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把铁铲靠在炉门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炉膛里的余温烘着他半边脸,汗珠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工作服前襟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他说早上第三炉了,是个老太太,八十九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推出来的时候骨灰装了不到半个骨灰盒。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说我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人了,最后都是一捧灰,白的灰的带点青,有些还掺着钢钉、陶瓷片、合金骨头。那些东西烧不化,得拿镊子一个一个挑出来,挑完了再往盒子里装。
老魏是我们县殡仪馆的火化车间组长,今年五十七,干这行之前是农机厂的钳工,厂子倒闭那年他三十四,托人进了殡仪馆,一开始看大门,后来烧锅炉,再后来学火化,一烧烧了二十三年。他说这活儿不吉利,但工资还行,算上高温补贴和特殊岗位津贴,一个月到手五千六七,比县里大多数厂子都高。他儿子在西安上班,一个月七千多,租房子花了三千,吃饭花了两千,剩不到两千。老魏说儿子那点钱存不下,不像他,吃在单位住在单位,没什么花销,一个月能攒四千多。
他说他从来没有给家里人留过骨灰。
"骨灰这东西,"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出来,被炉膛的余热卷上去,"你留着它干吗?搁在骨灰堂里一年交几百块钱管理费,放个十年二十年,儿女一年去看一回,等儿女老了走不动了,谁还去看?到最后还不是没人管。"他掸了掸烟灰,灰烬落在水泥地上,他用鞋底碾了碾,说你看这灰,跟炉子里的灰有啥区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炉门开了,下一具遗体刚推进来,是个中年男人,家属在外面等着,老魏的工作台面上放着一张登记表,死者姓名、年龄、死亡原因、家属联系电话,手写的,字迹潦草。老魏看了一眼表,把烟掐灭在墙角的沙桶里,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操作。炉子嗡嗡响起来,温度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蹿,他的眼睛盯着表盘,手搭在控制杆上,像开了一辈子车的老司机摸方向盘,不用看就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多大劲。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之后,他拉出炉盘,铁板上的骨灰还带着余温,灰白色的,有些小颗粒泛着细碎的光,像是骨头里含的矿物质烧出来的。他拿一把长柄小铁铲,把骨灰从前往后轻轻拨拢,铲进一个白瓷盘里,再用小刷子把铁板上的细末扫干净。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家属选好的骨灰盒,红木的,雕着莲花,盖子内侧贴了一小块金箔纸,亮闪闪的。老魏把骨灰一铲一铲装进去,装到七分满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拨了拨表面,把几颗没烧透的小骨块挑出来放在一边,说这种回头要再碎一下。他又加了两铲,盖上盖子,用胶水封口,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死者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抱起骨灰盒放在推车上,推到交接窗口,按了一下铃。窗口那边伸过来一双手把盒子接走了。
他回来摘下手套,擦了把汗,说你看,从进去到出来,一个多小时,人这辈子就浓缩成这么一小盒。他说他烧过最重的一炉是个做建筑的大老板,两百多斤,烧了将近三个小时,骨灰装了满满一盒还多出半塑料袋。那老板的家属在休息室等了三个多小时,中间出来问了好几回怎么这么久,老魏说胖的人脂肪厚,烧得慢。他说那老板的骨灰盒是定制的,比普通的大一号,紫檀的,听说花了八千多。老魏说不管多少钱的盒子,装的东西都一样,烧透了的骨灰主要成分是磷酸钙,跟化肥厂生产的磷肥差不多。
我问他那你以后呢,你自己怎么办。他把手套挂回铁钩上,说我已经跟我儿子说了,我死了直接烧,烧完别装盒,撒地里。我说撒哪儿。他说随便撒,撒单位后头那片绿化带就行,那儿种了一排冬青,肥力不够长得稀稀拉拉的,我撒下去正好给它们施点肥。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说真的,我不骗你,骨灰撒土里比放盒子里有意义,人活着的时候吃土里长出来的粮食蔬菜,没了就回到土里去,这是正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大部分人想不通这个理。
