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俄罗斯打工那年,我二十七岁。家里穷,刚跟对象分了手,她妈嫌我拿不出一万块彩礼。我一赌气,跟着同村的赵老四上了火车。赵老四在俄罗斯远东一个叫布拉戈维申斯克的地方干了五年装修,说那边活多,钱比国内好挣。我没有手艺,但有的是力气,搬砖扛水泥不在话下。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倒了一趟大巴,到了地方我才知道,那个城市就在黑龙江边上,跟中国黑河市隔江相望。站在江边,能看见对岸熟悉的方块字招牌。可一转身,满街都是高鼻梁深眼窝的俄罗斯人,说的话一句听不懂。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人蒙着头扔进了另一个世界。
赵老四把我安排进了一个华人包工队,工头姓孙,东北人,手下二十几号中国工人,专门给当地俄罗斯人装修房子、翻新公寓。我们住在城西一栋旧楼里,两人一间,上下铺,屋里一股子汗味和烟味。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坐着一辆破面包车去工地,干到天黑再回来。累是累,但工钱确实比国内高。头一个月,我挣了四千块人民币,寄回家三千,留一千自己花。我娘在电话里说,儿啊,在那边好好干,攒够钱回来娶媳妇。
我咬着牙干。搬砖、扛水泥、刮大白、贴瓷砖,什么活都干。赵老四说得没错,这边中国工人吃香,因为俄罗斯本地人干活慢,还爱喝酒误事。我们这些中国人,能吃苦,手底下利索,一个顶他们仨。
可让我傻眼的不是活累,是这边的人。
我们工地旁边有个小超市,我常去那里买面包和矿泉水。看店的是一对俄罗斯老夫妇,他们有个孙女,叫娜斯佳,经常来店里帮忙。第一次见娜斯佳,我以为她至少二十岁了。她个子高挑,得有一米七,身材已经发育得凹凸有致,金发碧眼,五官立体得像画报上的人。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熟练地扫码、收钱、找零,动作干脆利落。我用蹩脚的俄语说了句“谢谢”,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中文:“不用谢。”
我当时就愣住了。后来才知道,娜斯佳才十四岁。十四岁,在国内还是个初中生,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背着书包满街跑。可她站在那里,已经像个大人一样工作了。我后来跟赵老四说起这事,他见怪不怪,说俄罗斯姑娘都这样,发育早,成熟早,十四五岁看着跟国内二十出头似的。我说那她们不上学吗?赵老四说上也上,但不像咱那边抓得紧。这边小孩早早出来打工的多了去了,尤其家里条件一般的。
娜斯佳确实还在上学。她白天去学校,下午放学回来就到超市帮忙。有时候周末,她会在店门口支个小摊,卖自己做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我偶尔去光顾,她会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跟我聊天,问我中国什么样,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打工。我说为了赚钱。她点点头,很认真地说,她以后也要赚很多钱,去莫斯科上大学。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心里装的东西比我这个二十七岁的男人还多。
真正让我震撼的,是有一次我们给一个俄罗斯家庭装修厨房。那家的女儿叫卡佳,十五岁。我们去的第一天,她一个人在家接待我们。她穿着背心和短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她给我们倒水,跟工头讨价还价,指出墙面哪里不平,插座位置不合适。那种沉稳老练的做派,完全不像个半大孩子。中午她居然下厨煮了一锅红菜汤,切了面包,招呼我们坐下来吃饭。我坐在那里,端着汤碗,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我十五岁的时候,连煮方便面都费劲。我堂妹十五岁,在家连袜子都不洗。
吃完饭,卡佳从冰箱里拿出几根冰棍分给我们。她坐在地板上,盘着腿,问我们中国有没有冬天。我说有,还很冷。她瞪大眼睛,说那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睡在冰上?我笑了,说那是以前。她也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铃铛。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点恍惚。这个十五岁的俄罗斯女孩,身上那股独立自信的劲儿,是我在国内很多二十多岁的姑娘身上都看不到的。
在俄罗斯待得久了,我慢慢发现,这种早熟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街上的俄罗斯女孩,十四五岁就打扮得跟大人似的,化着淡妆,穿着高跟鞋,走路带风。她们不怕生,敢说话,遇事不慌。超市里那些收银员,很多都是学生兼职。快餐店里端盘子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却已经能独当一面。有一回我手机欠费,去营业厅缴费。窗口里坐着个金发姑娘,看着顶多十七八,用流利的英语加俄语跟我连说带比划,硬是把复杂的套餐给我讲明白了。办完业务,她笑着问我从哪来,我说中国。她眼睛一亮,说她知道北京和上海,还知道长城。我说你以后可以去旅游。她说她正在存钱,明年夏天就去。
我走出营业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我在国内那个小县城,十七八岁的姑娘都在干什么呢。她们大多还在读高中,每天早起晚睡,刷题背书。周末逛逛商场,买杯奶茶,拍几张自拍。她们被父母护得严严实实,别说打工了,去同学家过夜都得报备。我不能说这不好,只是觉得,这差距实在太大。
后来我认识了工地附近一个在餐厅弹钢琴的女孩。她叫莉扎,十六岁。每天晚上六点,她都准时出现在那家叫“白桦林”的餐厅里,穿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角落的钢琴前弹奏。我有时候下了工,会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听一会儿。她的琴声很好听,像河水在月光下流淌。有一天我壮着胆子走进去,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角落里听她弹。她弹完一首,起身鞠躬,掌声四起。她穿过大厅的时候看见了我,冲我点了点头。
