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芬推门的时候,屋里静得不像话。
窗帘只拉开半扇,光从地板上斜过去,正好照在周琳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
手背朝上,指头微微蜷着,像平时睡熟的样子。
她喊了一声
“琳琳”
,没人应。
走近了才看见床头那半杯水还在,水面纹丝不动,杯壁上的水珠早干了。
她去碰女儿的肩膀,隔着睡衣,凉的。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床沿上。
周建平从客厅跑进来,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馒头。
再后来,急救的人来了,又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比刚才更静。
周琳十九岁,练了八年跆拳道。
三个月前刚拿过世界青年赛的银牌。
那天全家都高兴,周建平把奖牌拍了照,发到亲戚群里,陈桂芬做了一桌子菜。
谁也没想到,三个月后,这个在赛场上能踢能打的姑娘,会在自己床上睡过去,再没醒。
事发是早晨,现在已经是第四天。
客厅茶几上堆着没拆完的白包和几盒纸巾。
陈桂芬坐在沙发边上,眼睛盯着电视柜上那块银牌。
奖牌旁边还立着周琳去年比赛的照片,护具没摘,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笑得挺亮。
周建平从阳台进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说:
“刘教练那边回了,说明天上午过来。”
陈桂芬没抬头,问:
“他怎么说?”
“没多说,就说过来看看。”
周建平顿了顿,
“还问了一句,琳琳最近有没有说过哪儿不舒服。”
陈桂芬这才慢慢抬起头。
她想起女儿离世前那阵子,确实说过累。
不是训练完那种累,是睡一宿也缓不过来的累。
她说过两次,陈桂芬没往深处想。
练体育的孩子,哪个不喊累。
周琳还说过月经两三个月没来。
陈桂芬当时提了一嘴,说等比赛完去查查。
周琳说行,等打完这场。
那场比赛打完了,银牌也拿回来了,检查的事却一直拖着。
周琳说先歇两天,陈桂芬就由着她歇。
歇着歇着,人没了。
这些天陈桂芬反复想,要是那两天硬拉着她去医院,会不会不一样。
这念头像根细刺,白天压下去,夜里又冒出来。
她没跟周建平说,周建平也没问,两个人各想各的。
周建平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拿起手机。
陈桂芬看见他打开银行软件,看了一眼,又关上。
她知道家里没什么余钱。
八年训练,二十万出头,不算多,可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是一笔一笔从日子里抠出来的。
周琳刚进梯队那两年,周建平接过夜班,陈桂芬在超市理货,一站就是十个小时。
这些钱花出去,他们从没在女儿面前算过账。
周琳也懂事,比赛奖金和平时省下来的零花,自己存了三万二千块,说以后自费集训用。
那笔钱现在还在她卡里,人没了,卡还在抽屉里放着。
陈桂芬没去动那张卡。
她总觉得,那还是女儿的钱。
可后头的事,样样都要用钱。
殡仪馆那边已经来过电话,问选什么规格。
陈桂芬没敢细听,把电话给了周建平。
周建平听完,只说了一句:
“先按简单的来。”
刘教练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到的。
他穿了一件黑外套,进门先朝遗像鞠了三个躬。
周建平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
陈桂芬坐在他对面,问:
“刘教练,琳琳走之前那段时间,训练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刘教练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状态还行,就是体能有点跟不上。有几次训练完坐在垫子上不起来,我让她去医务室看看,她说没事。”
“她月经停了你知道吗?”
陈桂芬问。
刘教练愣了一下,摇摇头:
“这个她没跟我说。”
周建平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们队里平时不查这些吗?”
刘教练说:“队里有常规体检,但女队员的一些情况,有时候我们也不方便过问。周琳这孩子能扛,不舒服也不爱说。”
陈桂芬没再问下去。
她想起女儿最后那顿晚饭,吃了几口就说饱了,回屋看训练视频。
她跟进去送水果,周琳靠在床头,手机里放着比赛录像,眼睛却半闭着。
陈桂芬说,早点睡。
周琳说,妈,我想多睡会儿。
那是女儿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刘教练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
“姐,要是需要队里出什么证明,你跟我说。”
陈桂芬点点头,没送下楼。
周建平把人送到电梯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他说是刘教练留下的,里面装着两千块钱。
“队里的意思?”
