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婿下岗后天天在家喝酒,女儿要离婚,我给他找份工作他变了人
楔子
深夜十一点,“家味小馆”的灯早灭了,门却被拍得山响。李建国披衣开门,女儿李婷抱着熟睡的糖糖站在冷风里,眼眶通红,嘴唇抖得说不出话。老李心里咯噔一下,忙把母女让进屋。客厅灯亮起,老伴王秀兰惊得差点打翻水杯。李婷把糖糖往沙发上一放,眼泪终于掉下来:“爸,周凯又喝多了,他把电视机都砸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第一章 酒瓶摔碎的声音
糖糖被放在沙发上时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王秀兰赶紧去里屋拿了条薄被给外孙女盖上,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受了多大委屈,孩子都睡着了还抱着过来。”
李婷站在客厅中央,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李建国把外衣披到她肩上,拉她坐下:“慢慢说,周凯到底怎么了?”
“他疯了。”李婷声音发颤,“电视机的屏幕让他拿酒瓶子砸碎了,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糖糖吓得躲在我身后直哭。爸,你说说,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王秀兰端着热水走过来,手一抖洒出半杯:“他平时不是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说砸就砸?”
李婷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眼泪又涌出来:“妈,你是不知道,这三个月他天天在家喝酒,早上睁眼就是酒,喝到半夜才倒头睡。一喝多了就发脾气,话也难听,说厂里把他裁了是眼瞎,说这个社会对不起他,说谁谁都过得比他好。我下班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还得伺候他。”她抬头看着父母,哽了一下,“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李建国蹲在茶几前,把碎玻璃的渣子从糖糖鞋边拾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是怎么想起砸电视的?”
“晚上我在厨房做饭,糖糖在看动画片。他坐在客厅地上一个人喝了三罐啤酒,又把那瓶白酒打开了。我和他说少喝点,找个活干比什么都强。他当时也没吭声,我以为他听进去了,谁知道我刚转身没走两步,就听见哗啦一下,他抄起酒瓶砸到电视上。”李婷抹了把脸,“那声音大得把糖糖吓得哇哇哭,他倒好,不仅不管,还冲着我们娘俩吼,说什么这个家迟早要散,不如趁早拉倒。”
王秀兰听得脸色发白:“这嘴也太恨人了。你们俩日子真就过到这个份上了?”
“妈,我说了你别嫌我狠心。周凯自打厂子关门就没正经出过几次门,头一个月我还劝他,说正好歇歇,后面咱再找别的活。可他呢?第二个月就开始喝酒,第三个月喝得更凶,工友喊他出去跑滴滴他不去,社区介绍他去做保安他嫌丢人,说一个开了十三年车的老技工去给人看大门,拉不下那张脸。”李婷越说越气,“他还要什么脸?房贷一个月三千二,水电煤气买菜吃饭,全靠我那点工资包着。清明我表妹结婚,我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可他呢?买酒的钱从来没少过。”
李建国站起身,看着女儿:“他今天说没说别的?”
“说了。”李婷嘴唇抖了一下,“他说……说我瞧不起他,说我在公司里跟同事有说有笑回家就给他甩脸子。说我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她声音低下去,“爸,我嫁他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他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实在没法跟他过了。”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把桌上的水杯递到李婷手里:“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李婷没接:“爸,你倒是给句话啊。我是认认真真跟你说,我想跟他离婚,明天就去民政局。”
“离什么离。”李建国沉声打断,“你大半夜抱着孩子跑回来,就是奔着离婚来的?”
李婷愣了一下,眼泪又涌上来:“那我能怎么办?你让我继续回去跟他过那种日子,我过不了。糖糖才五岁,他天天当着孩子的面摔东西骂人,孩子都学会看人脸色了,在幼儿园老师都说她话变少了。”
王秀兰坐在沙发边,握着糖糖的小手,眼圈也发红:“这日子是苦了你们娘俩了。可要我说,离婚也不是张嘴就来的事。你们当初谈恋爱那会儿,周凯也是个精神利落的小伙子,头回来家里还抢着帮我择菜,你还记不记得?”
“那也是以前了。”李婷吸了口气,“妈,人是会变的。他现在成什么样你都不知道。”她顿了顿,“前天他喝多了,跟我说,要是我嫌他穷,就趁早带着糖糖走,反正他一个人烂在家里也没人管。你说,这叫人话吗?”
李建国听着心里像搁了块石头,沉甸甸压着。他太了解周凯了,那是他老同事的外甥,十六岁就出来学修车,从学徒干到技术骨干,厂里上上下下都夸他手艺好。结婚那天周凯敬酒,说“爸你放心,我一定让婷婷过上好日子”。那话说得响亮,不是一个没出息的人能说出口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他天天喝,他自己喝了多少,你们桌上有没有剩菜?”
“剩什么呀。”李婷抹着泪,“中午剩的半碟花生米都没了。他就是光喝酒,菜也不碰,人都瘦了一大圈。”
李建国皱起眉:“瘦了?”
“瘦了,下巴都尖了,眼眶全是黑的。”李婷说着声音又抖,“爸,我怕他再这样喝下去,人真的就废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糖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妈妈”,李婷赶紧过去拍了拍她。李建国望着外孙女的小脸,那张脸长得像周凯,眉眼却随了李婷,清秀乖巧。他心头一酸,想起上回周凯开车来接他们老两口回老家,糖糖坐在副驾驶喊“爸爸最棒”,那时候一家三口的笑脸还历历在目。
“李婷。”李建国开口,声音不高,却稳,“你说离婚,我问你一句,你心里真舍得?”
李婷嘴一抿,没接话。
“你要是真舍得,你大半夜不会抱孩子跑回来。”李建国看着她,“你是心里难受,又没处说,才找我和你妈来的对吧?”
李婷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出声来:“爸……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我好害怕,我害怕他真的就这么毁了,又害怕糖糖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我有的时候看他睡着的样子,想到以前和他一起的日子,我心里也疼。可他醒过来喝酒那个样,真的让我太失望了。”
王秀兰走过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糖糖被哭声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妈妈在哭,怯怯地喊了声:“妈妈……”
李婷赶紧收了声,转过脸去擦脸上的泪,勉强挤出个笑:“没事,妈妈没事。糖糖接着睡。”
糖糖没睡,她看着外公,小声说:“爸爸今天晚上好凶,把电视摔坏了。我好害怕。”
李建国走过去把糖糖抱起来,掂了掂这小丫头,轻声说:“不怕,有外公在呢。外公明天去看看你爸爸,跟他说说话,让他别再摔东西了,好不好?”
