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退一步”、情绪“降降温”，《龙餐馆》的反战叙事迭代

《龙餐馆》2022年初剧本立项，一个厨子在中东做饭的故事，当时很有可能是逆势的——软、平、不解气，不符合时代情绪。但五年过去，情绪全到位了：一方面，观众对“燃”免疫了；另一方面，全球战火四起，残酷性活生生展现眼前。比起想赢，观众如今可能更希望看到“怎么活”。文牧野对于时代情绪的预判是准确的。《龙餐馆》给反战片所调的“温”，也正是又一种中国式的人道主义。

作者：海妖‍‍‍‍‍‍‍‍‍‍‍‍‍‍‍‍‍‍‍‍‍‍‍‍‍‍‍‍‍‍‍‍‍‍‍‍‍‍‍‍‍‍‍‍‍‍‍‍‍‍‍‍‍‍‍‍‍‍‍‍‍‍‍‍‍‍‍‍‍‍‍‍‍‍‍‍‍‍‍‍‍‍‍‍‍‍‍‍‍‍‍‍‍‍‍‍‍‍‍‍‍‍‍‍‍‍‍‍‍‍‍‍‍‍‍‍‍‍‍‍‍‍‍‍‍‍‍‍‍‍‍‍‍‍‍‍‍‍‍‍‍‍‍‍‍‍‍‍‍‍‍‍‍‍‍‍‍‍‍‍‍‍‍‍‍‍‍‍‍‍‍‍‍‍‍‍‍‍‍‍

编辑：倪兰‍‍‍‍‍‍‍‍‍‍‍‍‍‍‍‍‍‍‍‍‍‍‍‍‍‍‍‍‍‍‍‍‍‍‍‍‍‍‍‍‍‍‍‍‍‍‍‍‍‍‍‍‍‍‍‍‍‍‍‍‍‍‍‍‍‍‍‍‍‍‍‍‍‍‍‍‍‍‍‍‍‍‍‍‍‍‍‍‍‍‍‍‍‍‍‍‍‍‍‍‍‍‍‍‍‍‍‍‍‍‍‍‍‍‍‍‍‍‍‍‍‍‍‍‍‍‍‍‍‍‍‍‍‍‍

版式：王威

上映将近一个月，票房突破18亿，《欢迎来龙餐馆》在今年的暑期档，可以说是一部非常成功的电影了。

这次，文牧野也充分展现了他越来越成熟的导演能力。他让观众带着对“腾式喜剧”的期待走进影院，却在严肃的剧情中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并且明白了导演想讲的非常朴素的道理：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越是朴素的问题，越难回答。

比起《我不是药神》的加法，《龙餐馆》是一部不断在做减法的电影，它用非常高效的叙事效率，让观众迅速理解美伊战火下，一个滞留伊拉克的中国厨师的微妙处境——也因此为国产反战题材电影，贡献了一个划时代的重要角色。

宏大叙事往后退一步，小人物往前一步

虽然讲的故事和伊拉克战争有关，但《欢迎来龙餐馆》的思想内核高度中国化，全片几乎完全回避了美伊双方的价值观冲突——如果真的要严肃地把三方的价值观全都搬到台面上来讨论谁对谁错，那这只会是一个几天几夜都争论不清楚的复杂问题。

这也是《龙餐馆》讨巧的地方，你会发现，它既保证了人物塑造的复杂性和立体感，也同时回避了很多美伊双方矛盾的复杂面向，战争因何而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观众和徐福一样，体验突然被卷入战争的手足无措感。本片两个最重要的配角：华裔美军托尼王和餐馆老板老扎，绝对是近年来国产片里非常成功的外籍人士塑造。无论是托尼的那种战争应激状态，对猫的喜爱、内心的脆弱，还是老扎在人生遭到重创之后的黑化，都是非常能让观众理解、同情，甚至反复回味的好角色。

作为一名导演，文牧野可能未必是那类总是有异想天开的灵感的怪才、鬼才，他更多时候更像是一个知道怎么在考试里拿高分、有很好应试技巧的好学生。这种技巧，在《龙餐馆》里的体现，就在于从叙事维度上，文牧野有意识地选择比大部分反战题材电影更往后“退一步”——他退掉的，恰恰是过去同类电影最舍不得退的东西。

