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可我手心还是出了汗。
桌上放着一份年度晋升评审表。
上面写着:智慧港区事业部副总监,名额一人。
这个名额,我等了两年。
更准确地说,是公司用这个名额,把我留到了今天。
一个月前,我已经向盛川智能递了离职申请。
理由很简单。
我做了五年的无人码头调度系统,核心方案是我搭的,难题是我扛的,客户现场一次次出故障,也是我半夜爬起来远程救的。
可每次汇报,站在台前的人都是邵景行。
邵景行是我妻子许知夏的男闺蜜。
这是她自己说的。
“景行和我认识十几年了,比亲兄弟还亲,你别总想歪。”
我没想歪。
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拿走我的方案、我的数据、我的客户信任,然后笑着跟我说:
“江砚舟,技术人就该在后面稳住盘子,站在前面太累。”
我叫江砚舟。
三十五岁,盛川智能系统架构部负责人。
许知夏是公司商务中心总监,也是今天晋升评审会的评委之一。
她坐在长桌右侧,穿着白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对面坐着邵景行。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条深蓝色领带,和许知夏的耳钉颜色很像。
总经理清了清嗓子。
“最后一轮推荐票,商务中心这边怎么说?”
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许知夏。
我也看向她。
来之前,她在家门口替我整理领口,还笑着说:
“别紧张,今天就是走流程。”
我信了。
因为这一个月里,她劝过我很多次。
她说:“砚舟,你再等等,公司不是不看重你,这次副总监就是给你准备的。”
她说:“你别去澜越科技,那是我们的对家。你真去了,我在公司怎么做人?”
她还说:“我们是夫妻,关键时候你得相信我。”
所以我撤回离职申请没有成功,通知期却被我留到了今天。
如果今天有结果,我留下。
如果没有,我走。
许知夏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她没有看我。
“商务中心推荐邵景行。”
她的声音很稳。
稳到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好的台词。
我的手停在笔帽上。
旁边工程部老周扭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变了。
总经理也愣了一下。
“知夏,你确定?”
“确定。”许知夏合上文件夹,“智慧港区事业部副总监不是纯技术岗,后续要面对北港集团的二十亿项目,要协调商务、交付和客户关系。景行这两年一直跟北港线,沟通能力强,也更适合对外。”
邵景行低下头,像是很意外。
可我看见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我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许总监。”
我没有叫她老婆。
“你刚才说,推荐谁?”
许知夏终于看向我。
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邵景行。”
“我的方案,我的团队,我的现场交付记录。”我指了指桌上的评审材料,“最后升职名额给他?”
邵景行立刻站起来。
“砚舟,你别误会,我其实也觉得你更合适。只是公司从整体考虑,可能……”
“我问的是她。”
我没看邵景行。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许知夏。
“你知道这个名额对我意味着什么。”
许知夏皱了皱眉。
她似乎觉得我不该在会议上让她难堪。
“砚舟,现在是工作场合。”
“对。”我点点头,“所以请你以评委身份回答我。邵景行懂北港无人码头的潮汐调度模型吗?他能解释多桥联动时的路径冲突吗?他知道应急断网之后,AGV怎么按安全等级自动回港吗?”
邵景行脸色一僵。
许知夏沉默了两秒。
“技术问题可以由你继续负责。”她说,“副总监要看的不只是技术。”
我笑了。
那一声笑很轻。
可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以所有人都听见了。
“也就是说,我继续干活,他升职。”
许知夏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景行拿这个头衔,是为了稳住北港集团。等二十亿订单落地,公司不会亏待你。”
“不会亏待我?”