后来我成了那家餐厅的常客。莉扎不忙的时候会过来跟我聊几句。她问我,在俄罗斯习惯吗。我说还行,就是冷。她笑了,说布拉戈维申斯克不算冷,西伯利亚才冷。她妈妈就是西伯利亚人,每年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我问她弹钢琴学了多久。她说从五岁开始,学了十一年。我说那你以后想当钢琴家?她歪着头想了想,说也许吧,但她更想去中国学中文。我问为什么。她说中国现在发展快,机会多。而且她喜欢中国菜,尤其是糖醋里脊。
我听完愣了半天。一个十六岁的俄罗斯姑娘,已经在考虑去中国学中文了。我十六岁的时候,连县城都没出过。这就是差距。不光是身体上的早熟,更是思想上的早熟。她们看世界的眼光,比我们那边的同龄人远得多。
当然,早熟也有早熟的代价。赵老四跟我说,这边的小姑娘十几岁就开始谈恋爱,有的甚至十五六岁就结婚生子。我们工地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才十八岁,孩子已经两岁了。我见过她抱着孩子在楼底下晒太阳,脸上还带着稚气,可哄孩子的动作已经十分熟练。赵老四说,这在俄罗斯很正常。他们结婚早,离婚也早。很多年轻人二十来岁就离了,孩子扔给老人带。我听了,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
在俄罗斯待的第二年冬天,我生了一场病。感冒发烧,浑身没劲,在宿舍躺了三天。那三天里,我胡思乱想了很多。我想起娜斯佳,想起卡佳,想起莉扎,想起那些在超市、餐厅、营业厅里独当一面的俄罗斯姑娘们。她们早早地走进了成人的世界,学会了赚钱、交际、规划未来。而我们国内的同龄姑娘们,还在教室里背单词。这两种人生,说不上谁好谁坏。但我知道,如果让我选,我宁愿我的女儿将来能多读几年书,晚一点再成熟。因为那种早熟,有时候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娜斯佳的奶奶跟我说过,她儿子也就是娜斯佳的爸爸,在娜斯佳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跟另一个女人跑了。娜斯佳的妈妈在莫斯科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娜斯佳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她得学会自己做饭、洗衣服、管钱。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收钱找零的时候,别的小孩还在玩洋娃娃。卡佳也一样。她爸爸常年在外跑长途运输,妈妈在美容院上班。她得学着应付上门来的各种人,学着处理家事。莉扎的父母离了婚,她跟妈妈住,妈妈身体不好,家里收入一大半靠她每天晚上去餐厅弹琴。
这些俄罗斯姑娘的早熟,背后几乎都站着一段不完整的家庭故事。她们不是天生就成熟,是生活推着她们往前走,不走不行。这么一想,我对她们的羡慕,就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敬佩。
第三年春天,我准备回国了。赵老四还想再干一年,问我怎么不多挣点。我摇摇头,说想家了。其实我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在俄罗斯看了三年,看清了一个道理:人的早熟,往往不是福气,是一种被迫的成长。我宁愿我未来的孩子,在合适的年纪只做合适的事,不用急着长大。
走之前,我去了那家叫“白桦林”的餐厅。莉扎还是坐在那个角落弹琴。她看见我,弹完一曲后走过来,问我怎么好久没来。我说我要回国了。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等我以后去中国学中文,你可得请我吃糖醋里脊。我笑着说,一言为定。她伸出小拇指,跟我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那一刻,夕阳从餐厅的玻璃窗照进来,打在她年轻的脸上,金灿灿的。
回国的火车上,我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西伯利亚森林。那些桦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像倒流的时光。我想起三年前我坐这趟车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万块彩礼的屈辱和不甘。三年过去,我攒了十五万,足够回家娶个媳妇,做点小买卖。可我心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些钱。是那些俄罗斯姑娘教会我的事。她们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群女孩子,在跟我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拼命地、早熟地、热气腾腾地活着。
我到家的那天,我娘站在村口等着,老远就朝我挥手。她老了,头发白了不少。我走过去,她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说娘,我回来了。她抬头看我,说我儿子瘦了,也黑了。我笑着说,那边太阳也大。
晚上躺在自家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熟悉的蛙鸣声,我忽然觉得踏实。那种踏实,是在异国他乡的工地上,躺在硬板床上听江风时,从来没有过的。我闭上眼,心想,那些俄罗斯女孩们,此刻是不是还站在收银台后面,还在餐厅里弹着钢琴,还在为去莫斯科上大学攒着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们会继续早熟地活下去,像西伯利亚的桦树,迎着风雪,拼命往上长。
而我,也会在自己的土地上,重新开始。不再为那一万块彩礼憋屈,也不再因为穷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我在俄罗斯傻眼过,震撼过,也明白过。这个世界的活法,从来不止一种。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咬着牙去挣。
窗外的月亮很圆。我翻了个身,慢慢睡了过去。梦里,我看见娜斯佳站在超市门口,朝我挥手。她的金发在风里飘着,像秋天最亮的那片白桦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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