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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年我偷玉米被妇女主任逮着,她给我2条路:是去公社还是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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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76年,我们这地方饿得人眼珠子都发绿。我十九,家里断粮半个月,啃树皮啃得嘴里全是苦味,走路腿打晃,眼前一阵阵发黑。夜里我摸进大队玉米地,掰了两个棒子,还没揣进怀里,手电光就怼到我脸上。妇女主任周玉芬,全公社出了名的铁面,黑灯瞎火站在田埂上,眼睛跟刀子似的,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我腿一软,那两个玉米棒子从怀里滚到地上,砸在泥里,声音不大,可我心里跟打雷一样。全村都被惊起来了,火把和手电围成一圈,人人喊打,没人替我说半句话。周玉芬拨开众人,站到我面前,只给我两条路:去公社,按偷盗集体粮食办;或者,跟她回家。所有人都等着看我死透。我咬碎了后槽牙,选了第二条。

第一章 七六饥荒,濒死绝境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都四月底了,地还硬得跟石头一样,铁锨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往年的这个时候,田里该有返青的麦苗了,可今年放眼望过去,一片土黄,稀稀拉拉的麦茬子从地里冒出来,跟死人头上没剃干净的头发似的。风一刮,黄土面子往人脸上扑,灌进鼻孔里又干又呛。村口那棵老榆树,皮被人扒得白花花一片,露出里面青白的木质,远远看着像一具立着的尸骨。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后背倚着门框,肚子里头一抽一抽地疼。那两扇门板已经掉了半边,剩一扇斜着挂在门轴上,风推一下就吱嘎作响。屋里没有灯油,黑乎乎一片,灶台冷得能结冰。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头按下去,肉陷进骨头里,半天弹不回来。两条腿肿得厉害,脚脖子肿成萝卜粗,鞋穿不进去,拿麻绳绑在脚面上,走两步就觉得那层皮要裂开。

整个村子都安静得不正常。白天没人出门走动,连狗叫都听不见了。狗早就没了。去年冬天村东头老周家那条大黄狗,半夜被人套走,第二天就剩一张皮挂在村口宣传栏旁边,血滴了一地,当天就被大队来人收走了,说是要查。查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结果。其实没人有心气儿查,队长李长河家里也在挨饿,他婆娘的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走路都得扶着墙。

我家没有婆娘,也没有任何能称得上亲人的活物。

我爹是六九年走的,我娘七一年也走了,留下我跟我二叔一家隔着半堵墙。那半堵墙不是比喻,是真的一堵黄土墙,我家东屋跟二叔家西屋共用一道墙。头两年二婶还会隔着墙喊我过去吃饭,后来饥荒一年比一年重,她喊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就再没声了。她家灶台冒烟,我就蹲在墙根底下闻那个味。二叔不是不给我吃的,是不敢给。队里按人头分粮,多养一张嘴没多分一把米,二婶那个脾气,能当着全村人的面把碗扣在二叔头上。

我今年十九,算整劳力,按理说该分到些粮。可队里今年一亩地只打了不到三百斤,红薯秧子都不够分。我挣的工分兑下来,每月能领十八斤粗粮。十八斤,掺上野菜、谷糠、榆树皮面,能撑上半个月就算本事。可上个月,我实在饿得受不了,把最后十斤粗粮拿去跟大队会计家换了一包盐和一盒火柴。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盐是拿水兑着喝的,火柴只点过一次,剩下都发潮,擦不出火。

从那天起,我就只能有什么往嘴里塞什么。榆树皮嚼碎了咽不下去,把嗓子眼都拉破了,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地头的灰灰菜早就被挖绝了,剩下荠荠菜苦得发苦,煮一锅,汤是绿的,喝下去胃里直抽抽。最狠的是有一天我在河滩上捡到半截烂红薯,皮都黑透了,我拿手指甲刮了刮,里面居然还有点黄瓤。我嚼那块烂红薯的时候,苍蝇围着我打转,我连苍蝇一起吞了。那天晚上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汗把衣裳溻湿了,人差点没熬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我还活着,可人已经浮肿得厉害。不是吃胖了,是饿出来的浮肿。胳膊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我照了照水缸里那点发浑的水,里面的人眼珠子突着,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子,颧骨跟刀削出来的一样。我不敢认那是自己。

到四月底,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再不吃点正经粮食,我撑不了几天了。

大队地里的玉米长势倒是不错。那一片地就在村南,沿着河沟往西展开,足有二十亩,是队里的高产田。往年的玉米也就一人多高,今年雨水不多,反而长得格外精神,秆子粗,叶子宽,青玉米棒子已经开始鼓粒。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生玉米特有的甜腥气,一到晚上,风从地里吹过来,那股味就直往我鼻子里钻。我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破竹床上,肚子咕噜噜地叫,脑子里全是那玉米地。青玉米的甜味、浆汁的浓稠感、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想得嘴里冒酸水,又咽不下去。

我也知道偷集体粮食是什么罪。

大队早就开过会,队部土墙上的广播喇叭成天响,里头传来公社书记那口方言浓重的讲话,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粮食统购统销,社员不得私分、私拿、私藏,违者一律按破坏集体生产处理,轻则批评教育、扣工分,重则送公社学习班、挂牌游街。那个年头,“偷”这个字比“死”还重。贫下中农偷粮,那叫阶级叛徒,逮住了不光是打一顿,写检查、开批斗会、挂黑牌子,一辈子都摘不掉。

我不是没想过别的路。

去公社要饭?公社门口有人专抓盲流,抓到了就送回去,扣上“不安心劳动”的帽子。找二叔借?二婶能把二叔从家里赶出来,二叔就跪在院子里,头磕得梆梆响,也变不出粮食来。出外逃荒?大队不开证明,火车上不去,路上设卡,走不了三十里就得被遣返回来,还要写保证书,以后在队里更抬不起头。

我甚至想过死。

那个念头是在河滩上捡到烂红薯的那个晚上冒出来的。肚子疼得人缩成一团,四周黑漆漆的,连虫叫都没有。我躺在草堆里想,就这么疼死算了,比饿死还快些。可天亮的时候,我还是自己爬起来。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疼麻了,也可能是春天早晨那股风一吹,我闻到了远处传来的炊烟味,那一瞬间我突然就不想死了。我想活着,哪怕就吃一顿饱饭再死,我也想试试。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大队玉米地的情况。

地是老把式吴满囤管着的,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条腿有点瘸,走路一拐一拐。值夜巡田是轮班,队长李长河、会计孙得贵、贫农代表老孙头,还有一帮壮劳力轮流值。妇女主任周玉芬不定时来查。周玉芬是前年从公社调下来的,三十来岁,男人是煤矿上的,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管着全村妇女工作和思想教育。这人不好惹。她进村第二天,就在地头上揪住一个偷南瓜的,当众挂牌,游街游了半个村子。据说那人还是她本家表亲,她照样不留情面。

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把巡田的时间、路线、来回的频率算了又算。吴满囤瘸腿,走得慢,巡一圈要四十分钟,老花眼,天一黑基本是瞎的。李长河胆子小,巡逻就是应付差事,象征性走一圈就回。最该防的是周玉芬,这女人不声不响,走路没声,说不上什么时候就绕到地里来。

算得再细也没用。我已经没力气再等了。

五月三号那天晚上,我记得太清楚了。月亮躲进云里,风从河沟那边刮过来,带着水汽和玉米叶子的沙沙声。我饿得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两条腿浮肿得撑得皮肤发亮。我站在自家那半扇破门前,往南边望过去。大队玉米地就在半里外,乌压压一片,跟夜色连在一起。风一吹,叶子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里爬。

我拢了拢裤腰带,把脚上的破布鞋系紧,弓着腰,出了门。

第二章 深夜偷粮,人赃俱获

月亮隐在云层后面,那条去往村南的小路,黑得一步踏空就能栽进沟里。

我走了不到两百步,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热,是饿出来的虚汗。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每抬一下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脚底下踩到什么就咯吱响一下,我生怕弄出动静,走两步就停下来听,听见的都是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村南的大道走不得。晚上虽然黑,可那条道上碎石头多,走起来响,而且四野开阔,容易被人看见。我选了沿河沟的小路,沟里半干,边沿上长满野草,踩下去软,没声。就是蚊虫多,刚走几步,脸上、胳膊上就被叮了好几个包。我没敢拍,怕响声传出去。蚊子叮过的皮肤上又麻又痒,我咬着牙,越走越急。

半里地,平时放牛十来分钟就到。那天晚上我走了得有半个小时。

到地头的时候,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正好照在那片玉米地上。秆子整整齐齐地立着,比我还高,叶子支棱着,边缘的齿痕在月光下泛着白。穗子已经鼓起来了,顶上的红缨绺子干了,蜷成一团,贴着棒子头。地里的杂草不多,看得出吴满囤侍弄得细心。地上有踩出来的田垄,硬邦邦的,人走在上面不会留下太深的脚印。

我蹲在地头的土坡上,看了好一会儿。四周静得出奇,只有玉米叶在风里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村子一片黑,连狗叫都没有。河沟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细声细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蹦得厉害。这腿脚不争气,越是想稳,越抖得跟筛子一样。我咬了咬牙,心想来都来了,再空手回去,就是饿死在破屋里也没人收尸。我慢慢从土坡上滑下来,蹲着身子,一步一停地进了玉米地。