陈桂芬问。
“他说是个人的。”
周建平把信封放在电视柜上,和银牌并排。
陈桂芬看着那个信封,突然说:“我想给琳琳做个全面检查。人都走了,总得知道为什么。”
周建平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问过了,这种检查不便宜。而且不一定查得出结果。”
陈桂芬说:
“那也得查。”
周建平叹了口气:“拿什么查?后头的事还没办完。”
陈桂芬没再说话。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响。
那是周琳生前穿过的两件训练服,陈桂芬洗了,晒了,还没收。
她起身走到阳台,把训练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
衣服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
她抱着衣服经过女儿房间,门半掩着。
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那天下午,陈桂芬给几个亲戚打了电话。
她没提检查的事,只说后头办事手头紧,想先借点。
几个亲戚都应了,说这两天送过来。
她算了一下,能凑个三四万。
加上周琳卡里的三万二,还差一些。
她没跟周建平商量,自己在本子上列了个数。
八万。
这是她心里估出来的一个数,检查、殡葬、还有后面一些杂七杂八的开销。
她写得潦草,写完又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
晚上,周建平坐在餐桌前抽烟。
陈桂芬从厨房出来,说:
“我想把琳琳那三万二取出来,先办事。”
周建平抬头看她一眼,说:
“那是她自己的钱。”
陈桂芬说:
“现在得用。”
周建平把烟掐了,说:“用吧。本来就该花在她身上。”
陈桂芬点点头,转身去拿卡。
抽屉拉开的时候,她看见女儿用过的旧毛巾还叠在角落里,边上放着半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她没动那些东西,只把卡拿出来,又把抽屉轻轻推上。
她回到客厅,把卡放在桌上。
周建平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没开,灯也只开了一盏。
桌上的卡和信封并排放着,一个存着女儿三年的节省,一个装着教练的两千块钱。
陈桂芬忽然说:
“明天我去趟银行,把卡里的钱转出来。”
周建平说:
“我陪你去。”
陈桂芬说:
“不用,你在家等亲戚。”
周建平没再坚持。
他起身去倒水,走到饮水机前,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
“检查的事,你问的是哪家?”
陈桂芬说:“还没定。先凑钱,再找地方。”
周建平“嗯”了一声,接满水,喝了一口。
那口水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夜里,陈桂芬又走到女儿房门口。
门还是半掩着,里面黑着。
她伸手按在门把上,没推。
她想起早晨推门那一刻,想起那只凉了的手,想起床头那半杯水。
水还在,人没了。
她轻轻把门带上,回到自己屋里。
周建平已经躺下,背对着她。
陈桂芬坐在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打开看了一眼。
屏幕上还是女儿的照片,穿着道服,系着黑带,站在训练馆的镜子前。
那是五年前拍的。
那时候周琳刚进梯队,个子还没长足,站在镜子前显得有点单薄。
陈桂芬记得那天自己去接她,周琳从馆里跑出来,头发湿透了,脸上却全是笑。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她闭上眼睛,耳边还是女儿那句话:妈,我想多睡会儿。
第二天一早,陈桂芬去了银行。
她排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张卡,卡边被汗浸得有点软。
轮到她了,她把卡递进去,说取三万二。
柜员问密码,她报了女儿的生日。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摇头说不对。
又问,是持卡人本人吗。
陈桂芬说,这是我女儿的卡,她人不在了。
柜员愣了一下,说这种情况得先办手续,不是本人拿着卡来就能取。
陈桂芬问要什么手续,柜员说了一串,她没记住。
她站在柜台前,后面排队的人看着她。
她把卡收回来,说了句谢谢,走出银行。
门口的风很大。
她站了一会儿,给周建平打电话,说钱取不出来。
周建平在电话里说,那就先等亲戚的钱。
中午,两个亲戚来了。
一个放下钱,说家里也有事,先拿这些。
另一个说月底再补。
周建平送走人,把数算了一下,比那天电话里应的少了一截。
他没说什么,把钱收进抽屉。
