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桂兰,今年五十八岁,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三年了。我们那个厂子叫红旗纺织厂,九十年代那会儿红火得不行,两千多号工人三班倒,机器轰隆隆响个不停。我在车间干了二十多年挡车工,手上全是老茧和细碎的疤痕,那是纱线割的,也是岁月留下的。
我老伴李建国比我大三岁,从钢铁厂退下来的,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得龇牙咧嘴。我们住在新桥市老城区的职工宿舍楼里,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墙皮掉的掉、裂的裂,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楼下是一片梧桐树,夏天的时候遮天蔽日,秋天叶子黄了落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儿子李航今年三十二,在新桥市高新区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开发,媳妇赵敏跟他同岁,在开发区一家外企做人事。他们结婚四年了,去年生了个闺女,取名叫李果果,说是希望她像果子一样甜。
果果是去年腊月生的,生下来七斤六两,白白胖胖,一双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李航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买白菜,一激动差点把一捆大葱扔地上了。我急忙撂下菜篮子就往医院跑,到了地方看见那小人儿躺在保温箱里,小手小脚乱蹬,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出院以后李航说:"妈,你能不能过来帮我们带带孩子?赵敏产假就三个月,之后得上班,请保姆又不放心。"
我说行,这事还用你说?我早就准备好了。老李也说你去吧,我一个人没事,大不了天天去楼下吃面。我把家里该收拾的收拾了,该交代的交代了,拎着两个蛇皮袋装的衣服铺盖就去了儿子家。
儿子家在城东新开发的翠湖花园,十二楼,三室两厅,装修得漂漂亮亮,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板砖,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和一张大茶几,电视墙上挂着六十寸的液晶电视。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在门口愣了半天不敢进去,怕把人家的地板踩脏了。
赵敏抱着果果在客厅里坐着,看见我来,抬头说了句:"阿姨来了。"声音挺轻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当时也没多想,觉得可能刚生完孩子人都累,没精神。李航接过我的蛇皮袋说妈你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水。
从那天起,我就正式住在了儿子家。白天李航上班,赵敏还没出月子在家休养,我就负责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照顾果果。初生的孩子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夜里醒好几回,我是整宿整宿睡不囫囵。有时候半夜果果哭了,我刚要爬起来,赵敏就翻个身继续睡,我就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拍着拍着在客厅里走到天亮。
喂奶这事我帮不上忙,赵敏母乳不太够,得搭着奶粉喂。我调好水温冲好奶粉递过去,赵敏接过去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有,就默默地喂孩子。喂完了把奶瓶往桌子上一放,我就去洗了消毒。
白天赵敏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卧室里,抱着手机刷视频、逛淘宝,或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邮件。我在客厅带孩子,有时果果哭得厉害了,她就从卧室出来看一眼,皱着眉头说:"怎么又哭了?是不是饿了?"我赶紧说刚喂过,可能是闹觉,我哄哄就好了。她就又进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做好了饭端上桌,三菜一汤是标配,荤素搭配着来。赵敏吃得不多,也不怎么说话,偶尔评价一句这个菜咸了那个油大了,我就记着下次改进。李航下班回来我们仨坐一块吃饭,大部分时间是李航在说单位的事,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赵敏就是"嗯嗯"地应着。
一开始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家家户户不都这样过日子吗?婆媳之间客客气气的也挺好,总比成天吵架强。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一个事情让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赵敏跟我说话,永远管我叫"阿姨"。
"阿姨,果果的尿不湿在柜子里。"
"阿姨,今天能不能炖个排骨汤?我有点想喝。"
"阿姨,你洗衣服的时候把深色浅色分开。"
"阿姨,周末我同学要来家里,你能不能把客厅收拾一下?"