第一处，退掉官方意志。比如撤侨片里，总有一个明确的“国家”在行动：要么是冷锋，要么是大使馆，总之讲的是官方带领侨民破除千难万险回归祖国怀抱的故事。但徐福，一来不是一不小心留在伊拉克的，他是能走却没走，非要留在那儿挣钱，才导致后面一系列波折；二来，最终他是自己默默回来的。

第二处，退掉价值判断。以前的反战片会告诉你谁是敌人、该恨谁，《龙餐馆》不解释。它只告诉你：现在这里发生了战争，这里很危险，不管是美军还是当地人，都可能给徐福带来危险。

第三处，退掉英雄。以前的英雄必须救、必须赢、必须伟大。徐福不是。他第一反应是攒钱跑路，所有勇敢都是被逼出来的。观众对他的心情因此变得复杂：能救，是徐福了不起；不救，也完全可以理解。

退掉官方意志，就没有了要保护侨民撤退的母国政府和干扰侨民的当地政权之间的矛盾冲击；退掉价值判断，也就没有了必须在人物之间二选一的立场，美军和伊拉克恐怖分子中的很多角色，也因此得以被还原成真实具体的个体，而不需要在影片的叙事过程中承担过多的符号化、标签化的叙事功能，这反而让很多角色的塑造空间更自由了。

最重要的是退掉英雄光环，也就给了徐福更多的选择自由权——《欢迎来龙餐馆》的人物弧光，和《我不是药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讲周边的现实环境如何让一个原本可以不用当、甚至不屑于当英雄的人，最后觉醒为英雄的。徐福本来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选择介入战争、拯救孩子，到最后其实是出自自己本心的善念，而不是任何外在的责任、命令、道德压力迫使他这么做。

影片第三幕非常有意思的一处设计是通过赛夫而不是徐福的眼睛，去目睹那些孩子被当作人肉炸弹的惨剧。等于观众和赛夫一起，比徐福更早地知道了恐怖分子的残忍，观众的“救人冲动”很有可能要先于徐福而产生，这就几乎抹除了这个人物身上的伟光正气质，让他变得真实可信起来。

这几个“退”，也因此将帮助《欢迎来龙餐馆》在国产反战片的叙事策略上，完成一场非常重要的叙事迭代。

从剑拔弩张到好好吃饭

给反战题材“情绪降温”

反战片天然就没有大多数战争片那么激昂，但它仍旧需要充分调动观众的情绪，愤怒也好、恐惧也好、紧张也好，总之，它需要一场高度紧张的情绪体验来让观众感受到和平的来之不易，感受到战争的可恨、可怕。

许多国产反战题材电影都会给观众一个非常剑拔弩张的情绪高点。比如《鬼子来了》《南京照相馆》对日军侵华暴行的处理，《战狼2》《万里归途》对中国侨民在海外遭到的战争牵连的处理，共同点都是它有非常浓烈的情绪氛围，要么让观众看得恨得拳头硬了，要么会因扬我国威而热血沸腾。

这些反战电影的情绪燃料，是非常热，甚至滚烫的。相比之下，《欢迎来龙餐馆》其实挺温和。

这部电影里的几重“退一步”，共同实现的叙事功能是，让徐福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旁观者，他没有义务、责任去撤侨，也不是非得在交战区边界充当和平饭店老板的角色，更不是非得救那些孩子。他和之前国产反战题材主角最大的差别，是他的身份，他不是一个背负任务的官方人员，他是nobody。

《龙餐馆》的反战底色是“过日子”，这部电影的反战是没有具体的“靶子”的，美军也好，恐怖分子也好，始终都只是这部电影故事里的背景板。

他们没有刻意要针对徐福、对抗徐福，徐福和他们之间产生的所有关联，都是因缘际会的巧合之下，被迫卷入其中。甚至如果徐福要是想独自逃走的话，恐怖分子也不一定会去刻意缉拿一个厨子。就像老扎说的，直到徐福良心上过不去，觉得双方的战争冲突不该波及孩子身上，选择“偷走”那些孩子，才让恐怖分子起了杀心。