我把桌上的离职通知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许知夏,今天是我三十天通知期最后一天。你们让我等到评审会,我等了。现在结果出来了。”
她看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
“是我闹,还是你把我的升职名额给了你的男闺蜜?”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邵景行急了。
“江砚舟,知夏是为了公司,你别动不动把私人关系扯进来。”
我看向他。
“你要是真觉得私人关系不该扯进来,就别坐在这里拿我的名额。”
他的脸一下涨红。
许知夏压着声音说:
“砚舟,你先坐下。这个决定已经过了评审流程。”
“好。”
我把胸前的旧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那张工牌边角磨白了。
五年里,我戴着它进过港区,爬过岸桥,在暴雨里调过设备,也在凌晨三点的机房里吃过冷饭。
现在它轻轻一落,发出一声闷响。
“流程我尊重。”
我看着许知夏。
“结果我也接受。”
说完,我转身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许知夏的声音。
“江砚舟!”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吃饭。
我去了盛川智能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把手机里那封澜越科技的入职邀请重新打开。
这封邀请,两周前就到了。
澜越科技是盛川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们也在争北港集团的二十亿智慧港区项目。
对方给我的岗位是系统总架构师。
薪资比盛川高一倍。
最重要的是,岗位职责写得很清楚:
“负责方案设计、技术答辩、项目落地,拥有最终技术决策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确认。
对方人事几乎秒回。
“江工,明早九点可以来办理入职吗?”
我回了两个字。
“可以。”
十点多,许知夏打来电话。
我没接。
她又发微信。
“你去哪了?”
“评审会上你太冲动了,景行也很尴尬。”
“回家谈。”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她在意邵景行尴尬。
却没问我难不难堪。
凌晨十二点,我回到家。
客厅灯亮着。
许知夏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水。
她一看见我,就站了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
我换鞋,没说话。
“今天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跟在我身后,“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北港集团这个项目有二十亿,景行前期跟了半年,他需要一个身份去谈。”
我停下脚步。
“他需要身份,所以拿我的升职名额?”
“只是暂时。”许知夏说,“你技术强,这是大家都承认的。等项目拿下来,我再帮你争取。”
“争取什么?”
“下一个名额。”
我看着她,忽然问:
“许知夏,如果今天候选人不是我,是别人,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安排不公平?”
她愣住。
“这不是一码事。”
“怎么不是一码事?”
“因为你是我丈夫。”她声音发紧,“你应该理解我。景行这次如果没有这个头衔,北港那边会觉得我们不重视。他这半年压力也很大。”
我点点头。
“所以我是你丈夫,就应该让。”
她抿着唇,没有否认。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
我从书房拿出一个纸箱,开始装桌上的资料。
许知夏急了。
“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你真要离职?”
“离职通知期今天结束。”
“江砚舟!”她一把按住纸箱,“你别拿婚姻赌气。”
我抬起头。
“我没有赌气。”
“那你为什么非要走?”
“因为我发现,在你那里,丈夫这个身份不是亲密关系,是备用方案。”
她脸色一白。
我把她的手从纸箱上拿开。
“你需要我让名额的时候,说我是丈夫。”
“你需要我扛技术的时候,也说我是丈夫。”
“可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
许知夏红了眼。
“你说得太严重了。”
“也许吧。”
我抱起纸箱,往门口走。
“今晚我住酒店。”
她追到门边。
“江砚舟,你走出这个门,别后悔。”
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她。
“这句话,你应该在会议室里对自己说。”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澜越科技。
前台递给我一张新工牌。
照片是临时拍的,不太好看。
下面的职位却让我盯着看了好几秒。
系统总架构师,江砚舟。
澜越的技术副总带我参观实验室。
他们的测试区比盛川大很多。
两台缩比岸桥模型正在模拟吊装,地上的AGV小车沿着磁轨无声移动。
副总说:
“北港项目,我们硬件底子不差,缺的是能把调度系统和现场工况打通的人。江工,你来得正好。”
我还没回答,手机响了。
许知夏。
我看了一眼,接了。
电话那头,她声音很急。
“江砚舟,你现在在哪?”
“有事?”
“北港集团刚刚发了补充通知,后天要做封闭技术演示,所有核心问题现场答辩。”她语速很快,“景行那边准备的材料不够细,系统底层逻辑只有你最清楚。”
我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情绪。
“这个二十亿订单靠你了。你马上回公司,我们先把演示撑过去。昨天升职的事,等项目结束我再给你解释。”
我听完,笑了一声。
“许知夏,你昨天把升职名额给了邵景行,今天告诉我,二十亿订单靠我?”