每一声"阿姨"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我在她家住了半年多,吃住在一起,日夜伺候着她和孩子,她愣是没叫过我一声"妈"。
李航有时候在旁边听着,脸上也有点挂不住,私下里跟我解释,说赵敏性格就这样,从小跟她自己妈关系也不亲近,叫不出口。还说她工作上压力大,生了孩子有点产后抑郁,让我多担待。
我说我没事,叫啥都一样,反正我是来带孙女的。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跟灌了铅似的沉。我不是矫情的人,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可这事不一样。你说她对我有意见吧,她又没给我甩过脸子,客客气气的;你说她没意见吧,那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我心里发凉。
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要是我闺女嫁了人,管婆婆叫"阿姨",我这当妈的心里得多难受。我闺女叫李洁,比李航小三岁,嫁到省城去了,一年回来个一两趟。每次视频的时候她都问我:"妈,你在那边咋样?弟媳妇对你好不好?"我每次都笑着说好着呢,果果可爱得很,你们不用担心。
我不能让闺女操心,也不能让儿子为难。我想着等果果大一点,能上托班了我就走,这几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可事情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们新桥市是个老工业城市,这些年搞转型发展,高新区那边建了不少新楼盘,环境确实好,但生活成本也高。李航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赵敏休产假期间基本工资打六折,加上房贷、车贷、物业费,再养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来了之后,自己一个月三千多的退休金基本都贴进去了。菜是我买的,米面油是我买的,果果的奶粉和尿不湿我也时不时代着买几回。我没跟李航说,更没跟赵敏提,都是主动掏的钱。我想着年轻人压力大,我这当妈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其实我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虽然不指望赵敏能多感激我,但起码她心里得明白,我在这不是为了享福,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我把她当闺女待,她但凡有点良心,迟早会改口叫我一声妈。不就是个称呼吗?我等得起。
可我等了八个月,她没改。
八个月的时间,我从一个手脚麻利的退休女工,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带娃老妈子。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趁果果还没醒赶紧把粥熬上、把衣服泡上,六点多果果一哭我就过去哄,换尿布、冲奶粉、拍嗝、抱着满屋溜达。等到李航和赵敏起床吃了早饭去上班,我就正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果果从三个月开始就特别粘人,放下就哭,非得让人抱着。我只好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择菜、切菜、炒菜,或者用背带把她绑在胸前拖地、擦桌子。中午趁她睡着的时候赶紧扒拉两口饭,有时候刚端起碗她就醒了,只好放下碗先去哄,一来二去饭都凉透了。
下午五点开始准备晚饭,等他们俩回来吃完了,我再收拾碗筷擦灶台,然后给果果洗澡、讲故事、哄睡觉。等孩子睡着了,我才能回自己那个小卧室歇口气。有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我就躺床上贴个膏药,第二天接着干。
身体上的累我能扛,心里头的累才要命。
赵敏休完产假回去上班之后,白天就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倒是觉得轻松了些,不用整天听她那一声声"阿姨"了。可她晚上回来,还是那个样子,进门换鞋、洗手、抱孩子、吃饭,全程跟我的交流基本就是"阿姨这个""阿姨那个"。
我慢慢发现她有一些让我不太舒服的习惯。比如她特别讲究卫生,地板必须一天拖两遍,孩子的手必须用专门的湿巾擦,奶瓶消毒得按她规定的流程走,我哪一步做得不对了她就皱着眉头纠正。有一次我用热水冲了奶瓶没来得及放消毒柜,她看见了,当场就把奶瓶拿过去重新洗了一遍,说"阿姨你这样不行,宝宝会拉肚子的"。
还有一次,我包了荠菜馅的饺子,那是李航最爱吃的。赵敏回来吃了一口,说"阿姨,这个馅有点咸,而且荠菜是不是没焯透?"我说焯了,可能确实盐放多了点。她就不吃了,自己煮了碗方便面。李航打圆场说妈包的饺子挺好吃的,你别太挑剔。赵敏没吭声,可第二天她下班带回来一盒速冻水饺,跟我说"阿姨以后包饺子用这个馅料吧,我买的是有机的,放心一些"。
我看着那盒速冻水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包了一辈子饺子,从我妈那学的和面、擀皮、调馅,厂里的姐妹都说我包的饺子比饭店的还好吃。现在在我儿媳妇眼里,还不如一盒超市买的速冻货。
最让我难受的是去年中秋节那天的事。
中秋节前我就开始忙活,买了月饼、水果、螃蟹,还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想着好歹是个团圆节,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李航说要加班,晚上才能回来,我就跟赵敏说那咱娘俩先吃,给他留着就行。
