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既明,今年三十四岁,在杭州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创业公司干了四年半,职位是供应链总监。公司叫"锐锋科技",做智能家居控制器,员工一百二十多人,年营收去年刚破两亿。老板姓严,叫严柏舟,四十七岁,浙大毕业,做过华为的供应链,后来自己出来创业。
严柏舟这个人,能力是有的,眼光也准,公司从三个人做到现在,确实靠他。但他有个毛病——控制欲极强,而且情绪管理一塌糊涂。高兴的时候把你当兄弟,不高兴的时候把你当出气筒。公司中层流动率很高,我算待得久的,因为供应链这个活儿换人成本太大,他捏着鼻子也得用我。
我老婆叫周棠,比我小三岁,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经理。我们结婚六年,女儿四岁,叫沈小满。周棠性子稳,我性子也稳,两个稳的人凑在一起,日子过得没什么波澜,但也没什么大风浪。我妈常说"你们俩像两杯温水",我说温水好啊,不烫嘴。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开除。不是觉得自己多重要,是觉得以我的岗位、我的资历、我和严柏舟之间那种"互相嫌弃但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至少不会是突然被踢走的那种。
但我错了。
事情要从三月十七号说起。
那天我正在深圳出差,住在宝安区的维也纳酒店。这次来深圳是为了跟一家叫"恒通电子"的供应商谈芯片供应的事。去年下半年开始,车规级MCU缺货,我们的一款核心控制器用的是意法半导体的STM32系列,交期从十二周拉长到三十二周。恒通说他们有渠道拿到现货,但价格要涨百分之三十五。
我带了采购经理老余一起来,老余四十二岁,在供应链这行干了快二十年,人精一个。我们跟恒通的老板谈了两天,价格压到了涨百分之二十二,但要求对方签违约条款——如果交期延误超过两周,按天扣款。
恒通老板不乐意,说"现在这行情你找谁都是涨价,能给你货就不错了还谈什么违约"。
老余使了个眼色,我借口上厕所出来,在走廊给严柏舟打了个电话。
"严总,恒通这边最多压到涨百分之二十二,但违约条款他们不肯签。我的建议是签,因为现在不签,下周可能涨到百分之三十以上。违约条款我们可以后面再谈,先锁住价格和交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柏舟说:"既明,我不是质疑你的专业判断,但这个价格我得再想想。你先把合同发过来,我让法务看看。"
"可以,但今天得给回复。恒通那边说今天不定,这批货就给别家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回会议室继续谈。老余在桌子底下给我比了个大拇指——他觉得我处理得对,先把货锁住,后面再谈条件,这是供应链的常规操作。
晚上八点多,我把合同电子版发给了严柏舟和法务小邓。小邓秒回"收到,明天上午给意见"。严柏舟没回。
我以为他睡了。
三月十八号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严柏舟,是HR总监林岚。林岚四十岁,跟了严柏舟八年,从公司十几个人时就跟着,是严柏舟最信任的人之一。
"既明,你在深圳是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我在执行一个不太舒服的任务"的微妙感。
"对,怎么了?"
"你今天回杭州吧。"
"回杭州?合同还没谈完呢,恒通那边在等我们回复——"
"不用谈了。"她打断我,"严总让我通知你,你的劳动合同从今天起解除。具体原因和补偿方案,你回来之后我们面谈。"
我握着手机,愣了三秒。
"林岚,你再说一遍?"
"既明,你回来再说。先买票吧,公司给你报销。"
我挂了电话,坐在酒店床边,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第一个是"是不是搞错了",第二个是"我是不是在做梦",第三个是"我老婆知道会怎么说"。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到和严柏舟的聊天记录。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回了一条消息:"合同不签了,你带老余回来。"
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既明我们聊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12306,买了当天上午十点二十从深圳北到杭州东的高铁票,二等座,票价七百二十三块五。
买完票,我给老余发了条消息:"公司让我回去,你先回酒店。恒通的事后面再说。"
老余回了一个问号。我打了三个字:"被开了。"
他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我靠,严柏舟是不是疯了?"