“你别阴阳怪气。”她急了,“现在不是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这个订单如果黄了,整个事业部都要受影响。你也是盛川的人。”
“不是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新工牌。
“我已入职对家。”
许知夏像是没听懂。
电话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你说哪个对家?”
“澜越科技。”
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她一定站在商务中心的玻璃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份北港补充通知,眉头皱着,嘴唇发白。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我昨晚不是赌气。
我是真的走了。
“江砚舟。”她声音发抖,“你疯了吗?澜越也在争北港这个项目。”
“我知道。”
“你明知道还去?”
“知道。”我说,“所以我入职第一天,就会开始准备北港的技术演示。”
“那是盛川跟了半年的项目!”
“也是我做了五年的技术。”
她像被这句话堵住了。
我没有继续说。
“许知夏,我还有入职手续要办。以后工作上的事,按公司流程联系。”
说完,我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前台打内线进来。
“江工,有位许女士找你,说是你太太。”
澜越的副总看了我一眼。
我把资料合上。
“我下去一趟。”
许知夏站在澜越科技一楼大厅。
她来得很急,头发有几缕散了,胸前还挂着盛川的工牌。
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看见了我胸前那张澜越的工牌。
她整个人停在原地。
手里的车钥匙滑了一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清脆的一声。
大厅里有几个人回头看她。
她却像没听见,只盯着我的工牌。
“你真的入职了。”
她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弯腰捡起车钥匙,递给她。
“你来这里,不合适。”
她没有接。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差点笑出来。
“我一个月前递离职申请的时候,跟你说过。”
“我以为你只是压力大。”
“昨天会议室里,我又说了一遍。”
“我以为你是在气头上。”
“所以只要不是你想听的,都不算数?”
许知夏脸色发白。
她终于接过钥匙,手指有点抖。
“砚舟,北港这个项目真的不能出问题。你跟我回去,哪怕只是帮我们做一次内部培训也行。景行刚升上来,很多东西还没接住。”
“那就让他慢慢接。”
“来不及了!”她压低声音,“后天就要封闭演示。客户问的都是底层逻辑,景行答不上来,盛川就完了。”
我看着她。
“那昨天你为什么推荐他?”
她红着眼说:
“我没想到你会真走。”
这句话,比她推荐邵景行还让我心寒。
原来不是她不知道我受伤。
她只是笃定,我不会离开。
我说:
“许知夏,副总监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自己的岗位负责。”
“邵景行既然坐上去了,就该自己答。”
“你不能把头衔给他,把责任留给我。”
她眼眶一下红透。
“你非要这么绝吗?我们是夫妻。”
“夫妻不是工作调度单。”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能需要我退让的时候,把我写成家属;需要我救场的时候,又把我写成核心人员。”
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这时,大厅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邵景行。
他显然也赶过来了。
看见我,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砚舟,真在这儿啊。”
我没理他。
他走到许知夏身边,低声说:
“知夏,别着急,我跟砚舟聊。”
我看着他们并肩站着的样子,忽然觉得过去五年都荒唐得像个笑话。
邵景行转向我。
“砚舟,昨天那个名额的事,我知道你有情绪。但公司有公司的安排。你这么跑到澜越来,对盛川打击太大了。”
“我跑?”
我看着他。
“三十天离职通知,邮箱、人事系统、部门审批都有记录。我是走出来的,不是跑出来的。”
他脸上挂不住。
“行,就算你离职合法。可北港这个项目,你参与了这么久,不能说扔就扔吧?”
“我已经交接过了。”
“那些文档不够。”邵景行急了,“你的脑子里还有很多东西。”
“所以呢?”
“你帮我把后天演示过了。”他说得很快,“后面我会在公司内部说明,你是项目重要贡献人。等下次晋升,我第一个支持你。”
我看着他,差点被气笑。
“你用我的升职名额,换你下次支持我?”
