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着父母回国,到门口听见我爸说:卖房80万,等她回来钱正好够用
我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早就生锈的钥匙,手心全是汗。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儿,陈年油烟混着隔壁老太太晾的咸鱼,呛得人鼻子发酸。对门墙上贴着的福字掉了半边,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我离开这个家快五年了,这五年里我换过四个住址,搬过三次家,从墨尔本北区的小单间搬到市中心合租公寓,再搬到南岸那栋能看见雅拉河的高层,可从来没有哪个地方能让我像此刻这样,光是站在门口,就觉得腿发软。
我是瞒着所有人回来的。没告诉爸妈,没告诉国内的朋友,连航空公司的行程都没在朋友圈透露半个字。飞机落地浦东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在机场大巴上晃了三个小时,又转高铁,又打车,最后站在了这个老旧小区的单元楼下。行李箱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生怕吵醒邻居,只能半提着,胳膊勒出了两道红印。
三年没见,小区还是老样子。花坛里的冬青长得野了,没人修剪。楼下那棵泡桐树又粗了一圈,树枝都快伸进我家厨房窗户了。我把箱子靠在墙边,刚想掏出手机给妈打个电话,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改了主意。都说近乡情怯,我从前不信,现在信了。我怕电话一接通,听见我妈的声音,我会绷不住哭出来。
于是我就这么站着,对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像个傻子。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大概是我妈早上出门买菜忘了带上。一阵穿堂风从楼道尽头吹过来,吹得那扇门发出“吱呀”一声,又往前开了几公分。就是这个时候,我听见了我爸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感冒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我胸口上。
“卖房那事儿,我托老赵问过了,他那侄子在中介干了好几年,说咱这户型、这地段,八十万没问题。等晓晓回来,钱正好够用。”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卖房?卖我家的房?为什么?八十万?等晓晓回来?钱正好够用?什么意思?
脑子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轰的一声,耳鸣得厉害。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边,生怕听漏一个字。
“可那是咱住了二十多年的家……”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很轻,像被抽干了力气。
“家没了还能再租,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爸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钱的事儿你别跟晓晓说,她一个人在那边不容易。我算过了,八十万,加上我工资卡里还剩的,还有你那些首饰,熔了也能换几个钱……够了,肯定够。”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我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糊了一脸。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那扇门缝里的光很窄,窄得只能看见我妈坐着的背影,瘦得吓人,背弓着,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芦苇。
我妈的肩膀在抖。
我爸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坐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搂住了她的肩膀。
“别哭了,让孩子听见不好。”我爸说。
“我没事……”我妈抹了把脸,声音还是抖的,“我就是……就是舍不得。这房子是咱俩一点一点攒出来的,那年晓晓考上大学,你说要换个好环境,咱把老房子卖了,贷款买这儿……晓晓的房间还贴着那些奖状呢……”
“贴就贴着吧,租出去也是别人住,看造化。”我爸说,“等晓晓回来,看见咱们把家弄没了,她得怪我。”
“怪就怪吧。”我妈说,“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看着她在外头受苦。她上次打电话,声音哑成那样,还说自己没事。她爸,你跟我说实话,你的病……”
“我的病没事!”我爸忽然提高了音量,又像意识到什么,赶紧压下去,“你小点声。我的病,大夫说了,观察观察,没到那一步。现在最要紧的是晓晓,她在外面欠了那么些钱,一个人扛着,连电话都不敢多打,怕咱们担心。咱当爹妈的,这时候不帮她,啥时候帮?”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她在外头欠了那么些钱?谁欠钱了?我?我什么时候欠钱了?我在墨尔本好好的,工作稳定,租的房子虽然贵但也没到欠债的地步。我什么时候在电话里说过我欠钱的事了?
不对。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整个人贴着门,一动不敢动。我听出来了,我爸生病了。什么病?他瞒着不告诉我。而他们以为我在国外欠了钱,过不下去了,所以要卖房子帮我还债。可我没有欠钱,这是个误会。但是……我爸生病了,这是真的。他们要用卖房的钱给我还债,也是真的。可这个债本来就不存在。
那他们为什么要卖房?是不是我爸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他们没钱治,又不想拖累我,所以编了个理由,说我在外面欠了钱,他们卖房帮我,其实是拿钱给我爸治病?或者,他们真的以为我欠了钱,所以连自己的病都顾不上,先想着我?
无数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我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一样。
身后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紧接着是隔壁王姨的声音:“哟,这不是晓晓吗?啥时候回来的?咋站门口不进去呢?”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过头,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通红。王姨愣了一下,又探头往我家门里看:“你爸你妈在家呢?咋了这是……”
“没、没事。”我慌慌张张地抹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刚到,找钥匙呢。”
门里的声音停了。
下一秒,门从里面被拉开。我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起球的旧毛衣,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收回去的震惊和慌张。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晓、晓晓?你咋回来了?”
我妈从沙发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又摸我的脸:“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妈去接你啊……”
她的手冰凉,骨节突出,摸在我脸上像砂纸一样粗。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拼命忍住,笑着说:“想给你们个惊喜。结果站门口听见你们说话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我爸和我妈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惊慌藏都藏不住。我爸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妈攥着我的手更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笑着:“你这孩子,都听见了……听见了也好,省得我们瞒着你……”
“爸,妈,我听见了。”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颤,“所以你们谁能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谁说我在外面欠钱了?谁说我要卖房?我爸他……”
我看向我爸,他偏过头去,不看我。我这才注意到,他比三年前视频里瘦了太多,两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空荡荡地挂在衣服里。他以前虽然不胖,但身板挺直,走路带风,现在却微微驼着背,连站姿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
“进屋说,别在门口站着。”我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王姐,不好意思,孩子刚回来,改天再聊。”
王姨识趣地摆摆手,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同情,一步三回头地进了隔壁。
我跟着爸妈进了屋。行李箱还在门外,我妈要帮我拿,我拦住了。这个家,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完全不是了。客厅的沙发还是那张老布艺沙发,靠垫洗得发白,扶手上磨出了毛边。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我扫了一眼,没看清名字,心里却咯噔一下。电视还是那台老旧的液晶电视,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粘着。窗台上养的那盆绿萝,叶子枯黄了一半,只有几根藤蔓还顽强地往下垂着。
我爸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妈紧挨着我坐下,手一直没松开我的胳膊,好像生怕我下一秒又跑了。我坐立不安,眼睛扫过茶几上的药瓶,又扫过我爸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上。那张照片是我出国前拍的,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我爸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我妈也没这么瘦。
“说吧。”我先开了口,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你们谁先说?我爸的病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卖房,什么八十万,什么够用,谁跟你们说我在外面欠钱了?”
我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晓晓,你别急,你别怪妈……是上个月,有个叫小凯的,加了我微信,说是你墨尔本的朋友。他说你在那边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被人追着要钱,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又不敢跟家里说,怕我们担心。他给我看了几张截图,有转账记录,有欠条,还有你的……你的照片,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哭得不成样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
小凯?哪个小凯?我墨尔本的朋友里,根本没有叫小凯的。什么合伙做生意,什么欠债,什么酒吧烂醉,全是扯淡!我最后一次跟家里打电话是一个月前,当时我因为工作压力大,确实在电话里哭过,但也没提过什么欠钱的事。我妈嘴里说的那些,我一件都没经历过。
“我没有朋友叫小凯。”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在墨尔本没做过生意,也没欠过钱。我工作好好的,就是最近项目忙,压力大,打电话时情绪不好,可那跟欠钱没关系。妈,你是不是遇上骗子了?”
我妈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骗、骗子?”