进地之后,整个人被玉米秆子裹住,月光照不进来,眼前全黑了。我只能靠手摸。手伸出去,碰到的是带毛刺的叶子,再往上一点,就能摸到斜斜插在秆子上的棒子。我摸到一个大小差不多的,估摸着有半尺长,皮上有点湿。手往下一掰,没掰下来,秆子太粗,棒子连着秆子那段又韧又硬。我把棒子往下一拧,转了好几圈,才听见“咔”一声脆响,棒子从秆子上断了,落在我手里。

那一声太脆了。

在夜里,像根树枝被人硬掰断,响得我耳朵根子都竖起来。我屏住呼吸,蹲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等了不知道多久,地外头没有什么动静。风又刮起来,把叶子的响声铺满整片地,把那点回声盖过去了。我松了口气,把掰下来的棒子揣进怀里,又伸手去摸第二个。

第二个没费多少事,拧了三四下就下来了。我把它也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往外走。玉米叶子在我脸上划拉出一道道细口子,汗一浸,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上了,弯着腰,顺着地垄往前摸。心里盘算着,从哪条路回去最快,回去就煮了吃,皮都别剥,整个搁水里煮,煮得半生不熟,趁热咬下去,让那个浆汁儿……

我正想得入神,左前方突然亮了。

一道白光从地头斜着打过来,正正落在我脸上。那光又细又亮,刺得我眼睛发酸,什么都看不清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两条腿突然就不会动了。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炸响:完了、完了、完了。

白光晃了晃,落在我胸口的位置。我低头一看,那两个玉米棒子正从我怀里露出一截,青色的外皮上沾着夜露,在光下湿漉漉的。

白光后面,一个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可怕:

“别动。”

就两个字。却比黑夜里炸雷还让人胆寒。

我慢慢抬起头,强光后面的人影走出来了。她关掉手电,月光刚好从云层里探出来,照在她脸上。周玉芬。她穿着件深蓝色的干部服,下摆塞进灰布裤子里,腰间扎根布腰带,裤腿卷到脚踝。脚上穿着双草鞋,沾着泥。她站在地头,两条腿一前一后,重心落在后脚上,稳稳当当,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样。

她没看我脸,先看我怀里鼓出来的那两个棒子。然后又看向地头的方向。吴满囤站在她身后十来步远,拄着根木棍,脸色灰白,手电还亮着,光柱斜斜地戳在地上,晃来晃去。他喘着粗气,看着我的眼神里都是惊吓。

周玉芬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她踩在田垄上,声音很轻,草鞋底蹭着干土,像沙沙的小雨声。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她比我想象的要矮一些,可站在那儿,就跟一堵墙一样,密不透风。

她伸手,不慌不忙地从我怀里把那两个玉米棒子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照着她的侧脸,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眉头拧得死紧。她把棒子握在手里,沉声问:

“大半夜,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张了张,发不出声。

她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从我浮肿的脸颊扫过,又看了看我的腿。她的眼神冷而锐利,像在翻看一份判决书。“陈大勇,”她叫出我的名字,连名带姓,“你知不知道,偷集体粮食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我“噗通”一声跪下了。

那会儿顾不上什么脸面了。饿得半死的人,命悬一线的时候,膝盖比任何时候都软。我跪在地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周主任,我饿……我家断粮半个月了……我实在饿得不行了……我是第一次……我保证以后……”

她没打断我,可也没出声。我越说越乱,说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直到吴满囤那个大嗓门响起来:

“周主任!抓到了就该送大队!按规定办!”

他这一嗓子在夜里传得远。我跪在地上,心里一沉到底。完了。果然,不到片刻,远处就有人声往这边过来。手电光一束一束地在田埂上晃,脚步声杂沓地响。队长李长河披着件破军装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会计孙得贵、孙得贵的老婆、老孙头,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后生。一个个手里不是拿棍就是拿手电,脸上又惊又怒。

“咋了咋了?”“谁偷粮?”“抓着了?”“是陈大勇?!”“这个兔崽子……”

七嘴八舌的声音砸过来,我跪在地上,脑袋垂下去,不敢看任何人。有人踹了我一脚,踹在后背上,力气不大,却把我踹得整个人扑在田垄上,脸埋进玉米根旁边的湿土里。那一下太突然了,我嘴里灌进了泥沙,又苦又涩。

“住手!”周玉芬的声音响起来,“还没审清楚,不许动手。”

“主任!这还有什么好审的!人赃并获!”孙得贵尖着嗓子喊,“两个棒子!那是生产队的粮!按规矩,送公社!”

“就是!这还了得!”

“吃不饱也不能偷啊!都像他这样,队里还干不干了?”

“我看他早就不老实!家里没粮?谁家粮多?怎么就他偷?”

“人家二婶家不就在隔壁吗?至于饿得偷粮?还不是手贱!”

人群越围越密。我趴在地上,只觉得四周全是腿和脚。有人往我身上啐了一口。还有人小声说:“送公社,肯定得游街。”我那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屈辱了。人能饿到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连羞耻心都是稀薄的。我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我要死了。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或者被斗死。都一样。

李长河挤到前面,躬着身子对周玉芬说:“周主任,人赃俱获,按程序得报公社。您看……”

周玉芬没接话。她把手电重新打开,往我脸上照了照。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只能偏过头去。她又走了两步,半蹲下来,手电光从我脸上滑到我的手。我的手指头还抠在土里,指关节肿得发亮。她把光柱停在我手背上看了一瞬,然后关掉手电,站直了身。

“都别吵。”她声音不大,可嘈杂的人群突然就静下来了。

她扫视了一圈围着的村民,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我匍在地上,听见头顶上传来她一句问话,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往心里砸:

“陈大勇,你今天要是被送去了公社,这条命,还保不保得住?”

我喉咙一哽,没说话。

“你偷粮,是事实,你认不认?”她又问。

“认。”我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小会儿。春夜的风从地里穿过,把玉米叶吹得簌簌响。四周的人都等着,等她一声令下,就把我往公社拖。

李长河咳嗽了一声,小声催:“周主任,时间不早了……”

周玉芬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我,面向所有人。月光被她的人影劈成两半。她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人,我不送公社。”

我猛地抬起头。人群炸了锅。

“什么?”“不送公社?!”“这怎么行!”

周玉芬抬起手,往下一压。所有声音又硬生生憋回去了。

她侧过头,眼角扫着我,语气冷硬如铁:

“但是,陈大勇,我不替你背这个罪。今天不送你去公社,不是因为可怜你。人是我抓的,事情怎么处理,我说了算。你面前就两条路——”

她停了一瞬。

“第一条,我现在把你交给队长,连夜送公社。偷盗集体粮食,人赃并获,到了公社你该是什么结果,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顿了顿,把第二个玉米棒子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第二条,今晚跟我回去。回去之后,听我安排。从明天起,队里最脏最重的活你先干。工分照扣。粮食,我按你出工量从我家口粮里匀。你要是不争气,随时还把你送到公社去。”

人群静了片刻,随即议论声又炸开来,这次比刚才更猛。

“跟主任回家?这算咋回事?”

“这就完了?不处理了?”

“谁知道带回家是干啥去了……”

“陈大勇,你赶紧起来吧!主任给你脸呢!”

吴满囤在旁边直跺脚:“周主任!你这不是坏了规矩嘛!这开了口子,以后还管得了谁?”

周玉芬冷冷地看他一眼:“谁有意见,谁就到公社去反映。现在,要么他把人带走,要么我把他带走。”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一字一句:

“陈大勇,你选。”

我趴在地上,整个人抖得跟风里的枯叶一样。两个玉米棒子躺在我面前,沾着泥土。夜色浓得化不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我身上。

去公社,就是死路。游街、批斗、也许还要劳改。闹不好真活不成了。

跟她回家,我不光得看她脸色过日子,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可不比淹死强?只要还能活。

我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还没站直,整个人就往前栽了一下,要不是用手撑住地,差点又跪回去。眼前黑了一阵,我甩了甩头,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站住了。

“我……跟您回去。”

声音很小,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人群中“哗”的一声,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我一句也没往心里去。我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周玉芬没再看我,对李长河说:“人散了。有事明天再说。”

她转过身,往村里走。我拖着两条肿腿,一步一步跟在她后面。

身后那些村民的议论声,像蛆一样往我耳朵里钻。走了老远,还能听见孙得贵尖着嗓子在喊:“这算什么事儿!这算什么事儿!偷粮的不处理,还跟着主任走了!”