糖糖点了点头,小手搂住李建国的脖子。
李婷擦了擦眼睛,仍然没松口:“爸,你明天去看了也没用。他现在听不进任何人说话。你一来他就觉得你是来教训他的,保不齐连你一块儿骂。”
“他骂他的,我心里有数。”李建国把孩子放下,拍了拍李婷的肩膀,“这样,你先在家住两天,冷静冷静。明天我去你们家看看,跟他聊聊。”
“聊什么呀。”李婷急了,“你跟他能聊出什么结果?他连我跟糖糖的话都不听,能听你的?”
李建国目光沉了沉:“你爸爸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摔过跟头的年轻人没见过?周凯不是懒人,他就是这一跤摔得太重了,一时爬不起来。”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他在厂里干了十三年,说让人走就让人走了,换作谁心里能平静得了?我要是他这个年纪遇上这事,未必比他做得好。”
李婷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先带着糖糖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明天的事交给爸。”李建国声音温和了些,“你要是实在不愿回去住,就在这儿多住两天,家里不差你们娘俩的饭。”
王秀兰也说:“对对,衣裳我明天去你们那边收拾几件拿来,你先住着。”
李婷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我明天还得上班,糖糖得送幼儿园。”
“行,明儿我送。”王秀兰说,“你安心上班去。”
那晚李婷母子睡在里屋,李建国一个人坐在外屋的餐桌边,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他想起周凯刚下岗那阵儿,还来过饭馆一次,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半晌才说:“叔,厂子要没了。”他当时给周凯下了碗面,加了两颗荷包蛋,说:“没了就没了吧,再找就是了。”周凯嗯了一声,一口一口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才说了句“叔,我没事”。
哪知道那之后,人就慢慢垮了。
李建国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掐了。他转头看了看里屋的房门,糖糖的呼吸声均匀地传出来,软软糯糯的。他想起这孩子画过一幅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家三口的名字。墙上那画还被周凯用胶带贴在冰箱门上,贴了整整一年。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面,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周凯,你这个混蛋小子。你媳妇要跟你离婚了,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要去管。不管这女婿最后能不能站起来,他李建国都得管这一回。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句“爸你放心”,就为糖糖歪歪扭扭画的那幅画。
第二章 满地狼藉的家
李建国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王秀兰在后头喊他吃了早饭再走,他摆摆手:“不吃了,先去那边看看。”王秀兰追出来塞了个保温杯:“带上水,别又跟人吵起来。”李建国接过来,没多话。
到女儿家楼下的时候,天刚亮透,小区里还没什么人走动。李建国上了三楼,掏出李婷给的钥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没反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混着烟味和隔夜的饭菜气息,呛得李建国皱起了眉。他把门推开到最大,让楼道里的风灌进去,等了几秒才迈步走进去。
客厅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茶几上横七竖八堆着啤酒罐,东倒西歪的酒瓶滚得到处都是,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撒在桌面上和地板上。电视机的屏幕裂了一道缝,黑沉沉地挂在墙上。地上还有摔碎的碗茬子,碎瓷片散落在沙发脚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屋子又暗又闷,像是很久没透过气一样。
周凯就蜷在沙发上,身上穿的还是前天那件灰T恤,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茶几上有一瓶开了没喝完的酒,他手里还攥着一罐啤酒,罐身被他捏得变了形,酒液洒了一些在沙发的扶手上。他听见门响,勉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看清进来的人是李建国,目光先是一愣,随即躲闪开去,把脸转了个方向。
李建国没说话,站在门口把屋里扫了一遍,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又推开窗户。晨光猛地涌进来,周凯条件反射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冷风吹进屋里,带进来一股新鲜空气,也把那满地狼藉照得更清楚了。
周凯慢吞吞地坐起来,想站起来又有点摇晃,索性又坐回去,低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叔……你怎么来了。”
李建国没回他。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空酒瓶一个一个捡起来,码在墙角。玻璃瓶磕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声不吭,捡完茶几边的,又去捡沙发旁边的,再蹲下去把碎瓷片拾起来,仔细捏在手里,放到一边。
周凯看着岳父蹲在地上替他收拾那些脏东西,整个人僵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眼里的光闪了闪,声音更低:“叔你别弄了,我回头自己收拾。”
李建国没停手,又捡起几罐啤酒,“嗯”了一声,才说:“你收拾?你媳妇跟闺女都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准备收拾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不重,甚至语气都没抬高,却像一把钝刀子,正正扎在周凯心口上。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李婷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天天喝酒,说你摔东西,说她要跟你离婚。”李建国直起腰,找了只垃圾桶把碎瓷片倒进去,又把散在地上的烟头一个一个拾起来,语气平常得很,“还用她说什么?我亲眼看见的比她说得都清楚。”
周凯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半晌,他抓起沙发上那罐没喝完的酒,想往嘴边送,又停住了,捏着罐子用力,罐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他没喝,却也放不下,就那么攥在手里。
李建国看他一眼,走过去把他手里的酒罐抽出来,放到桌子上:“行了,先别喝了。跟我说说话。”
周凯坐在那儿,像是卸了什么力气似的,肩膀慢慢垮下来。他垂下头,声音闷闷地往外挤:“叔,我在厂里干了十三年。十八岁进的厂,从最底下的小工做起,学了一身手艺,修了多少年车,手底下带过的学徒都有五六拨了。大前年还得过厂里的技术标兵,那奖状现在还搁在柜子顶上呢。可他们说倒就倒,说裁就裁,连个说法都没有。我什么东西都没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但他狠狠咽了一下,硬是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我对不住李婷,也对不住糖糖。我不光没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还让她们跟着我过这种日子。我有时候看着李婷下班回来累得那个样,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我……”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我一想到我都三十五了,除了修车什么都不会。这个年纪再出去找活干,还能干什么?”
李建国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转身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抽了一口,才开口:“你觉得你自己惨,是吧?”