我爸也抬起头,眉头紧锁:“你说什么?那小凯是谁?他加你妈微信,说了那些话,还发了不少你哭的照片。我们刚开始也不信,可那些照片……”
“什么照片?”我急了,“我没在酒吧喝醉过,更没被人拍过那样的照片。你们把聊天记录给我看看。”
我妈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手指抖得厉害,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那个叫“小凯”的对话框。我接过来一看,头像是一个模糊的侧脸,昵称就叫小凯,朋友圈一条线。聊天记录里,对方发了好几张照片,有我在墨尔本街头走的背影,有我在一家中餐馆吃饭的侧脸,还有一张确实是我在哭,那是我跟男朋友分手那天,一个人躲在公园长椅上哭,不知道被谁偷拍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所谓的“欠条”截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借款金额,加起来有五六十万人民币。
我越看越火大,这些人居然连我跟前男友分手的照片都能弄到,可见是盯了我很久了。而且他们精准地知道我和家里的联系频率,知道我妈的微信号,甚至知道我最近压力大情绪不稳,就编了这么一出戏,利用我爸妈对女儿的担心,想骗他们卖房。
“这是诈骗。”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声音冷得像冰,“我根本没欠过钱。那些照片,是被人偷拍的。那个什么小凯,就是个骗子。他加你们微信,编故事,目的就是骗你们卖房,把钱转给他。”
我爸脸色变了,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复杂表情。他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王八蛋!我就说那些人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
我妈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子一软,靠在沙发上,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我差点就把房子卖了……我连订金都收了……那买房的人明天就要来办手续了……八十万啊……我、我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吗……”
“妈!”我赶紧抱住她,“没事,没事,房子还没卖出去,钱也没转,咱们没损失。那个买房的人,中介,都有记录,咱们可以报警。”
我爸重新坐下,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我心里一紧,想起刚才在门口听见的“我的病”,赶紧问:“爸,你的病到底怎么回事?你吃什么药?茶几上那些药瓶是干什么的?”
我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药瓶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妈也回过神来,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就是点胃病,老毛病了……”
“妈,你别骗我。”我盯着她,又看向我爸,“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爸说什么‘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病严重到要让你们卖房给我,自己却连看病的钱都顾不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我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抬头看着我,缓缓开口:“晓晓,爸不瞒你。爸……胃癌,中期,刚查出来不到两个月。医生说要做手术,还要化疗,前前后后得二三十万。咱家本来攒了点钱,够前期检查和一些药费,但后续……”
“那你们更应该把钱留着治病!”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们怎么能想到卖房给我还债?我根本没欠债!就算真欠了,也不能拿你的救命钱来堵我的窟窿!”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是妈糊涂……那个小凯说,你要是在外面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可能会想不开……妈听了整宿整宿睡不着,我怕你出事……就跟你爸商量,先把房子卖了,把钱给你打过去,让你把债还了,剩下的再想办法。你爸的病……我们想着,先观察观察,能拖就拖……”
“拖?怎么拖?癌症能拖吗?”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是又急又气又心疼,“你们是不是傻?一个骗子随随便便发几张照片,你们就信了?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要把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卖了?爸,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要了我的命?”
我爸的眼眶也红了,这个在我印象里从来不掉泪的老头,此刻嘴唇颤抖着,半天才说出一句:“爸……怕你在外头受罪。你一个人在国外,举目无亲的,真要是欠了钱,被逼得没办法,又不敢跟家里说,那得多难受啊。爸寻思着,这房子卖了就卖了,只要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可是我好好的!”我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手心震得发麻,“我每天都好好上班,好好吃饭,周末跟朋友去超市买菜,虽然有时候想家会哭,但我没欠债,没走投无路,更没想不开!你们这是……这是被坏人利用了!”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抱住我妈,把头埋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妈也哭,我爸坐在旁边,眼圈通红,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小时候的我。
哭了好一会儿,我渐渐平静下来,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我爸的病是实打实的,癌症中期,需要一大笔钱。而那个骗子已经通过编造我的债务,骗了我爸妈,让他们差点把房子卖了。幸好我及时回来了,不然明天手续一办,八十万就打了水漂,我爸的病更是彻底没指望了。
“报警。”我坐直身子,擦了把脸,语气坚定,“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那个小凯,那个买房的人,中介,全部都要查。还有,爸,你的病不能再拖了。我回来了,咱们一起想办法。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我妈拉住了。我妈红肿着眼睛看我,声音沙哑:“晓晓,你别硬撑。你刚回来,工作那边……你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我是瞒着所有人偷偷回国的。我在墨尔本的公司请了一周的假,谎称家里有急事。公司那边还不知道,我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本来我是想回来处理点私事,顺便看看爸妈,给他们一个惊喜。结果惊喜变成了惊吓,惊吓又变成了这个烂摊子。
“没辞职,请了假。”我撒了个谎,“一周,够处理这些事了。至于之后……我再想办法。”
我妈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那你这几天住家里,好好歇歇。明天……明天妈陪你去派出所。”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还是我出国前的样子,书桌上摆着高中时的照片,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衣柜里的衣服整整齐齐,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粉的香味。我妈肯定天天打扫这个房间,就等着我哪天回来。
窗外有蛐蛐在叫,隔壁楼栋有户人家在放老歌,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最近几年的事过了一遍。
三年前,我拿着工作签证去了墨尔本。刚开始在一家华人的贸易公司做文员,工资低,活多,老板经常克扣加班费。后来跳槽到一家本地的小型会计事务所,从最基础的助理做起,熬了两年,总算站稳了脚跟。去年年底,公司给我升了职,加了薪,我以为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就在上个月,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突然宣布裁员,我成了第一批被裁掉的人之一。
对,我失业了。
这一个月,我陆陆续续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不是嫌我经验不够,就是嫌我签证快到期。我的工作签证还剩不到半年,如果找不到愿意担保的雇主,我就得卷铺盖回国。可我不甘心,在那边熬了三年,付出了那么多,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我不愿意。
所以我才瞒着父母,没告诉他们我失业的事。每次打电话,我都说工作忙,项目多,过得很好。其实我每天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对着电脑刷招聘网站,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直到前两天,房东突然通知我,说房子要收回,下个月就得搬走。我去看房,墨尔本的租金涨得离谱,稍微像样点的房子,一周就要四五百澳币,我失业金根本不够。走投无路之下,我买了回国的机票,想回来喘口气,也想看看爸妈,说不定能在国内找找机会。
可我没想到,刚到家门口,就听到我爸说要卖房给我还债。
我更没想到,我爸居然得了胃癌。
骗子的事,明天一定要报警。但我爸的病,才是真正的难题。癌症中期,手术加化疗,没有三五十万下不来。我们家本来就没多少积蓄,这些年我出国,学费生活费虽然大部分是我自己打工赚的,但爸妈也没少补贴。房子是唯一的家底,如果真的卖了,我爸的病有钱治了,可我们一家人住哪儿?
我翻了个身,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恨自己没本事,在澳洲混了三年,没攒下什么钱,现在又失业,连给爸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我恨那个骗子,利用老人的善良和对女儿的担心,差点把这个家彻底拆散。我更恨自己,为什么这些年不多回几次家,为什么不多关心关心爸妈的身体,为什么总是报喜不报忧,让他们在担心我的时候,连个求证的人都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我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带我去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我爸笑得很大声,说:“晓晓,以后你飞得再远,也要记得回家看看。”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没叫醒爸妈,自己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煮了粥,蒸了几个馒头。冰箱里有我妈昨天买回来的青菜和鸡蛋,我炒了个青菜,煎了三个荷包蛋。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我爸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眼眶有点红。
“晓晓长大了。”他说。
我鼻子一酸,笑着招呼他坐下:“爸,快吃,吃完咱们去派出所。”
我妈也起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她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忽然说:“晓晓,要不……要不咱不报警了?那个买房的人说,今天来办手续,钱都准备好了。咱把房子卖了,先把你爸的病治了,你也不用愁……”
“妈!”我放下筷子,语气加重,“你听我说,那个买房的人,很可能也是骗子一伙的!他们就是利用你们着急,才设了这么个局。房子不能卖,至少现在不能卖。我爸的病要治,但得用正当的钱来治。咱先报警,把骗子抓了,再看情况。”
我爸点点头:“听晓晓的。这房子,是我和你妈养老的本,也是你的退路。卖了,咱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
我妈不吭声了,默默地喝粥。
吃完早饭,我把手机充上电,翻出在澳洲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把所有能证明我没欠债的证据都整理好。然后又查了那个“小凯”的微信号,发现对方已经把我妈拉黑了,朋友圈一片空白。我又查了那个买房的电话号码,打过去,对方接起来,一听是中文,语气有点不耐烦:“谁啊?”