我低着头,看着周玉芬的草鞋后跟在泥路上一抬一落。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步子。

那一晚上,天上的月亮时明时暗。我肚子里没有一粒米,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这条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

第三章 两条死路,赌命抉择

跟周玉芬回家的路并不长。

从村南玉米地往西,经过一条窄巷,再拐两个弯,就到她住的地方。她住的是村卫生所后面那两间平房,原是大队放杂物的,她来之后才腾出来,一间住人,一间放账本、文件。平房外头围了圈半人高的竹篱,篱门虚掩着。她伸手一推,迈进去,又回头看我。

我站在篱门外,两腿发软,身上全是泥,脸上脏得不成样。她的目光停了我几秒,没说话,走到屋门口摸出把铜钥匙,开了锁,进去。堂屋里黑着,她点了盏煤油灯,火苗一蹿,把半间屋子的影子都摇晃起来。她招了招手,我挪进屋里,站在靠门的地方,不敢往里去。

她没让我坐。从灶头拎出个黑瓦罐,往木盆里倒了一舀子凉水,又兑了点滚水,试了试温度,把盆放到地上。

“洗把脸,把手洗了。”

我蹲下去,手刚伸进水里,泥和汗一混,盆里的水顿时浑了。她站在一边看着我,我也顾不上好看不好看,三下两下把脸上、手上、胳膊上抹了一遍。那水的温度浸到皮肤,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也把今晚的事想起来了。

“周主任,”我闷声说,“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她把油灯往桌上一顿,火苗“啪”地一跳。她没接这个话茬,走到灶边,揭开锅盖,里头有小半锅红薯稀饭,糊糊的,已经凉了。她舀了一碗,递给我。碗沉甸甸的,上面漂着几片切薄的红薯。我两只手捧着碗,像捧着什么天大的宝贝。嘴还没凑上去,眼泪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吃了再说。”

我低着头把那碗红薯稀饭喝进肚子里。碗底最后剩的一点糊,我用手指头刮干净,塞进嘴里。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搭着膝盖,看着我吃完,从桌上又倒了杯水,推过来。我没客气,一仰头灌下去。肚子鼓起来,疼,但疼得踏实。

吃完之后,我的神志才真正从饿虚里挣出来。外头万籁俱静,偶尔有几声春虫断断续续的鸣叫。煤油灯的光黄恹恹地跳着,照在她脸上,五官清晰而沉静。她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窝陷进去,可眼光特别亮。那衣裳虽然旧,却浆洗得整整齐齐,连膝盖都服帖。她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一看就是长年握镰、握笔都行的。

“吃完了?”她问。

“嗯。”

“说说,你偷粮之前,都想些什么了。”

我低着头,沉默半晌,说:“想活。”

她没接话。过一会儿,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背对着我说:“我今天晚上,本来可以不来地里。是满囤家小的告病假,他替我,我不放心,才去看一眼。你就那么撞上来了。”

她转过身,眼睛紧盯着我:“你还想活,好,我给你一个活路。但你记死了——你以后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村里人等你再犯错。我不可能每次都替你兜着。你以前有什么毛病,我不追究。从明天起,你六点钟到我这儿,我安排你干活。一天四分工,粮从我口粮里出。干不好,你卷铺盖自己滚去公社。”

我“嗯”了一声。她没再说话,指了指堂屋靠墙的一张草铺:“今晚你睡那儿。明天一早,跟我去大队认错,当众把字签了,把保证书贴在队部门口。”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当众认错、贴保证书,这跟游街也差不了太多。光是那张纸,一贴出来,我这辈子在村里就别想抬脸了。

“怎么,不愿意?”她声音冷下来,“人赃并获,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肯认,那现在就走。出门右转,李长河家还亮着灯,到了他那儿,天一亮就送你去公社。”

我攥了攥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认。”

“去睡吧。”

那一夜我躺在那张草铺上,眼睛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根本没怎么合眼。身下铺了草,暖和,肚子里那碗稀饭还在,手脚慢慢回了点热乎气。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外头稍有风吹草动,我就像惊弓之鸟一样坐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明天认错、贴保证书的情景,还有村里人那些恶狠狠的眼神。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周玉芬起得更早,已经洗漱完,站在篱笆外头扫地。她看见我出来,把扫帚一放,说了声:“走。”

大队部在村子中心,两间土坯房,外墙上还刷着白灰标语,字迹斑驳。门口有块空地,平时开会站人用的。那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山坳里冒头,红彤彤的光铺下来,把整个村子染成了一种土金色。早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往大队部这边来,手里端着饭碗,有的蹲在路边吃,有的就站着。他们脸上还是看热闹的表情,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眼睛往我身上扫。

李长河已经来了。孙得贵也在,捧着个搪瓷缸,吸溜着里头的茶水,见我进来,鼻孔里哼了一声。吴满囤站在旁边,拄着棍,脸拉得老长。周玉芬走进去,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白纸,说:“写保证书。写清楚你干了什么,错在哪里,以后怎么办。”

我接过纸,在桌上铺平。笔是一支旧钢笔,笔帽都掉了。我握住笔,手抖得厉害。那几个字,我写得很慢:“我叫陈大勇,今年十九岁。五月三号夜里,我偷了大队玉米地两个玉米棒子,人赃并获,严重破坏了集体生产。我认错,保证以后不再犯,从今天起接受监督,踏实劳动,弥补错误。”

字写得扭扭斜斜,有几个字还沾了手上没洗净的泥。我按下手印,把纸交给周玉芬。她看了一遍,递给李长河。李长河匆匆扫一眼,又递给孙得贵。孙得贵撇着嘴,像拿张脏东西似的,用两根手指夹着,看完又扔回桌上。

“行了,”周玉芬说,“贴出去。”

孙得贵没动。他抬头看了眼李长河,又看了眼周玉芬,脸上浮出点油滑的笑:“周主任,你这处理,能不能算数啊?偷集体粮食这么大的事,一张保证书就完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周玉芬的声音平淡,可眼睛已经扫过去。

孙得贵被她一盯,脸上的笑僵了僵,干咳一声说:“我不是那意思。就是觉得……村里得有个说法不是?这以后大家伙儿,说出去不好听。”

“说法不就在纸上吗?白纸黑字,谁想看谁看。”周玉芬抄起那张保证书,大步走到门外,从窗台上抓起几口生了锈的图钉,“啪啪”几下把纸钉在了墙上。她动作利落,图钉砸在土墙上,声音干脆。钉完转过身,对着围观的村民说:

“陈大勇偷粮,按规矩该送公社。昨晚我抓的人,我决定把他留在村里监督改造。从今天起,他每天出工,工分扣半,粮食由我个人口粮里扣。如果大家信不过我,可以向公社反映。”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议论声像被拨开的蜂窝,嗡嗡地响起来。孙得贵老婆嗓门最大,站在人群后面大声说:“这算什么?偷了粮就贴张纸?还吃周主任的粮?这不等于占便宜了?”

“就是!这以后大家都去偷,反正有主任兜着。”

“早知道这样,我也掰去!”

周玉芬没动怒,只提高了声音:“偷粮的人,昨晚差点饿死在地头。你们谁也想跟他一样拿命去换两个玉米,尽管去偷。但我丑话放在前头,被我抓到的人,不一定有他这么好运。”

这话一出来,人群的声音低了下去。谁都知道周玉芬能说到做到。可我心里清楚,那些声音没有真正熄灭,它们只是转入了地下。往后我在村里走,那些议论就会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甩不掉。

签完保证书,周玉芬让我去队部后面领工具。铁锨、锄头,都是人家挑剩下的,锨刃卷了边,锄把上全是倒刺。我扛上工具,跟着早出的社员去地里。从村口到田头,经过哪个地方,哪个人就斜眼瞧我。我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肚里那碗稀饭早消化光了,可我今天有工分,有指望。光这一点,我就不能垮。

周玉芬没有像村民想的那样,让我做什么特殊活儿。她安排我跟在吴满囤身后,给玉米地松土、除草、补种。吴满囤不乐意,一路上骂骂咧咧,说话也夹枪带棒。他腿瘸,干活却不含糊,铁锄使得又准又狠。我弯着腰跟在他后边,他锄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干到中午,手心磨出三个大血泡,泡破了,血水混着泥,疼得钻心。吴满囤回头瞄一眼,冷声道:“疼就对了。这地里的粮,都是一滴汗一滴血换来的。别以为主任收你,你就跟别人不一样。”我咬咬牙,没吭声,换了个握锄的姿势继续干。

下午的太阳毒起来。我半截身子埋在玉米地里,叶子里头闷得像蒸笼,汗顺着额角流进眼里,杀得又酸又疼。中间有几次,我实在撑不住,拄着锄把直起身喘口气。地那头有几个年轻后生,边干活边往我这边看,其中一个叫赵老二的,平日就爱出风头,故意大声说:“哟,人家可是周主任的人,咱们这累死累活的,可比不了。”他旁边的人嘿嘿笑。我像没听见,埋下头继续锄。赵老二讨了个没趣,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拖着发软的两条腿往周玉芬家走。她已经在院里烧了锅,见我来,也没问白天的事,舀了碗杂粮饭递过来。饭是野菜掺着高粱面蒸的,又粗又硬,可我觉得比什么都香。吃完饭,她说:“屋里那张草铺,从今天起你自己收拾。井在院子西边,洗漱自己打水。明天还这个时候起来。”

我应了一声。她就进了里屋,关了门。

我在井边打水冲了个凉,水凉得人直打激灵,可浑身汗泥冲掉之后,清爽得不行。我坐在草铺上,透过竹篱的缝隙望出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满院子银晃晃的。外头有风吹过,竹篱发出细碎的响。我摸了摸手心破掉的血泡,钻心地疼。

但疼,至少说明人还活着。

这个村子,这些人,这些流言蜚语,都等着看我怎么死。可只要我还能干活,还能挣工分,还有口吃的,我就不能死。

我闭上眼,对自己说:陈大勇,你记住了,从今天晚上起,你要一步一步,从这里爬出去。

第四章 流言滔天,负重前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每天天不亮就醒,天黑透了才回。

周玉芬家那间草铺,我睡到第三天就摸清了边角。靠墙的西侧有根房梁,顶上有几道裂,晚上能看见一点天光。下过一场雨,那裂口能渗下几滴雨水来,正好打在我脚边。我拿个破瓦盆接着,半夜听见“滴答、滴答”的响,像有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敲那盆。我睡不着,就睁着眼听。听着听着,倒也习惯了。能有个遮风避雨的窝,比什么都强。