周凯没吭声。
“你是惨。干了十三年,说没就没了,换谁心里都不痛快。你觉得自己委屈,可以。你觉得自己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也行。”李建国把烟灰弹进垃圾桶,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闺女今年几岁了?”
周凯的手猛地一颤。
“糖糖五岁半了。她还小,她将来慢慢会长大。她会记得她爸爸是修车的,会记得她爸爸会画电路图,会记得她爸爸给她修好过小自行车。”李建国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周凯,“你想让她以后跟别人说起你的时候,你这当爸的是个什么样子?”
周凯没说话,但他把脑袋埋得更低了,连耳朵根都红了。
李建国没接着说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收拾好的一袋垃圾扎紧口放到门口。他看了看那台裂了屏的电视,“这电视回头我让人来修修,不就是一块屏的事,不至于摔了重新买。”
周凯涩声道:“是我没压住火气。”
“火气谁都有,压不压得住是你自己的本事。”李建国走到门口,停住脚,回过头来,“明天中午,来店里吃饭。别喝酒,饭管够。”
周凯抬起头,看着李建国站在门口的样子,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两个字:“……叔。”
李建国摆摆手,没再多说,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周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屋子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地上的那些印记照得清清楚楚。他慢慢从沙发上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沙发,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颤了颤,终究没有哭出声来。
第三章 一家三口的对峙
李婷牵着糖糖走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她顿了顿,还是拧开了门。
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茶几上干干净净,地上没有酒瓶,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连那只碎了的烟灰缸也换了个新的。糖糖仰起脸,小声说:“妈妈,家里变样了。”
李婷没说话,换了鞋,拉着糖糖往里走。周凯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盘炒得有些发糊的菜,看见她们回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回来了。我做了两个菜,还没熟……要不你们先坐。”
糖糖怯怯地喊了声“爸爸”,往李婷身后缩了缩。周凯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李婷没接他的话,低头把糖糖的书包放到一旁,对女儿说:“先回你屋里去玩一会儿,妈妈有事跟爸爸说。”
糖糖懂事地点点头,看了周凯一眼,跑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周凯把菜放到桌上,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李婷,咱们谈一谈。”
“谈什么?”李婷转过身,看着那张她看了快十年的脸,“谈你今天终于没喝酒了?谈你把屋子收拾了?周凯,你以为你收拾一次屋子,这事就能翻篇吗?”
周凯的喉结动了动:“我知道不是翻篇不翻篇的事。我知道你生气,你委屈,你跟我过够了。”
“你既然都知道,那咱们也别兜圈子了。”李婷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哑得厉害,“这三个月,你自己算算,你在家干了什么。你早上一睁眼就摸酒瓶子,喝到下午又睡,睡醒了接着喝。我下班回来,家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糖糖想跟你玩,你嫌她吵,冲她吼了两回,孩子现在进屋都不敢大声说话。上个月她发烧,我半夜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给你打了十四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护士问我孩子爸爸呢,我说出差了。周凯,我是替你圆面子,还是在替你丢人?”
周凯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紧了又松开:“那天……我喝多了,真没听见。”
“你哪天不喝多?”李婷抬起头,眼圈红通通的,声音却没有颤,“我上班挣钱养着这个家,你爸你妈打电话来问你们过得好不好,我笑着说你挺好的,换了新工作。我自己妈来家里帮我收拾屋子,看见墙角那些空瓶子,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在门口叹了口气。院里楼下的邻居在背后议论,说李婷嫁的那个男人成天在家待着也不知找活干。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你学,是我不愿意你脸上难看。可你要我说心里话,我真的是撑不住了。”
她说完了,屋里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滴答响。周凯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李婷,你说得对,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喝酒,不该摔东西,更不该让你们娘儿俩跟着我受这个罪。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晚了,可我今天想跟你说句真心话……”
“周凯,”李婷打断他,“你要是想跟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了,这话这三个月你说了多少回了。我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可你没一回做得到。”
“我不是要说这个。”
李婷抬起头,看见周凯的眼睛发红,却直直地望着她。
“我想说的是,我周凯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由着自己这么混了三个月。我没给糖糖当个好爸爸,也没给你当个好丈夫。你还愿意跟我过日子,那是我的福气;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怪你。”他声音一顿,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可我不能让你带着糖糖,跟一个连自己都养不起的人耗下去。”
李婷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你早这样想,咱们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周凯,我这回不是跟你闹,也不拿离婚吓唬你,我是真想好了。咱俩签字,孩子归我。房子是你父母出首付买的,贷款咱们自己还的,我不要。家里那台车你留着开,你要卖要留都随你。我就一个要求——往后你对糖糖好点,她是你亲闺女。”
周凯的嘴唇抖了一下,刚要开口,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李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插在兜里,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最后把目光落在李婷脸上:“我说你下了班不带着孩子回我那儿吃饭,非要往这儿跑,原来是要摊这桌牌。”
李婷愣住了:“爸,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中午给我发那条微信,我就知道你没憋好话。”李建国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看了一眼桌上那盘炒煳的菜,“这土豆丝也能让人切成这个样,也真是本事。”
这话头一开,屋里的气氛倒像是松了一丝。周凯哑着嗓子叫了声“叔”,李建国摆摆手:“你先别叫,坐下。”
他在沙发主位上坐下来,李婷还站在原处。李建国拍拍身边的沙发:“你也是,坐。”
李婷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李建国看看两个人,先开口:“婷婷,你昨晚哭着回来说要离婚,爸听着心疼,可爸没有拦你。今天早上我过来看了一趟,地上全是酒瓶子、烟头、碎玻璃。说句实在话,我当时真想抽他一顿。”
周凯没抬头,手搁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可我也看明白了一件事。”李建国往下说,“他屋里那台电视裂了屏,是他自己摔的,可他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几件衣服,是给糖糖新洗的。他床头柜上还搁着一张照片,一家三口在公园照的,那张照片是他下岗以后还留着的。”
李婷听了这话,眼角又红了。
李建国转过头看向周凯:“周凯,我问你一句话,你摸着良心答我。你是不是真不打算再这么混下去了?”