“你好,我是XX小区X栋X单元X号的业主女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听说你跟我父母约好了,今天来办过户手续?”
对方沉默了两秒,语气变了:“哦,是晓晓吧?你爸妈跟我说的,家里急用钱,房子卖我。我定金都交了,按规矩,今天不去办手续,定金不退啊。”
“你交了多少定金?”我问。
“五万。”对方说。
“好,五万定金,我们会退给你。”我说,“但这个交易取消。不过我想问一下,是谁介绍你来的?你跟我爸妈是怎么认识的?”
对方又沉默了,然后干笑两声:“就是中介介绍的,我看房子不错,价格也合适,就定了。你们家是不是反悔了?反悔可是要赔违约金的。”
“没有反悔。”我说,“我们从来没同意卖房。你赶紧跟那个所谓的中介说清楚,不然我们报警,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色发白:“晓晓,那人是不是骗子?”
“现在还不确定。”我说,“但至少他心虚了。走,去派出所。”
我们一家三口出了门,打车去了附近的派出所。路上,我爸一直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妈攥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派出所,民警听了我们的情况,又看了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初步判断是电信诈骗。他们让我们提供所有能证明身份的材料,包括我的护照、签证、在澳洲的工作证明、租房合同,以及那个“小凯”的微信号、买家的电话号码、中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我妈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那是她给中介交的“中介费”,虽然不多,只有三千块,但也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民警做了详细的笔录,告诉我们,这类诈骗在三四线城市很常见,专门针对有子女在国外的老人,利用信息不对称和父母的焦虑心理,编造子女在外欠债、出事等谎言,诱骗老人卖房卖地。因为老人往往不敢跟子女核实,怕子女担心,所以很容易上当。
“你爸这个情况,我们建议尽快去大医院复查,别耽误了。”民警说完,又问我,“你回国了,工作那边怎么办?签证还多久?”
我老实回答:“签证还有不到半年。工作……暂时没了。”
民警叹了口气:“那你就在家多陪陪你爸吧。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诈骗案我们会立案侦查,但追回赃款需要时间,你别太着急。”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人眼睛发花。我爸走在前面,背影瘦小,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我妈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晓晓,你爸这个病,其实妈早就有预感。去年他就说胃不舒服,吃不下饭,我让他去检查,他总说没事,拖了大半年。上个月实在扛不住了,去医院一查,就是这结果。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我停下脚步,眼泪又要往外涌,“这么大的事,你们瞒着我,还想着卖房子给我还债……”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我妈苦笑,“你在国外,那么远,工作又忙,我们不想让你分心。再说,你爸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觉得自己还能扛,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我妈以前多爱美啊,出门买菜都要捯饬半天,涂点口红,喷点花露水。现在她穿着洗得发灰的旧衣服,头发随便一挽,整个人老了十几岁。
“妈,我错了。”我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们了。我再也不说什么工作忙不回来了。我把你们接到身边,天天看着你们。”
我妈拍着我的背,轻声说:“傻孩子,你有你的日子要过。爸妈老了,不能拖累你。”
“什么拖累!你们是我爸妈,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越说越激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我不管不顾,拉着我妈的手,走到我爸身边,一手挽住他,一手挽住我妈,像小时候他们牵着我一样。
“爸,妈,今天开始,我来当这个家。房子不卖,病要治。我会想办法赚钱,你们信我。”
我爸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眼角却滑下一滴泪:“信,爸信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东奔西跑。先去市人民医院挂了专家号,把我爸以前的检查报告拿给医生看。医生看了之后,脸色凝重,说胃癌中期,肿瘤位置靠近贲门,需要尽快做根治性手术,术后还要配合化疗。手术费用大概十五到二十万,加上化疗和后续药物,总共需要准备三十万左右。如果拖到晚期,再多钱也回天无力。
三十万。我们家能拿出来的现金,加上我妈的私房钱,满打满算不到十万。缺口二十万。
我又去找了几个朋友,借了一圈,凑了五万。还差十五万。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对着计算器按来按去,按到手指发麻。我爸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这副样子,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晓,别愁了。爸这病,治不治其实都一样。你刚回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爸你说什么胡话!”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必须治,一定得治。钱的事,我会解决的。”
“你怎么解决?”我爸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你工作都没了,拿什么解决?别去借高利贷,也别卖房子。爸活了这么大岁数,啥没经历过?多活几年少活几年,不差这几天。”
“差!”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差好多天!差你看着你闺女嫁人、生孩子、抱外孙!差你跟我妈一起去公园遛弯、跟老赵下棋!差你跟妈金婚、钻石婚!凭什么不治?你还没看见我过上好日子呢!”
我爸被我一连串的“差”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起身回了房间。我听见他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我妈赶紧进去给他倒水,拍背,折腾了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无声地流。怎么办?二十万,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我在澳洲工作三年,攒下的钱都交了房租,信用卡还欠着几千澳币。回国前,我把那边能退的押金都退了,东拼西凑也只有两万人民币。加上朋友借的五万,还差十三万。
我想到了卖车。对,我爸还有一辆老年代步车,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也能卖个万把块。可那是我爸每天买菜遛弯用的,卖了,他连门都出不了。
我又想到网贷。那些平台广告铺天盖地,但我妈早就叮嘱过我,千万别碰。一旦陷进去,利滚利,能把人逼死。
难道真的只能卖房子?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澳洲那边的前同事小周打来的微信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晓,你家里情况怎么样?都还好吧?”小周的语气很关切。
“还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呢?公司那边有新消息吗?”
“哎,别提了,公司彻底黄了,老板跑路,办公室都封了。不过我听以前一个客户说,他朋友在悉尼开了家新公司,正在招人,要求不高,有会计经验就行,就是工资比咱们以前低一点。你要不要试试?我帮你递简历。”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像一盏小灯亮了起来。
“小周,你确定吗?那个客户靠谱吗?签证怎么办?”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应该靠谱,是个老移民,做了十几年生意了。签证的话,他好像有雇主担保资格,可以帮你申请新的工作签证。不过得你先过去面试,合适的话再谈担保。”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这算不算绝处逢生?如果我能拿到新的工作签证,就可以继续留在澳洲工作,工资虽然低一点,但至少能慢慢攒钱给爸治病。而且有了雇主担保,我还能把爸妈接过去,或者在国内请个护工。总比现在干坐着等死强。
“小周,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了。你把联系方式发我,我马上联系他。”我说。
挂了电话,我兴奋地冲进爸妈的房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我妈先是高兴,然后又担心:“那你要回去澳洲?你爸的病……你不能陪着他了……”
我爸摆摆手:“回去就回去,工作要紧。爸这病,有医生治,有护士照顾,你在不在都一样。再说,你挣了钱,爸心里踏实。”
我握住我爸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我看着他,认真地说:“爸,我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把你和妈接过去。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回来,在老家找份工作,也能照顾你们。我绝对不会让你们老了还为我操心。”
我爸笑了,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好,爸等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联系悉尼的那家公司,一边准备面试材料。对方老板姓陈,是个浙江人,在悉尼做家具进出口生意,需要一个懂中英文、会做账的助理。我们视频面试了两次,聊得还算顺利。陈老板对我之前在墨尔本的工作经历比较满意,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可以帮我申请雇主担保签证。工资虽然不如以前高,但足够我在这边租房生活,还能省下一点寄回家。
我算了算,如果一切顺利,半年后我就能转正,开始攒钱。到时候先把朋友借的钱还了,再慢慢存手术费。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爸的病不能等半年。医生说了,最晚不能超过下个月,必须手术。
怎么办?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妈忽然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八万,你拿去。”她说。
我愣住了:“哪来的钱?”