我不知道。
高铁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广东的丘陵变成江西的山水,再变成浙江的田野。四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基本没看手机。不是不想看,是不知道看了能干什么。
我大概能猜到严柏舟为什么开我。
去年年底,公司做年度盘点,我发现供应链端有个问题:严柏舟为了压成本,把一家核心零部件的供应商从A换成了B,B的价格比A低了百分之八,但质量不稳定。去年第四季度,因为B的零件不良率超标,我们的控制器在客户端出了三次质量事故,返工成本加上违约金,总共亏了差不多一百二十万。
我在年终总结会上提了这件事。不是当众指责,是在汇报供应链数据的时候,把A和B的质量对比、成本对比、综合损益列了一张表,结论是:换回A,虽然单价高百分之八,但综合成本低百分之五。
严柏舟当时脸就黑了。因为当初换供应商是他拍板的,我等于当着所有高管的面说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没当场发作。但后来他找我谈了一次,说"既明,你以后汇报的时候注意方式,不要让人觉得我在犯错"。
我说:"严总,我不是让您难堪,我是把数据摆出来。供应链的事,数据说话。"
他说:"数据也得看怎么说。"
那次谈话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以前虽然也会骂我,但骂完该交代的事还是交代。后来他开始绕过我,直接跟采购经理和仓库主管对接。我这个供应链总监,慢慢变成了个签字盖章的摆设。
我以为他在"冷处理",等我熬过这阵子,他会发现还是得用我。毕竟供应链这个摊子,除了我没人能撑起来。老余只管采购,仓储物流是另一个人管,供应商开发和质量管理又是分开的。我是唯一一个能把全链条串起来的人。
但严柏舟显然不这么想。他可能觉得,供应链不就是买东西嘛,谁买不是买?
我太了解这种老板了。他们创业初期什么都要自己干,觉得所有岗位都是"可替代的"。等到公司做大了,这个认知还是没变。他们不是故意轻视谁,是他们真的相信"离了谁地球都转"。
下午两点五十七分,高铁到杭州东。我打车直接回了公司。
公司在一栋产业园的八楼。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说"沈总您回来了"。我说嗯,去趟HR办公室。
林岚在。她让我坐下,倒了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既明,严总的意思是,公司业务调整,供应链部门重组,你的岗位取消了。按《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协商解除。补偿方案是N+1,你四年半,算五个月工资,加上一个月代通知金,总共六个月。"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标准的协商解除协议,条款没什么问题。N+1也是法定底线,不算亏待。
"什么时候签?"
"你考虑一下。不急。"
"不用考虑。"我把文件放到桌上,"我签。"
林岚意外地抬了抬头:"你不看看具体条款?"
"看了。没什么问题。N+1,社保交到这个月,年假折算,公积金正常。对吧?"
"对。"
"那就签。"
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日期写的是三月十八号。
林岚收起文件,看了我一眼,说:"既明,严总让我问你,深圳那边的事你怎么安排?"
"什么怎么安排?"
"恒通的合同,还有深圳那边几个供应商的账期谈判,你走了之后谁接?"
我笑了。"林岚,我刚被开除,你问我工作交接?"
她表情有点尴尬。"严总说,你交接完再走。"
"交接可以。但我今天签了协议,劳动关系从今天起解除。交接是出于职业操守,不是义务。"
"我明白。严总说给你三天时间交接。"
"两天够了。"
我回了自己办公室。门开着,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地看我。采购组的小姑娘李萌进来,眼圈红红的,说"沈哥你怎么突然就……"
"没事,正常变动。"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老余从深圳回来是晚上七点多,直接杀到我公司。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打包个人物品——一个马克杯、一个颈椎按摩仪、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严柏舟脑子进水了?"他把包往沙发上一甩,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可能吧。"
"你知道他让谁接你的活儿吗?"
"谁?"
"他让林岚兼管供应链。"
我停了一下。林岚是HR出身,对供应链的了解基本为零。让她兼管供应链,就像让语文老师教物理——不是不行,是效率会很低。
"他疯了。"老余摇头,"恒通那边我刚收到消息,今天下午他们跟'智联家居'签了。智联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我没说话。
"你知道智联拿到的价格是多少吗?"老余压低声音,"涨百分之十五。比我们谈的百分之二十二还低七个点。严柏舟要是昨天签了我们的合同,现在就是我们在吃这批货。他不签,便宜了对手。"
我合上电脑包,把绿萝放到桌上。"老余,别说了。我签了协议了。"
"你就不气?"
"气啊。但气有什么用?"
老余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既明,你太淡定了。换别人早闹了。"
"闹了能怎样?协议签了,钱拿到了,闹一闹能多拿一个月工资?还是能把严柏舟骂醒?"