当众贴出去的保证书,在队部门口的土墙上贴了七天。那七天里,每天上工下工,我都要经过那面墙。白纸黑字,上头还按着我那个鲜红的手印。日晒风吹,纸边卷了起来,红手印也褪了色,可只要走过那儿,我就觉得后背发紧,像有无数根针从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里扎过来。

但我没躲。周玉芬说得清楚,越躲越让人戳脊梁骨。不如大大方方走,让他们看个够。看久了,也就没意思了。

头三天最难熬。我被编在吴满囤那一组,跟着几个整劳力在地里干。吴满囤从不给我好脸色,分活的时候,专挑最苦最累的给我。挑粪、清渠、翻淤,哪样重哪样归我。粪桶压着肩,扁担往皮肉里扣,走一步,桶沿就晃出一片粪水,溅在裤腿上。那股味,从地里走到地头,老远就有人捏鼻子。赵老二那帮人凑在地边看我,嘴里念念叨叨,什么“周主任家的掏粪工”“吃软饭还干不了重活”,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抿着嘴,一个来回一个来回地扛。肩上的皮磨破了,晚上脱衣裳时,布和皮肉粘在一起,一扯就出血。周玉芬看见了,没说话,从屋里翻出个铁皮小盒,丢给我。盒里装着半盒黑乎乎的膏药,味道辛辣刺鼻。我挖了一块抹在肩上,疼得浑身直抽。第二天照样出工。

春末夏初,地里的玉米高得没人头。农忙一茬压一茬,收完春玉米又得种秋红薯。队里人手紧,我这个半犯身份的人,反倒成了最闲不下来的。周玉芬除了让我下地,还打发我去村口挑水、修路、清理水渠。她跟谁都没解释,为什么把这么多活压给我。有人当面问她,她就一句话:“他不干,你干?”那人就噎住了。

六月中旬,村里出了件事。

连着十几天没下雨,渠里的水快干了,村西头那一片稻田急等灌水。生产队的旧抽水机坏了。那台机器老得没牙,我记事起就搁在大队后院的破棚子里,锈得跟个铁疙瘩似的。李长河让人抬出来,好几个人折腾了两天,汽缸拉不开,皮管子裂着口子,底下漏油。孙得贵会点修机器的活,捣鼓半天,最后把手一甩:“修不好了,得去公社请人。”可公社那边也忙,哪有工夫来。李长河急得嘴上冒泡,天天在队部院子里转圈,拿个搪瓷缸敲着桌子角。

那天下工,我经过后院,看见吴满囤蹲在那台锈机器旁边,一口一口抽着旱烟。机器盖子拆开了,里面的零件黑乎乎粘在一起,像一堆烂肠子。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看什么看?”吴满囤把烟袋锅往地上一磕,“你个讨饭的还懂这个?”

我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看。那机器虽然锈得厉害,但结构跟我小时候在公社农机站看的一台旧柴油泵差不多。我爹活着的时候,在农机站帮过忙,我跟着他去看过几回。记得那老师傅说过,这种老机器,滤清器容易堵,油管老化会进气,拆开先把里头的油垢清了,管子该换就换,火花塞一擦,调调间隙,大多还能转。

我伸手摸了摸那根最粗的油管,一捏,管子早就脆了,手一松就裂了口。我抬头看吴满囤,说:“这管儿得换。里面油垢也得清。”

吴满囤翻了个白眼:“废话!我还不知道得换!没料!公社都调不来!再说了,换了也白搭,这机器都放了四五年了,早废了。”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那天夜里,我没睡死,脑子里全是那台旧抽水机。我记得后院还有台报废的手扶拖拉机,油管或许能拆下来通用。队里不是没有料,是没人愿意费那个劲。孙得贵修不好,是压根没真修。他修机器就一个路数:拆开,拿块布擦擦,装回去,转不动就说坏了。他怕修不好丢面子,更怕修好了以后这活都落他头上。

第二天出工前,我跑到周玉芬面前,把这事说了。她正往竹篱上晾衣裳,手里还攥着个木夹子。听我说完,她转头看着我:“你修得好?”

“我能试试。”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件衣裳夹上,拍了拍手上的水:“去后院看看。三天之内修好,记你二十个工分。修不好,扣你半个月粮。”

这话没避着人。旁边几个听见的村民立马围过来,七嘴八舌。孙得贵也在人群里,脸一沉:“周主任,你这不是乱来吗!那机器我修了两天都不行,他一个偷粮的能修?”

周玉芬头也不抬:“你修不好,就让他修。谁修好算谁的。”

孙得贵嘴都气歪了,冷笑一声:“行啊!我倒要看看,他能修出个什么花来!”

我扛着工具进了大队后院。那台抽水机躺在破棚子正中央,零件拆了一地。我先把散落的零件按顺序码好,又去旁边那台报废的手扶拖拉机上拆了根油管,比了比口径,差不多。队里仓库里翻出两瓶积灰的柴油,还有几块砂纸。我蹲在棚子里,用砂纸一点一点打磨汽缸里的锈。从早上磨到晌午,腰酸得直不起来,十根手指头全黑了。中午饭是周玉芬让村东头的陈婆送来的,两个高粱面窝窝,一碗稀糊。我三两口吃完,继续干。

修到第二天傍晚,机器总算装回去了。我试着拉动启动绳。第一下,没响。第二下,机器“吭吭”了两声,又没响。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下工回来看热闹的村民。孙得贵站在人堆最前面,抱着胳膊,脸上那个笑,比旱天的地缝还深。赵老二也挤过来,嘴里叼着根草棍,阴阳怪气:“哟,陈大勇,你这一身油污,别把机器修得比脸还黑啊!”

我咬紧牙关,调了调火花塞间隙,又换了个角度,猛力一拉。绳子“嗡”的一声,机器“轰”地一下,突突突地响起来。黑烟从排气管里突突往外冒,车身都在震。那声音,又响又亮,跟闷雷一样滚过半个村子。

人群静了一秒。随即“哗”地炸开了。

“响了!真响了!”

“我操!陈大勇还真把机器修好了!”

“快!快抬到西头去抽水!”

李长河从队部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睡觉的印子,看见机器转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吴满囤拄着拐站在角落里,抽着烟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台轰鸣的机器,烟袋锅都熄了也没发觉。

周玉芬从人群后面走上来。她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一眼那台转得正欢的机器,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明天继续上工,”她转过身,丢下一句,“记二十工分。”

从那天起,村里关于我的闲话少了一些。至少,不再有人说我“光吃软饭不干活”了。赵老二那帮人见了我,脸上的嘲笑换成了不自在。他们绕着我走,可那并不是服气。是憋着一股劲,不知道往哪儿使。

但流言从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个方向。有人说我自小在农机站偷学,原来手早就不干净。也有人说我修机器,是为了以后偷粮方便。更有人说周玉芬早有打算,把我弄到身边,就是图我年轻能干活,这话传到后来,就变得很难听了。

有天早上,我去井边打水,陈婆在井台边洗衣裳,低声对我说:“大勇,村里人说你……说周主任对你不一般。你可当心。”

我没说话,把水桶往上提。井绳在我手掌里勒出一道红印子。

“清者自清。”我吐出四个字,转身走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有数。周玉芬在村里的威望,就像一棵大树,树大招风。她越护我,有的人就越恨。他们动不了她,就都盯在我身上。我必须步步小心。一个错处,就会被人揪住往死里踩。

那阵子,我拼命学。白天地里干完活,晚上回到周玉芬家,我就在灯下看她的旧报纸。她订了一份公社的通报,字不多,但能知道外头的动向。我看到七月初的报纸上,有几行小字,说“部分地区农村试行多种经营”“鼓励社员养猪养鸡”。我把那段话看了很多遍。周玉芬注意到我看报纸,也没说别把报纸弄皱,自己收了,又问我:“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我指着那几行字:“主任,您说,养猪这事,咱们这能搞不?”

她没直接回答,只把煤油灯调亮了点,说:“先把地里的活干好。别的,还早。”

她没说不能搞。我记住了。

第五章 层层考验,硬刚刁难

抽水机的事,让我在村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底气。

可还没等我把那点底气捂热,就有人打上门来。

那天下工后,我照例去井边打水。赵老二带着两个后生,大摇大摆地堵在井台前。一个叫张二宝,一个叫胡军,都是赵老二玩到大的兄弟。三个人往井边一拦,水桶不让我放。赵老二叼着根烟,斜着眼:“哟,修机器的能人来了。来来来,帮哥几个把水桶打满了,以后嘛,叫你声陈师傅。”

张二宝和胡军嘿嘿笑。我看了赵老二一眼,没说话,拎着桶想绕过去。张二宝一伸腿,把我绊了个趔趄,桶里的水泼出来,浇了我半条裤腿。我站稳身子,抬头看他们。赵老二把烟头一吐,凑近我:“怎么的,不乐意?觉得有周主任撑腰,就横起来了?”

周围的人纷纷往这边看,却没一个人过来。不远处的墙根底下,孙得贵正蹲着抽烟,脸上那表情,明摆着看戏。

我攥紧水桶,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我知道,只要动手,错就在我。赵老二巴不得我动手。他正愁没理由把我从周玉芬家弄出来。我吐了口气,松开拳头,把桶放回井沿,淡淡说了句:“水桶就放这儿,谁爱打谁打。”

说完我转身就走。赵老二在身后“哎”了一声,追上两步,一把拽住我的后领子:“怎么跟哥几个说话呢?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

我被他拽得后退两步,后脚跟磕在井台石头上。我没还手,只是扭头,看着他那只攥着我领口的手,说:“赵老二,我劝你松开。”

“我不松怎么着?”