我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你……你别管,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你拿去给你爸交手术费,剩下的你带到澳洲去,别委屈自己。”
我盯着那张卡,又盯着我妈的脸,忽然明白过来了:“你去找我姨了?还是找我舅了?”
我妈不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姨他们听说你爸病了,凑了些,你舅也拿了两万。还有你大姑,她家也不宽裕,硬是给了一万……”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原来在我东奔西跑的时候,我妈也没闲着。她这辈子最要面子,以前连亲戚的饭都不愿意吃,生怕欠人情。现在为了救我爸,为了让我安心回澳洲,她拉下脸去借遍了所有亲戚。
“妈,这钱我拿着,但我一定会还。”我抱住她,声音哽咽,“你记着,谁借了咱钱,以后我加倍还。”
“傻孩子,说啥还不还的,亲戚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妈拍着我的背,“你爸的手术,医生说了,越快越好。你走之前,咱们把手术安排了,你在澳洲也能安心。”
就这样,我们东拼西凑,加上亲戚借的钱,总共凑了二十万出头,勉强够手术和第一轮化疗的费用。剩下的钱,等我回澳洲后再慢慢想办法。
手术定在了五天后。那天早上,我陪着我爸去了医院。他换上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进手术室之前,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俯下身,耳朵凑过去:“爸,你说。”
“晓晓,”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恨爸。爸瞒着你,是怕你担心。爸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这一套房,你妈说以后给你当嫁妆。爸要是没挺过来,你把你妈接走,别让她一个人……”
“爸!”我打断他,眼泪夺眶而出,“你一定会没事的。手术成功率很高的,医生说了,你这个位置还不算最坏。你进去睡一觉,出来就能看见我。我等你。”
我爸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然后被护士推了进去。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捂着嘴,哭得撕心裂肺。我赶紧抱住她,自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都朝我们投来同情的目光。那一刻,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五个小时。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五个小时。我妈哭累了,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我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起了小时候我爸骑自行车带我上学,冬天天不亮就出门,他把我裹在军大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我想起了他第一次送我出国,在机场安检口,他转身擦眼泪的背影。我想起了他在视频里跟我说“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挂念”时,其实已经病得吃不下饭了。
原来父母的爱,是这么沉重又隐忍。他们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给远方的女儿添一丝麻烦。而我呢,在外头混了三年,一事无成,还差点让他们被骗子骗光了家底。我算什么好女儿?我连他们生病了都不知道。
下午三点多,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还算轻松的表情。
“手术很顺利。肿瘤切除干净,周围淋巴结也没有明显转移。接下来好好恢复,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很高。”
我妈一下子醒了过来,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冲过去,差点摔倒。我扶着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这个家,终于有救了。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麻醉未醒,脸色苍白,鼻子上插着管子,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但我告诉自己,手术成功了,最难的一关过了。接下来,就是恢复和化疗。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我爸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每天在医院和家里两头跑,给他送饭、擦身、陪他说话。我妈身体也不好,我让她在家歇着,可她闲不住,每天变着法儿给我爸炖汤,什么鲫鱼汤、排骨汤、乌鸡汤,炖好了送到医院,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喝。
那半个月,我瘦了七八斤,但心里踏实。看着我爸一天比一天精神,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我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出院那天,我扶着我爸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还是外面的空气好。晓晓,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回来,爸这条命可能就交代了。”
“爸你说啥呢。”我嗔怪道,“咱们是一家人,什么多亏不多亏的。”
我妈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笑得合不拢嘴:“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回家。妈给你们做顿好的,庆祝庆祝。”
回到家,我妈果然做了一大桌子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还有我爸最爱吃的辣子鸡。虽然医生叮嘱他术后饮食要清淡,不能吃辣,但他还是忍不住夹了一块鸡丁,被我妈一把拍掉了筷子。
“医生咋说的?不能吃辣!你这条命刚从鬼门关捡回来,还想再进去?”我妈瞪着眼,像训小孩一样。
我爸嘿嘿笑着,乖乖吃了点鱼和蒸蛋。我看着他们俩拌嘴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恍惚。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我还小,他们还很年轻,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整整齐齐,热热闹闹。
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坐在阳台上给澳洲的陈老板打电话。我已经确认了回程机票,下周二飞悉尼。那边工作签证的申请材料也准备得差不多了,陈老板说会帮我先办一个过渡性的商务签证,让我先过去上班,等条件成熟了再转工签。
“妈,我下周二走。”挂了电话,我走回客厅,对正在看电视的我妈说。
我妈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强笑着捡起来:“这么急啊?不多住几天?你爸刚出院,你……”
“妈,我得去挣钱。”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爸的病,后续化疗还要不少钱。我在澳洲有工作,有收入,才能撑起这个家。你放心,我会经常打电话回来,有空就飞回来。等我把你们接过去,咱们就不用分开了。”
我妈点点头,眼圈却红了:“妈知道。妈就是……就是舍不得。你在外头,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钱的事,慢慢来,别把自己累垮了。”
“知道了妈。”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
我爸从卧室出来,听见我们说话,坐过来,拍了拍我的腿:“晓晓,到了那边,给爸打个电话。爸虽然帮不上你什么,但听听你的声音,心里踏实。”
“嗯。”我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从明天开始,我就要重新回到澳洲,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陈老板的公司靠不靠谱,不知道签证能不能顺利办下来,不知道我爸的病会不会复发。但我心里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我的家人。我会努力赚钱,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会把他们接到身边,再也不分开。
第二天一早,我把我妈拉到房间,把亲戚借的那些钱一笔一笔记在笔记本上,写清楚谁家给了多少,什么时候还。我妈看着那个本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妈,别哭。”我抱住她,“这些钱,我一定能还上。你跟我爸就好好保重身体,等着我回来。”
我妈抹了把脸,点点头,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和我爸攒了一辈子的存折、银行卡,还有几张老照片。她挑了一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塞进我的行李箱里。
“带着这个,想家了就看看。”她说。
我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照片上,我扎着马尾辫,笑得露出两排牙齿,我爸穿着白衬衫,我妈穿着碎花裙子,身后是老家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走多远,飞多高,家永远是我最深的牵挂。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这份牵挂变成遗憾。
出发那天,我爸坚持要送我去机场。他刚出院,身体还很虚弱,走几步就喘。我妈担心他,不让他去,可他说啥都不肯。最后,我们拦了辆出租车,我爸坐在副驾驶,我和我妈坐在后面。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载广播里放着那首老歌:“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帮妈妈刷刷筷子洗洗碗……”
我的眼泪又忍不住了,别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都被甩在了身后。我知道,前方是未知的旅途,但身后,有一个叫家的地方,永远为我亮着灯。
到了机场,我办完登机手续,回头看着站在安检口外面的爸妈。我爸瘦得像根竹竿,却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笑,朝我挥手。我妈已经哭得不成样子,靠在我爸肩膀上,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还不停地挥着。
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那里,像两尊守望的雕像。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爸,妈,你们等着。等我赚够了钱,就回来接你们。我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口往下看,城市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我闭上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全家福。
飞机降落在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的时候,天刚擦黑。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南半球初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潮湿的咸味。上一次离开这片大陆还是在墨尔本,满心绝望,像丧家之犬。如今再站在这片土地上,心里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踏实。我知道自己回来是为了什么,也知道身后有父母在等着我,我不能倒下。
陈老板派了一个叫阿杰的年轻人在接机口等我。阿杰二十出头,高高瘦瘦,戴一副黑框眼镜,T恤上印着某个我不认识的潮牌标志,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林晓”两个字。看见我出来,他眼睛一亮,迎上来接过我的行李,咧嘴一笑:“晓姐,一路辛苦。陈总在店里呢,让我先送你去住的地方。房子给你租好了,离公司走路十分钟,特别方便。”
我愣了一下。陈老板在视频面试的时候说过,前三个月试用期包住,不包吃。我当时以为只是客套话,没想到他还真把房子租好了。坐在阿杰那辆半旧不新的丰田卡罗拉里,我望着窗外的街景,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微松开了一点。
房子在Burwood,一个华人区。楼下就是超市和中餐馆,街上来来往往的面孔大多说着普通话或者粤语,偶尔能听见几句上海话。阿杰帮我把行李搬上楼,是一间合租房里的次卧,不大,但干净整洁,有床有桌,还有一扇朝南的小窗,能看见远处教堂的尖顶。阿杰把钥匙交给我,说:“晓姐,你先歇着,明天早上九点公司见。陈总说了,让你别紧张,慢慢适应。”
阿杰走后,我关上门,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微信语音。我赶紧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我妈在那头着急忙慌地问:“到了没有?住的地方怎么样?安不安全?有没有吃饭?”
