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军,今年三十五,在城西一家纺织厂做外贸经理。
昨天,我接待了一个越南商团。
一共五个人,领头的叫阮文雄,五十来岁,瘦高个,皮肤黝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们上午九点到厂。我站在门口接。
"阮总,欢迎欢迎!"我伸出双手。
阮文雄看了我一眼,没笑。他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手很硬,像干惯了粗活的人。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
然后,他转身,跟身后四个人说了句越南话。那四个人点点头,也不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一
这事得从头说。
我们厂,叫华兴纺织,做了二十多年。主要做棉布出口。以前客户都在东南亚,越南、柬埔寨、孟加拉。
去年开始,外贸不好做。订单少了三成。
厂长老周,急得嘴角起泡。
"建军,你得想想办法。多跑客户。咱厂两百多号人,指着这口饭呢。"
我跑了。
我给所有老客户打电话。发邮件。发WhatsApp。
大部分回复都一样:"李经理,今年行情不好。订单减少。明年再看。"
我愁得睡不着。
今年三月份,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广交会上,遇到了阮文雄。
那时候,他站在我们展位前,看了半天。
我赶紧上去:"先生,看什么产品?"
他拿起一块布。摸了摸。
"这个,多少克?"
"220克。全棉。水洗布。"
他点点头。又放下。
"价格?"
我报了价。
他没说话。又拿起另一块布。
看了很久。
"你这个,有样品吗?"
"有。可以寄。"
他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越南河内,雄兴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阮文雄。
"寄到这个地址。"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底。
这种客户,见多了。拿样品,然后就没下文了。
但我还是寄了。
一星期后,他给我打来电话。
"李经理,样品收到了。很好。"
"阮总,您觉得怎么样?"
"我想去你们工厂看看。"
"随时欢迎!"
"下个月,我去中国。安排一下。"
"好!我安排!"
我挂了电话。高兴坏了。
老周也高兴。
"建军,这单要是成了,咱厂能撑半年。"
我赶紧准备。订酒店。安排车。做接待方案。
我查了阮文雄的公司。在越南做服装加工,有三百多工人。规模不小。
我觉得,这单能成。
二
昨天早上,八点半。
我站在厂门口等。
九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门口。
阮文雄下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个翻译,三个技术人员。
我迎上去。
"阮总,一路辛苦!"
他看了我一眼。没笑。
"不辛苦。"
然后,他转身,跟那四个人说了句越南话。
那四个人点点头。也不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我赶紧招呼他们进厂。
"阮总,先去会议室休息一下?喝杯茶?"
"不用。直接看车间。"
"好。好。"
我带着他们,往车间走。
一路上,阮文雄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面。
我跟他说:"阮总,这是我们新上的生产线。德国进口的。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他点点头。不说话。
我指着机器:"这台是喷气织机。一天能织一千二百米。"
他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我有点慌。
客户不说话,是最可怕的。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满不满意。不知道他会不会下单。
我偷偷看了他几眼。
他脸上,没有表情。
像一潭死水。
三
进了织布车间。
机器轰鸣。噪音很大。
阮文雄,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车间里,一排排机器。看着工人们,在机器前忙碌。
他站了很久。
我凑过去,大声说:"阮总,里面噪音大。要不要戴耳塞?"
他摇摇头。
然后,他指了指车间角落,一个正在接线头的女工。
"她,做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进厂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她叫王秀兰。在我们厂做了十五年。"
他点点头。
然后,他又沉默了。
他走进车间。慢慢走。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看。
他伸手,摸了摸布面。又摸了摸纱线。
他蹲下来。看地上的落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全程,不说话。
那三个技术人员,倒是拿着本子,记了很多。还拍了照片。
但阮文雄,不说话。
他只是看。
像在看一件什么珍贵的东西。
四
出了织布车间。又去了染整车间。
染整车间,温度高。有气味。
阮文雄,皱了皱眉。
"这个,环保达标吗?"他终于又开口了。
"达标。我们有环评证书。废水处理,都是按照国家标准。"
他点点头。
然后,他又沉默了。
他走到一个染缸前。看着里面翻滚的布。
"这个颜色,怎么控制的?"