赵敏那天心情好像不错,破天荒地跟我多说几句话。她问我们老家那边中秋节怎么过,我说以前厂里会发月饼和水果,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就搬个小桌子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她就笑了一下,说你们那时候生活也挺有仪式感的。
我看她心情好,壮着胆子说了句:"敏敏,你看你来我们家也四年了,果果都八个多月了,你啥时候改口叫我声妈?我也好跟你爸那边交代。"
我说得特别小心,脸上还带着笑,生怕她误会我在挑理。
可她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好几秒,说:"阿姨,不是我不尊重你。我从小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而且我觉得叫阿姨也挺好的,大家都轻松。"
我说一家人叫什么阿姨,多生分。你叫我一声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就有点急了,声音提高了说:"阿姨你能不能别逼我?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习惯,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
那一顿饭不欢而散。我回到自己屋里躺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不是非要她叫我妈,我就是想让她明白,我在这个家不是外人,我是李航的妈,是果果的奶奶,我是她婆婆。可她说我给她压力,说我逼她。
李航回来之后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叹了口气说妈你别往心里去,赵敏她妈在她小时候就改嫁了,她跟着她爸长大的,对"妈"这个字有心理阴影。我说我知道她有她的难处,可我也没做错啥啊,我就想要个名分,不行吗?李航搂着我的肩膀说行行行,慢慢来,我再跟她做做工作。
可"慢慢来"一直没来。日子还是照常过,我照常带孩子照常做饭,她照常叫我阿姨。
我开始晚上失眠,翻来覆去地想这事。我想我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在车间三班倒,手上割得全是口子也没喊过一声苦。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我跟老李省吃俭用供两个孩子上学,自己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都供出来了,李航娶了媳妇买了房,我又过来给他带孩子,把我那点退休金都贴进去了。我图啥?不就是图个一家人和和睦睦、团团圆圆吗?
可我在这个家,算啥呢?白天带孩子,晚上回自己屋,跟他们两口子说话我都得掂量掂量,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又让人家不高兴。我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在自己儿子家活得像个保姆,还是那种不拿工资倒贴钱的保姆。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接到老姐妹孙秀英的电话。秀英是我在纺织厂一个车间的老搭档,我们俩在一起干了二十多年活。她退休之后跟几个老姐妹组了个旅游团,天南海北到处跑,去年去了云南,前年去了海南。
"桂兰,今年我们准备去桂林,阳朔、漓江那条线,六天五晚,价钱不贵,两千八全包。你去不去?"秀英在电话里声音洪亮。
我说我得带孩子,走不开。
秀英说:"你都带了一年多了,也该歇歇了。孩子是他们两口子的,你当奶奶的帮衬一把就行了,还能把自己搭进去一辈子?我跟你说,咱们这岁数,能跑能跳的时候不出去走走,再过几年腿脚不利索了想去都去不了。"
我说我再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心里就开始活泛了。说不想去是假的,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一年到头就歇那几天年假,还得用来处理家里的事。结婚这么多年,我跟老李最远就去过省城,还是送闺女上大学的时候。桂林山水甲天下,那是课文里念的,我做梦都想去看看。
可我又放心不下果果。孩子才一岁三个月,正是学走路的时候,一天到晚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磕着碰着是常有的事。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她?李航和赵敏都得上班,请保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
我心里纠结了好几天,那几天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的。赵敏大概也看出来了,有一天晚上吃完饭,她问我:"阿姨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看你心不在焉的。"
我想了想,就跟她说了:"秀英她们组织去桂林旅游,问我去不去。我说我得带孩子走不开,她说让我考虑考虑。"
赵敏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让我心凉了半截的话:"阿姨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反正果果现在也大了,不行我们就送托班。"
送托班。她宁愿把一岁三个月的孩子送托班,也不愿意让我这个奶奶带。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劳动力?