邵景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许知夏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再说。
可他不甘心。
“江砚舟,你别忘了,盛川培养了你五年。”
“盛川给我发工资,我给盛川交付项目。”我说,“谁也不欠谁。”
“你真要站到对面?”
我往后退了一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是你们先把我推到对面的。”
说完,我转身往电梯走。
许知夏在我身后喊:
“砚舟!”
我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
我回头看她最后一眼。
“后天北港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
她站在大厅里,脸白得像纸。
回到实验室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澜越的技术团队已经在等我。
副总把一份北港集团的需求变更递过来。
“江工,时间紧。客户后天要看三个东西:台风天降级运行、堆场拥堵自恢复、岸桥和无人集卡的协同效率。我们之前做过模型,但还没有串成完整演示。”
我翻了一遍文件。
“硬件设备能撑住吗?”
“能。”副总说,“算法策略不够。”
“那就从降级运行开始。”
我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三条线。
“北港最怕的不是系统慢,是系统乱。台风天传感器误差会放大,如果还按晴天策略调度,港区会堵死。”
几个人立刻围过来。
我讲了整整三个小时。
没有人打断我,也没有人把我的话包装成别人的功劳。
有人质疑参数,我就现场推演。
有人提出难点,我就把旧逻辑划掉,重写。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忙到凌晨一点。
副总给每个人点了盒饭。
我坐在实验室台阶上,打开饭盒时,忽然想起许知夏。
以前在盛川加班,她经常说:
“你先忙,我和景行去见客户,回头给你带吃的。”
可她很少带回来。
偶尔带了,也是冷掉的半盒寿司。
她说:“路上堵,凑合吃吧。”
那时候我没觉得委屈。
我以为夫妻之间不用计较这么细。
现在才明白,一个人把你放在什么位置,往往就藏在这些小事里。
第二天晚上,许知夏又来找我。
这次她没有去澜越。
她在我临时住的酒店楼下等。
我下楼拿外卖,看见她站在路灯下。
她穿着昨天那件白西装,肩膀微微垮着。
看见我,她走过来。
“我们谈谈。”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分钟。”
她脸色更难看了。
“现在连跟我说话都要计时了?”
“明天北港演示,我要回去改模型。”
她深吸一口气。
“你一定要参加澜越的演示?”
“我是澜越员工。”
“可你也是我丈夫。”
“许知夏,你昨天已经用过这个理由了。”
她眼圈红了。
“我承认,升职名额那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可以回去找总经理,把邵景行的任命先压下来。”
我看着她。
“压下来,不是撤回。”
她抿唇。
“公司任命不是儿戏,已经公示了,不能说撤就撤。景行也要面子。”
我笑了。
她被我笑得慌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我现在才听明白。”
我把外卖袋放到旁边台阶上。
“邵景行的面子,是公司任命不能撤的理由。”
“我的尊严,是你一句‘大局’就能让我吞下去的东西。”
许知夏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
我替她说了。
“你觉得我稳。”
“你觉得我懂事。”
“你觉得我爱你,所以不管你把什么给邵景行,我最后都会回来收拾残局。”
![]()
她捂住嘴,眼泪越掉越凶。
“砚舟,我只是太想拿下北港这个项目了。商务中心这半年压力很大,景行跟客户熟,我怕换你上去,客户关系断了。”
“那你可以让他做商务负责人。”
“你可以让我做技术负责人。”
“你也可以在评审会上说清楚,每个人负责什么。”
我盯着她。
“可你选择把唯一的升职名额给他,然后让我在后面继续干。”
“你不是不知道这不公平。”
“你只是觉得我会忍。”
许知夏低下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那你要我怎么办?”
“很简单。”我说,“接受结果。”
她猛地抬头。
“什么结果?”
“你推荐的人,自己扛项目。”
“我选择的路,我自己走。”
“至于我们两个。”
我顿了一下。
她眼神慌了。
“我们怎么了?”
