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我说爹搬砖娘扫大街,战友都躲我,军长检查时:你怎么在这
程野站进队列末尾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操场上浮着一层薄雾,凉飕飕地缠在脚脖子上。他刚把作训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前头一个方块脸的新兵就回过头来,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嗓门压着,却刚好能让半列人都听见:
“就他,一床被子叠四十分钟,昨晚又被班长罚了五十个俯卧撑。”
程野没吱声。他盯着前头那人的后脑勺,看着那颗脑袋上支棱起来的几撮头发,心想,五十个俯卧撑算个屁。在家里那会儿,他爹罚他,从来只罚站桩,一站就是两个钟头,太阳打东边升到头顶,影子短到脚底下,也不许动一下。
新兵连的日子,从第一天开始就是难熬的。被子要叠成豆腐块,牙刷要朝一个方向,床单上不能有一丝褶子。训练更不消说,队列、体能、战术基础、防化常识,一天下来,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程野底子不差,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五公里跑起来,喘归喘,腿脚不软。单杠拉臂,他比所有人都做得利索。可他有个毛病,不爱说话。班长老曹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从不多一个字。
新兵连里,话少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老实,一种是傲。程野哪种都不是。
他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这天的晚点名,照例是各班带回宿舍,开了大灯,全班围坐一圈,做“自我介绍”。这是新兵连的老传统,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一茬又一茬愣头青,总得先报个家门,露个底。轮到程野时,他站起来,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清楚:
“程野,安徽六安人。我爹在工地上搬砖,我娘在街上扫马路。”
宿舍里静了一两秒。有人“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憋住。坐在他对面的罗野翘着嘴角,斜眼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次品。郭晓东低头揉袜子,耳朵尖发红,不知道是憋笑憋的还是空调吹的。班长老曹咳了一声,摆摆手示意继续。
程野坐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从踏上运兵专列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了主意,不提那个他叫了十八年“爹”的男人,也不提那个能在食堂里被政治处主任亲自让座的娘。他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新兵,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可有些东西,藏是藏不住的。
第一个躲着他走的是罗野。罗野是城市兵,家在本省省会,独子,高中时练过两年体育,百米跑进过十二秒。他这人咋呼,爱吹牛,训练场上嗷嗷叫,宿舍里更是话头不断。刚来那两天,他还搂着程野肩膀叫兄弟,自打听了“搬砖扫大街”那套介绍,态度就变了。打饭不挨着他,洗漱不叫他,连发个牙膏都绕半圈。郭晓东倒是没躲,但那种没躲比躲还膈应。他跟程野说话的时候,眼珠子总往别处飘,语气客客气气,像在跟一个随时会问他借钱的人保持距离。
新兵连的宿舍,十六个人一间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近得能闻见彼此的汗味儿。那种被孤立的感觉,就像一根细绳子,不紧不慢地勒在程野胸口上。他倒也乐得清静。别人成群结队去小卖部买冰棍,他一个人在水房搓袜子。别人晚上窝在一起给家里打电话,他拿个马扎坐在外头水泥地上,看头顶的夜航机灯一闪一闪。远处靶山黑黢黢的,风一吹,松涛起伏,像极了他家窗外那片香樟林。
娘在电话里问他:“野子,在部队吃不吃得消?有人欺负你没有?”
他说:“挺好的。你跟我爹别操心。”
他娘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爹想跟你说两句。”
他把话筒换了只手,听见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皮靴在木地板上磨了一下的响动。然后是他爹的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山谷里滚上来的雷:
“少逞能,多吃饭。”
六个字。说完就挂了。程野捏着话筒,听着里面短促的忙音,站了足足半分钟。他爹就是那样。从小到大,话比子弹还金贵。他越是这样,程野越要证明给他看。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在新兵连里站住脚。他不靠程砺这个名字,也照样能走下去。
新兵连第三周,第一次考核。五项基础科目,程野拿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二,总分排全连第三。放榜那天,罗野围在公告栏前看了半天,回头瞅了程野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惊,又像恼。他跑到连部找文书,问分数是不是算错了。文书把成绩单甩给他,让他自己看。罗野翻来翻去,最后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摔,出门时差点撞上正往里走的程野。
程野没理他。他从文书手里领了新的作训服,转身去水房洗。水房的水很凉,浇在胳膊上,能看见一层白汽。他正搓着领口的汗渍,罗野从外面进来,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程野,你家真是搬砖的?”他问。声音在瓷砖墙面上撞来撞去,显得有些飘。
程野继续搓衣服,头也没抬:“不信你查我档案去。”
“我查你干什么。”罗野哼了一声,“我就是想不通。一搬砖家的孩子,体能怎么练的?”