陈桂芬回来,两个人坐在饭桌前。
周建平说,后事得先办,检查的事往后放一放。
陈桂芬说,琳琳等不了。
周建平说,人已经走了,等不了的是活着的人。
陈桂芬没接话。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女儿房间,门还是半掩着。
她没停,端着水回了客厅。
下午,陈桂芬去了训练馆。
刘教练在馆里,队员还没来。
他看见她,把她领到办公室。
陈桂芬说,我想看看琳琳最后几个月的训练记录。
刘教练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到后面几页。
他说,周琳最后一个月状态其实在往下走,速度慢了,反应也慢了。
陈桂芬问,你们没发现吗。
刘教练说,发现了。
队里开过一次小会,考虑让她休整。
陈桂芬说,那为什么不让她停。
刘教练沉默了一下,说,她自己不肯。
她说下一场选拔很重要,打完再休。
陈桂芬盯着他。
刘教练又说,她是重点队员,教练组也不好硬压。
他顿了顿,提起一件事。
周琳有一次在更衣室晕了一下,被队友扶住。
她让队友别说出去。
陈桂芬问,哪个队友。
刘教练说,孩子已经毕业走了,也联系不上。
陈桂芬没再问。
她看着登记簿上周琳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她想起女儿从小写字就认真,作业本上从不让一个墨点。
她把登记簿还回去,说了声谢谢,走出办公室。
训练馆里空荡荡的,垫子还铺在地上,镜子擦得很亮。
她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
头发白了一片,眼窝陷下去,像老了十岁。
回到家,陈桂芬把训练馆的事跟周建平说了。
周建平听完,半天没说话。
陈桂芬说,她早就知道自己不对劲,她瞒着所有人。
周建平说,你还要查什么。
查来查去,查到她自己是瞒着的,你心里就好受了。
陈桂芬没接话。
周建平又说,我问过熟人,这种检查,很多情况查不出明确原因。
花几万块,可能就换一句没有明显异常。
陈桂芬说,那也得查。
周建平说,后事要钱。
你凑的那点钱,先办后事都不宽裕。
陈桂芬说,琳琳八年训练花了二十万,你当时没嫌多。
周建平说,正因为花了二十万,我才知道后面这八万填进去,也换不回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桌上的信封还在,两千块钱,谁也没动。
晚上,陈桂芬进了女儿房间。
这是她头一回在事发后真正进去。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被子叠着,床头放着那半杯水,水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打开床头柜抽屉,想找一张照片办后事用。
抽屉里有一本训练笔记,她拿出来翻。
前面几页是技术记录,后面几页变了。
写着日期,写着月经没来,写着体重掉了多少。
最后一行字写得有点歪:打完选拔就去查。
陈桂芬拿着本子,手开始抖。
她想起女儿说
“妈,我想多睡会儿”
,想起女儿胃口不好,想起那些说累的晚上。
她坐在床边,把本子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她出来的时候,周建平还坐在客厅。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周建平低头看,看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平说,她这是想自己扛过去。
陈桂芬说,她以为她能扛到选拔之后。
周建平把本子合上,推回她面前,说,检查做吧。
钱的事,明天我去办手续,把琳琳的钱取出来。
陈桂芬说,取出来先办后事,剩下的做检查。
不够的我去借,借不到,就把能卖的先卖了。
周建平说,不用卖东西。
我那边还有一点。
陈桂芬看着他说,那算借的,以后还你。
周建平没接这句。
他站起来,把电视柜上的信封拿起来,又放下。
他说,这钱也留着,一起用。
陈桂芬点点头,没说话。
她回到女儿房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她想起那半杯水,想起那本笔记,想起女儿最后那句话。
她没有推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
后事办完那天,周建平把琳琳的三万二从银行取了出来。
他把后事的账一笔笔结清,亲戚垫的、馆里放下的信封,还有临时请人的开销,都在里面。
剩下的钱没数出整数,他说不多,都放进一个旧皮包,留给检查。
陈桂芬说,做吧。
她没问剩多少。
省城那家医院是托熟人约上的,两个人坐早班车去,下午才轮到。
医生开了几项检查,有的当天做,有的要等。
周建平去交钱,陈桂芬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那几张单据被捏出了汗印。