老余不说话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林岚接手之后你多担着点,她不懂的你会教。等她招了新总监,你就是元老。"
"我他妈不想当元老,我想当个有总监的兵。"老余苦笑,"你走了,这摊子烂摊子谁收拾?"
"你。"
晚上九点多,我拎着电脑包和那盆绿萝走出公司大门。三月杭州的夜风还有点凉,我拉了拉外套。手机震动,是周棠。
"回来了?"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嗯,刚出来。"
"怎么样?"
"签了。N+1,六个月工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家。看看小满睡了没。"
"她还没睡,在等你。"
我鼻子一酸。三十四岁的男人,被公司开除的当天,听到女儿在等自己回家,突然就有点绷不住。
"我半小时到。"
回家之后,小满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她四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睡衣。我说"爸爸回来啦",她仰着头说"爸爸你出差好久"。
其实才两天。
周棠在厨房热菜,我洗了手进去帮忙。她看了我一眼,说:"老林跟我说了。"
林岚和她老公是周棠的大学同学,所以消息传得很快。
"嗯。今天的事。"
"想好了吗?接下来。"
"没想好。先休息几天吧。"我把盘子端上桌,"反正有N+1,够撑几个月。"
周棠没再问。她知道我的性格——我不喜欢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决定。她说"吃饭吧",我们就吃饭。小满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什么今天画了一朵花、小明抢了她的蜡笔、老师给她贴了小红花。
我听着,觉得这一天虽然糟透了,但至少回家这一刻是暖的。
吃完饭,我给小满洗了澡,讲了半本《小猪佩奇》,她终于睡着了。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客厅,瘫在沙发上。
周棠坐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既明。"
"嗯。"
"你不难受吗?"
我想了想。"难受。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难受。"
"哪种?"
"我难受的是,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四年半,带出了一整个供应链团队,搭了完整的流程和体系,最后走的时候连个正式的通知都没有。就一个电话,让我回来,签了走人。我觉得我不是被开除了,我是一块用完了的抹布,被扔掉了。"
周棠没说话,手轻轻拍着我的胳膊。
"但我也知道,难受没用。严柏舟不是针对我一个人,他就是那种人。他眼里只有他自己和公司,其他人都是工具。工具旧了,换新的。"
"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先休息两周,然后看看机会。供应链这个领域,杭州机会不少。"
"嗯。"她抬起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家里还有存款,不急着那一个月。"
我抱住她。三十四岁,失业第一天,老婆说"不急"。这比任何补偿都值钱。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签了协议,拿了钱,交接了两天,走人。严柏舟那边,我估计他也不想再跟我有什么交集。
但我错了。
三月二十一号,周六,我休息的第三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带小满在小区游乐场玩滑梯,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严柏舟。
我愣了一下。被开除三天了,他打电话干嘛?
我接了。"严总。"
"既明!你他妈谁让你走的?!"电话那头,严柏舟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冲出来,带着明显的怒气和——我不确定,但听起来像是一丝慌乱。
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下,走到一边。"严总,什么意思?协议我签了,交接也做了。"
"谁让你签的?谁让你交接完就走的?你走了恒通的货谁跟?深圳那边的账期谁谈?你他妈拍拍屁股走了,公司的事谁管?!"
我深吸一口气。
"严柏舟,协议是你让我签的。三月十八号早上,林岚打电话通知我解除劳动合同。我当天回来,当天签了协议,当天开始交接。你说我拍拍屁股走了?我交接了两天,所有文件、所有供应商联系方式、所有在谈项目都列了清单交给林岚了。你当时在深圳出差,没在公司,但林岚全程在场。"
"我不管!你不能走!你走了供应链就停了!"
"严总,供应链不是我一个人。老余在,采购组在,仓库在。林岚兼管,过渡期能撑住。"
"撑个屁!老余懂个屁!昨天恒通那边打电话来确认合同,林岚接的,她连型号都搞不清楚!人家问交期她让我去问谁?问你啊?!"
我闭了闭眼。果然。
"严总,恒通的合同我没签,你让我不签的。现在人家跟智联签了,你怪我?"
"我什么时候让你不签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发给他。上面清清楚楚:三月十七号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他说"合同不签了,你带老余回来"。
他沉默了。
"严柏舟,你打电话来骂我,是因为你发现供应链离了我转不动,对吧?你以为我是工具,想用就用想扔就扔,结果扔了之后发现活儿没人干了。"
"……"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重新招一个供应链总监,越快越好。第二——"
"第二什么?"