“到了到了,妈,你别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陈老板让人接的我,房子也安排好了,干净着呢。我待会儿下楼吃个面,你和我爸吃饭了没有?”
“吃了吃了,你爸今天多吃半碗饭呢。”我妈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又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堆,什么出门注意安全,晚上别一个人乱跑,缺钱跟家里说,别硬撑。我一一应着,心里酸酸软软的,像被温水泡着。
挂了电话,我洗了把脸,下楼找了家兰州拉面馆。老板娘是个西北口音的大姐,见我风尘仆仆的样子,多给了我半勺牛肉。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吃着热汤面,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掉进碗里,又被我混着面汤咽了下去。
从今天起,林晓,你没有退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到了公司。陈老板的公司在Burwood一栋写字楼的三层,门口挂着“中澳国际商贸有限公司”的牌子,办公室不大,一共七八个人,有华人也有澳洲本地人。陈老板五十出头,微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串紫檀珠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见我来,把我领到工位上,指了指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这是小菲,以后你跟她一个组,多跟她学学。咱们公司规模不大,但业务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菲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晓姐好,听说你以前在墨尔本做会计的?那正好,我快被这些账搞疯了。”
我笑笑,客气了几句。陈老板又交代了几句,就回自己办公室打电话去了。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看小菲发过来的资料。公司主要做家具进出口,还有一部分移民和留学中介的业务,账目确实杂,中文英文混着来,看得我头大。但我心里明白,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慌。我倒了杯水,深吸一口气,一份一份地捋过去,把不懂的地方标记下来,等小菲忙完了再问。
一上午很快过去。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菲拉着我去了楼下的茶餐厅,点了一份烧鸭饭和一杯冻柠茶,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家是广州的,来悉尼三年,读了个会计硕士,留下来在陈老板这儿做会计兼行政,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她问我怎么从墨尔本跑到悉尼来,我犹豫了一下,简单说了句“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她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说:“悉尼挺好的,华人多,吃的东西也多。你刚来不习惯,周末我带你转转。”
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白天在公司对着堆积如山的账目和报价单,晚上回到出租屋还抱着电脑研究公司过往的业务模式。陈老板这个人,表面上看着随和,其实对数字极其敏感。他每次巡到我这,都要问几句关于成本和利润的问题。我刚开始几次回答得磕磕绊绊,他脸上笑容就淡下来,眉头微皱,倒也不骂人,只是“嗯”一声就走开了。我心里清楚,试用期三个月,他随时可以让我走人。
于是我更拼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第一个到公司。晚上九点多才走,周末也主动去加班。有一次,公司有一笔从浙江发过来的货,因为报关单填错了HS编码,被海关扣了,陈老板急得团团转,骂负责跟单的小姑娘骂了半个钟头。我查了一晚上资料,又托在墨尔本认识的一个清关公司的朋友帮忙,最后找到问题所在,重新提交了文件,三个工作日后,货放行了。陈老板破天荒地在周会上表扬了我,会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晓晓,干得不错。试用期缩短一个月,下个月我就开始帮你申请雇主担保。”
我差点当场掉眼泪。出了办公室,我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激动压下去。第一个月工资到手的时候,我算了算,除去房租和基本开销,还剩下一些。我留够生活费,把剩下的全部汇给了我爸。妈收到钱的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说:“晓晓,你爸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寄的钱我们收到了,你爸不让动,说给你攒着。你在外头别太省,自己身体要紧。”
“妈,钱是给爸买营养品的,别攒着。”我回复,“我现在工作稳了,以后每个月都寄。你们想吃什么就买,别亏着自己。我在这边吃得挺好,睡得也香。”
话是这么说,其实我每天中午都只吃最简单的工作餐,有时候是面包夹生菜,有时候是楼下最便宜的炒饭。小菲看不过去,经常把自己带的水果分我一半,或者拉着我去茶餐厅点两份套餐,然后借口“吃不完”把肉夹给我。我不傻,知道她在照顾我,心里记着这份情。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正准备关电脑走人,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是广东。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林晓吗?”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南方口音。
“是我,你哪位?”
“我是你表妹林小雨的同学,叫周正。小雨给了我你的电话,她说你在悉尼工作,我下个月也要去悉尼,想跟你打听点事情。”
我有点意外。林小雨是我二叔家的女儿,跟我关系一般,平时几乎不联系。她怎么突然把我的电话给了别人?但对方既然是我表妹的同学,我也不好直接挂,就简单聊了几句。他说他要去悉尼读语言学校,人生地不熟,希望到时候能有个照应。我客套地应了,心想这人倒是自来熟,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天,我妈给我发微信,问我认不认得一个叫周正的人。我说不认得,怎么了。我妈说:“小雨跟我说的,说这个周正也在悉尼,人很热心,知道你刚过去,想帮帮你。我还寻思着你认识呢。”
我皱起眉头,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这个周正,怎么还找到我妈那儿去了?但我也没多问,只跟我妈说:“在悉尼的人多着呢,我不认得他,你也别跟小雨说太多我的事。防人之心不可无,上次那个小凯的亏还没吃够吗?”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妈会注意的。”
我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天周末,我难得休息,小菲约我去逛Darling Harbour。我俩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吹着风,吃冰淇淋。正聊着天,手机响了,又是那个广东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晓,我是周正。我到悉尼了,就在Central火车站,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东西挺多的,实在没办法了。”
我有点不耐烦:“周正,我跟你也不熟,你有朋友就找朋友,没朋友就打个车。实在不行,我给你发几个华人司机的电话。”
“不是,林晓,我这边出了点状况,钱包和手机都被偷了,现在身无分文,就剩一张能打电话的卡。我在悉尼真的一个人都不认识,小雨让我找你,说你会帮我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可怜,“你放心,我不白让你帮忙,等我把钱搞回来,一定好好谢你。”
我犹豫了。说实话,经历过小凯那件事之后,我对这种突然冒出来、又急着让人帮忙的人格外警惕。但转念一想,他毕竟是我表妹的同学,且不说真假,万一真出了事,我袖手旁观,传回老家也不好听。再说,帮他打个车、给他找个便宜的青旅,也花不了几个钱,只要不涉及钱的事就行。
我跟小菲说明情况,小菲也挺热心,陪我一起去了Central火车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瘦高个男生蹲在角落里,背着个破旧的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灰。看见我,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林晓姐!”他跑过来,点头哈腰,“太谢谢你了!我在悉尼真是一个熟人都没有,差点以为自己要流落街头了。”
我上下打量他,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白白净净,长得不算难看,就是有些狼狈。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刚到悉尼,在车站附近被几个小混混围住,抢走了钱包和手机,只剩一张藏在鞋垫底下的备用SIM卡。他报了警,但警察说要等,他实在没办法,才给我打电话。
我半信半疑,但看他那副样子,也确实不像装的。我帮他在附近找了家便宜的背包客栈,付了一晚的房费,又给了他几十澳币应急。他千恩万谢,说等家里给他转了钱就还我。
“还钱的事以后再说。”我留了个心眼,没告诉他我住哪儿,也没带他去公司,“你自己多保重。以后有事找警察,别老麻烦别人。”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笑着点头:“明白明白。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
回去的路上,小菲拉着我,小声说:“晓姐,这人你认识吗?怎么感觉怪怪的。”
“不熟。”我摇摇头,把之前小凯的事跟她说了。小菲听得义愤填膺,说:“你信我,这人说不定也有问题。你表妹的同学?你表妹平时跟你有联系吗?她怎么知道你在悉尼?”