而这种“越界”的巧妙之处在于，徐福的发心仅仅出于最朴素简单的道德感，出于某种“不忍心”。因为不忍心，所以选择救孩子，也因为只是不忍心，所以他不做大计划，能救多少是多少，不强求把所有孩子带走。

徐福、马俊生、赛夫、老扎，想要的无非都是平安顺遂的生活，是好好吃饭，平安快乐地活下去。战争不再是别的什么，战争就是普通人日子的中断。情感基调不是“我们要赢”，而是“得把饭吃下去”。这是温的。

两种燃料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烫的叙事回答的是“我们行不行”，底色是屈辱记忆和崛起焦虑，需要证明力量。温的叙事回答的是“我们信什么”。前提是：不再需要用一场胜利向谁证明什么了，才配安于“好好吃饭”。

徐福那么怂、那么精明、总想跑路，可你在他身上认领的是你自己。散场之后，你带回去的不是“我们又赢了”，而是“好好吃饭、对身边人好一点”。

这种“温”的燃料能烧起来，时机很重要。文牧野2021年去约旦难民营调研，2022年初剧本立项，那年《长津湖》刚登顶影史，一个厨子在中东做饭的故事，当时立项很有可能是逆势的——软、平、不解气，不符合时代情绪。但五年过去，情绪全到位了：一方面，观众对“燃”免疫了，国产反战题材电影剂量一部比一部大，基调一部比一部热血；另一方面，战争从历史课文变成了每天手机推送出来的日常，俄乌、伊朗争端近在眼前，全球战火四起，战争的残酷性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比起想赢，观众如今可能更希望看到“怎么活”。文牧野对于时代情绪的预判是准确的，与此同时，时代变换的节奏也的确足够荒诞。

其实，b站上非常火的伊拉克up主“老王在中国”的视频内容，想传递的就是这种情绪，老王本人也是这部电影中，徐福参加的婚礼的新郎官的扮演者。

这种“远方的战争还未结束，但近处美好的生活却让我意识到和平生活多么美好”的感觉，才是当下的中国观众更能切身理解的对战争的感受。英雄不常有，热血叙事不常有，但战火纷飞中，遭受苦难的民众却是茫茫无数的。从英雄叙事、大国叙事，转向对个体选择的关照，对一个普通小人物的塑造，不但更能贴合时代情绪，也更符合当下国民普遍的意识形态。

《欢迎来龙餐馆》的美术层面，其实用了很多观众不易察觉的细节处理，来烘托这种不那么剑拔弩张的情绪氛围。影片始终在客观、逼真、尊重现实的场景布置和高度主观化的叙事视角之间谋求平衡。

真实的场景给了观众一种身临其境、第一线感受战争的压抑感，但这种真实，始终都只是徐福主观视角下的真实，电影大量地运用在餐馆内、军营内穿梭的长镜头，摄影机大部分时候都只给你看徐福视角里能看到的战争部分。

尤其是美军军营被袭击的那场戏，所有的战火呈现，都严格限制在徐福站在楼上能看到的视角范围内。恐怖分子怂恿孩子杀战俘那场戏也是，在赛夫冲下楼的情绪最高点，镜头第一时间给的是徐福从二楼俯视楼下操场的视角，紧接的也是徐福冲下楼的主观视角。

最后逃到邻国后做徐福烩饭那场戏，更是令表现主义到达极点，着意给出那种非常温情、非常岁月静好的画面——巨大的树、开阔的旷野、充分调动食欲的食物特写……这些都是为了尽可能地帮助观众代入徐福的视角，站在和徐福一样的“战争旁观者”的身份去看待和思考这一切，而不是把诸如老扎和暴动分子、美军和伊拉克的冲突这些不必要的情绪带到故事里来。

《龙餐馆》给反战题材降的温，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中国式的人道主义——不替谁赢，也不替谁恨，只是守住灶台，守住日子。这大概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天之后，留在脑子里的还是那四个字：好好吃饭。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