等结果那几天,陈桂芬夜里睡不踏实。
她总听见女儿房间里有响动,翻身起来看,屋里黑着,什么也没有。
周建平说,你是疑心自己没做完。
陈桂芬说,我是没做完。
她最后说想多睡会儿,我就信了。
结果出来的那天,天阴着。
陈桂芬和周建平坐在诊室里,谁也没说话。
医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说心脏、脑部、血液,能查的都查了,没有发现明确可以解释意外的原因。
陈桂芬问,那她好好的,怎么睡着睡着人就没了。
医生说,有些年轻人的情况,现有检查手段不一定抓得到。
我不能说和训练完全无关,但也没有直接证据。
陈桂芬没再问。
她把报告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
周建平说,医生,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医生说,暂时没有进一步检查的方向。
如果一定要查,只能等以后医学上有新的项目。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站在停车场旁边。
周建平说,听见了,没有直接证据。
陈桂芬说,没有直接证据,不等于没有。
周建平说,你还要多少人跟你说,她才肯信一回。
陈桂芬没说话。
她把手里的报告卷起来,用力捏着。
回去的车上,陈桂芬一直看窗外。
车开出去一段路,她忽然说,银牌是三个月前拿的。
那天全家都高兴,你说琳琳有出息了,我说再苦也值了。
周建平点头,没转头。
陈桂芬说,真正让她往下掉的三个月,我们都忙着让她再拿一块。
累、不来月经、掉秤,全当是训练正常。
周建平说,现在说这些,能把人换回来吗。
陈桂芬不再说话。
车到站,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回到家,陈桂芬开始整理女儿的书桌。
她把抽屉拉开,把奖牌一枚枚拿出来,摆成一排。
银牌边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
她记得那年周琳从车站出来,把牌子往她手上一塞,说,妈,这个先给你保管。
陈桂芬当时说,等你以后拿到更重的,一块换一块。
现在牌子还是那一个,人不在了。
陈桂芬把奖牌收进一个铁盒,和女儿的队服放在一起。
她没掉泪,只是蹲在地上,手扶着桌腿,站了一会儿才起来。
隔天下午,刘教练来了。
他拎着一个纸箱,站在门口没进去。
周建平让他进屋坐,他摇摇头。
刘教练说,队里把周琳的东西清了一下,训练鞋、护具、队服,都在里面。
还有一个U盘,是她最后一个月训练视频。
陈桂芬接过来,纸箱比她想的沉。
刘教练又说,最后一场模拟选拔,她跑不动,硬撑着上。
我在下面喊她下来,她像没听见。
陈桂芬问,你喊了吗。
刘教练说,喊了。
我不该只是喊。
陈桂芬没说话。
刘教练站了一会儿,说,叔,姨,我也有责任。
那天我要是再狠一点,直接把她按在场边,也许她能多歇一晚。
周建平说,事情已经出了,怪谁也没用。
刘教练走后,陈桂芬把纸箱放在客厅地上,没拆。
周建平问,U盘你看不看。
陈桂芬说,先不看。
她不想让琳琳最后那个样子,停在他人的电脑里,也在她脑子里一遍遍重放。
周建平把U盘放进电视柜抽屉。
他说,你说了算。
第二天下午,陈桂芬把女儿房门推开。
屋里这两天没人进来过,地板上一层薄灰。
被子还是那样叠着,床头那半杯水,水又浅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窗帘拉着,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单上。
陈桂芬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半杯水。
水面上浮着一点白,不知道是灰还是别的。
她伸出手,想把它端走,手停在半空,没碰。
她又看见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女儿训练回来常用来擦汗,边都起了毛。
她没拿,也没叠。
她想起女儿最后说,妈,我想多睡会儿。
她当时在门口应了一声,还把灯关了。
陈桂芬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了房间最后一遍,墙上的训练照片、床头的队服、地上那双旧拖鞋。
然后她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没有声音。
她站在门外,手还搭在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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