“叔,我不想混了。”周凯抬起头,声音嘶哑,“我想干活,想养活她们娘儿俩。我昨晚一宿没睡,想明白了。我就是再难,也不能把家丢了。”
“好。”李建国点点头,“这话我记下了。婷婷,你听见了没有?”
李婷没有说话。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这样,爸替你们拿个主意。我老朋友的出租车公司正招司机,手续我来帮你跑,资格你自己去考。让周凯先去跑车,给他三个月期限。这三个月里,他要是再沾一滴酒,再不好好干活,挣的每一分钱不交到你手里,爸不拦你,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甚至我亲自送你去。”
李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爸,你这是在替我做主。”
“我不是替你做主,我是让这个家有个喘气的机会。”李建国叹了口气,“婷婷,你要是不给他这三个月,你心里一辈子都搁着一个事儿——你都没给他机会,就把他定了罪。你先让他试这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他还是今天这样,你走,爸不说一个字。可万一他改了呢?糖糖还这么小,你是真想让她每星期两边跑着看爸爸吗?”
李婷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捏着衣角,捏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枝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行。就三个月。爸,我听你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没信心。”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沉甸甸的。周凯坐在沙发上,本来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他的眼睛还有些红,可里头像是透出一点光亮来,那光亮小心翼翼的,像怕一激动就会熄灭。
“三个月为限,”李婷站起身来,看着周凯,“周凯,你要是能让我跟糖糖过上有盼头的日子,我李婷从今往后好好跟你过日子。你要是不能,咱们好聚好散。”
周凯站起来,郑重地看着她:“李婷,这三个月,我一定让你看见我重新站起来的样。”
李婷没再说话,转身朝糖糖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那盘菜你要端出来就端出来吧。煳了也能吃。”
她推开糖糖的门,弯腰把女儿抱起来。糖糖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问:“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吗?”
李婷没答,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鼻音涩涩地“嗯”了一声。
李建国看着那个背影,又看看站在客厅里的周凯,站起身来,低声说:“明天八点,到我店里来。多晚我都等你。”
周凯点了点头。
李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沙发角站着那道修长的身影,厨房里传来锅盖微微刺啦的声响,那盘成焦色的土豆丝被周凯端了上来,桌上摆着三双碗筷。
玻璃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的灯却亮着。
第四章 一碗热汤面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李建国就在店里忙开了。他刚把面案上的布掀起来,就听见门口有人敲门。他回头一看,周凯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跟昨天那个窝在沙发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建国开了门,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你这是干啥?”
“叔,我来得早,路过水果摊,给婶子和糖糖带点。”周凯有些局促,在门口站了站,不知道是该往里走还是等着。
李建国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你婶子在家陪糖糖,今天就咱俩。”
周凯把水果放在靠墙的桌子上,四下一打量。这家味小馆他来过几回,以前都是吃饭的时候来,坐前厅,没进过后面。这会儿站在后厨门口,才看见灶台擦得锃亮,案板上码着几摞洗好的菜,地上刚拖过,还留着水痕,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当天的菜品。
“叔,我能干点啥?”周凯把袖子撸起来。
李建国指了指墙角一筐土豆:“那筐土豆你帮着削皮吧,刀在抽屉里。削完搁那边水池里泡着。”
周凯应了一声,蹲下去搬出土豆,找了把削皮刀,坐在小马扎上就开始干活。他手上有力气,削皮削得飞快,但削了几颗就开始露馅,不是削掉一大块带肉的,就是皮还连着一小绺没削干净。李建国在灶台那头切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凯削完半筐,站起身来想要端去水池,转身的时候袖子带翻了灶台边上的一摞空盘子,哗啦一声脆响,四五只盘子摔得四分五裂。
周凯一下子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叔,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
李建国放下刀,过来看了一眼,蹲下就开始捡碎片:“没事,这盘子用得年头久了,早该换新的。你别伸手,仔细划着。”
周凯没有站着干看,也蹲下来,用手掌把大块的碎片拢到一处,又找了笤帚把碎渣扫干净。他干这些的时候嘴唇抿得紧,动作又慢又小心,像是怕再弄坏什么东西。扫完地,他没等李建国安排,自己又把那筐削好的土豆端到水池边,一个一个冲洗干净,搁在沥水篮里。
李建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开始切丝。切完肉,又从那筐土豆里拿了几个,改刀切成细丝,投了两遍水泡着。他一边做这些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不光会修车,手上的活路其实不少。就是这阵子没干,手生了。”
周凯站在水池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涩:“叔,说实话,我以前在厂里,汽车上那一套我闭着眼睛都能弄。可出了厂,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了。”
“那你这想法就错了。”李建国头也没回,“手艺是长在人身上的,厂子没了,手艺又没丢。”
他说完这句,没再往下接,让周凯帮着剥了两头蒜,又让他把前厅的桌椅擦了一遍。周凯做事慢,但每一样都做到位,桌子擦完又蹲下去把桌腿底下的地砖擦干净。李建国透过出菜口看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不是懒,是心里那口气还没理顺。
中午饭点的时候来了几桌客人,李建国在灶上忙,周凯就主动端菜、收拾桌子。他手脚虽然不如李建国利落,但眼里有活,客人一走他就收碗擦桌,把椅子归位。有一桌客人带着孩子,孩子把筷子掉地上了,周凯蹲下去给孩子捡了双新的,还冲孩子笑了一下。那孩子看了他一会儿,也跟着笑了。
李建国在厨房里听见那孩子笑的声音,眼角也跟着松了松。
下午两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李建国把店门半掩上,和周凯一起收拾完,然后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两把面条,切了点葱花,锅里的水烧开了,面下进去,滚两滚,捞在两只大海碗里,浇上一勺骨头汤,码上几片酱牛肉,再卧一个荷包蛋。
他端了一碗递给周凯:“吃吧,忙了一天,饿坏了吧。”
周凯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上飘着绿莹莹的葱花,荷包蛋卧在正中间,白白胖胖的,几片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他握着筷子,手有点抖,好一会儿没动。
李建国自己端起碗来,吸溜了一口面,嚼完了才说话:“怎么不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周凯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低下头,过了几秒钟才闷闷地说:“叔,我都有日子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了。”
李建国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喝着面汤。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把各自碗里的面吃完了。周凯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吃饱了?”