我没接她的话,默默地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的眼泪也跟着哗哗地流。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张桂兰啊张桂兰,你真是吃饱了撑的,人家根本不需要你,你赖在这图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来我来的第一天,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门口,赵敏抱着果果坐在沙发上,抬头说了句"阿姨来了"。一年多了,从第一天到现在,七百多天,她在心里给我定的位置就没变过——阿姨,一个来帮忙的外人。
我想起来我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白天抱着孩子做饭拖地,腰疼得直不起来还硬撑着。我想起来我把自己那点退休金都搭进去了,买菜买米买奶粉。我想起来中秋节我跟她说改口的事,她说你别逼我。
我想起来老李一个人在老家,膝盖疼了也没人给他按按,打电话跟我说没事,楼下新开了家面馆,味道挺好。我想起来我闺女李洁在省城,上个月视频的时候说妈你瘦了好多,我看着心疼。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不欠他们的。我生养了李航,那是我的责任。可他的媳妇他的孩子,那是他的责任。我过来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我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把自己的身体熬垮了,到头来在人家心里就是个带孩子的阿姨。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起床。果果醒了哇哇哭,赵敏在卧室里喊"阿姨果果醒了"。我没动。她又喊了一遍,我还是没动。过了几分钟她自己出来了,抱着果果来敲我的门,说"阿姨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坐起来,看着她,说:"果果给我吧,你该上班了。"
她把孩子递给我,犹豫了一下说:"阿姨你要是不舒服就休息一天,我跟单位请个假。"
我说我没事。
那天白天我一整天都在想一件事。下午的时候秀英又打电话来了,说报名截止到月底,让我赶紧拿主意。我说我去,你给我报上。
挂了电话我就给赵敏发了条微信:"我下个月一号出去旅游,大概一个礼拜,你们提前安排一下果果的事。"
晚上他们回来,赵敏明显情绪不对。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李航看我一眼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等吃完饭了,李航在客厅里跟我说:"妈,你跟赵敏是不是闹别扭了?她回来路上一直沉着脸。"
我说没有啊,我就是跟她说了我要去旅游的事。
李航说:"你咋突然想起去旅游了?果果怎么办?"
我说:"果果是你们的闺女,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带了一年多了,也该歇歇了。"
赵敏在卧室里听见了,出来说:"阿姨我不是那意思,你要去旅游我们没拦着你,我就是觉得你走之前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说走就走。"
我看着她,心里憋了一年的那句话终于说了出来:"赵敏,我走了之后,你也不用再叫阿姨了。"
她愣住了。
"我下个月一号走,跟几个老姐妹去桂林玩。玩完了我就回新桥了,不回来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果果也大了,能送托班了,你们自己安排就行。"
李航急了,说:"妈你这是干啥?有事好好说,咋能说不来就不来了?"
我摆摆手:"没啥事,就是累了。我今年五十八了,这辈子还没出过省呢。你爸一个人在家,膝盖疼了也没人管。我跟你们住这一年多,我尽心尽力了,问心无愧。"
赵敏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很难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回屋收拾东西去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来的时候两个蛇皮袋,走的时候还是两个蛇皮袋。这里的东西都是他们的,没有一样是我的。
晚上李航偷偷进了我屋,坐在床沿上,眼圈红红的。他说:"妈,你别这样,我知道赵敏有时候说话不好听,可她心里没恶意。你走了果果咋办?我们俩工作都忙,总不能天天请假吧?"