程野拧干衣服,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溅在镜子上,顺着镜面往下淌。
“我爹搬砖,我从小跟着推车。一趟两里地,上坡。”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还是那张脸,平得跟水磨石地似的,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罗野像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像在替他说着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去。新兵连第四周,训练强度上了一层。全天战术训练,草地上一趟一趟地匍匐,铁丝网压着背,尘土灌进衣领。程野的左肘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他没吭声。晚洗漱时,郭晓东看见他胳膊肘上渗血的伤口,皱眉说:“你去医务室涂点药吧,别感染了。”
程野说:“没事。”
郭晓东欲言又止,最后从自己包里摸出半瓶碘伏,放在程野床头。
“别多想。都是战友。”他说。
程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天夜里,他到底还是没用那瓶碘伏。不是不领情,是觉得这点伤,用不着。他心里有把尺。这地方,人情比碘伏凉得快。
第五周,新兵连来了个通知。说军里要组织一次新训检查,军长亲自带队,随机抽点,不打招呼。消息一传开,整个新兵连都炸了锅。班排长们开始没日没夜地抓内务、抠队列、背条令。新兵们更是人人自危,走路都恨不得把摆臂练出角度来。罗野那几天破天荒没找程野麻烦,他把全部力气都用在了压被子和擦皮鞋上。夜里三点,程野起床上厕所,还看见罗野蹲在地上,拿木板对着被子边线一下一下地夹。
程野没慌张。他照样该练练,该吃吃。只是有天傍晚,他给娘打电话,娘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你爹最近也忙,说有个检查,好几天没着家了。”
程野“嗯”了一声,没往深处想。他以为娘说的检查,是部队里常规的战备检查。他哪里知道,那个被他叫了十八年“爹”的人,会在新兵连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天是周五。天晴得很。操场上,各班已经列好了队,等着检查组过来。新兵连的干部们站在队列外,一个个腰杆挺得比标枪还直。连长手心里的汗把对讲机都浸湿了,一个劲儿地朝营门方向张望。
检查组是九点整到的。两辆猛士,车身上沾着泥点,车轮上还缠着草屑。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校官,簇拥着中间一个肩扛将星的人。那人五十来岁,寸头,国字脸,眼皮略有点肿,像熬了夜。他迈步往操场走,步子不大,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量地。
“敬礼——”连长的口令像一把刀,齐刷刷地劈开了晨风。程野站在队列中段,目不斜视。可就在那个瞬间,他浑身的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点着了。他不用看,光听那脚步声,就知道那是谁。
军长走到队列前,站定,目光从第一张脸扫到最后一张脸。空气紧绷得能听见草叶折断的声音。然后,他往队列中段走了几步。
程野的心跳得厉害。他拼命控制着呼吸,把胸口那股热浪往下压。他感觉到那双眼睛过来了,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移,最后,停在了他的脸上。
军长站住了。
操场上静得可怕。远处的靶山上,有只鸟忽然叫了一声,又飞快地闭了嘴。程野感觉后脖颈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发根往下淌。他连动都不敢动,只能把目光死死地钉在前方班长老曹的后脑勺上。
“你,出列。”军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程野的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他向前迈出一步,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就在他放下手臂的瞬间,军长已经走到了他跟前,近得他能闻见对方衣服上那股极淡的、只有长期伏案的人身上才有的、混合着茶渍和旧皮革的气味。
军长看着他,上上下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忽然皱起了眉。那眉头一拧,程野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在这?”军长说。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程野死死地钉在了地上。他没说话。整个新兵连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震惊,有看好戏的,也有担心。罗野站在队列里,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郭晓东的喉结滚了一下,手心全是汗。
“报告军长!”程野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新兵三连二排六班,程野!”
他报的是姓名和建制。一个字不多。他知道,他爹问的不是这个。
军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里面有审视,有意外,有程野从未在这个男人眼睛里见过的某种迟疑。然后,军长忽然笑了。那笑极轻,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像湖面上掠过的一片细纹。
“好。”军长说,“很好。”
他抬起手,在程野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重得程野的左腿不自觉地绷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家里书桌上那包“猴魁”泡开之后,留在杯壁上的余香。
军长转身走了。检查组的人跟上去,像一群雁。程野回到队列里,耳边嗡嗡的,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飞。他听见连长尖着嗓子喊“稍息”,听见旁边的队列里有人小声吸冷气。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肩膀上那块被拍过的地方,烫得厉害。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程野像在云端里跑了个三公里,又像在泥里爬了一个下午。他的动作全都对,但脑子是飘的。他看见罗野在休息时朝他走过来,嘴巴张张合合,像在问什么。他听不见。他看见郭晓东递过来半瓶水,他接过来,没喝,又递了回去。他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了起来,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也出不去。
直到晚上九点,晚点名结束,班长老曹把他叫到了连部。
连部的灯瓦数不高,照得整间屋子昏沉沉的。连长坐在桌子后头,脸色有些怪。看见程野进来,他站起来,朝他招了招手。
“程野,军长要见你。”
程野没动。他觉得自己的脚像被钉在了地砖缝里。
“换身干净的作训服。车在楼下等着。”连长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平时软了七分。
程野“是”了一声,转身出门。他回宿舍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没有一个人敢搭话。他掀开床板,拿出那套洗得发白的作训服,抖了抖,套上。罗野靠在自己床边,嘴皮子动了动,像要说话,最终还是没声。
程野下楼。一辆黑色的猛士停在连部门口,引擎没熄,尾灯在夜色里红得醒目。他拉开后门,坐上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三层的窗户上,密密麻麻地趴着好几个脑袋。
车动了。营区的水泥路在车轮底下往后退。程野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下眼。他想起五岁那年,他爹带他去打靶场,把他抱上吉普车的引擎盖,说:“坐稳了。”车开起来的时候,风灌进嘴里,像要把人吹透了。他吓得抓住雨刮器,死都不松手。他爹在驾驶室里笑,那笑声他到现在都记得。
车停了。程野睁开眼,看见前面是一栋办公楼,门口站着个中尉,朝他敬了个礼。他回礼,跟着中尉上楼。楼里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上到三层,中尉停在走廊尽头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他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低,沉,像从墙缝里渗出来的。
程野推门进去。屋里没开顶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晕昏黄。军长坐在桌后,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件衬衫,领口松着。他抬眼看了看程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程野坐下来。空气里那股“猴魁”的茶香更浓了。桌上果然有个玻璃杯,杯底沉着几片舒展的叶子,水已经凉了。
“什么时候到的?”军长问。
“上个月三号。”程野答。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靠我自己。”
军长不说话。他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你娘知道?”