“吃饱了。”周凯抹了抹嘴,“叔,这面真香。”
“香就常来。都跟你说了,多晚我都等你。”李建国把碗收过来摞在一起,拿抹布擦了擦桌子,像是随口提起,“对了,你还记得我那个老哥们郑师傅吧?前些年开出租车的那个,后来自己包了几台车,搞了个小车队。”
周凯点点头:“记得,以前坐过他的车,人挺热心的。”
“他那车队现在缺司机,正四处招人。你以前给厂里开过大货车,A2驾照还在吧?”
“在。”周凯说,“年审从来没落过。”
“那就对了。”李建国在水龙头底下冲着碗,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周凯说,“你要是愿意,我带你去找他一趟。他那儿有车,你只要人过去,手续他来帮着办。跑一阵子,摸清了路数,一天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凯沉默了一会儿:“叔,开出租车……我这岁数了,从头学起,街坊邻居要是知道我从厂里出来去跑出租,会不会觉得我这人混得不行?”
李建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看着周凯,声音不重但很稳:“周凯,你听我说。你这辈子靠手艺吃饭,靠力气挣钱,从来没有低人一等。开出租车怎么了?我告诉你,挣来的钱花着不烫手,这世上就没有比这更体面的事。丢人的从来不是干什么活,是一个人明明能干活,却整天窝在家里喝酒,让老婆孩子跟着遭罪。”
周凯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建国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一双能干的手,有A2驾照,又开了这么多年的车,路你都熟,这不是从零开始。你手里有本事,缺的只是一个人拉你一把。郑师傅那边,我舍了这张老脸去给你说。你只管把精神头拿稳了,明天跟我去见他一面,行不行?”
周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心里跟自己较劲。半晌,他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可声音是稳的:“叔,我去。”
李建国点点头,没再多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行,那明天早上八点,你还到这儿来,我带你过去。”
周凯帮着他把前厅的椅子都翻上桌面,又把地上的零星碎屑扫了一遍。临出门,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店里的灯亮着,李建国站在灶台边,正往一口小锅里添水,像是准备熬晚上用的骨汤。热气升起来,笼在灯底下,白蒙蒙的一团。
周凯走进夜色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觉得明天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第五章 第一单生意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凯就到了店门口。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发青,手里还拎着一袋刚出笼的包子。
李建国正在店里擦桌子,抬头看他一眼,嘴上没说,心里头倒是松快了一些。这小子,精神头比昨天强多了。
“吃了吗?”李建国问。
“买了包子,给您也带了一份。”周凯把袋子搁在桌上,“趁着热乎。”
李建国洗了手,抽出个碟子把包子倒进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吃了几个。李建国嚼着包子,打量了他一番,说:“郑师傅那人实在,不兴拐弯抹角。他问你啥你就答啥,别紧张,把你的真本事亮出来就行。”
周凯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叔,我心里有数。”
郑师傅的车队设在城西一条老街上,不大,门口停着七八台出租,车身擦得挺亮,有几台正在换班。郑师傅五十出头,大高个,脸膛黝黑,嗓门粗得很,看见李建国就迎出来:“老李!可把你盼来了。”
李建国跟他握了手,把周凯往跟前让了让:“这就是我姑爷,周凯。以前在汽配厂干了十来年,后来又在发动机厂开过大货车,A2的本子,没出过一次事。”
郑师傅上下打量了周凯两眼,伸手跟他握了握:“老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来,先进屋填个表。”
郑师傅的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办公桌上堆着线路图、白班夜班的交接本,桌上还搁了个搪瓷缸子,泡着浓茶。他让周凯坐下,把一张登记表推过来:“名字、身份证号、驾龄那些填一下,回头我让人去调档案,搞个上岗证。”
周凯接过笔,填得很仔细,一笔一划的。填完交上去,郑师傅扫了一眼,点点头:“嗯,字写得比你媳妇好看。”
李建国在旁边笑了一声。郑师傅把表收进抽屉,又看了看周凯:“以前开货车,跑过长途没有?”
“跑过,最远跑过一趟广州,来回四千多公里。”
“路上遇到过啥情况?”
“有一年冬天在高速上爆了胎,后轮。当时车速不快,八十来迈,我稳住方向慢慢靠边,换完备胎又开了两百公里下的高速。”
郑师傅点点头:“稳不稳当,就看急的时候怎么处理。你这个回答还行。行,明天你先跟老刘跑一天白班,熟悉熟悉市区线路。跑顺了,后天给你派车。”
周凯愣了一下:“明天就能跑?”
“怎么,你还想等个黄道吉日?”郑师傅笑了,“这行当上手快,多跑两天就熟了。你先去把车里的线路图看熟了,几条主路,几个大商场,火车站、客运站、医院,哪人多往哪去。”
李建国拍了拍周凯的背:“去吧,好好跟刘师傅学。”
头一天跟车,周凯坐在副驾驶,看着老刘在街上接客、送客,哪条巷子能抄近道,哪个路口容易堵,哪个小区正门不让出租车进,都得绕到北门。老刘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下午收车时候把一张手绘的城区图塞给他:“拿着,晚上回家好好看看。”
第三天,郑师傅把一台白色的车钥匙扔给周凯:“车号763,车况不错,省油。好好跑。”
周凯攥着钥匙,站在车边上,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先调好座——,又调了调后视镜,发动引擎,听了一会儿发动机的声音,才轻轻吐了口气。这台车,从今天起就归他开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还有再摸方向盘的一天。
头几天并不顺。
周凯早上六点半交班出车,天还没大亮。他把车开上主干道,心里想着老刘说的那几个点位去火车站等着。可到了火车站,出租车排着长队,等了四十多分钟才前进了十几米。他心有点急,从队里出来,转去商场门口。商场十点才开门,门前没几个人,他停了一会儿,又挪去了医院门口。可等他开过去,门口已经停了两台等在原地拉客的出租,他不好意思往前挤,又开着车转了出去。
一上午就在这么来回转圈里过去了。到了中午,他看了看表,跑了不到五十块钱。
他有些心慌了。以前在厂里,他从来没想过钱要这样一分一分挣。日子是有底的,工资是每月十号到账的,他修车,手底下出来的活儿有数。可开出租不一样,空跑一脚油,那就是实打实的本钱。
下午他学聪明了些,停在客运站出口的边道上等着。果然,一会儿出来几个拎着行李的人,前头两台车载满了走了,第三台轮到他,两个乘客上了车,一问去哪,城东一个小区,十二块。十二块,他对着计价器看了一眼,心想,这钱真是一块一块挣的。
傍晚他看了看这一天的收入,去掉加气的钱,落袋六十块出头。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
六十块,搁从前,连他一天的烟钱都不够。可现在,这是他挣回来的。
他正想着,后视镜里看见一个老太太慢吞吞地走过来,手里拉着个小推车,站在路口张望,像是等车。这个路段不大有出租车经过,老太太看了好几眼,有些发愁。周凯想了想,把车慢慢滑过去,摇下车窗:“大娘,您去哪儿?”