我说:"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送托班、请保姆,都能解决。我不是跟你们置气,我是真累了。你妈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没请过一天病假,可这一年多我腰疼得晚上睡不着,扛着没跟你们说。我不是铁打的,我也需要过自己的日子。"
李航低着头沉默了好久,说:"那我去跟赵敏说说,让她改口,叫她以后喊你妈。"
我摇摇头:"别逼她了。叫不叫的,这一年多我心里早就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她压根没把我当一家人。我在这个家住了七百多天,她哪天跟我说话超过十句了?我买的菜她嫌不干净,我包的饺子她嫌不好吃,我拖的地她嫌有死角。我在你们家就是个带孩子的,还是个不合格的带孩子。"
李航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床做早饭。煮了小米粥,煎了鸡蛋,热了几个包子。赵敏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她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我端了碗粥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给果果冲奶粉。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特别奇怪。赵敏跟我说话的次数明显多了,但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她会主动问我今天带孩子累不累,会说我做的菜挺好吃。可她仍然没叫我妈,也没说我留下来别走之类的话。
李航每天都在我跟前转悠,说妈你再考虑考虑,妈要不你再住一阵子等果果上幼儿园了再说。我每次都含糊地应着,心里主意却已经定了。
转眼到了月底,我把果果这一年的注意事项写了两页纸,贴在冰箱上。每天几点喂奶、喝多少毫升,几点睡觉、睡多久,喜欢吃什么东西、对什么过敏,事无巨细都写清楚了。我还把家里剩下的米面油都归置好,把厨房擦得锃亮,把果果的衣服按季节叠好放在柜子里。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整理好两个蛇皮袋放在门口,准备明天一早去火车站。李航和赵敏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进去。果果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蛋肉乎乎的,睫毛长长的,睡着的时候还在咂嘴。
我抱着她看了很久。说实话,最舍不得的就是这小人儿。这一年多,从她刚生下来软乎乎的一团,到现在能扶着墙走路、能含含糊糊喊"奶奶",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每天晚上她都是在我怀里睡着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安安静静的。
可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得让他们明白,我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我有我的尊严。我对他们的好不是理所当然的,是需要被尊重、被珍惜的。
我把果果抱进卧室放在小床上,掖好被角,亲了亲她的额头。出来的时候赵敏叫住了我。
"阿姨。"她说。
我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看着她,灯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出来她瘦了不少,生完孩子之后一直没怎么胖回来。这一年多她也不容易,工作上的压力、带孩子的辛苦、房贷车贷的重担,我其实都看在眼里。
"阿姨,"她又叫了一声,然后深吸了口气,"对不起。"
我愣住了。
"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她说,"从小我爸一个人带我,我不知道怎么跟长辈相处。你刚来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感激的,但我表达不出来。我总觉得跟你说太多话显得假,我就……就什么都憋在心里。"
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让你不高兴的地方,我都知道。我嫌你菜做得咸,嫌你拖地不干净,嫌你给孩子穿得太多,我嘴上说的都是毛病,可我从来没说过你一句好。可你给果果喂奶换尿布、你半夜起来哄她睡觉、你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在做饭,我都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不是不想叫你妈,我是张不开这个嘴。我跟我亲妈十几年没见过了,'妈'这个字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不知道叫出口之后该咋办。我怕我叫了,你就真成我妈了,我就得跟你好,我就得跟你说心里话,我就……我就不敢。"
我站在那儿听她说完,心里的怨气一点点往下沉。原来她不是看不起我,她是不敢靠近我。
李航也站了起来,走到赵敏旁边搂着她的肩膀说:"妈,赵敏昨天晚上跟我说了半宿,她说她知道自己错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挽留你。她让我跟你说,你能不能别走?"