"你让我回来,以顾问的形式,帮你把眼前这几个紧急项目处理完。按天算钱,不签劳动合同。你考虑一下。"
我挂了电话。
小满在滑梯上喊"爸爸你来推我"。我走过去推了她一把,她咯咯地笑。
手机又响了。严柏舟。
我没接。
他连打了三个。第四个我接了。
"顾问可以。但价格你别漫天要价。"
"一天两千。包解决恒通遗留问题和深圳账期。解决不了不收钱。"
"……行。你周一来公司。"
"先打一万定金到我个人账户。干完活结清尾款。"
"你——"
"严总,你现在不是我老板了。你是我客户。客户不付定金,我不干活。"
我又挂了电话。
周棠晚上知道了这件事,问我:"你真要回去给他当顾问?"
"嗯。就两周。把眼前的事处理了,拿两万块钱,然后彻底走人。"
"他不给钱怎么办?"
"所以我让他先打定金。他要是赖账,我就当两万块钱买了个教训——教他怎么做人。"
周棠笑了。"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被他骂了就忍着,现在你敢让他先打钱。"
"那是因为我不需要他了。"我说,"以前我怕他,是因为他掌握着我的工资和饭碗。现在他开除了我,我反而自由了。他再凶,也凶不到我头上——因为我随时可以走。"
周棠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好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心疼,是一种"我老公长大了"的安静的骄傲。
三月二十四号,周一,我回到锐锋科技。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总……哦不是,沈顾问,您来了。"
我没纠正她。
林岚在会议室等我,桌上摆着一堆文件。她看到我,表情复杂——有松了一口气,也有点尴尬。
"既明,谢谢你回来。"
"别谢我,谢严总。是他求我回来的。"
林岚苦笑。"他周末两天骂了所有人一遍。老余被骂得最惨,说他'连个合同都谈不下来'。老余说'合同是沈既明谈的,你让他走的'。严总说'谁让你不拦着我的'。"
我摇摇头。这就是严柏舟。永远不承认自己错了,永远在找替罪羊。
"恒通那边什么情况?"
"他们跟智联签了三十万片的单,但交期是六月份。我们现在缺货缺到什么程度呢——"林岚翻了翻文件,"下个月的生产计划,芯片缺口是四十万片。智联吃掉了恒通的现货,我们现在得找第二家、第三家。"
"我知道几家有渠道的。"我说,"但要加价。预计涨百分之三十到三十五。"
"严柏舟能接受吗?"
"他没得选。"
接下来的两周,我每天去公司,处理三件事:
第一,帮他们找替代供应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动用了自己在这行积累的人脉,最后从两家代理商那里凑到了四十五万片芯片,交期五月份,价格涨百分之三十二。比恒通贵了十个点,但能救急。
第二,深圳那边的账期谈判。之前跟几家深圳供应商的账期是六十天,现在要谈到九十天,缓解现金流压力。我带着老余去谈了两轮,最后谈下来三家同意延长到九十天,两家坚持六十天但愿意给两个点折扣。
第三,帮林岚梳理供应链流程。她不是不懂,是没系统学过。我花了三天时间,把采购审批流程、供应商准入标准、库存管理规则、质量异常处理流程全部写成了操作手册,手把手教她怎么用。
严柏舟那两周基本不在公司。他去了深圳和东莞,据说在找新的供应商,但没什么进展。他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问进展,语气从一开始的凶巴巴变成了后来的"既明啊,那个……辛苦了"。
我每次都说"嗯",然后继续干活。
四月四号,周五,我干完了最后一件事:把替代供应商的合同签了,把账期协议发了法务,把操作手册交给了林岚。
我给严柏舟发了条消息:"活干完了。尾款两万,请今天打过来。祝公司越来越好。"
他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我收到了银行短信:两万元到账。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路边,看着那栋八层的产业园大楼。四年前我来的时候,这栋楼刚装修完,电梯里还有股油漆味。现在楼下的樱花树都长高了,花也开过了。
我转身走了。
后来的事,我是从老余那里听说的。
严柏舟找了三个月,没找到合适的供应链总监。不是没人来面试,是来了之后一看公司的供应链状况——流程混乱、供应商关系紧张、库存数据不准——都走了。有个候选人面试完直接说"你们这个供应链不是招个人就能救的,得从头搭"。
林岚兼管了三个月,撑不住了。她本来就是HR出身,供应链的事越管越乱。六月的时候,因为一家供应商的交期延误,生产线停了三天,损失两百多万。严柏舟又骂人,这次骂的是林岚。林岚哭了,提了辞职。
严柏舟留了她,但供应链这块,他不得不重新招人。七月招了一个,干了两个月走了。九月又招了一个,到现在还在。
老余还在。他说公司现在氛围很差,严柏舟越来越暴躁,中层走了好几个。去年底公司营收虽然破了两亿,但利润比前年降了百分之十五。供应链的问题拖了一整年,成本居高不下,客户投诉不断。
"既明,你走对了。"老余在电话里说,"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严柏舟不是控制欲强,他是根本不懂怎么管人。他把人都逼走了,然后发现没人可用,又来求你。你当时要是没签协议,现在还在里面受罪。"
"别说了。我挺好的。"
"你现在在哪?"
