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地下的那张铜网

▲图注：一座中波台在地面上的东西都可以再买一遍，地面以下这张铜网不行。

一座中波发射台看得见的部分不算复杂：一间机房，一到几座铁塔，一圈围栏，塔基旁边一个调配室。设备清单上最贵的是发射机，最显眼的是塔。真正难以复制的东西不在这份清单上，它埋在脚下十几到三十厘米深的地方，是一张按放射状铺开的铜线网。

地网在中波系统里干的是什么

中波用的是竖立的垂直天线，靠天线本身和大地共同构成一副完整的辐射体。天线是看得见的那一半，大地是看不见的那一半，电流从天线顶端流下来，经过地面回到馈电点，闭合成一个回路。这个回路里，地面那一段的电阻是要吃功率的。土壤不是导体，电流在里面走，一部分能量直接变成热散掉。

所以中波天线的效率有很大一块取决于地面那一段的损耗。发射机推出去的功率，一部分辐射成电波，一部分在地里变成热，两者的比例就是天线效率。没有地网的中波天线，可能有一半的功率是在给脚下那块土加温。

地网的作用是给这段返回电流提供一条低损耗的通路，让它走铜，不走土。工程惯例是从塔基向外辐射状铺设120根铜线，长度取四分之一波长，也有取到零点三、零点四波长的；所有径向线在塔基处汇总到一个铜环上，与天线的接地端连成一体。铺够120根之后，效率能提到九成以上，剩下的改进空间已经很小，这也是120这个数在世界各地被沿用下来的原因。

这两件事经常被混着说。土壤电导率作用在远处，决定地波能传播多远；地网管的是天线脚下那一圈的近场损耗，决定发射机的功率有多少真的发出去了。一块地质差的台址，地网铺得再好也传不远；一块地质好的台址，地网烂掉一样白搭。两者管的是链条上不同的环节，谁也替代不了谁。

铜用了多少，又埋在什么土里

算一下用量。在1000 kHz，波长300米，四分之一波长是75米，120根就是9000米铜线。频率再低一点，比如600 kHz，波长500米，四分之一波长125米，120根合15000米。按常用线径折算，单塔的地网用铜从几百公斤到接近一吨。定向阵有多座塔，塔与塔之间还要铺连接网，一座台的地下铜量以吨计。铜是这套系统里唯一按吨买的材料，也是唯一在关停之后仍然值钱的材料。

▲图注：频率越低，波长越长，径向线越长，地网越大。同样120根，600 kHz的台要比1600 kHz的台多埋接近三倍的铜。

真正不太顺的地方在于铜埋在什么样的土里。这一组前面两篇讲过，中波地面条件最好的地方是滨海盐碱滩涂，因为地下水位浅、常年饱水、水的矿化度高。这三条对地波传播是三张好牌，对埋在里面的铜是三张坏牌。铜在中性、干燥的土壤里相当耐蚀，表面会长出一层致密的氧化层自我保护；氯离子会破坏这层保护膜，引发点蚀，而高矿化度的地下水里最不缺的就是氯离子。饱水又保证了氧和电解质持续供应，腐蚀反应不会因为缺水停下来。

于是出现一个绕不开的巧合：越是让信号传得远的地，越是把地网吃得快。真正吃紧的往往是接头，线本身反而不容易先断。径向线与中心铜环的连接点、径向线之间的搭接点，是异种金属接触和应力集中的位置，也是腐蚀最先啃穿的地方。一根线断在中间，损失的是这一根；接头烂在环上，损失的是这一整根从塔基起就没接上。地网的劣化按根发生，一根一根悄悄退出，整体上看不出均匀变薄。

为什么这张网不可再生

台里的东西大部分是可以再买一遍的。发射机停产了有替代机型，馈线锈了可以换新的，铁塔倒了可以再立一座，连塔基混凝土都能重新浇。这些东西的共同点是它们在地面上，施工空间是敞开的，工期是可控的，成本可以报出一个数。