“北港演示结束后,我们谈婚姻。”
她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袖子。
“你要跟我离婚?”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江砚舟,就因为一个升职名额?”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
“不是因为一个名额。”
“是因为每一次你都觉得,我可以被放到最后。”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拎起外卖袋。
“我上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追上来。
北港集团的封闭演示安排在第三天上午。
地点在北港自动化码头旁边的测试中心。
那天风很大。
海面灰蒙蒙的,码头上的岸桥像几只巨大的钢铁手臂,立在风里一动不动。
盛川先演示。
我坐在澜越席位上,看着邵景行站到屏幕前。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开场也流畅。
“各位领导,我们盛川智能在智慧港区领域有丰富经验,这套系统已经经过多轮验证……”
PPT做得漂亮。
动画也很顺。
如果只是普通汇报,他大概能混过去。
可北港今天来的不是普通领导。
技术评审组坐了七个人,个个面前都摊着需求清单。
邵景行讲到“台风天降级运行策略”时,客户那边一位专家抬手。
“你说系统会自动切换到安全模式,触发阈值是什么?”
邵景行停了一下。
“主要根据风速、能见度和设备反馈综合判断。”
专家继续问:
“综合判断的权重怎么分?如果风速达标,但视觉识别置信度下降到百分之六十以下,系统是停机、降速,还是改走备用路径?”
邵景行看向电脑。
“这个……我们现场可以根据客户要求配置。”
专家皱眉。
“不是问能不能配置,是问你们默认策略怎么保证不堵港。”
邵景行额头冒汗。
许知夏坐在他旁边,手指紧紧攥着笔。
她低声提醒了几句。
邵景行立刻顺着她的话说:
“我们有拥堵自恢复机制,会根据堆场状态动态调整。”
另一个专家问:
“自恢复需要多久?十五分钟内能不能恢复到百分之八十吞吐?”
邵景行又卡住了。
他翻了几页PPT。
那一页有图。
图是我三个月前画的。
但图旁边的注释,被删得只剩几个漂亮的词。
“智能调度。”
“高效协同。”
“安全可靠。”
专家看了两眼,合上笔。
“请继续。”
这三个字,比批评还重。
盛川的演示最后草草收场。
邵景行下台时,脸色发灰。
许知夏没有看他。
她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慌乱,也有求助。
我移开视线。
轮到澜越。
我走上台。
没有放炫目的开场动画。
第一页只有一张北港码头的简化平面图。
我说:
“北港这个项目,核心不是让设备跑起来。设备都会跑,难的是在极端天气、堆场拥堵、局部断网的时候,系统不能乱。”
“所以我们的方案,先讲失败场景。”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把模型切到台风天模拟。
屏幕上,风速逐步升高,识别误差开始波动,几辆无人集卡自动降速,岸桥任务被重新排序。
我一边演示,一边解释:
“风速超过阈值,不立刻停全场。先把高风险路径降权。”
“视觉置信度低于百分之六十五,重载车辆不进入交叉区。”
“如果堆场拥堵超过十二分钟,系统不抢效率,先释放安全通道。”
专家打断我。
“为什么是十二分钟?”
我切到另一张图。
“这是北港过去三年潮汐窗口和船期集中度推出来的。十分钟以内的拥堵,强行干预反而造成二次冲突。超过十二分钟,局部拥堵会向主干道扩散。”
我指着屏幕上的红线。
“我们不追求每一秒都最快。”
“我们追求的是,最坏情况下不要崩。”
几个专家开始低头记录。
演示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问题越来越尖锐。
我回答得也越来越具体。
最后,北港集团负责项目的副总问我:
“江工,如果澜越中标,你能保证亲自负责落地吗?”
我看向他。
“能。”
“不会只做投标,后面交给别人?”