“知道。我让她别给你说。”
“那她到底还是没说。”军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着,像累极了,又像在琢磨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训练累不累?”
程野愣了一下。他以为会挨一顿批。从小到大,他爹从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摔了不扶,哭了不理,考了第二问为什么不是第一。可今天,他问的是“累不累”。
“不累。”程野说。
军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程野捉摸不透的东西,像一片深水,表面上没一点波澜,底下却沉着千钧重的东西。
“不累是假话。”军长说,“我当兵那会儿,头一个月,脚底板磨得没一块好皮。新兵连没几个不叫苦的。你不叫,才更让人操心。”
程野喉咙一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训练场泥沙的作训鞋。鞋头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爹。”他叫了一声。这一声,他憋了快两个月。
军长没应。但程野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训练拿了全连第三。”程野说,“没给你丢人。”
军长又端起那杯凉茶,没喝,只在手里转着。杯里的茶叶跟着晃,像几尾游不动的鱼。
“今天在队列里,我看你站得比谁都直。”他慢慢地说,“可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程野抬头。
“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这种直。”军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要把他看穿,“过钢易折。你在新兵连能藏两个月,可你能藏一辈子?从你报出程野这个名字起,你就已经是程砺的儿子了。他们会查,会传,会拿尺子量你,拿秤砣称你。你准备好了吗?”
程野的拳头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他想起那天晚点名后,罗野看他的眼神。那眼神,现在想来,确实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准备好了。”他说。
军长看着他,久久没说话。窗外,风摇着楼下的女贞树,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远处的营区里,传来熄灯号的尾音,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拉长的银丝,在黑夜里颤。
“回去吧。”军长最后说,“别跟人提今晚的事。往后在连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记住,你首先是个兵。”
程野站起来,敬了个礼。
“是!”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又传来他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像从嗓子眼里勉强挤出来的。
“你娘让我带句话。天冷,别洗冷水澡。”
程野的眼眶一下子酸了。他“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走得极快。他怕自己一慢,脚步就会软下去。下楼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中校,他立正敬礼。中校还礼,错身而过后,程野在楼梯拐角停了两秒。他听见楼上那扇门轻轻合上了,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回到连队,已经快熄灯了。程野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里面黑着,只有靠窗那排铺位上,还亮着几部手机的小光,像几只没睡觉的萤火虫。他摸到自己的床铺,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凉意透过褥子往上渗。
对铺的郭晓东忽然翻了个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吧?”
程野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又长又沉。
“没事。”他说。
窗外,月亮出来了,薄薄的一片,挂在梧桐树梢上。夜风灌进来,带着操场边青草的腥气,还有不远处炊事班厨房后头那股淡淡的煤烟味。新兵连的夜,还是那个味。可程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是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操场上,他爹问他“你怎么在这”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责备,可似乎还有点别的。是什么呢?
他想了半宿,没想明白。最后困意涌上来,在沉入梦里的前一秒,他想到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队列里看见自己儿子时,藏不住的骄傲。
我叫程野。新兵连下连那天,我在连队门口站最后一班哨。天刚擦黑,营区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罗野提着他的行李箱从我面前经过,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半包没拆的红塔山,塞进我手里。他说:“程野,你这人,闷是闷了点,不坏。以后还一个团,照顾着点。”我捏着那半包烟,没说话。哨位上的风很大,吹得我眼眶发干。那晚之后,我再没见过罗野。听说他调去了通信连,后来考上了军校。我抽屉里一直搁着那半包烟,不抽,也不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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