老太太弯下腰看了看他:“小伙子,你能送我去向阳路吗?我闺女在那儿住,我给她捎了点儿自己腌的咸菜。”
“上来吧,我捎您过去。”周凯下了车,帮老太太把那个装咸菜的小推车搬进后备箱,又扶她上了车。
向阳路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老太太下车的时候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二十块的递给他。周凯看了看计价器,十四块五,他摆了摆手:“大娘,没多远,算了。”
“那不行,你开车的也不容易。”老太太把钱搁在座位上,“拿着拿着,零钱不用找了。”
老太太下了车,周凯把车开出去一段,靠边停了,伸手摸了摸副驾驶座,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个棕色的皮钱包。他愣了一下,拉开一看,里面有一叠现金,还有一张身份证,姓名张秀英。
就是那个老太太的。
周凯二话没说,挂挡,调头,往向阳路开回去。到了小区门口,没见着人,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沿着路往前走。走了两条街,才在路口一家药店门口看见那个拉小推车的背影,正慢慢往前挪。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大娘!您的东西掉了!”
老太太回过头来,先是愣了愣,等看清他手里的钱包,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把钱包给忘了!里头还有我这个月的退休金呢!”
周凯把钱包递过去:“您数数,看少不少。”
老太太接过来,打开翻了一翻,连声说:“不少不少,一分没少。你这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她拉着周凯的手问了好几遍“你叫啥名字”“你哪台车”,周凯只说“没事没事,您注意安全”,转身要走,老太太却在后面喊了一声:“车牌号鲁C763,我记住了!”
周凯回车上,心里忽然踏实了。这六十多块钱是少了点,可他觉得比摸了一整天方向盘空跑强。他把车开回家,路过街口那家甜品店,想起来糖糖最爱吃这家的蛋挞。他停了车,进去买了四个,热腾腾的,用纸袋装着。
推开家门的时候,李婷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糖糖趴在茶几上涂色,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看见他手里的纸袋,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你买了蛋挞!”
周凯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糖糖跑过来,他蹲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去洗了手再吃。”
糖糖欢呼着跑去了卫生间。周凯站起身,对上李婷的目光。她没说话,眼神还带着点冷。可她看了一眼那纸袋,又看了他一眼,把他身上那件外套打量了一遍,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难听的话。
周凯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说了一句:“今天跑了六十来块,刚起步,往后会多的。”
李婷低下头去继续叠衣服,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周凯觉得,心里头那口憋了三个月的闷气,好像松了大半。
第六章 岳母的心事
周凯把四个蛋挞放在桌上,糖糖洗了手出来,欢呼着抓了一个,咬了一口,满嘴酥皮渣子,抬起头冲他笑。周凯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眼神软下来。
李婷把那叠衣服叠完,抱着往卧室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天冷了,回头把厚被子翻出来晒晒。”
周凯嗯了一声,看着她进了卧室,心里头泛起一点热乎气。
第二天中午,王秀兰收拾完饭馆的桌子,瞅着外头没什么客人,拉了把椅子坐到李建国对面。李建国正低着头算账,头也没抬:“有话就说,我这正记账呢,别打岔。”
王秀兰压着嗓子:“我昨儿给婷婷打电话,她说周凯跑车去了,天天出门,晚上八点多才回来,看着是比先前强多了。”
李建国在账本上划了一道:“那不挺好,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我就是怕,怕他这是三分钟热度。你也知道,那孩子在厂里干了十来年,一下子叫人家下来,心里头那个坎儿过不去。如今好歹肯出去干活了,可要是哪天又觉得委屈,撂挑子不干了,婷婷可咋办?”
李建国放下笔,抬起头。“你这就是瞎琢磨。人家天天出车,一天不落,你当那车是自己会跑?我跟你讲,周凯这个人,我观察他有些日子了,他骨子里头不是那号好吃懒做的人。之前那三个月,他是一时想岔了。如今回过味儿来,知道肩上有担子,他就能扛起来。”
王秀兰听着,没接话,又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递到李建国面前:“你瞅瞅这个。”
李建国低头一看,是张照片,像是饭局上拍的,李婷坐在边上,正低头喝水,挨着她坐了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脸圆圆的,戴着副细框眼镜,正侧头跟李婷说话,脸上带着笑。
李建国眉头刚想皱起来,又松开,把手机推回去:“你从哪翻出来的?”
“婷婷朋友圈发的,就昨天。”
“她发这干啥?她平常也不爱发这些。”
“我也是看了心里犯嘀咕。我问过婷婷,她说这是她公司里的同事,叫张强,是她们部门一个组长,最近好几个项目都跟她搭伙。这人也挺有意思,三天两头上她工位上站着不走,昨天公司组织聚餐,他们就坐在一块儿了。我听婷婷那语气,她没当回事,可我这心里头不踏实。你说这男人,没点儿别的意思,能老往人家女工位跟前凑?”
李建国盯着账本看了半天,才开口:“婷婷怎么说?”
“她说这就是正常同事,让我别多想。”
李建国合上账本,拿过茶杯喝了一口:“婷婷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要是真对那人有意思,还用等今天?周凯在家那三个月,她气成那样,也没见往别处动心思。再说了,张强姓什么,什么人品,咱们一概不知道,你光凭一张照片就瞎琢磨,那不成桂枝街上那个碎嘴的老娘们儿了?”
王秀兰听了这话,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替闺女操心嘛!”