赵敏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看着她哭,我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回是真没忍住。
我说:"我不走也行,但有个条件。"
他们俩同时看着我。
"以后别叫阿姨了。"我说,"叫不叫妈随你,但我不是阿姨,我是李航的妈、果果的奶奶。你叫我张姨、桂兰姨都行,就是别叫阿姨。阿姨是外人叫的,我不是外人。"
赵敏擦了把眼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两个字:"……妈。"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但我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我"哎"了一声,转过身去假装整理门口的蛇皮袋,其实是怕他们看见我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那天晚上我没走成。蛇皮袋又拎回了小屋,秀英那边我跟她说推迟一个月再去,秀英在电话里骂我"见异思迁有了孙女忘了姐妹",但我知道她是替我高兴的。
接下来的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赵敏改了口之后,刚开始几天喊"妈"的时候舌头都不利索,喊完自己就脸红,我跟她说话她也还是不太会接茬,但她开始在吃饭的时候主动给我夹菜了,会在下班回来的时候买我喜欢的橘子,会问我"妈你今天累不累"。
有一回我在厨房做饭,她进来说要学。我手把手教她包饺子,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跟月牙似的,自己看着都笑。她说原来包饺子这么难,以前还嫌我包的不好吃。我说你多练练就好了,等你学会了,我走了你也能给果果包。
她说:"你别走了。"
我说:"那不行,桂林我还是要去的。我答应秀英了。"
她就笑了,说那等你玩完了一定要回来。
我说那得看你在家表现好不好。
五月底的时候我去了桂林,跟秀英她们玩了六天。漓江的水真清,阳朔的山真秀,我在竹筏上照相,笑得皱纹都开了。我给赵敏发了照片,她回了个大拇指,说"妈你玩得开心,果果想你了"。
我从桂林回来之后,又回到他们家继续带孩子。但这回不一样了,我是正经的奶奶,不是"阿姨"。赵敏每个月主动给我五百块钱零花,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说"妈你拿着,这是你应得的"。我嘴上说不要,心里头热乎乎的。
果果现在已经会跑会跳了,围着我跟前"奶奶""奶奶"地叫,叫得我心都化了。赵敏有时候下班回来也跟我聊厂里的事,聊她工作上的烦恼,聊她跟同事之间的八卦,慢慢地话多起来了。李航看着我们婆媳俩能好好说话了,私底下跟我说:"妈,你这招以退为进厉害啊。"
我说啥以退为进,我是真打算走的。要不是你媳妇那天晚上哭着留我,我现在就在老家陪你爸看《新闻联播》了。
李航嘿嘿笑,说那赵敏那天晚上可真是哭了半宿,说妈要是真走了她良心上一辈子过不去。
我嘴上说活该,心里却明白,那一句"对不起",那一句"妈",我等了快两年,总算等到了。
其实人和人之间哪有什么天大矛盾,不过就是谁也不肯先低头。我要是赌气走了,他们娘俩的日子照样过,可我心里头那道坎永远过不去。赵敏要是死活不开口,我也不能真跟她断绝关系,可那一声"阿姨"会像根刺一样一直扎在我心口。
好在她开口了,我也留下了。
如今我还在他们家带着果果,准备带到她上幼儿园再说。秀英她们下半年组织去张家界,我已经报了名。赵敏说妈你放心去,果果她请假带。我说不用,我带着果果一块去,让她从小见见世面。
赵敏就笑,说妈你把果果惯坏了。
我说我孙女我不惯谁惯?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每天早上我还是五点半起床,熬粥、热奶、等果果醒了给她穿衣喂饭。赵敏现在有时候也起早帮我一块忙活,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态度不一样了。晚上吃完饭我们一家四口在客厅里看电视,果果骑在她爸脖子上咯咯笑,赵敏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时不时跟我说两句今天单位发生的趣事。
我坐在边上,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心里头是踏实的。这房子虽然不大,但这里面有我一个位置。这个家虽然不是我当家,但我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不是阿姨,是妈。是奶奶。是这个家里堂堂正正的一份子。
前两天老李打电话来,问我在那边咋样。我说挺好的,儿媳妇现在喊我妈了,果果会走路了,你别担心。老李在那头嘿嘿笑,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在那好好享福吧,我这你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我看见赵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说:"妈,吃水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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