“不松也行。”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今晚要是打了我,明天全村人都知道你赵老二欺负一个修好抽水机的人。你自己掂量掂量。”

赵老二的手僵了一下。周围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孙得贵在墙根下大声咳嗽了一声。赵老二脸涨得通红,手松开了。我整了整领子,不紧不慢地捡起水桶,把水打满,从他们三个人中间穿过去。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二还站在原地,脸黑得像锅底。

这事之后,赵老二不再明着找我麻烦。但暗地里的手段,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先是我的锄头。有天早晨上工前,我发现自己的锄把被人用刀从中间劈了个裂缝。表面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使了几锄,那锄头“咔”一声从裂缝处断成两截,锄板飞出去半尺,差点砸着前面的人。我攥着半截木柄站在地里,所有人都在看。赵老二在远处直起腰,朝我这边吹了个口哨。旁边的张二宝跟着笑。

我咬了咬牙,把断锄扛回队部。管工具的孙得贵捏着账本,斜眼看我,说:“这锄把子昨天还好好,今儿就断了?陈大勇,你不好好干活,拿工具撒什么气?赔!工分扣!”

我盯着他:“这断口是旧的,里面早就劈开了。我使之前就坏了。”

“你说坏就坏?我还说你自己弄的呢!”孙得贵把账本一摔,“要么你赔,要么你自己去库里挑根烂的。反正好工具是给正经社员用的。”

我站在队部台阶下,握着那半截锄把。周围的人像看猴戏一样盯着我。我忍住了,没跟他吵。晚上回到周玉芬家,我从后院柴堆里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榆木棒,拿刀把一头削尖,嵌进半截锄板里,又用麻绳一道一道缠紧。弄好之后,在灯下试了试,入地有劲,不晃。第二天带着去上工,吴满囤看了我一眼,竟没骂。他颠了颠那锄头,说:“凑合能用。”

赵老二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没过几天,村里开始传我夜里不睡,在外头溜达,不知打什么主意。又说我在周玉芬家白吃白喝,偷看她家粮仓。这些风言风语像地里疯长的野草,东一撮,西一簇,怎么割都割不干净。我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有一回,我去供销社买盐,柜台后的老张用那种眼神瞅我,先往我身后看,再小声问:“在周玉芬家还缺盐?”我还没说话,他自己就笑了。

我回到家,看到周玉芬站在院里的井台边,正拿个扫帚扫地上的落叶。我走过去,闷声说:“周主任,要是我住在您这儿不方便,我搬回老房子去。那些闲话,不能污了您的名声。”

她扫帚没停,头也不抬:“怎么,听见几句风言风语,就顶不住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当外头那些人,是真的在乎你住哪儿?”她直起身,把扫帚靠在竹篱上,“他们就是看不得你这么个人还能有口饭吃。你搬回去,明天该说的还是说。你以为躲开就完了?”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里清亮:“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你做得好,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你要撑不住,就上了那些人的当。”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天夜里,我躺在草铺上,把这些日子受的冷眼、暗算,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老二那断锄,孙得贵那嘴脸,还有村民那些风凉话,我全都记着。不是为了记仇,是提醒自己不能松懈。我要比现在干得更好,让那些人无话可说。

六月底,大队开始给秋红薯育苗。地翻了,苗床起了,可连着高温,苗床容易烧。老办法是盖上草帘子,早晚洒水。这活又累又细,队里没人愿意干,嫌夜班熬人。周玉芬把我派到苗床去,跟吴满囤搭档,一个白天一个夜里。吴满囤白天,我夜里。一连半个月,我白天睡觉,夜里顶着露水,在苗床地里来回走。每两个小时洒一遍水,水从井里现打,提着桶,光脚踩在泥里,脚趾头泡得发白。那半个月,我晚上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有天半夜,我正打着水,忽然听见苗床边的小路上有动静。我放下桶,抄起铁锨,压低身子摸过去。借着月光,看见两个人影蹲在苗床边,正扯那盖苗的草帘子。我的心一下提起来,等他们抱起一摞草帘子要走的时候,我站了出来。

“干啥呢!”

那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我,扔下草帘子就跑。我追了几步,认出是张二宝和胡军。两人蹿进玉米地里,眨眼没了影。我没再追,回头把草帘子重新盖好。蹲在苗床边,我摸了摸那绿油油的红薯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冲我来的。苗床要是出了事,第一个受罚的就是我。

第二天一早,我把夜里的事报给周玉芬。她听完,沉声问:“你看清了是张二宝和胡军?”

“看清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了队部。当天下工前,李长河敲了上工的钟,把全村劳力聚在队部前。周玉芬站在台阶上,声音冷硬:“昨天夜里,有人摸到大队苗床,扯了苗床上的草帘子。人跑了,但陈大勇看清楚了。大队的苗子,就是全村的命。谁再敢动,不管是谁,我直接报公社,按破坏生产罪处理!”

下面静成一片。我站在人群里,看见赵老二跟张二宝、胡军站在最后面,三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张二宝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天晚上,赵老二带着张二宝、胡军找到我。我没回周玉芬家,还在苗床边巡夜。他们三个从地头冒出来,赵老二走在最前面,脸色跟生铁似的。我抄起铁锨,站在原地没动。

“陈大勇,”赵老二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别以为周玉芬护着你,你就能在这村里横着走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

“昨晚的事,是我让去的。你想怎么着?”

他挺着胸,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张二宝和胡军在后头,一左一右,跟两个护法一样。夜风从地里吹过,远处河沟里的蛙鸣一阵高过一阵。我把铁锨往地上一插,说:“我想怎么着?我想你们哪来的回哪去。今天这事,我还没报周主任。你要想闹大,我现在就喊人。你信不信这一嗓子出去,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赵老二脸色变了变。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赵老二,你我无冤无仇。你稀罕出风头,我管不着。可你不能拿大队的苗子出气。那些苗子,关系到队里几十口人。你扯了草帘子,最多让我挨顿罚。可苗子毁了,你赵老二家也得跟着挨饿。”

他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今晚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但你给我记着,没有下回。再让我抓着,我不找周主任,直接去公社报案。”

赵老二直直地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张二宝和胡军犹豫着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苗床边,把铁锨拔出来,往地里一杵。蛙鸣又近了,像是在我脚下。

那之后,赵老二消停了好一阵子。张二宝见了我能躲就躲。胡军甚至有一天在村口碰到,还跟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这种消停是暂时的。可就是这暂时的消停,让我终于能喘口气。周玉芬听说了赵老二找我的事,没多问,只在吃饭时多了句:“你现在也硬气起来了。”

“不是硬气,”我扒了口饭,“是被逼得没路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七月,红薯苗全都插下去了。一场透雨下来,地里的苗子绿汪汪一片。吴满囤蹲在田头,抽着烟,眯着眼看那一片绿,忽然说了句:“陈大勇,今晚不用来了。”

我愣了一下。他站起身,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也不看我,说:“苗子成了。你夜里熬了半个多月,也该歇歇。”说完背着手上坡走了。我站在地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这个瘸腿的老把式,总算正眼看我了。

第六章 洞察风口,蓄力崛起

雨下过之后,地里的活松快了些。

我身上的浮肿,早就消了。胳膊虽然还是细,但摸上去是实的,劲也足了。晚上洗完澡,借着煤油灯的光,我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手掌上的血泡磨成老茧,一层摞着一层,摸上去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嵌在黑处,闻起来是土腥味混着青草味。这种味道,几个月前我还觉得脏,现在闻着,心里踏实。

八月初的一天,周玉芬去公社开会,带回来一沓文件。晚上吃完饭,她把文件摊在桌上,用红笔在上头勾划。我收拾完碗筷,站在一边瞄了几眼。那是关于“农村开展多种经营”的通知,油印的字,有些地方模糊了。大意是,有条件的生产队,可以适当发展家庭副业,养猪、养鸡、种菜,自留地可以扩大一点。我看到“自留地”三个字,心就跳了一下。

“周主任,这个……咱队里能搞不?”我指了指那行字。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上头说可以搞,但县里还没下细政策。你急什么。”

“我不是急。我是看咱们队里地广人稀,自留地都没分够。要是能多种点菜,不光自己吃,还能往外卖。”

她放下笔,抬头看我:“你想干?”