他说二十三年来,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属。有的哭得站不住,被人架着来的;有的面无表情,签字的时候手都不抖;有的为了骨灰盒的样式吵起来,一个要雕花的,一个要素面的,差点在休息室打起来;还有的根本不来取骨灰,在冰柜里放了半年多,最后按无主处理了。他说最让他难受的不是哭的,是把骨灰领走之后,隔了几年又被送回来的。他碰到过两回,家属把骨灰盒存在骨灰堂,每年交保管费,后来不交了,骨灰堂的人联系不上家属,按程序把骨灰盒移交到殡仪馆处理。他说打开盒子一看,里面的骨灰封得好好的,标签上的日期是五年前的,名字还在,人早就没人记得了。他把那些无人认领的骨灰统一收集起来,装在大的铁皮罐子里,攒够一批就集中处理,撒到河里去。他说县里那条河他知道,水不深,但一直流着,流到哪儿算哪儿。
老魏的儿子去年回来过一次,跟他谈让他早点退休。老魏说再干几年,干到六十再说。儿子说你这活儿对身体不好,天天闻那个味儿。老魏说炉子密封好着呢,排烟系统去年刚换的新的,国家标准,啥味儿也闻不着。儿子说反正你早点退,别干了。老魏说退了干嘛,退了在家坐着,一个月少好几千。儿子不说话了。老魏说他理解儿子是担心他,但他在这个车间待了二十三年,什么没见过,不怕。他说他最怕的反而是闲下来,坐在家里没事干,想东想西,那才容易出毛病。
有一回他烧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车祸走的,家里人哭得撕心裂肺的,她妈扒着炉门不让关,几个工作人员拦着。老魏说那天的活儿他干得特别慢,温度调低了一档,烧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二十多分钟。他说他有一个女儿,如果还在的话也差不多那个年纪。他说这事我没跟别人讲过。他说那姑娘的骨灰特别白,细细的,像是好玉磨成的粉。家里人选的盒子是白色的,上面画了一枝梅花。他把骨灰装进去的时候手特别轻,生怕碰碎了什么。他说那天干完活他去河边坐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干,就看水。
河就在殡仪馆围墙外面,走路五分钟。夏天河两岸长满了野草,老魏说冬天的时候草枯了,他就从单位后门出去,沿着河堤走一走,走到那座老桥再走回来,大概四十分钟。他说有一回下雪,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回头看自己的脚印一串,从殡仪馆那个方向一直延伸到桥底下。他说那会儿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就跟走在雪地里一样,走过去了留下脚印,雪一化啥也没了。
他现在每烧完一炉,都会在记录本上写一笔。本子已经换了七个了,从2001年开始记,哪天烧了谁,多大年纪,男的女的,骨灰装了多满,有没有留下金属物件,家属来了几个人,他都写。他说刚开始记是为了工作,后来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不写总觉得少点什么。他说他翻过以前的本子,看到那些名字和日期,有时候能想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更多时候记不清了,就是一个名字,一页纸,几行字。他说等他不干了,这些本子他就带走,不扔。
我问他要不要留给自己儿子。他说不留,留了也没用,谁也不认识那些人,还不如烧了。他想了想又说,烧了也不对,纸烧了有灰,灰还得处理,麻烦。他说算了,到时候直接让儿子当废纸卖了吧。说完他把烟掐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下一炉快到了,是个老人,九十多岁,儿孙都在外地回不来,委托了殡仪馆全权处理,骨灰也不要,让撒了就行。他站起来把工作服抻了抻,走到炉子前面开始预热,炉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橘红色,他按下启动按钮,风机开始响,嗡——嗡——嗡,像什么巨兽在喘气。
他站在控制台前面,背挺得直直的,手指搭在旋钮上,眼睛看着温度表。他说其实烧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想明白了,骨灰这个东西,说到底是给活人看的。走了的人什么也不知道了,留不留、搁哪儿、用什么盒子,都是活着的人在折腾。他指了指炉门,说人最后都是这一道门,推进去,推出来,就完了。完了就完了,不用再占一个地方,也不用每年让人来看。他顿了顿说,我死了以后,我儿子能记得我就记得,记不得就算了,我反正在他脑子里过了一辈子,不在乎多一个盒子。
炉膛里的火越来越旺,热浪从缝隙里扑出来,烤得人脸发烫。老魏往后退了半步,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开始下一炉的工作。窗外那排冬青被风吹着,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绿得发暗,根部的土干裂了,有几道缝。老魏没有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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