地网不在这个逻辑里，原因有三层。第一层是施工窗口。重铺地网意味着把整个天线场地的表层土全部翻一遍。翻的时候天线不能正常工作，也就是台要停播；停播窗口在有播出任务的台上是最稀缺的资源，比钱难拿。而塔基和拉线锚墩周围恰恰是地网最密的区域，也是最不允许大动土方的区域。

第二层是时间。新铺的铜线和被扰动过的土壤之间，接触状态和原来不是一回事。开挖回填之后的土是松的，孔隙率高，含水路径被打断，要靠自然沉降和几个雨季才能重新压实到接近原来的状态。这段时间里天线效率是打折扣的，而且没有办法用钱加速。

第三层是记录。多数老台的地网施工图不是完整保存的，几十年里改造过几轮，加过线、断过线、被后来的电缆沟和道路切过。真实的地网长什么样，往往只有开挖之后才知道。这意味着重铺在很多台上其实是重新设计再铺一次，而不是照图复制。

三层加起来，结论是这张网在实践中属于一次性资产：能维护，能局部修补，不能整体重来。铁塔和发射机是可以折旧到零再更新的固定资产，地网是折旧不完也补不回来的那一类。

关停之后，这块地和这张网怎么办

中波台关停的时候，处置逻辑通常从地面开始：发射机拆走或报废，铁塔评估后拆除或另作他用，房子改办公，围栏留着。地网因为在地下，往往不在第一轮处置的讨论范围里，于是它有两种命运。

一种是被挖出来。以吨计的紫铜有明确的回收价值，挖掘成本不高，这在财务上是一笔干净的收入。挖完之后这块地作为中波台址的历史就结束了，按上面那三层原因，它基本不可能被恢复。

另一种是留在原地。台停了，网还在，土地性质不变，围栏不拆。这时候这块地保留着一件别处买不到的东西：一个已经完成了近场工程的中波天线场地。将来如果有任何需要在这个位置发射中波的理由，比如省级中波单频网的一个节点、应急广播的备份发射点、共址给其他业务，它可以在相当短的周期内重新上线，因为最难的那部分已经埋在地下了。

▲图注：挖出来是一次性收入，留下来是一个可以反复调用的选项。两条路的差别不在这一笔收入上，在下一次需要它的时候。

这两种命运的差别，在关停的那一天看不出来，因为关停本身就意味着未来不需要它。差别要等到下一次有人需要在这个位置发中波的时候才显出来，而那个时间点和做处置决定的时间点之间，往往隔着十年以上。

这里还有一个具体的交叉点值得注意。滨海盐碱滩涂上的老中波台址，正好落在新能源基地的选址范围内。光伏支架用的是螺旋桩或预制桩，入土一两米，桩间距以米计，成片打下去。地网径向线埋深只有十几到三十厘米，密集地铺满整个场地。这两套东西在几何上是直接冲突的：桩打下去，径向线就断了，而且断在哪儿没有记录。这属于两件事在物理上不能占同一块土，谈不上谁妨碍谁。

资产表上没有这一栏

固定资产台账里，发射机有型号和购置年份，铁塔有高度和建成时间，房屋有建筑面积。地网通常挂在天馈系统底下，是一个没有单独估值的附属项。它的账面价值接近当年那几吨铜的采购价，扣完几十年折旧之后基本归零。

而它的重置成本远高于账面价值，重置的可能性又远低于其他任何一项资产。一个折旧到零、无法重置、且随时可能被地上工程一次性破坏的东西，在现行的资产分类里没有合适的位置。

这不是一张网的问题。广播基础设施里这类东西不少：一段用了四十年的天线场地征地手续，一份从1960年代沿用至今的频率指配，一片被条例保护了二十几年的净空范围。它们都不在设备台账上，都不折旧，都在被使用的时候没人提起，也都在被放弃的时候没人计价。等到需要重新获得的时候，才发现当年那份手续、那个频点、那片净空，都已经拿不回来了。地网只是其中最实在的一件，因为它至少还称得出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