我点头:“我年轻,有力气,空余时间也没处用。您要是允了,我先在自家老屋后头那片荒地上试试。”

周玉芬没应声,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她忽然停下,说:“你有这个心,可以。但丑话说前头,队里可没工分给你。要干,只能用下工后的时间。种出来的东西,不能打集体的主意。卖多卖少,也不能声张。”

“我懂。”

“你不懂。”她转过身,脸色很正,“这当口,政策说松就松,说紧就紧。你现在背着个污名,万一被人告一状,说你搞资本主义尾巴,我可保不住你。”

我沉默了。她说的是实话。我这样的人,别说卖东西,就是从地里多拔一把草,都有人盯着。

“那……我先不卖。先把地开出来,种上菜。菜好了,送一部分给队里食堂,剩下的自己吃。等政策稳了再想别的。”

周玉芬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吧。别弄得满村都知道。”

第二天下了工,我扛着把旧撅头去了老屋后头。那地方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碎砖烂瓦堆得半人高,野草有齐腰深。我家的老屋早塌了一半,就剩两面断墙撑个架子。天黑之后,我就在那片荒地上刨。土硬,还有不少石头,一撅头下去,火星子都溅出来。我刨到后半夜,手上又起了泡,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看着翻出来的一小块新土,黑油油的,我心里就有了盼头。

那之后,我每天都去。天不亮去刨一会儿,下工后再去刨一会儿。没人知道。那片荒地在我家老屋后头,四面有断墙挡着,外头看不进来。我没跟任何人说。连二叔都瞒着。二婶有次撞见我背着撅头出门,问我干啥去。我说去老屋看看。她狐疑地盯着我,追了一句:“大勇,你现在跟着周主任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半个月后,那片荒地让我开出来了。长七步,宽九步,比队里分的自留地还大点。我把土块打碎,起垄,分成六畦。菜籽是托周玉芬从公社带回来的。她没问我种什么,只拿了一小包油纸包好的籽给我,另带两把旧的小铲。我打开看,是白菜籽和萝卜籽。她还塞给我半布袋的草木灰,说底肥先凑合用。我心里一热。这些籽看着不起眼,可在当时,能弄到就不容易。

种菜这事,我白天没工夫,只能晚上点上小油灯在地里干。有天晚上,我刚埋完最后一行萝卜籽,直起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猛地回头,月光底下,周玉芬站在断墙边,手里提着一个瓦罐。

“喝口水。”她把瓦罐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半罐。那水是凉的,带着点甜。喝完,我用袖子擦了嘴,看着她:“主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搞什么名堂。”她往那几畦新翻的菜地扫了一眼,“菜籽都下了?”

“下了。白菜三畦,萝卜三畦。都是晚间浇的水。”

她点点头,不说话,在菜地边蹲下来,拈起一撮土捏了捏。月光下,她的侧脸沉静如水。过了会儿,她站起来,说:“过几天得追肥。光靠草木灰不够。队里猪圈有粪,我让人给你留两桶。”

说完她就走了。我站在菜地里,看着她那瘦而直的背影走远。风从老屋的断墙外头吹进来,带着土腥味和刚翻出来的草根味。我想起小时候我娘在屋后种过几架豆角,也是这样,晚上浇水,一瓢一瓢,嘴里念叨着“豆角豆角快长”。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菜苗破土那天,我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那几棵小芽,顶着土块钻出来,两片小叶子嫩得透亮。我拿手指头碰了碰,软得不像话。那一刻,心里头居然咚咚地跳,跟看见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

日子很快,地里的菜长得不慢。到了九月底,白菜已经有碗口粗,萝卜也冒了头。我每天傍晚挑水浇菜,一挑就是二十多趟。肩膀磨出老茧,也不觉得累。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吃不吃饭都有劲。

但纸包不住火。村里有人发现我晚上总往老屋跑,开始嘀咕。赵老二知道后,跟孙得贵一合计,趁我去上工,跑到老屋后头看。一看那菜地,孙得贵的嘴就撇起来了:“好个陈大勇,白天装老实,晚上干私活!这是给自己种自留地呢!比队里的还大!”

话传到周玉芬耳朵里。她把我叫回去,关上门问:“外头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说。

“多少人知道?”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打算怎么办?”

我早就想好了:“地里的菜,我留一半自己吃,另一半送到队里食堂去,给社员们添个菜。菜地的事,我请示大队,说是为队里种的。”我顿了顿,“这样,他们想告也告不起来。”

周玉芬看了我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绷住:“说得轻巧。队里那么多人,分你那点菜,一人一口都轮不上。有人会说,你这是拿集体的水浇自己的地。”

“那您说怎么办?”

她没直接答,只说:“你明天割了菜,去队部当众把菜送到食堂。不要多说话。就说是自己用闲暇时间种的,想给队里添个菜。别的人要说什么,让他们说。”

第二天,我照做了。一担白菜,一筐萝卜,往队部食堂门口一放。李长河从屋里出来,看见那绿油油的白菜,眼睛都直了。孙得贵站在旁边,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来。食堂做饭的陈婆连声说好,把菜抱进去。我站在食堂门口,对围过来的社员说:“这菜是我用下工时间种的,没拿集体一分工。今儿给食堂添个菜,大家伙儿都尝尝。”

人群里有几个人鼓了掌。赵老二的脸黑得能刮下二两锅灰。张二宝小声嘀咕:“他这菜,还不是在集体地旁边种的。”旁边立马有人说:“人家种在自家老屋后头,算什么集体地?”赵老二回头骂了句:“就你话多!”

那天中午,队里食堂的大锅里多了一锅白菜萝卜汤。我分到一碗,上面漂着几片白菜叶子,那味鲜得我差点连舌头吞进去。这菜是我种的,可吃在嘴里,比什么都香。

从那天起,村里人看我的目光又变了一变。开始有人说,陈大勇这小伙子,不像看着那么孬。也有人说,周主任眼光毒,留他留对了。我还是不怎么说话,每天闷头干活。只是晚上回周玉芬家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些。

我知道,眼前这些还远远不够。那几畦菜,只是开始。天渐渐凉了,这一年快到头了。我透过周玉芬桌上的那张旧报纸,隐隐约约看到了更远的东西。上头登着外地一些农村搞副业致富的报道。我认认真真读了好几遍。那报纸上的字,像是另一片更大的土地,等着我去开垦。

第七章 顺势暴富,初露锋芒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没过完,地气就往上翻。田埂上的土松了,踩上去软乎乎的,草芽子从地里拱出来,嫩得发亮。村口那棵被扒光了皮的老榆树,枝子上居然也冒出了几点新绿。那棵树被村里人当成了宝贝,去年饿得最狠的时候,有人半夜还去扒皮,后来树皮扒得实在没法再扒了,才放过它。今年这几点新芽,让不少人蹲在树下仰头看,嘴里喃喃:“能活了,能活了。”

我站在老屋后头的菜地边,手里提着水桶。那几畦白菜和萝卜早收完了,地空着。经过一个冬天,我积了些鸡粪和猪粪,又掺上草木灰,全扬在地里。土黑乎乎的,抓一把,指缝里漏出去,肥得能攥出油来。我盘算着,天一暖和,就下豆角和黄瓜,再种点辣椒。这些菜比白菜萝卜金贵,拿到集上卖得起价。

去年冬天,我养成了每天看报的习惯。周玉芬从公社带回来的旧报纸,我一张不落地翻。有时候她开会回来,还带些文件让我帮她整理。她大概看出来了,我对政策上头的事格外上心。有一回,她丢给我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农村副业生产典型材料汇编”几个字。我捧着那本小册子,跟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灯下翻来覆去看到半夜。

那本册子里,讲的是外省一些公社怎么搞养猪、养鸡、种药材、编筐子。说有的生产队,光靠养猪一年就能挣出半个队的口粮钱。还有个生产队,腾出河滩地种白蜡条,割下来编筐,卖到矿区去,一年到头,人人手里头都宽裕。我看得浑身发热。不是激动,是觉得脚下这地,不该只长玉米红薯。它还能长出更多东西来。

开春之后,队里开会安排春耕。李长河还是老一套,按人头分活,种粮为主。孙得贵在会上提出,河滩那片撂荒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放羊。周玉芬没接话,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说:“河滩那片地,沙多,存不住水,放羊可以,但得有人管。你们谁愿意管?”

下面没人吭声。放羊不累,可那地方离家远,夏秋蚊子咬死人,冬春风能掀了棚子。孙得贵本来是想让他小舅子去的,可一看没人搭腔,他那小舅子又把头缩回去了。周玉芬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陈大勇,你愿不愿意去?”

我站起来,说:“我去。”

满屋子人都往我这儿看。赵老二低声笑了:“陈大勇这是不想干地里的活,放羊多清闲。”我没理他。周玉芬点点头:“那就你。不过河滩那片荒地,除了放羊,也得给我看好了。开春上头说要搞多种经营,那片地可以先试。羊给你八只,年底交队里两只,剩下的下了羔子,归你。死了羊,你全赔。”

条件不轻松。可我知道这是机会。八只羊,哪怕只成一半,日子就能翻开新页。散会后,我找到吴满囤,拉他一起去河滩看地。他叼着烟锅,蹲在地上画了半天地形,抬头说:“那地方,要引水。河沟子就在边上,挖条渠,地里栽点紫花苜蓿,羊吃了长膘。再搭个羊棚,砖不用,用废土坯。你一个人弄不了,得找人。”

我说:“找谁?谁肯来?”