"用电脑配色系统。误差很小。"
他点点头。
又沉默了。
我站在旁边。手心出汗。
这客户,太沉得住气了。
我接待过很多外国客户。韩国的、日本的、欧美的。
他们都会问很多问题。价格、交期、质量、付款方式。
但阮文雄,不问。
他只说:"看看。"
然后,就看。
像在博物馆里,看展品。
五
中午。我请他们在厂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
包间里。我点了菜。本地特色。鱼、虾、螃蟹。
我倒酒。
"阮总,尝尝我们这的白酒。五粮液。"
阮文雄摆摆手。
"我不喝酒。"
"那喝饮料?"
"喝茶就行。"
我给他倒了茶。
气氛,很尴尬。
一桌子人。没人说话。
我试着找话题。
"阮总,您这是第几次来中国?"
"第三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很久以前了。"
然后,他又沉默了。
我碰了一鼻子灰。
我给那三个技术人员夹菜。他们点点头。也不怎么说话。
翻译是个年轻小伙,坐在旁边,低头玩手机。
我突然觉得,这顿饭,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顿饭。
我甚至开始怀疑。
这单,是不是黄了?
六
下午。继续看。
去了仓库。看了我们的库存管理。
阮文雄,站在货架前。看着一卷一卷的布。
他伸出手。摸了摸标签。
"这个,是发往哪里的?"
"这一批,是发往孟加拉的。"
他点点头。
又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厂区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货车。工人们正在装货。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李经理。"
"哎!阮总,您说。"
"你们厂,做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1999年建的。"
他点点头。
"二十三年。"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又沉默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
"阮总,您觉得……我们厂怎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
"还行。"
还行。
就这两个字。
我心想。完了。
"还行",就是"不行"的客气说法。
我脑子里,开始转。
是不是哪里没做好?是不是车间不够干净?是不是机器太旧?是不是报价太高?
我越想越慌。
七
下午三点多。
参观结束了。
我带着他们,往厂门口走。
一路上,还是沉默。
到了门口。阮文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我以为他要说:"李经理,谢谢你的接待。我们回去研究一下。"
这是客户要走的标准台词。
我等着。
但他没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李经理,你父亲,还好吗?"
我愣住了。
"啥?"
"你父亲。他还好吗?"
我懵了。
"我父亲?他……他挺好的啊。退休了。在家。"
阮文雄,点点头。
他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笑。
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欣慰。又像难过。
"你父亲,是老师?"
"是啊。他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您怎么知道?"
阮文雄,没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厂门口,那块牌子。
"华兴纺织。"
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
"李建军。"他叫我的名字。
"嗯。"
"你父亲,是不是叫李国华?"
我彻底愣住了。
"您……您认识我父亲?"
阮文雄,点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我当场破防。
八
"我年轻的时候,在广西南宁留学。学中文。"
"你父亲,是援外教师。教我们中文。"
"他教了我两年。"
"他常说,中越两国,山水相连,文化同源。要互相尊重,互相帮助。"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离家万里。想家。想我妈。"
"有一次,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你父亲,半夜骑车,送我去医院。"
"他陪了我一整夜。"
"第二天,他给我熬了粥。说,小阮,喝口热的。"
"我哭了。"
"我妈不在身边。但我感觉,你父亲,就像我父亲一样。"
"后来,我毕业了。回了越南。"
"我跟你父亲,断了联系。"
"我给他写过信。但没回音。"
"再后来,我听说,你父亲,调回了老家。不教援外班了。"
"我找过他。但没找到。"
"我这次来中国。不是来考察工厂的。"
"我是来,找你父亲的。"
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父亲。李国华。中学语文老师。
我小时候,听他提过。他年轻的时候,在南宁,教过外国留学生。
但他没说过,有越南学生。
他没说过,有人半夜发烧,他送医院。
他没说过,有人叫他"就像父亲一样"。
他什么都没说过。
我看着阮文雄。
他眼圈红了。
"李建军。我这次来。是替我父亲,来看看他的老朋友。"
"我父亲,去年走了。"
"他临终前,跟我说,小阮,你以后,一定要去中国。看看李老师。"
"我答应了他。"
"但我不知道,李老师,就是你的父亲。"
"我一路上,沉默。不是因为不满意。"
"是因为,我怕一开口,就忍不住。"
他哽咽了。
"我怕我哭。在你们中国人面前哭。丢人。"
他转过头。擦了擦眼睛。
"李建军。你父亲,还好吗?"