"新公司。做智能家电的,规模比锐锋大一点,老板人不错。月薪比之前高了三千,双休。"
"靠,这么好?"
"嗯。面试的时候老板问我为什么从上家离职,我说'公司业务调整,岗位取消了'。他没多问。后来入职了才知道,他认识严柏舟,知道怎么回事。他说'严柏舟那个人,跟他干过的人我基本都收了'。"
我笑了。
今年三月,被开除一周年。我收到了林岚的微信。她发了一张照片,是锐锋科技的年会合影。照片里人少了很多,我认识的面孔大概走了三分之一。
她说:"既明,公司今年在裁员。严总说要'优化成本'。我也在名单里。"
我回:"你跟了他八年。"
她说:"八年。最后给我的补偿也是N+1。不多不少。"
我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说:"休息一段时间。可能换个行业。HR这行,在创业公司干久了,心态会出问题。每天都在替老板做坏人。"
我说:"来我这边吧。我们公司正好在招HR经理。"
她回了一个流泪的表情。"我考虑一下。"
后来她真的来了。面试很顺利,入职之后跟我们老板聊了一次,回来跟我说"你们老板跟我聊了半小时,没一句骂人的。我差点哭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三月十八号那天,高铁上的四个半小时。
我当时在想什么?说实话,我在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三十四岁,被开除,房贷每月八千,女儿刚上幼儿园,老婆虽然说"不急",但我知道她心里也慌。
但我没有崩溃。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值什么。
我在供应链这行干了十一年,从采购员做到总监,经手过几十亿的采购额,处理过无数次断供危机,搭过三个完整的供应链体系。这些东西不是严柏舟能开除掉的。他开除的只是我的职位,不是我的能力。
那天在高铁上,我打开招聘软件,更新了简历。到杭州东站的时候,已经有两个猎头发了消息。
我从来没慌过。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因为没有某个老板而活不下去。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三十五岁。在新公司干了快一年,升了供应链副总,带二十多人的团队。周棠还是做她的审计,小满上了幼儿园中班,会背二十多首唐诗。
严柏舟去年底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不是骂我,是问我"有没有兴趣回来"。
我说:"严总,我不是抹布,用完了扔,想用了再捡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说:"既明,我那时候……确实冲动了。"
"我知道。"
"你后来找的顾问公司,叫什么名字?"
我笑了。"我没有公司。我就是我。"
他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三万字的篇幅,写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但我还想说几句。
如果你也在职场,也遇到过不讲理的老板,也被莫名其妙地对待过,请记住一件事:公司开除你,不等于你不行。它只说明你和这个公司、这个老板不匹配。不匹配不是你的错,就像一双四十三码的鞋穿在四十二码的脚上,不是脚的问题。
被开除那天,我平静地买了回程票。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知道,在乎一个不值得在乎你的人,才是真正的浪费。
严柏舟来电怒吼"谁让你走的"——这句话听起来很威风,但翻译过来其实是"我需要你"。一个需要你的人,却选择先开除你,这不是魄力,是无知。
无知的人,迟早要为自己的无知买单。
而我,已经坐在新公司的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钱塘江。三十四岁被开除,三十五岁升副总。这中间隔的不是运气,是那四个半小时高铁上我没有崩溃的自己。
如果你也在低谷,请相信:走出来的路,永远比困住你的墙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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