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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羊·一个犁牛半块田》
张养浩
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南山空谷书一卷,疯也痴癫,狂也痴癫。
这是一首元代散曲家张养浩的《山坡羊》,以布衣蔬食的田园日常,写出了一种"靠天吃饭、靠地立命"的自足境界。意公子在《人生得遇苏东坡》里引它,是因为苏东坡谪居黄州、躬耕东坡,过的正是这般日子。
先读这首曲子,再走进黄州的泥土地。
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头一句便把人生的根基定下了:一头老牛,半亩薄田。没有千顷良田,没有庄园万亩,只有这一半块地,够一家人糊口便好。"收也凭天,荒也凭天"八字,不是消极,而是一种对天道自然的敬畏与臣服。种田之人最懂:播了种,尽了力,剩下的便是风雨晴晦、虫灾旱涝,人力能做的已经做到,余下的只能交给天。这不是认命,而是知命之后的坦然。
苏东坡在黄州城东那块坡地上,也是这般心境。元丰四年(1081年),他开垦那片荒地,"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大旱之年,土地贫瘠,荆棘瓦砾遍地,他"日炙风吹面如墨",亲手割草盖屋,建起雪堂。他在《东坡八首》里写久旱逢雨的喜悦:"沛然例赐三尺雨,造化无心怳难测。"那场雨落在田里,也落在他心里。他不再焦虑于仕途浮沉,而是为稻苗抽穗、井水涌出而欢喜。半块田,一头牛,便是他全部的家当。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粗茶淡饭,本是清贫人家的日常。可张养浩说,不管是早饭晚饭,只要是吃饱了,便是香甜。这句话里有一种近乎禅意的满足:味道不在食物本身,而在食者的心。心若知足,箪食瓢饮亦甘;心若不安,山珍海味亦苦。
苏轼在黄州时,俸禄断绝,"日以困匮",只能与农夫交往,学种麦、种稻、种菜。他发现黄州猪肉极贱,"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便琢磨出慢火炖肉的吃法,这便是后来名震天下的东坡肉的雏形。粗茶淡饭里,他发现了人间的滋味。他曾写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那"功业"不在庙堂,而在柴米油盐之间。
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布衣粗麻,胜过丝绸锦缎。这里的逻辑很妙:不是否定丝绸的价值,而是说当布衣能遮体御寒时,它的价值已经超过华服。至于长与短,不必讲究剪裁得体,穿得暖、穿得舒服便好。这是一种对物质欲望的减损,也是对自由身心的确认。
东坡居士在黄州,常穿芒鞋竹杖,"自喜渐不为人识"。他高兴自己渐渐被乡野渔樵当作普通人,而不是那个曾经名满天下的苏学士。布衣芒鞋,让他卸下了士大夫的包袱。他在沙湖买田时病倒,朋友庞安常以手写、眼读与他交流,病愈后同游清泉寺。那是何等自在的时刻。布衣之暖,不在丝绸,而在心灵的轻盈。
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几间茅屋,栖身之所罢了。行则行,住则住,不必挑剔,不必攀比。"安然"二字,是全曲的筋骨。不是被迫的安,而是主动的选择。屋不在华美,在心安。心安则无处不安。
雪堂落成,四壁绘雪景,简陋却充满诗意。苏轼在雪堂墙上抄录枚乘《七发》四句:"出舆入辇,蹶痿之机;洞房清宫,寒热之媒;皓齿蛾眉,伐性之斧;甘脆肥浓,腐肠之药。"这四句是他给自已的警示:车马轿辇让人痿废,华美宫室招致疾病,美色贪欲砍伐性命,肥甘厚味腐烂肠子。草舍茅屋,恰好避开了这四种"祸媒"。他在黄州的安,不是躲进深宅大院,而是在粗简中守住身心。
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这是全曲最美的画面之一。雨过天晴,天边泛起青碧,一叶小舟荡在江上。船头放着刚钓的鱼,船尾搁着一壶酒。不需要多大的船,不需要多丰的收获,鱼有一尾、酒有一壶,便足够。这是渔隐之乐,也是文人雅趣。
苏轼在黄州,最爱雇小船与渔夫樵夫混在一起。他写"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那夜他喝醉了,回家敲不开门,索性倚着拐杖听江声。雨过天青、驾船垂钓的画面,或许正是他无数个黄昏的真实写照。鱼酒相伴,不是奢华,而是自由。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傍晚归家,儿女围坐灯前,说今也说古。这是一幅最朴素的人伦画卷。不必有大道理,不必有宏大叙事,只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今也有言,古也有言",既指谈话的内容包罗古今,也暗含一种时间的通透:今日之言与古人所言,原是同一种人情的延续。
苏东坡有儿女环绕吗?在黄州时,他带着长子苏迈、幼子苏过,还有妾侍朝云。朝云在黄州陪伴他度过最困顿的岁月,她识字知书,能解东坡的愁绪。夜深人静时,家人围坐,谈的是今日农事、明日收成,也会谈起陶渊明的诗、白居易的文章。那些跨越千年的文字,在这一刻变成了家常话。今言古言,不过是同一种生命的回响。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太阳升起老高,别人早已忙碌,我还在梦中。这一句是全曲的点睛之笔。"日上三竿",古人用来形容睡到自然醒的惬意。"谁是神仙,我是神仙",是自问自答,也是对自己的确认。神仙不在蓬莱瀛洲,就在这一床酣眠、一枕清风里。
苏轼在黄州,写过"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他渴望的,正是这种不用营营役役的日子。日上三竿,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不再需要为他人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批奏折、在政坛中周旋的苏子瞻,他是那个可以在田埂上醒来、可以睡到日头的东坡居士。这份闲,是劫后余生的珍贵,是历经磨难后的释然。
南山空谷书一卷,疯也痴癫,狂也痴癫。
结尾落在读书上。南山空谷,书卷在手,读得痴了,读得狂了。"疯也痴癫,狂也痴癫",重复叠加,把那种忘我的状态推到极致。这不是真的疯癫,而是一种超越世俗的沉醉。庄子说"愚者之为愚也,其自适也",真正的痴狂,是心灵完全沉浸在所爱之事中的样子。
苏轼在黄州,读书写作不辍。他注《论语》,写《易传》,作《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他读陶渊明的诗,和了一百多首;他读白居易的文,自号东坡居士。那卷书,不仅是纸页,更是他与古人对话的媒介。南山空谷,是他精神世界的隐喻:远离尘嚣,却在书中找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张养浩这首《山坡羊》,八句皆是日常:种田、吃饭、穿衣、住屋、划船、喝酒、带娃、读书。没有一句在说大道理,却处处是通透。它描写的不是隐居者的清高,而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简陋生活中找到自足。这种自足,不是苦撑,而是主动的选择。
苏东坡在黄州的四年,正是这样的自足。从乌台诗案的死里逃生,到东坡之上的躬耕自济,他完成了一次生命的重启。那块荒地,把他从朝堂上的苏学士,重养成田埂上的东坡居士。他不再追问"谁才是神仙",因为他已在日常中成了神仙。
这首曲子,写的是张养浩的归隐,流的却是所有中国文人共同的血脉:在困顿中寻找安顿,在简陋中品味甘甜,在平凡中证得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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