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乐 / SkyCastle Music、黄伟哲 - 独白
声音导演 / 五仁老师
读睡朗读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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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曾在一个寻常的黄昏里突然愣住,觉得眼前的场景早已发生过;如果你摸到旧物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反噬,仿佛被它回握了一下;如果你望向一盏灯,看见的不是光,而是它底下沉甸甸的时间……又或者,如果你像我一样,曾为小说《我的天才女友》中莉拉的“界限消失”着迷过,那你就能理解,这种感知过载者的生存困境:
世界本是无尽的流动,万物边界相融,时间重重压来。在你触碰世界的时候,世界同时以它的全部反过来触碰你。
艾达·利蒙(Ada Limón,1976—)的《无尽》写的正是这样一种近乎危险的感知方式。
担任第24任美国桂冠诗人期间,利蒙发起过一个名为 “You Are Here” 的核心项目,关注的正是诗歌如何重新建立人与自然世界之间的联系。美国国会图书馆在介绍这一项目时,也将它指向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根本的问题:我们身处何处?我们又与谁共同拥有这个世界——
“我”,究竟在哪里结束,而“世界”,又从哪里开始?
诗的开头很平静:起初,我感到孤独,后来却开始好奇。孤独与好奇之间,只隔着一个“后来”,却已经暗示了一场漫长的自我认识。
一个孩子最初并不知道自己的感知有什么特殊,她只是渐渐发现,母亲和自己看见的世界并不相同。母亲能看见“形状、线条与阴影”,而她不能。她甚至把这称为一种“最初的症结”:
我看不见事物的线条(I could not see the lines of things.)。
这里的 lines 是整首诗最隐秘也最重要的机关。
线条是什么?线条使一个东西成为“这个东西”。杯子的轮廓把杯子从桌子上切割出来,身体的皮肤把“我”与“不是我”分开,门框区分房间内外,日期把今天与昨天分开。我们之所以能够从容地生活,很大程度上正因为世界已经被这些线条切割完毕:这是桌子,那是灯;这是我的记忆,那是你的过去;这个人已经离开,那件事已经结束。
母亲拥有这种正常的视觉。她看见形状、线条、阴影。三个词都属于空间,都是可以测量、描画和限定的东西。
但女儿看见的却是记忆, memory。
这是一次感官的错位。别人用眼睛看空间,她却用眼睛看见时间。
一个东西被放到咖啡桌上之前发生过什么?它从哪里来?谁曾经拥有它?什么样的手触碰过它?它为什么最后停在这里?这些本来已经退出现场的事情,却没有在她的感知中消失。一个物体因此从来不是一个完成时态的“物”,而是一小段被压缩的历史。它现在安静地摆在桌上,内部却拥挤着它曾经经历的一切。
所以她说:
I could feel there was a life underneath it.
(下面还藏有一种生命。)
这个“underneath”很迷人。它不是神秘主义意义上的“万物有灵”,而更像是物质表面之下沉积着时间。
我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物体的现在,她却不断摸到它的过去。世界对她而言不是平面的,而是有地层的。你看见一只杯子,她看见杯子下面压着的许多个下午;你看见一把椅子,她可能感到那些曾经坐在上面、后来已经离去的身体。物没有开口,时间却在物里面发出低沉的回声。
这种能力却没有让她自感天赋异禀。恰恰相反,她首先怀疑的是自己:“我以为自己或许不擅长观看。”
这是非常准确的一笔。一个人与多数人感知世界的方式不同,她最先怀疑的往往不是世界,而是自己的感官。
更严重的是,这种失去边界的感觉开始侵入颜色。“Even color was not color, but a mood. ”视觉不肯停留在视觉内部。灯是阴郁的,烛台沉思、粗鲁,旧蜡在边沿碎裂。事物拒绝保持中性,它们不断向观看者释放情绪。
尤其是那截旧蜡:
not flame, not a promise of flame.
(不是火焰,也不是对火焰的许诺。)
利蒙没有写火,而写火留下的东西。蜡曾经燃烧,现在却只是凝固在烛台边缘的残余。它不是正在发生的燃烧,也不是未来可能发生的燃烧,而是一次已经结束的燃烧留下的证据。于是一个极小的日常细节突然获得了时间的纵深:火已经灭了,可“发生过”这件事无法被取消。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诗人接下来突然问:
How was I supposed to feel then? About
moving in the world?
注意,她问的不是该如何理解世界,而是该如何在其中感受、移动。这已经不是哲学上的兴趣,而是生存问题。如果每件东西都携带自己的过去,每一个颜色都向你溢出情绪,每一次触摸都同时打开时间,那么日常生活本身就会变得过于稠密。别人穿过一间房间,只需要绕开桌椅;她穿过一间房间,却仿佛要穿过桌椅内部储存的时间。
于是,全诗最重的一句话出现了:
How could I touch anything
or anyone without the weight
of all of time shifting through us?