“操心归操心,你别去婷婷跟前添乱。她现在夹在中间本来就难,你再去说这个,她心里更乱。这样,我找个机会,私下里探探周凯的口风,看看他对家里的事情怎么个想法。他要是真把这日子放在心上,你就把那颗心放回肚子里去。”
王秀兰想了想,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后厨忙活了。
李建国嘴上说得笃定,可那天下午他坐在吧台后面,接连抽了三根烟。他心里头也明白,老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那个叫什么张强的,天天在婷婷跟前晃悠,真要是个有心思的,这日子长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来。他自己当了三十多年男人,男人心里头那点小九九,他再清楚不过。
那几天,他趁着下午收完摊的空当,开着那辆旧的桑塔纳到城东转了转,没刻意做别的,就是远远地看看李婷公司门口。有两次,他看见李婷下了班还打着电话往外走,神情不像生气,也没有人在边上跟着。
他这才算踏实了些,调头回饭馆。
周凯那头,倒是当真一日一日地跑了下来。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早晨六点出车,傍晚六点收班,中间饿了就在路边买两个包子对付一顿,不再像头一回那样瞎转悠。他渐渐摸出了门道——早晨七点到九点,火车站那边活儿多;十点到十一点,各大医院门口好拉人;下午三点往后,去建材市场那边等着,保准有人要回市区。
一天下来,多的能跑两百来块,少的时候也有一百出头。他把每天挣的钱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完了就锁进抽屉。跑了十六天,他攒下三千块整。
那天收车回家,他先去银行取了十张一百的,沓整齐了揣在兜里。回到家,李婷正在厨房炒菜,糖糖趴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周凯换了鞋,站在厨房门口,李婷背对着他,正在颠勺,油烟声盖住了脚步声。
他清了清嗓子:“婷婷。”
李婷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饭马上好,你先带糖糖洗手去。”
周凯没走,从兜里把那叠钱掏出来,搁在灶台边上。“这个月的家用。你先拿着,往后每个月我都给你交。”
李婷关了火,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没动。
“你自己留着吧。”她拿起锅铲,把菜往盘子里盛,“你刚干,车况还不熟,路上万一有个啥事,总得备点钱在手里。我不缺你这点钱。”
周凯站在原地,那叠钱搁在灶台上,她连碰都没碰一下。他慢慢地收回手,把钱揣回兜里,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劲。
他走出厨房,糖糖跪在地板上抬起头:“爸爸,你今天拉了多少客人呀?”
周凯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拉了好多好多个。”
“那你给我买蛋挞了吗?”
周凯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今天回来得急,没顾上买。
糖糖倒也没闹,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声说:“那明天买也行。”
周凯喉咙酸了一下,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李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盘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菜放到桌上,又转身回去盛饭。
饭后,李婷收拾完碗筷,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王秀兰正在家里看电视,听见闺女声音不对,问怎么了。李婷起先不愿说,被问了几遍,才闷闷地开口:“妈,他今天给我钱,拿了整整一千。”
“那不是好事嘛,说明他心里有这个家,知道往家拿钱。”
“我不要,他又把钱收回去了。”李婷声音低下去,“妈,你说他这是干嘛呢?这三个月在家,我跟他吵了多少回,他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如今跑车去了,挣了钱又往我跟前递。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这心里头就是说不出的别扭。他好像是在……补偿。可过日子不是补偿,过日子是一天一天踏踏实实过的,不是拿那一千块钱来堵我的嘴。”
王秀兰握着电话,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婷婷,你听妈说。你爸年轻那会儿,也跟你爸的厂子闹过一回脾气,整整一个月没上班,天天坐在门口那块青石头上抽烟。你外婆当时就说,这个女婿怕是养不熟。可后来呢?你爸想通了,该干活干活,该养家养家,这一过就是三十多年。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个德行,他一时拐不过弯来,你要给他时间。周凯如今能出去跑车,能挣着钱往回拿,这已经是迈过一个很大的坎儿了。你当那一千块钱是钱?那一千块钱是他那口憋了三个月的气,他认了,他服软了,他是想把日子好好过下去了。”
李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吸了吸鼻子,说:“妈,我知道了。”
王秀兰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出了好一会儿神。李建国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瞥了她一眼:“丫头说啥了?”
王秀兰把话原样说了。李建国听完,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我说什么来着,周凯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你也听见了,他主动给婷婷交家用,这个姿态摆出来了。”
“可婷婷那性子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心里头又拧巴。明明心里松快了,嘴上还要挑两句。”王秀兰叹了口气。
“没事,日子是往后过的,他们俩慢慢就能磨回来。”
李建国这话说得稳当,可他心里头也留了一笔账。那些钱周凯递出去了又收回来,到底没交到李婷手里。年轻人这口气要是别不过来,往后还有个磨蹭。
他放下水杯,拿起手机,翻到周凯的号码,看了两眼,又搁下了。
第二天,周凯照常出车。早上刚过八点,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李建国打来的。
“凯啊,中午收车别跑远了,到我店里来,我给你炖了个大骨头汤。你有日子没来,糖糖上回还说想你了。”
第七章 深夜回家的人
周凯那碗大骨头汤到底没喝成。那天中午他刚把车停在路边,手机响起来,是公司调度打来的电话,说下午有个包车活儿,去高铁站接人,来回得三个多小时。他赶紧给李建国回了条语音,说爸,我这边临时有事,汤给我留着,明儿个一准儿去。李建国回了个“好”,也没催他。
打那天起,周凯像是换了个人。早班跑完,下午接着跑,到了傍晚交班的时候别人都往回走,他却跟公司申请了跑夜班。郑经理问他,你能盯得住吗?周凯说,能。夜里车少,但单子多,机场、火车站、烧烤街,随便拉几趟就顶白天半天。他想趁着手热的时候多挣一点。这一跑,就跑出了麻烦。