他吐了口烟:“你二叔。还有陈婆家的大小子。”

二叔家的小子陈继业,那年十六,还没成年。小孩老实,听话。吴满囤在村里算是有分量的老把式,他若开了口,二叔说不定会放人。果然,当天晚上吴满囤把二叔叫到队部一说,二叔瞪了我半天,问:“大勇,你搞这些,周主任真点头了?”我说:“真点了。我要是赔了,认打认罚。”二叔抽完一袋烟,把鞋底一磕:“那让继业去。”

羊棚盖起来是在三月底。四天时间,我跟陈继业赤着膀子,在河滩上搬土坯。风从河沟那边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刚发芽的草味。两个人肩膀晒得发红,脱了几层皮。吴满囤每天傍晚拄着拐来看一眼,指手画脚。到第五天,棚子搭好,顶上苫了厚厚一层秫秸,四周围了半圈土墙。八只羊赶进去,咩咩叫个不停。我看着那些羊在棚里挤来挤去,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养羊比种地熬人。羊得吃草,河滩上的草不够,我得去更远的地方割。每天天不亮出门,背着筐,走十几里地,到邻村的荒坡上割鲜草。那几个月,我的肩膀被背带勒出两道沟,后脖颈晒得黑黢黢的,像块老铁。赵老二见了我,说我是“羊倌”。我由他说去。

四月底,一只母羊下了两只羔子。我连夜守着,生怕出岔子。陈继业蹲在一边打盹,我眼睛都不敢眨。天快亮时,两只小羊抖抖索索地站起来,在母羊肚皮底下拱奶吃。我长出一口气。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母羊都下了羔子。到五月中,八只羊变成了十三只。

河滩上的苜蓿长起来,绿油油一片。羊群在里头撒欢,远远看过去,雪白一团一团,像撒在绿布上的棉球。村里开始有人过来看。几个婆娘站在地头,指指点点,眼睛里头都是羡慕。孙得贵家婆娘也来过一次,看一眼就说:“这羊也不肥啊。”我低头继续割草,没吭声。心说,肥不肥,年底见分晓。

除了养羊,我把老屋后的菜地也扩大了一圈。又开了三畦,种上豆角和黄瓜。五六月,菜地里热闹得不行。黄瓜爬了架,嫩生生的,带着刺。豆角开紫花,一串一串。我留足自家和给周玉芬的,剩下的背到集上去卖。那时的集已经比早先活泛了,公社不再撵得那么紧。我头一回去,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筐黄瓜。心里又慌又臊,不敢吆喝。旁边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说:“小伙子,你不出声,谁知道你卖啥?”我憋了半天,喊出一句:“黄瓜,嫩黄瓜。”头一声跟蚊子叫一样。老半天才有人过来,问价。我卖得比别家便宜,一上午竟也卖光了。攥着那几张毛票,我蹲在集口数了又数,手心里全是汗。那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靠自己的力气和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换来的钱。

从那以后,我每逢集就去。有时挑菜,有时带几把晒干的苜蓿草。到了秋天,羊羔已经能卖上价。我留了母羊,把两只公羊卖了。收入不多,可那几块钱搁在我手里,厚墩墩的。我给周玉芬买了袋盐,她没要,说:“攒着吧,往后用钱的地方多。”我只好收起来。转头给陈继业扯了件衣裳。那小子穿上新褂子,在村里跑了一圈,逢人就说:“我哥给我扯的!”

日子缓过来了。我不再是那个饿得浮肿、走在村里人人喊打的陈大勇了。可我也清楚,这还差得远。

八月,公社组织各大队去县城开农村副业现场会。周玉芬让我代表队里去。孙得贵当场反对,说陈大勇成分不好,又背过处分,怎么能代表大队。周玉芬只说:“他养羊养出了名堂,比你们谁都有资格。”李长河也点头。孙得贵气得脸发绿,没再说话。

那场会,我记了一辈子。县里农业局的人讲政策,说国家要大力鼓励发展家庭副业,允许农民在完成集体任务后,搞小养殖、小种植、小加工。我听得眼睛发亮。散会后,我没急着走,等那农业局的干部下台,我追上去,憋出一句:“同志,我想问问,我们那河滩地,还能再扩大点不?我还想养鸡。”

那干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了看我,笑了:“小伙子,政策放开了,你们生产队同意就行。好好干。”

我一路小跑回家,把这话跟周玉芬说了。她听着,眼里也亮了一下。

“好,明年开春,队里河滩西边再划一块地给你。不过,”她顿住,“你不能再单打独斗了。要养鸡,得拉几家一起。你出头,队里给你撑腰。赔了,你担一半。”

我想了想,说:“成。我担。”

那晚,我躺在草铺上,听着外头竹篱被风吹得吱吱响。月亮从裂瓦间漏进来,落在脚边那本《副业典型材料》上。我想着河滩的羊群,想着老屋后的菜地,想着明年要盖起来的鸡舍。心里跟涨了潮似的,一波一波往上涌。我闭着眼,嘴角不知怎么就翘了起来。

第八章 洗尽污名,全村仰望

鸡舍是第二年开春盖起来的。

我选了河滩西边一片斜坡地,西北风被土岗挡着,东南向阳。还是土坯墙,顶上盖茅草。鸡舍不大,起初只有五六十只鸡苗,金灿灿的小绒球,挤在暖烘烘的草窠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陈继业看得心都化了,天天蹲在鸡舍外头舍不得走。

那一年,我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了鸡和羊身上。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鸡舍看温度,添水,加食。苞谷面拌碎菜叶,蒸熟了喂。小鸡长到半大时,最怕瘟。我照着从现场会上学来的土法子,拿艾草熏鸡舍,隔几天扫一回,粪扫干净,撒上草木灰。吴满囤来转悠,看我蹲在鸡舍外头认认真真给鸡挑虫子,咧着嘴说:“你这伺候鸡,比伺候祖宗还上心。”我笑了笑,没抬头。

五月中,鸡开始下蛋。头一天,鸡窝里捡了六个蛋。陈继业像得了宝一样,捧在手里,跑到河滩上冲我喊:“哥!下蛋了!六个!”我接过那几个还温乎的蛋,在太阳底下照了照,壳泛着粉白的光。那六个蛋,我留了两个,给周玉芬送了两个,剩下两个让陈婆拿到供销社换盐。我蹲在鸡舍门口,把两个蛋煮熟。剥开一个,蛋黄沙瓤,咬一口,香得直顶脑门。陈继业蹲在一边,吃急了,噎得翻白眼。我拍着他的背,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蛋越下越多。到七月初,五六十只鸡,一天能捡二十多个蛋。我隔两天就挑一担蛋去集上卖。鸡蛋金贵,一上市就抢。我人还没蹲稳,筐子就被围住了。有回一个中年妇女抢了半筐,扔下钱就跑,生怕我不卖。我攥着那把票子,站在集口,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我仰起脸,眼睛有点发酸。

那年秋天,我挣了人生第一笔像样的钱。除掉本钱和给队里的分成,落在我手里的有六十七块四毛。夜里在油灯下,我把那些钱一张张抹平,整整齐齐压在一本旧书里。周玉芬端着碗从我身后经过,看了一眼,说:“看把你美的。”我抬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没见过这么多钱。”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再打趣。

钱的事传得比风还快。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陈大勇卖鸡卖羊挣了钱。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开始往我这儿凑。队里几个平日没跟我说过几句话的人,突然跟我亲热起来,见面不是递烟就是拍肩膀。有个叫刘凤山的,还专程找到我,说要把儿子刘小刚送来跟着我干。我没应。不是记仇,是他那人不是干活的料,儿子更娇惯。周玉芬说:“该你拿的主意,你自己拿。别让几句好话哄晕了。”

我确实没晕。那几年,我看够了人情冷暖。饿急眼时没人给我一口吃的,现在我兜里有了俩钱,个个都来认亲戚。我心里跟明镜一样。但我从不把话说绝。见了面该招呼招呼,该客气客气。我不欠谁的,也不轻易许谁好处。赵老二有次在供销社门口碰见我,破天荒递了根烟。我接了,说声谢,没点。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自己点着,抽了一口,转身走了。那之后,他见了我不再阴阳怪气,有时候还点点头。但也仅此而已。

孙得贵还是老样子。他见不得我好,可又拿不住我的把柄。有一回,他跑到周玉芬那告状,说我把鸡蛋卖到集上,是投机倒把。周玉芬冷冷回他一句:“政策允许的,你去找公社说。别在我这使绊子。”孙得贵悻悻走了。后来他又撺掇几个人在底下说周玉芬“偏心”,把集体资源给我使。周玉芬听说了,也不恼,只在他背后跟李长河说了一句话:“有些人呐,自己不想干,也见不得别人干。”李长河深以为然。

那几年,村里的光景也在变。上头政策越来越活,自留地增了,家庭副业全面放开。大家都想学着干点啥,可大多数人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我常被李长河叫去队部,给社员讲怎么养鸡、怎么种菜。我站在那张曾经贴着我保证书的土墙前,讲怎么防鸡瘟、怎么搭菜架。底下坐着的,有老有小,有当年骂我骂得最凶的,也有当初朝我啐过一口的。我没翻旧账,也没摆什么高姿态。就实打实地讲。讲到一半,有人问:“大勇,你咋晓得这些?”我说:“逼出来的。饿过肚子的人,学什么都快。”下面有人低下了头。

八三年秋天,村里人都知道,陈大勇真富起来了。我的鸡群扩到三百来只,羊圈也大了三倍。河滩那片地,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养殖场。县里来人看了,说这是“专业户典型”,拍了几张照片。照片登在县报上,李长河把报纸糊在队部外头,逢人就指:“看看,咱们队的陈大勇!”那报纸旁边,早就找不到当年我那张保证书了。

人富了,说亲的就来了。

二婶是最先忙起来的。她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张姑娘的照片,硬塞给我看。有东村的,有公社的,还有县郊的。我推了几回,二婶急了,说:“大勇,你都快二十五了,还不说媳妇?你要打一辈子光棍啊!”我笑着说忙。二婶就骂我:“忙忙忙,挣那么多钱给谁花?”