我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他挺好的。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
阮文雄,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伸出手。
"带我去见见他,好吗?"
九
我带着阮文雄,去了我家。
我爸,李国华,今年六十八。退休八年了。
他住在老城区。一套两居室。
我提前打了电话。
"爸,有个越南客人,想来看看你。"
"越南客人?谁啊?"
"他叫阮文雄。说是您以前的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阮文雄?小阮?"
"您记得他?"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我挂了电话。看着阮文雄。
"我爸记得你。"
阮文雄,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笑。
笑得很真。
像个孩子。
十
到了我家楼下。
阮文雄,突然停下。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木盒子。
很旧。漆都掉了。
他捧着盒子。像捧着什么宝贝。
"这个,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他说,让我带给李老师。"
我看着那个盒子。
"里面是什么?"
阮文雄,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
上面,用中文写着:李国华老师亲启。
落款:阮文雄的父亲,阮德明。
"我父亲,写了这封信。二十年前写的。"
"他一直让我,带给李老师。"
"但我找不到。"
"现在,终于找到了。"
阮文雄,把信,递给我。
"你替我,交给李老师。"
"告诉他。小阮,来看他了。"
"告诉他。他当年的学生,没有忘记他。"
"告诉他。中越两国的友谊,我们这一代,会继续。"
我接过信。
手,有点抖。
我上了楼。
敲门。
我爸开的门。
他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阮文雄。
他愣住了。
"小……小阮?"
阮文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李老师。"
他喊了一声。
然后,他跪下了。
"李老师。小阮,来看您了。"
我爸,赶紧扶他。
"快起来!快起来!"
他扶着阮文雄。手在抖。
"小阮。真的是你。"
"是我。李老师。是我。"
两个老人。一个六十八。一个五十二。
抱在一起。
哭了。
我站在旁边。
眼泪,哗哗地流。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哭成这样。
他退休那年。我妈走了。他没哭。
我结婚那年。他高兴。但没哭。
今天。他哭了。
像个孩子。
十一
那天晚上。我爸留阮文雄吃饭。
他自己下厨。做了几个菜。
都是越南口味。酸辣的。
我爸说:"小阮,你当年,最爱吃这个。酸辣鱼。"
阮文雄,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
他哭了。
"李老师。我二十年,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我爸,给他夹菜。
"吃。多吃点。以后,常来。"
"常来。"
阮文雄,点点头。
"李老师。我以后,每年都来。"
"好。好。"
我爸,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
比这些年,都开心。
十二
后来。阮文雄,还是下了订单。
五十万美金。
不是最大的订单。但对我们厂来说,很重要。
他说:"李建军。这个订单,不是因为你们厂最好。是因为,你们厂,有我老师的儿子。"
"我信你。就像,我信你父亲一样。"
我握着他的手。
"阮总。谢谢。"
"别叫我阮总。"
"叫我小阮。"
"或者,叫我兄弟。"
兄弟。
他叫我兄弟。
尾声
我叫李建军。今年三十五。
在一家纺织厂,做外贸经理。
上个月。我接待了一个越南商团。
领头的,叫阮文雄。全程沉默不语。
我以为,这单黄了。
离场前。他问了我一句话。
"你父亲,还好吗?"
然后。他告诉我。
他是我父亲,二十多年前的越南留学生。
他这次来。不是考察工厂。
是替他父亲。来看他的老朋友。
他一路沉默。是因为。他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
我破防了。
我带他。去见了我的父亲。
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哭了。
那封信。我爸看了。看了三遍。
他跟我说:"建军。这封信。我等了二十年。"
"小阮的父亲。是个好人。"
"他当年。跟我说过。中越两国。是兄弟。"
"现在。他的儿子。来看我了。"
"这兄弟情。没断。"
我叫李建军。
我三十五岁。
我做了十年外贸。
我见过很多客户。
但从来没有一个。像阮文雄这样。
他让我知道。
商业,可以谈。
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比商业。更珍贵。
我叫李建军。
我有一个越南兄弟。
他叫阮文雄。
他沉默了一路。
但他说的那句话。
我。一辈子。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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