这里突然多出了一个词:anyone。
直到这一刻我们才发现,前面的灯、烛台、旧蜡也许只是演练。真正危险的不是触摸物,而是触摸人。
因为如果一只烛台都无法只是“一只烛台”,那么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只是“眼前这个人”?
我们遇见一个人时,通常会默契地把他压缩成现在:他的脸,他正在说的话,他坐在我们对面的身体。但如果撤掉那条时间的边界呢?一个人就会骤然变得庞大。他的童年、欲望、羞耻、失去、被爱与未被爱的时刻,他曾经住过的房间,他已经忘记而身体仍然记得的事情——全部隐伏在这个“现在的人”里面。
于是一次触碰便不再是两个身体表面的相遇,而像两块巨大而漫长的时间,突然交汇。
这就是“the weight of all of time”,全部时间的重量。
读到这里,我总会想到莉拉的“界限消失”。《我的天才女友》里,莉拉恐惧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混乱,而是构成现实的那些坚固轮廓突然失效:人的身体、物体、声音仿佛从自己的边缘溢出,互相侵入。一个人不再牢牢地待在“自己”里面,世界也不再安分地待在“外面”。那是一种令人惊恐的经验,因为我们赖以生活的最基本假设:“我是我,世界是世界”,突然松动了。
多年后,莉拉向莱农这样描述那种感觉:
“那就好像一个海上的月圆之夜,忽然天空乌云密布,暴风雨来临,吞没了所有光亮,把那轮皎洁的圆盘打回了原形,让它变成了一团没有任何意义的粗糙物质。”
利蒙的《无尽》没有莉拉式的暴烈。她的边界消失是安静的,甚至温柔的。但也因此更加持久。她不是偶尔看见世界裂开,而是一直无法完全相信那些分界线。
所以诗的后半段最关键的词不是memory,不是time,也不是boundaries,而是:
假装,pretending。
她没有说,长大以后,我终于“学会”了事物有边界;也没有说,我终于“明白”小时候的感知是一种错误。
她说:我只是到了现在,才变得更擅长假装:事物有边缘,有界限。
这一个“假装”,就把成年生活的秘密揭开了一角。
所谓“成年人”,也许并不意味着终于认识了世界的真实结构,而是学会了一套让自己能够承受世界的删减法。我们学会说:那已经过去了;这是别人的事情;这只是一件旧东西;他已经离开了;不要再想了。我们把连续的时间切成昨天和今天,把纠缠的人生切成你和我,把无法结束的影响切成“已经结束”。
边界因此未必是真理。边界首先是一种生存技术。
否则我们承受不了“整个时间的重量”。
这也让诗开头那个“fault”在结尾处发生了微妙的反转。小时候,她以为自己“看不见线条”是一种症状;长大以后,她并没有治好这个缺陷。她只是学会了像其他人一样生活,学会在没有边界的地方画出边界。
那么究竟是谁看错了?
诗没有回答。
也许母亲看见的是真实的;也许女儿看见的同样真实。前者让我们辨认世界,后者却提醒我们:任何一个看似静止的东西,都只是漫长流动暂时凝固出的形状。
这时候,标题 The Endlessness 才真正显露出来。
“无尽”并不只是时间没有尽头。它更像是因果、记忆与触碰没有真正的终止点。一件事情发生之后,并不会因为钟表向前走就彻底消失。它进入另一个人,进入一件物,进入一种习惯,进入一句多年以后忽然想起的话,然后继续向前。
所以全诗末尾“touch me back”是最漂亮的逆转。我们通常认为自己是感知的主体:我看灯,我摸烛台,我认识一个人,我经历世界。
但利蒙把这个关系翻转了。
你伸手触碰世界,世界竟然动了。
它回握你。
一首诗被你读过之后,很多年后突然在某个下午重新出现;一个已经离开的人仍然改变着你选择伴侣、说话、沉默的方式;童年住过的房子早已属于别人,你却可能在某种光线里忽然重新走进去。我们以为那些事情已经成为过去,其实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发生。
于是“无尽”不再是一种宏大的宇宙概念,而藏进了极其细小的日常经验:一盏灯,一截旧蜡,一张床头柜,一次触碰。
诗人没有劝我们拆掉边界。她知道那会令人无法生活。她甚至承认自己已经越来越擅长“假装”。但她保留了一个小小的秘密:在所有我们不得不划出的界限下面,世界仍然彼此相连,过去仍在现在内部缓慢移动。
或许我们真正需要的,也不是彻底消除边界,而是偶尔记得边界的虚构性。
记得眼前的人远比眼前这一刻漫长,记得旧物并非绝对沉默,记得所谓“过去”并没有被时间整齐地搬走。
我们每天都在练习把世界分开,好让自己能够生活。
而诗歌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它偶尔擦掉那条线。
荐诗 / 张若轩
华东师范大学思勉人文高等研究院毕业
暂居美国,教书,写作,偶有诗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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