“不会。”我说,“这个项目的技术责任,我从方案到交付都签字。”
副总点了点头。
他没有当场宣布结果。
只说:
“后天商务终评,两个团队都来。”
走出测试中心时,许知夏追上我。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顾不上整理。
“砚舟。”
我停下脚步。
邵景行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
许知夏看着我,声音沙哑。
“今天如果你站在盛川那边,我们不会输得这么难看。”
“你们不是输给我。”我说,“是输给了你们自己的选择。”
她眼眶又红了。
“我回去就找总经理撤任命。”
“晚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在盛川了。”
“也因为你现在想撤,不是觉得我该被尊重。”
我看着她。
“你是发现邵景行撑不住,才想把我换回去。”
她像被戳中,脸色一下白了。
我没有再说。
商务终评在两天后。
这两天里,许知夏没有再来找我。
她发过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
“我已经向公司说明,邵景行不适合独立负责北港项目。”
第二条是:
“总经理很生气,说现在换人来不及。”
第三条隔了很久。
“砚舟,我好像真的做错了。”
我没有回。
不是因为解气。
是因为我知道,任何回复都会让她误以为还有余地。
商务终评当天,北港集团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这一次不只是技术组,董事会、采购、运营都来了。
二十亿的订单,没人敢轻视。
盛川这边坐在左侧。
许知夏、邵景行,还有他们总经理。
澜越坐在右侧。
我坐在技术席。
终评先看报价。
盛川降了八个点。
澜越只降了两个点。
采购负责人问得很直接:
“盛川价格优势明显。澜越怎么解释差价?”
我们商务负责人刚要开口,我按了一下话筒。
“我补充两句。”
会议室看向我。
“北港要建的是未来十年的智慧港区,不是买一套今年能跑的系统。”
“澜越比盛川贵的部分,主要在双冗余调度服务器、抗盐雾传感器和离线安全模块。”
“这些东西平时看不出价值。”
“但一旦遇到台风、断网、设备误判,它们决定港区是降速运行,还是停摆等人救。”
北港副总看着我。
“你认为盛川的方案会停摆?”
我没有看盛川那边。
“我只说事实。盛川这版方案里,断网后的任务回滚依赖中心服务器确认。如果中心服务器不可用,局部设备只能进入保守停机。”
盛川总经理立刻皱眉。
“江工,你离职前接触过我们早期方案,但我们已经升级过。”
北港副总转向邵景行。
“邵总监,你们升级后的离线安全模块在哪里?”
邵景行脸色一僵。
许知夏猛地低头翻资料。
盛川总经理也看向邵景行。
邵景行支支吾吾:
“这个模块……我们后续可以根据北港要求增加。”
北港副总脸色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
会议室安静得吓人。
邵景行的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
许知夏闭了闭眼。
那一刻,她终于没有再替他说话。
终评持续到下午。
北港集团让两家公司的人在外面等。
等待区很窄。
盛川和澜越的人隔着一排绿植坐着。
邵景行一直低头看手机。
许知夏站在窗边,背影僵硬。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会议室门开了。
北港副总走出来。
“各位久等了。”
所有人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经综合评审,北港集团二十亿智慧港区改造项目,拟定澜越科技为第一中选单位。”
邵景行猛地抬头。
“罗总,我们价格更低,而且前期一直是我们在跟……”
北港副总打断他。
“邵总监,港区不是试错场。”
“我们需要的是能落地的人,不是只有关系和报价的方案。”
邵景行脸色涨红,嘴唇抖了抖,没再说出来。
许知夏站在他旁边。
她手里的资料夹松开,几页纸滑出来,落在地上。
她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她只是看着我。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的明白。
昨天她亲手交出去的,不只是一个升职名额。
还有我对她最后的信任。
我没有过去。
澜越的商务负责人和北港握手。
我站在旁边,听见北港副总对我说:
“江工,后续技术落地,你要辛苦了。”
我点头。
“应该的。”
走出北港大楼时,天已经暗了。
港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远处的海面。
许知夏追出来时,我刚走到停车场。
她踩着高跟鞋,走得有些急。
“砚舟。”
我回头。
她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这一次,邵景行没有跟出来。
她看着我,声音低哑。
“项目没了。”
“我听见了。”
“邵景行被总经理当场撤出项目组了。”
我没接话。
她苦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
“没有。”
这是实话。
我没有痛快。
只是觉得一切终于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谁拿头衔,谁就该承担头衔背后的重量。
谁做选择,谁就该接受选择带来的结果。
许知夏眼泪掉下来。
“我今天才知道,景行很多材料都是让下面的人拼的。他说他能接住北港,我信了。”
我看着她。
“你不是信他。”
她愣住。
“你是信我不会走。”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然后掉得更凶。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很久。
可真的听见时,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
我问她:
“你后悔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后悔把名额给他。”
“还有呢?”