她这么一提醒,我心里“咯噔”一下。对啊,我跟林小雨至少两年没联系了,电话号码都换过好几次,她怎么知道我的新号码?又怎么知道我在悉尼?
我越想越不对劲,第二天就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林小雨是从哪儿知道我在悉尼的。我妈愣了一下,说:“我也没细问。好像是她在网上看见你发的朋友圈,就问你呢。你不是发过悉尼的照片吗?”
我确实发过一条朋友圈,是一张悉尼歌剧院的照片,但那条朋友圈我设了分组,只有澳洲的几个朋友和前同事能看见,国内亲戚根本看不到。除非有人截图发给了林小雨。
“妈,林小雨最近怎么样?她家里有没有什么变化?”我试探着问。
“她能怎么样,大学毕业后在深圳上了两年班,后来嫌累,回老家开了个小奶茶店。今年年初听说生意不好,想转手又转不出去。”我妈叹了口气,“她妈,也就是你二婶,前段时间还来家里借钱,说小雨的奶茶店亏了不少,想盘出去,差点钱周转。你爸那时候刚做完手术,家里也紧张,我就没借。”
我心里一沉。又是借钱,又是让我表妹“牵线”介绍人过来。这个周正,十有八九跟小凯是一伙的。或许他们知道我在悉尼,知道我爸的身体状况,甚至知道我家的一切底细,所以变着法子接近我,想再骗一笔。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些骗子无孔不入,但他们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他们需要目标主动配合。只要我保持警惕,不贪不念,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们就拿我没办法。可让我害怕的是,他们连我在悉尼的新生活都能这么快摸到,说明我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墙壁上投下移动的影子。我拿出手机,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最后点开设置,把朋友圈的权限改成了“三天可见”,又把那个分组的成员一个一个过了一遍。确定没有可疑的人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第二天上班,小菲凑过来,小声问我:“晓姐,昨天那个人又找你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但我觉得他确实有问题。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你有认识做私人调查或者懂网络的人吗?我想查查这个周正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菲眼睛一亮:“我男朋友是搞IT的,以前在悉尼大学读计算机,认识不少搞网络安全的人。我帮你问问。”
过了两天,小菲给我带回一个消息。她男朋友的朋友通过我提供的电话号码和微信ID,查到了周正的真实身份。他不叫周正,真名叫周志伟,广东人,在广州一家外贸公司做过业务员,后来因为诈骗被公司开除。再后来,他加入了一个专门针对海外华人和留学生家庭的诈骗团伙,用同样的手法,在墨尔本、悉尼、奥克兰都骗过钱。他加了我的微信后,通过我之前发的朋友圈和定位,迅速掌握了我的生活轨迹,然后以表妹同学的身份接近我,目的就是获取信任,再找机会骗我,或者骗我家人。
我听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如果我那天再心软一点,带他去了我的住处,或者把公司地址告诉他,后果不堪设想。
“小菲,谢谢你。”我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这个恩情我记住了。”
“谢什么,你以后长个心眼就行。”小菲拍拍我的手,又压低声音说,“我男朋友说,这个周志伟是偷渡过来的,用的假护照,在澳洲没有合法身份。他背后那个团伙,专门找像你这样的独居女性下手,先是假装需要帮助,等混熟了,要么骗钱,要么拉你入伙。你可千万别再跟他联系了。”
我点点头,把周志伟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进了黑名单。但事情没完。周志伟这样的人,背后一定有组织。他们盯上我,是因为我家的弱点太明显了:我爸生病需要钱,我独自在海外打拼,我妈容易轻信人,加上之前小凯那件事,说明这个团伙对我家的信息了如指掌。如果不把他们揪出来,我早晚还会被他们用别的方式骚扰。
我想到了报警。在悉尼,诈骗和骚扰是重罪,只要证据确凿,警方会立案调查。我把小凯事件的报警回执、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以及周志伟的联系方式和证据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材料,去了Burwood警局报案。负责接待我的警官是个四十多岁的澳洲人,态度很好,耐心听我讲完,又问了几个细节,最后告诉我,这个案子他们会跟反欺诈部门合作调查,让我回家等消息。
从警局出来,天正下着小雨。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既沉重又轻松。沉重的是,这个诈骗团伙一天不除,我一天不得安宁。轻松的是,我终于不再是那个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的受害者了。我报了警,有警方介入,事情就有了转机。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继续上班,继续省吃俭用,继续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周志伟没有再联系过我,警方那边也没有消息。小菲的男朋友帮我装了一个手机安全软件,能实时检测可疑来电和短信。我又把微信的隐私设置调到最高,不认识的号码一律不接,不加好友。
有天晚上,我妈打来电话,说国内警方那边有进展了。那个小凯的微信号,经技术部门追踪,IP地址在福建某地,跟一个跨境的电信诈骗窝点有关。之前骗我妈的那个“买家”和“中介”,也是这个团伙的成员。警方已经抓了几个人,冻结了一部分赃款,正在全力追查主犯。
“妈,太好了!”我在电话这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那些人被抓,就不会再祸害别人了。”
“是啊。”我妈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欣慰,“你爸这两天精神头更好了,还说要出去钓鱼呢。晓晓,你在那边也注意安全,那些人虽然被抓了一部分,但肯定还有漏网的。”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谁能想到,因为我一次偷偷回国,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事情。我爸的病、我家的房、那些躲在暗处的骗子,还有我在悉尼重新开始的生活。命运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我卷进去,又推着我往前游。可我竟然没有沉下去,反而游得越来越有劲了。
转眼到了第三个月。陈老板果然兑现了承诺,开始帮我申请雇主担保。律师跟我说,材料齐全的话,大概两到三个月能批下来。有了新的工作签证,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澳洲,再也不用担心身份问题。
工资也涨了一些。我算了算,除去房租、吃饭、交通,每个月能省下差不多两千澳币,折合人民币小一万。我把这些钱分成三份:一份寄给爸妈,一份存起来作为应急,一份留着还朋友和亲戚的借款。虽然杯水车薪,但积少成多,总比没有强。
那天中午,小菲拉着我去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吃饭。菜上齐了,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晓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你跟我还客气。”我夹了一筷子水煮鱼。
“我男朋友公司有个同事,是墨尔本来的,跟你以前一个城市。人挺好的,高高帅帅,喜欢健身。上周聚会的时候,他听说我有个同事也是墨尔本过来的,就问我认不认得你。我说我们公司新来了个会计,就叫林晓。他当时眼睛就亮了,问我是不是从RMIT毕业的。我说好像是吧,他就特别激动,说你们以前是校友,还一起上过课呢。”
我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搜索着RMIT读书时的面孔。RMIT很大,我是学会计的,中国留学生圈子就那么大,一起上过课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实在想不起来谁会在这种场合提到我。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江屿。”小菲说,“三点水的屿。你认识吗?”
江屿。我放下筷子,脑袋里“嗡”了一下。
我当然认识。江屿,墨尔本RMIT的校友,高我两级,学的是金融。我读大二那年,他是学生会的外联部长,组织过一次中国留学生的中秋晚会。那天晚上我负责布置会场,他跑过来帮忙搬桌子,两个人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他追过我,天天跑到我上课的教学楼门口等我,给我带奶茶和面包。我那时候一心扑在学业和打工上,对他若即若离,他倒也不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守着我。再后来,我毕业找到工作,准备办移民,他却因为家里生意出了问题,匆匆回了国。我们之间的联系就那么断了。
没想到他竟然也在悉尼。
“江屿……”我喃喃念出这个名字,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阳光开朗的脸,笑起来有酒窝,个子很高,总喜欢穿白衬衫。
“对啊,就是他。”小菲促狭地挤挤眼,“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就是特别拼。他好像挺关心的,还说要请你吃饭,叙叙旧。我把你微信推给他了,他加你了吗?”