其实我心里有个人。

但那人从未说破,我也没挑明。周玉芬还是那个样子,天不亮就起,井台边洗漱,然后去大队,从早忙到晚。她鬓角已经生了白发,眼角也起了细纹,可眼还是那么亮。我每次从集上回来,给她带点东西,有时是条鱼,有时是包点心。她总说:“别老花钱。”可东西她没退过。有一次,我给她扯了块深蓝色的的确良料子,她看了半天,说:“这料子好。”又放回我手里,“你自己也做件衣裳。你看看你,一件褂子穿三年。”我笑了,把料子塞进她怀里:“给您就给您,我衣裳多的是。”她抬头,看我的眼神里有恼怒,有无奈,也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那几年,我们之间的话反而不如早先多了。她对我,不再是主任对改造对象,也不是恩人对受恩者。我们像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吃饭,隔着一条田埂走路。她有她的原则,我有我的路数。有时候我干得太猛,她会说:“悠着点。”我冲她笑:“不碍事。”她就瞪我一眼。村里人早就不敢在明面上说我们什么了。背地里可能还有嘴碎的,可谁也不敢让我听见。

我知道,我对她,不单是感激。

我也知道,她这个人,不会让儿女情长绊住自己。她留我,是惜才,是可怜我,也是信我能改好。后来的这些情分,都是日子里长出来的,不是谁施舍给谁的。我不急,也不挑破。有些东西,放在心里,比说出口更重。

河滩上的风吹过来,我站在鸡舍旁,看太阳从东边一寸一寸升起来。那一刻,心里头格外安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肿得发亮,曾经偷过两个玉米棒子,曾经磨出满掌的血泡。如今它握着的是自己的命运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趟公社。把那两年挣的钱,从信用社里取了一部分出来。信用社的营业员认得我,笑着问:“陈大勇,又取钱?要扩鸡舍了?”我摇摇头,说:“不。我要做点别的事。”

我带着钱,去找了公社中学的校长。那学校破得不行,教室窗子全是破洞,桌椅残缺。我说:“我想给学校修几间教室,再买点桌椅。”校长愣住了。旁边一个年轻老师正端着粉笔盒进来,听见这话,粉笔盒“啪”地掉在地上,粉笔撒了一地。

“你……你说啥?”校长扶了扶眼镜,不敢置信。

“我说,修教室,买桌椅。钱我出。”

那笔钱,一共四百块。在当年不是小数目。但我知道,这钱花得值。不是因为什么高尚,也不是图名声。是我忘不了,那些年我饿着肚子从学堂门口经过,蹲在窗外偷听时,满心想的都是,自己这辈子怕是再没机会坐进教室了。如今我有了力气,就该让后头的孩子们,不再受那份罪。

消息传回村,炸得比什么都响。有人佩服,有人咂嘴,有人说我疯了。二叔连夜跑到周玉芬家,蹲在门槛上抽闷烟,半天才说:“大勇啊,四百块啊!你自个儿连件好衣裳都舍不得买……”我给他倒了碗水,说:“二叔,这钱我不花,留着也不安心。”他叹了口气,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再没劝。

周玉芬那晚坐在灯下,问我:“钱都给了?”

“都给了。”

“不后悔?”

我看向她,笑了:“不后悔。”

她低下头,翻着面前的文件,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说:“陈大勇,你真的变了。”

我望着她映在灯下的侧影,想说“是您把我变好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话,太满,说不出。

第九章 绝境重生,岁月封神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来得温润,风从河滩上刮过来,带着青草香和鸡羊的热气。我站在鸡舍前,看陈继业正领着一帮半大后生给鸡舍外墙抹新泥。那几个后生一口一个“勇哥”,叫得亲热。陈继业如今也二十了,人比我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厚,干活是一把好手。他回头看见我,笑道:“哥,今儿这墙抹完,棚顶再修一修,这鸡舍能顶五年。”

我“嗯”了一声,递过去一桶井水。他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拿袖子抹嘴,忽然说:“哥,你说咱这鸡,到年底能有多少只?”

“四百只吧。”我顺着河滩望过去。羊群在远处苜蓿地里游荡,像一片移动的云。鸡群在土岗上啄食,咯咯声此起彼伏。这片地,从最初那八只羊、五六十只鸡,到如今这般光景,我一时有些恍惚。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河滩地早就不叫河滩地了。村里人管它叫“大勇的场子”。连外村人打听路,都说:“你们这有个陈大勇,那个养鸡养羊的专业户,在哪儿?”县里、公社里来了好几拨人,看场子、问经验。我实话实说,当年是穷怕了,饿急了,逼着自己找出路。那些人就笑,说:“逼出来的典型,最管用。”

前年,我用攒下的钱和信用社的贷款,在村东头盖了五间大瓦房,青砖红瓦,亮堂堂的。搬进去那天,队里不少人来帮忙。赵老二也来了,带着张二宝和胡军,三人抬着一扇门板,嘿呦嘿呦地从老屋那边扛过来。我给他们递烟,赵老二接过去,抽了一口,低声说:“大勇,早先对不住。”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二婶如今逢人就夸我,说大勇有出息,比她亲儿子还亲。二叔老了,背也驼了。我常回老屋那儿看看。那片菜地还在,一年四季不闲着。老屋的断墙塌得只剩半截,可那后头的土,还是黑油油的。我站那儿,风一吹,恍惚还能看见当年那个饿得打晃的少年,在夜色里偷偷掰玉米。

那年夏天的午后,我在周玉芬家吃午饭。她还是住在村卫生所后面那两间平房里。竹篱比原先密了些,上头爬着扁豆藤,开着小紫花。屋里陈设简单,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一碗焖豆角,一碗蒸蛋,一碟拌黄瓜。她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黄瓜,慢慢嚼着。

“学校教室修好了,孩子们开学就能坐进去。”她说。

“我去看过了。”我扒着饭,“窗户都换成了玻璃,亮堂。”

她“嗯”了一声,顿了顿,说:“你出名了,县里要树你当典型。公社想让你去当什么委员。你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说:“我不去。我就想踏踏实实种地、养鸡。那些名头,不适合我。”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点光。

“你傻。”她轻声说。

“傻就傻吧。我心里踏实。”

她笑了。那笑容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显得特别柔和。她的脸不再年轻,可那神情里的坚毅与温柔,却比我十九岁那年初见时更分明。我忽然发现,她头发别在耳后,鬓角那几根白的,被阳光照得发亮。

“周主任。”我叫她。

“嗯?”

“我十九岁那年,您为什么没把我送公社?”我问。

她垂下眼,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半晌才说:“你当时那个样子,跟鬼差不多。跪在地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说‘饿’。我想,就算是公社的人来了,看见你,也下不去那个狠心。”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我没想到,你真能走到今天。”

“是您把我从玉米地里领回来的。”我说。

她摇了摇头:“地是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我顶多就是在你后头,拿手电给你照了段路。”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扁豆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低头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碗。她也吃完了,起身去收碗。我站起来,说:“我来洗。”她没推辞,把碗放进木盆里。我在井台边打水,她把灶台擦了一遍。两人一前一后,都没再说话,可那种安静,一点都不闷。像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

我的场子越做越稳。鸡、羊、猪,再加上后来搞起来的小加工房,一年下来,收入在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有人叫我“陈大户”,有人叫我“陈能人”。我对这些称呼,始终不太当回事。我还是天不亮就起,先把场子转一圈,然后去地里看看。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二婶骂我:“挣了钱也不会享受。”我就笑:“衣裳能穿就行。”

村里人对我,已经不只是羡慕了。谁家孩子上学缺钱,谁家盖房短木料,谁家有人得病要送医院,只要找到我,能力范围内,我都帮。不是因为我多宽裕,是我太知道被难处逼得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那年那两棒玉米,像根刺一样留在我心里。不疼了,但扎着。提醒我,绝境里人有多脆弱,也提醒我,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赵老二后来也正干了。他包了村南一块地,学着种菜。有一回,他的菜卖不出去,急得嘴上都起了泡。我知道了,把他那批菜连着我的货一起卖给了县里一家厂子的食堂。赵老二接到钱的时候,蹲在田埂上,红了眼眶,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我扔给他一包烟,转身走了。

孙得贵前两年辞了会计,年纪大了。他见了我,老远就打招呼。有次还在队部门口跟人说:“陈大勇那小子,当年我就看他不一般。”旁边人笑而不语。我也笑,不拆穿。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我站在河滩的高处,看夕阳把整片土地染成金红色。羊群归圈,鸡群进舍。远处村子的烟囱冒出缕缕炊烟,那烟在晚霞里散开,又轻又软。风从河沟那边吹来,夹着水汽和苜蓿香。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甜的。

陈继业跑过来,说:“哥,周主任来了。”

我回头。周玉芬站在土坡下,还是穿着那件蓝色干部服,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她沿着小路走上来,步子慢而稳。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把人整个裹在一层暖色里。我几步迎下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是公社发的良种。

“天快黑了,您怎么还过来。”我说。

“来看看你这场子。听说又扩大了一块地?”

我点头,陪她慢慢往上走。走到坡顶,她站住了,望着眼前那片土地。羊群已经入了圈,鸡舍安静下来。苜蓿地在夕阳下绿得发亮。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真不错。”

我站在她旁边,不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根。她伸手别到耳后,侧过脸来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有信任,还有一点我说不出来的温柔。

“陈大勇。”她说。

“嗯。”

“你记得那年你签保证书时,我站在门口跟你说什么吗?”

我想了想:“您说,以后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她笑了一下:“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给后来人蹚路。”

我低下头,又抬起来。太阳已经沉到山那边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道亮线。我朝西边望过去,好像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那个饿得发昏的十九岁少年,正从玉米地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怀里揣着两个青玉米,身后是一束手电光。他满身是泥,满眼是泪,却死也不肯松开手。那条路,从玉米地到河滩,从河滩到瓦房,从瓦房到这片被晚霞照亮的土坡,走了整整十年。

“主任。”我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怎么了?”

“跟您回家那天晚上,我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我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睛,“只要还能站起来,就绝不倒下。”

周玉芬看着我,眼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她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风又吹起来。这一片土地,成了我的。

【全文完】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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