“后悔没留住你。”
“还有呢?”
她哭着摇头。
“砚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后悔的,是二十亿订单丢了。”
“你后悔的,是邵景行撑不住。”
“你后悔的,是我真的去了对家。”
“可你到现在也没说,你后悔伤了我。”
她像被这句话打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的,我……”
“许知夏。”我打断她,“我不想再分辨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早上带来的。
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
没有争吵。
没有难看的条款。
婚后共同存款对半分,车归她,贷款各自承担自己的部分。
我递给她。
她没有接。
她看着那个文件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早就准备好了?”
“北港终评前准备的。”
“你就这么确定?”
“我确定的是,我不能再把自己交给一个随时会把我排到别人后面的人。”
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能不能别这样?砚舟,我们结婚七年了。”
“七年里,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我看着她。
“你可以在邵景行拿我方案汇报时,说一句这是江砚舟做的。”
“你可以在他抢客户答辩时,让我站到台前。”
“你也可以在评审会上,把票投给真正该负责的人。”
“可你一次都没有选我。”
她蹲下去,哭得肩膀发抖。
停车场里有人路过,放慢脚步看了一眼。
我没有扶她。
不是狠心。
是我知道,只要我伸手,她就会以为这件事还能像过去一样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
她终于接过那个文件袋。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如果我签了,我们就真的完了?”
我说:
“在你把升职名额给邵景行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开始完了。”
她闭上眼,眼泪又落下来。
“那二十亿订单呢?”
我看向远处亮着灯的港区。
“它会有人负责。”
“这一次,是我。”
一个月后,我和许知夏办完了离婚手续。
她瘦了很多。
那天她穿了一件灰色大衣,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离婚证,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只是对我说:
“邵景行辞职了。”
我点点头。
“嗯。”
“他走之前跟我吵了一架,说如果不是你去澜越,他不会输得这么惨。”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最后没笑出来。
“我那时候才发现,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
“砚舟,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
我却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说:
“你只是习惯了让我让。”
她眼圈红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
我点头。
“那就好。”
她听懂了我的意思。
以后不会了。
但不是对我。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分别。
她往左,我往右。
没有拥抱,也没有回头。
北港项目启动会是在离婚后的第二周。
澜越科技和北港集团的人坐满了一整个会议室。
大屏幕上写着:
北港集团二十亿智慧港区改造项目启动会。
我的名字排在技术总负责人那一栏。
江砚舟。
我坐在台下,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盛川那间空调很足的会议室。
想起许知夏合上文件夹,说推荐邵景行。
想起第二天她在电话里急着说:
“这个二十亿订单靠你了。”
也想起我站在澜越大厅里,低头看着胸前的新工牌,对她说:
“我已入职对家。”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报复。
后来才明白,不是。
我只是在把自己从一个错误的位置上拿回来。
启动会结束后,北港副总拍了拍我的肩。
“江工,接下来要辛苦。”
我笑了笑。
“我不怕辛苦。”
我怕的是辛苦没有名字。
怕的是付出被当成理所当然。
怕的是明明站在婚姻里,却永远排在别人后面。
现在不一样了。
我的岗位是我的。
我的责任是我的。
我的选择,也是我的。
走出会议室,港区的风迎面吹来。
远处岸桥正在缓缓移动,像沉默的巨人重新醒来。
我把工牌整理好,往测试中心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许知夏发来的消息。
“今天看到北港项目启动的新闻了。恭喜你。”
隔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
“那天如果我没有把升职名额给他,会不会不一样?”
我站在风里,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没有如果。”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前方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喊我。
“江工,降级运行模型等你确认。”
我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风从身后吹来。
把过去那些声音吹得越来越远。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