我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江屿的照片,站在悉尼歌剧院前面,还是那么阳光帅气,只是比记忆中成熟了不少,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没过几分钟,他就发来一条消息:“林晓,好久不见。听小菲说你在悉尼,太巧了。我这两年也在悉尼,做点小生意。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场很多年前无疾而终的暗恋,像一根细小的刺,本以为早就拔掉了,现在却又隐隐作痛起来。
“好啊,我周末有空。”我回复。
我和江屿约在了一家港式茶楼。周六中午,我特意换了条裙子,还画了个淡妆。出门前,小菲发来一连串坏笑的表情,说:“约会顺利哦,记得给我汇报战况。”
我回了她一个白眼。
茶楼里人很多,空气中飘着虾饺和烧卖的香气。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江屿。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剪得很短,显得精神利落。看见我,他站起来,笑着招手。那笑容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暖、坦荡,像三月的阳光。
“林晓,你一点儿都没变。”他说。
“你也没怎么变。”我坐下,心里怦怦跳着,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
他给我倒了杯茶,递过菜单,又推荐了几道点心。我点了几样,抬头看他。他看起来过得不错,整个人松弛、从容,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质感很好的手表。我们聊起大学时光,聊起墨尔本的那几年,聊起这些年各自的经历。他说他回国后帮家里处理生意,后来发现不适合,又回到澳洲,在悉尼开了家小型的房产投资公司,主要做华人生意。这两年澳洲房市回暖,他赚了一些钱,但也吃了不少亏,走了不少弯路。
“你呢?怎么突然从墨尔本跑到悉尼来了?”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些糟心事。但看着他的眼睛,我忽然觉得很安心,就像很久以前一样,在他面前不用装坚强。
“家里出了点事。”我放下筷子,轻声说,“我爸生了病,我妈差点被骗子骗了卖房。我那时候在墨尔本丢了工作,走投无路,就回国了。然后处理完家里的事,又经人介绍来了悉尼。现在在陈老板的公司做会计,刚稳定下来。”
江屿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心疼和认真:“你怎么不早说?我在墨尔本还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上忙。你爸的病怎么样了?手术做了吗?现在恢复得如何?”
我简单说了情况,告诉他手术很成功,现在在恢复期,定期复查。他松了口气,说:“那就好。以后有什么困难,跟我说。虽然咱们好几年没见了,但在异国他乡,能碰见老朋友不容易。我别的不敢说,帮你搬个家、修个车、介绍个靠谱律师,还是没问题的。”
我笑了,心里暖烘烘的。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三点多。茶楼里的人换了好几拨,我们还坐在那里,聊着过去和未来。他说起大学时追我的那些蠢事,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又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在RMIT校园里骑着自行车乱窜的夏天。
分开的时候,他送我坐公交。站台上,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林晓,其实有句话,我当年没说出口。现在说了怕你觉得矫情,但我还是想说。你那时候没有接受我,我难过了很长时间。但后来想想,可能是我还不够好。现在再见到你,我觉得,好像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愣了一下,脸瞬间红了。公交车正好开过来,我慌慌张张地跳上车,透过车窗看见他站在原地冲我笑,嘴里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声吞掉了。我靠着车窗,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那天晚上,江屿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下周有个摄影展,在州立美术馆附近,我朋友办的,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
我回了一个“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的工作越来越顺手,陈老板也越来越信任我,把一些重要的账目和客户对接都交给了我。我的工资涨到了试用期的两倍,加上偶尔帮小菲她们做些翻译和文书兼职,每个月能攒下三千多澳币。我算了算,再过半年,就能把朋友借的钱全部还清。再过一年,说不定能帮爸妈在国内换个小点的房子,让他们住得舒服些。
江屿每周都会约我出来。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只是开车带我去海边兜风。他的朋友圈很广,认识很多悉尼的华人老板和专业人士。知道我家的情况后,他还给我介绍了一个很有经验的移民律师,帮我把雇主担保的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偶尔我晚上加班,他会开车来接我,带我去吃一碗热乎乎的越南粉,再送我回家。
我承认,我在一点点地重新喜欢上他。他成熟了,也稳重了,不再像大学时那样横冲直撞。他懂我的压力,也尊重我的节奏,从不逼我做任何决定。跟他在一起,我常常忘了那些糟心事,只觉得自己是个被认真对待的人。
可命运总喜欢在你以为一切好转的时候,再给你来一脚。
那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处理一批货单,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我接起来,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晓晓……你爸……你爸他……”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住,声音都变了:“妈,爸怎么了?你慢慢说!”
“你爸今天下午说胸闷,喘不上气,我就带他去医院。医生检查,说可能是肿瘤有复发转移的迹象,让进一步做PETCT。晓晓,妈怕……妈好怕……”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手抖得连电话都拿不稳。小菲看见我这样,赶紧跑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电话说:“妈,别怕,我马上回来。你听医生的,该做什么检查做什么检查。钱的事,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江屿的电话正好打进来,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就听出了不对劲。
“林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爸……可能复发了。”我哽咽着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屿说:“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江屿出现在公司楼下。他看见我哭得红肿的眼睛,二话不说,把我拉进车里,递过来一瓶水。我喝了口水,断断续续地把情况说了。他听完,眉头紧锁,说:“你现在先别慌。复查还没出结果,不一定就是最坏的情况。我认识悉尼这边一个很不错的肿瘤科专家,是华人,可以帮你爸的病例拿过去看看,听听第二意见。回国的话,我陪你一起。”
我摇摇头:“你在这边还有生意,不能为了我的事耽误。我自己回去就行。”
“林晓。”他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生意可以交给下面的人,但有些事,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看着他的眼睛,我眼泪又涌了上来,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心。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陈老板听说了我家的情况,很通情达理,给了我一个月的假,还说如果我需要,可以让我远程处理一些简单的账目,工资照发。小菲和她男朋友也帮忙查了不少关于胃癌复发的资料,还帮我联系了悉尼的专家。江屿把公司的事交代给他的副手,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回国前一天,我去了警局。一个多月前报的案,终于有了回音。警方告诉我,周志伟已经被捕,他属于一个活跃在澳洲东海岸的华人诈骗团伙。团伙成员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搜集目标信息,有人负责伪装身份接近受害人,有人负责“收网”骗取钱财。我的信息,是我在墨尔本打工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卖给他们的。那个朋友知道我家的经济状况,也知道我爸的身体不好,就把这些信息打包卖给了诈骗团伙。周志伟被抓后,为了争取减刑,供出了同伙和上线。警方顺藤摸瓜,已经抓了七八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在国内骗我妈的“小凯”的同伙。
“林小姐,你做得很好。”警官对我说,“如果不是你及时报案并提供证据,这个团伙还会继续害人。现在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你可以安心回去了。”
从警局出来,我抬头看着悉尼湛蓝的天空,心里五味杂陈。坏人抓到了,可我爸的病却像一片阴影,重新笼罩上来。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我,但我不怕了。因为我身后有朋友,身边有江屿,远方有父母。我不再是孤军奋战。
飞机落地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和江屿拖着行李走出海关,一眼就看见我妈站在接机口,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米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许多。她看见我,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我跑过去抱住她,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抱头痛哭。
江屿默默站在一旁,等我哭够了,才上前接过我妈手里的袋子,低声说:“阿姨,我是林晓的朋友,江屿。您别着急,叔叔的病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妈擦了擦眼泪,疑惑地看着这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又看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好,麻烦你了。”
我们连夜赶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爸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披着件旧毯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精神还算可以。看见我回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朝我伸出手,笑着说:“傻丫头,回来干啥?爸没事。”
我扑过去,跪在沙发边上,抓住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我摸着摸着,眼泪就掉得更凶了。江屿在旁边轻轻扶起我妈,让她坐下,又倒了杯水递过去。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一起睡的。她跟我讲了我爸最近的情况。手术之后,本来恢复得还可以,化疗也做完了两轮。但这个月开始,我爸总说胸口闷,吃不下东西,人又瘦了好几斤。她带他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可能有问题,但要看CT结果才能确定。
“妈,别怕。”我握住她的手,她手心里全是汗,“有我在呢。钱的事,我在澳洲攒了一些,先拿去给爸看病。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耽误了。”
我妈靠在我肩膀上,哽咽着点头。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照着这个饱经风霜的家。我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爸,你一定要撑住。
三天后,PETCT结果出来了。
我们一家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声。医生指着片子,语气很平静:“从影像上看,肿瘤确实有复发迹象,但位置比较局限,没有大范围转移。目前的方案有两个,一是二次手术切除,然后配合靶向药治疗;二是先做两个疗程的化疗,看肿瘤缩小的情况,再决定是否手术。”
我妈眼泪又下来了,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爸却比我们都镇定,他看着医生,问:“二次手术的话,成功率有多高?”
