都存着,说是给小敏以后应急用。
她那个存折我见过,暗红色的封面,边角都磨白了。她放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跟她的户口本和一张照片放在一起。那张照片是她退休那年拍的,站在公园门口,背后是几棵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笑得很开心。
周三那天晚上我没打通电话,周四早上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我心里开始发毛了,下了班直接开车去了她那儿。她住在三楼,没有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一股子炒菜的油烟味混着灰尘的味道。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邻居王阿姨听见动静开了门,说她昨天还看见我姐下楼倒垃圾了,今天没见着人。
我有她家的钥匙,开了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半棵白菜,用保鲜膜裹着。她常穿的那双布鞋不在鞋架上,但柜子里的衣服一件没少。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存折还在,户口本还在,那张银杏树下的照片也还在。
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余额三千七百多。她把攒的定期都取出来了,大概两万来块,我后来听银行的人说的。她取钱那天是上周五,柜员还问她取这么多干嘛,她说家里用。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用她那只用了好几年的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抖,但能看清楚:我去看海了,别担心。
就这六个字。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外面的光线已经暗了,房间里没开灯。我姐那把藤椅还摆在客厅的老地方,扶手上搭着一条她织了一半的围巾,灰色的毛线,针还插在上面。
我姐这辈子没见过海。她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后来在超市一站十个小时,再后来退休了,腰不行了,走不了远路。小敏说过几次要带她去,她总是说等等吧,等天气好些,等我身体好些,等小敏不那么忙了。等着等着,小敏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她还在等。
我给她打电话那天,她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我想象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从那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小城出发,经过田野、村庄、隧洞,一直往东。她手里应该攥着一张硬座票,穿的是那件她最体面的枣红色毛衣,脚上那双布鞋大概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一辈子出门都要收拾利索,哪怕只是去菜市场买个菜。
她去了哪里我后来才知道。是离我们这儿最近的海滨城市,坐火车十二个小时。她在那儿待了四天,住的是青年旅舍最便宜的四人间,五十块钱一晚。旅舍老板后来告诉我,那个老太太每天一早出去,傍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沙子,脸上被海风吹得红红的,但是特别高兴。她跟老板说这是她第一次看海,老板说那您多住几天好好看看,她说不了,钱得省着花。
她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是我姐回家之后我才收到的。明信片上印着海上日出的照片,背面只写了一行字:海水是咸的,跟眼泪一个味儿。
我姐回到家那天我去接的站。她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背着那个她用了十几年的帆布包,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皮肤晒黑了一些。她看见我就笑,眼睛弯弯的,跟以前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好玩吗?”我接过她的包,还挺沉。
“好玩,”她说,“海浪哗哗的,一浪接一浪,没完没了。”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坐在沙滩上看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想,就看那个浪。”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说海的事情。她说海鸥不怕人,飞到手边来抢面包。说沙子特别细,光脚踩上去软软的。说晚上听见潮水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眼睛亮亮的,我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侧脸,她笑了,跟照片上站在银杏树底下那个笑容一样。
到家以后我给她下了碗面条,她呼噜呼噜全吃了,连汤都喝了。我坐在对面看她,想起她以前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看我吃饺子。
“下次要去哪儿?”我问她。
她把碗放下,想了想:“还没想好。但我想去一次北京,看看天安门。”
“那我陪你去。”
“不用,”她摆摆手,“我自己能行。”
她站起来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在水槽前晃来晃去。那把藤椅上搭着的灰围巾还在原处,这几天风吹日晒,也不知道落了灰没有。
我姐后来把存折上剩下的钱又存回去了。她每个月从两千三百五里省出五百,存进那个暗红色的存折里。我跟她说你不用攒了,以后想去哪儿我出钱。她说那不行,你的钱是你的,我花自己的踏实。
上个月她又出去了一趟,坐大巴去了一个古镇,住了三天,回来给我带了包桂花糕。她说那儿的巷子窄窄的,青石板路,走着走着就找不着北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吹过的水面。
那张印着海上日出的明信片我收起来了,夹在我姐床头柜那张照片的后面。有时候我去看她,会把它拿出来看看。明信片上的海浪是静止的,但我知道在我姐眼睛里,那片海一直在动,一浪接一浪,没完没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到挺晚才走。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问我:“你记得咱妈以前说过什么吗?”
我说什么。
“咱妈说,人这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她站在门口,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她的脸在明暗之间晃了一下,“我这回算是活过了。”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关门,咔嗒一声,很轻。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我摸黑走下去,走到一楼的时候外面月光很亮,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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