医生想了想,说:“这个要看具体位置和身体状况。上次手术恢复得不错,说明他底子还行。二次手术的风险肯定比第一次大,但不是没机会。我的建议是,先做一个疗程的化疗,控制一下病情,同时把身体调养好,再评估手术。至于费用……”
医生顿了顿,看向我:“靶向药比较贵,有些需要自费。加上手术和住院,总花费可能比第一次高不少。”
“多少钱?”我问。
“保守估计,五十万往上。”
五十万。我脑子“嗡”了一声。上次手术加化疗,家里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亲戚十来万。我在悉尼工作几个月,攒的钱加上寄回来的,总共也就五万人民币左右。五十万,对我来说就是天方夜谭。
从医院出来,我爸走在前面,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妈扶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如刀绞。
江屿在小区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们出来,他快步迎上来,看我脸色不好,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我妈手里的药袋,轻声说:“先回家吧,饭我已经订好了。”
回到家,我把饭菜摆上桌,我爸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晓晓,爸这病,不治了。五十万,就是卖房也不够。你别为了我,把自己的将来都搭进去。”
“爸!”我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你又说这种话!上次你不是挺过来了吗?这次也能!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我在澳洲有工作,江屿也愿意帮我。你不能放弃,我不允许你放弃!”
我妈也哭着劝他,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钱没了还能再挣。我爸叹了口气,不说话了,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对着计算器按到深夜。五十万,就算我跟江屿借,跟朋友借,也凑不了那么多。我甚至想到了卖房子。上次那个“买家”虽然是个骗子,但房子本身确实值八十万左右。如果卖了,五十万治病,剩下三十万还能给爸妈租个房子,或者……
“别想了。”江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你还没走?”我愣了一下。
“我留下来陪你。”他把牛奶放在我手里,在我旁边坐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卖房子,对不对?”
我低下头,不说话。
“林晓,房子不能卖。”他的语气很认真,“那是你们家的根,也是你爸妈最后的保障。五十万,我来想办法。”
“不行!”我抬起头,“那是你的钱,我不能拿你的钱。我们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
“什么叫那个份上?”江屿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从我在悉尼重新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想好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你爸就是我爸,你妈就是我妈。别说五十万,就是把我公司卖了,我也愿意。”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个从大学时就喜欢我的男人,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固执,这么直接。我该感动,还是该拒绝?我知道他有钱,但他的钱也是辛苦赚来的,我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
“江屿,我不能用你的钱。”我抽回手,声音发颤,“你的心意我懂,但这是我家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如果实在不行,我回澳洲打两份工,总能凑出来。”
“你打两份工,那你自己呢?”江屿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又无奈,“林晓,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爸的病,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妈身体也不好,难道你要她再为你操心吗?”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江屿没有走。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说怕我晚上有事。我躺在房间里,听着他轻轻的鼾声,心里乱七八糟的。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被子滑落了一半。我走过去,轻轻帮他盖好,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微蹙着,睫毛很长,嘴角微微抿着,像个大孩子。
我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阳台。夜风很凉,吹得我头脑清醒了几分。我望着远处依稀的灯火,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墨尔本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夜晚,江屿站在我宿舍楼下,捧着一束花,傻乎乎地说:“林晓,我喜欢你。”我那时候没有接受,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也因为我一心只想考个好成绩、找份好工作,把自己的人生牢牢掌控在手里。
可是命运从来不由人掌控。如今我带着满身风霜回到这里,却依然有人在深夜里守着我。或许这就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让我明白,有些爱,绕了一大圈,还是会回到原点。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到江屿,对他说:“钱的事,算我借你的。我会写借条,以后慢慢还。但我有个条件,你不能不要。我可以接受你的帮助,但我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建立在钱上面。你明白吗?”
江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好,都听你的。借条你写,利息也算上,我不会跟你客气。但有一点,等你爸好了,你就……做我女朋友,行吗?”
我脸一红,轻轻踢了他一脚:“你趁火打劫啊?”
他笑着躲开:“我这叫把握机会。”
我们相视而笑,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打了鸡血一样。一边陪我爸去医院做化疗,一边跟江屿商量筹钱的事。江屿真的转了五十万到我的账户,我郑重其事地写了借条,还拉着他在银行留了转账记录。他笑我太较真,我说这是原则问题。
有了钱,我爸的治疗顺利推进。第二次手术比第一次更复杂,但好在老天保佑,切得干净,术后病理显示切缘阴性,淋巴结没有转移。医生说他很幸运,如果再来晚一个月,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我妈抱着我,又哭又笑。我扶着我爸在医院的走廊里慢慢走,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这期间,江屿一直没走。他陪着我跑医院、买菜做饭,还给我爸请了个护工。我妈开始有些拘谨,后来见江屿对我是真心实意,对二老也孝顺,也就慢慢接受了。有一次,我看见我爸和江屿在阳台上说话,我爸拍拍江屿的肩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
一个月后,我爸出院了。江屿在悉尼的生意已经积压了不少事,必须回去处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一脸舍不得:“你在这边多陪陪叔叔,我回悉尼把公司的事处理一下,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叔叔阿姨接到那边去休养。那边医疗条件好一些,环境也好,对你的工作也有利。”
我点点头:“你去吧。我这边处理完就回去。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我留在老家,陪爸妈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我爸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虽然还需要定期复查,但已经能下楼遛弯了。我妈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每天变着法儿做各种菜。街坊邻居知道我家的事,见着我爸都主动打招呼,说:“老林,好福气啊,闺女有本事,男朋友也好。”我爸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春天来的时候,我带着爸妈回了趟老房子。那套房子本来要卖掉的,后来因为小凯的事不了了之。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泛黄的照片和那盆重新发芽的绿萝,对我妈说:“妈,这房子咱不卖了。留着。我以后每年回来住几天。等条件好了,我在悉尼买个大房子,把你们接过去,两边都能住。”
我妈笑着点头,眼里却有泪光闪动:“好,妈等着。”
那一年,我的工作签证顺利批了下来。陈老板的公司越做越大,在墨尔本和布里斯班都开了分公司。他把我升为财务主管,工资翻了一倍。江屿的房产公司也做得风生水起。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在悉尼的华人区买一套三居室的公寓,首付两人各出一半。贷款压力不大,阳光很好,楼下有个小花园。我拍了照片发给我妈,她激动得语音都发不利索了。
年底的时候,我和江屿把爸妈接到了悉尼。我爸站在新家的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岸线,眼眶红了。他拍了拍江屿的肩膀,又看了看我,说:“晓晓,爸做梦都没想到,还能有今天。你找了个好男人,爸放心了。”
我笑着挽住江屿的胳膊,心里满满当当的。那些曾经的黑暗和绝望,如今都化作了脚下坚实的路。我知道,未来的日子还会有风雨,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心里有爱和希望,什么难关都能闯过去。
就像我爸说的,家没了还能再租,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而现在,家还在,人也在。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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