头三天,李婷还等着他回来吃饭,菜凉了热,热了凉,到了九点多电话打过去,周凯说刚拉了个长途去临县,正往回赶呢。李婷让糖糖先吃了饭洗了澡,自己坐在沙发上等他。等到十一点,周凯回来了,进门一脸疲惫,进门就脱鞋,说你先睡吧,我去冲个澡。李婷张了张嘴,想问问今儿跑了多少,看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把话咽了回去。第二天,周凯起得晚了,草草吃了几口午饭就出了门。晚上又到了十一二点才回来。李婷等了一天,又等了个空,心里头就开始不是滋味。
到了第五天,李婷实在没忍住,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天天这么跑,是不是不想回家?”周凯那边还响着车里的广播,他愣了一下,说:“我这不是想多挣点嘛。”李婷说:“挣钱也不差这一会儿,糖糖都好几天没见着你人了,早上你出门她还没醒,晚上你回来她早睡了,你算算,你这一星期跟她说过几句话?”周凯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是周五,我明儿早点回,带她去吃肯德基。”李婷没吭声,把电话挂了。
可第二天周凯还是没回来吃晚饭。下午四点多他本来打算收车,从火车站刚送完一个乘客,路过老城区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人招手,是个中年女人,拎着大包小包急着去机场。周凯本想摆手,那女人已经拉开车门了,说师傅你帮帮忙,我这班机怕误了,我给你加钱。周凯看了眼时间,一咬牙,又拉了这一趟。等他回到市区,天已经黑透了,手机上四个未接来电,全是李婷的。他回过去,李婷接了,一句话没说。周凯说,对不起,我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到家。李婷说,不用了,你忙你的。说完就挂了。
周凯赶到家的时候,桌上摆着两盘菜,都用碗扣着,米饭在电饭煲里温着。他掀开碗,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莴笋,糖糖还画了一张卡片放在旁边,上面画了一辆歪歪扭扭的出租车,车头写了个“爸”字。周凯把那画看了好一会儿,夹了一筷子排骨,塞进嘴里,排骨早就凉了,油凝在盘底,吃进嘴里发腻。他扒了几口饭,把碗洗了,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李婷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他知道她没睡,因为他听见她呼吸的声儿是清的。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低声说:“婷婷,我这阵子是不是太晚了。”李婷没动。过了半天,她才说了一句:“你睡吧,明儿还有活呢。”
第七天,李婷没跟周凯商量,直接抱着糖糖回了娘家。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王秀兰吓了一大跳,正在择菜,手都没擦就跑过来:“怎么了这是?”李婷把糖糖放下,小姑娘自个儿跑到客厅玩去了。李婷在李建国面前坐下,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了。
“爸,你说他这是干什么呀?之前在家喝了三个月酒,我嫌他不争气。如今出去跑车了,我更见不着他人了。天天凌晨一两点才进门,早上一睁眼人就没了,哪怕我睡醒了在客厅等着他,他也是一句话没有,冲个澡就趴床上。我们俩这日子,三天说不上一句话,比他那喝酒的时候还不如。好歹他在家喝酒那会儿,天天三个人还能坐一块儿吃顿饭呢。他是不是看着我烦,故意躲着我?”
李建国正在算账,手里拿着的笔,啪一下搁在桌上。他看着闺女:“你把话说清楚,他到底是躲着你,还是挣钱去了?”
“挣钱挣钱,我不知道他挣多少钱,我就知道他累得跟什么似的。昨天我摸他的手,手指头上全都是茧子,方向盘上磨的。我才说了一句你歇歇吧,他倒好,跟我来一句‘歇了谁挣钱养家’。”李婷说着说着,声音发哽,“爸,我又没逼他,我就是心疼他,他倒拿话顶我。”
王秀兰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呢?”
李建国没接话,低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找他。”
“爸,你别跟他吵——”
“我不跟他吵。我找他吃顿饭。”
李建国给周凯打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背景声里全是马路上的风噪。周凯说:“爸,我在东站呢,刚等上客,怎么了?”李建国说:“你把车靠边,停好了,我跟你说话。”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安静下来,周凯说:“好了,爸,您说。”李建国说:“我今天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你,你打算这么跑多久?你都一个星期没陪糖糖吃顿饭了,也没跟婷婷正正经经说过几句话。你是家里挣钱的人,不是家里的客人。你把这个家当什么?旅馆啊?”
周凯沉默了。李建国听见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爸,我知道婷婷心里头委屈。可我就是想着,下个月她妈生日,还想给她换部新手机,她那部都用了三年了,屏幕也碎了一道缝,粘了胶还在用。我这三个月一分钱没往家里拿,全是她一个人扛着。我如今好不容易有活儿了,我寻思着多跑几趟,把她那些钱补回来,也让自己心里这事儿过去。我不是躲她。我就是想着,等我把这一阵拼过去,能拿一笔像样的钱到她跟前,我再好好跟她说。您知道吗,我跟我自己较着劲呢,我当初那三个月,天天窝在那沙发上,浑浑噩噩,你闺女抱着糖糖回娘家,我想追都不敢追。我连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如今有了这个车,我每天多跑一趟,心里头就好受一分。我就想证明,我周凯是能挣着钱养这个家的,我周凯不是个废物。”
李建国握着电话,听了这一大段话,半天没出声。等周凯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你说完了?那我说两句。你想要证明自己,这没错。你之前那三个月确实窝囊,可你窝囊的时候,婷婷都没真舍得把离婚手续办了,她为啥?她心里头还惦记着你的好。如今你出去跑车了,挣钱了,她更没拦着你,她就是心疼你身子熬不住。她要的是一个丈夫,糖糖要的是一个爹。你要真想证明你是个有用的人,那我告诉你,有用的男人不是一天挣多少钱回来,是让家里头的人踏踏实实睡着觉,是让孩子每天早上能看见他爸送她上学,是让你媳妇儿低头吃饭的时候不用盯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掉眼泪。你觉着你天天凌晨回来,把钱往抽屉里一搁,那叫养家?那叫交房租。你人都不在,那个家就剩一堆钱搁那儿,有什么用?”
电话那头,周凯久久没说话。李建国也没催他,就等着。过了两分多钟,周凯才开口,声音沙哑:“爸,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李建国追问了一句。
“真明白了。”周凯说,“我明儿就去跟调度说,把夜班换下来,跑白班。往后我准时收车,回家吃饭。”
李建国哼了一声:“光准时还不够,你要还想证明你自己,明儿个晚上七点前到家,我带了好酒回去,你陪我喝两盅。”
周凯在电话那头笑了:“爸,我得开车,不能喝酒。”
“你个傻小子,让你喝你就喝,晚上停好了车再喝,谁让你酒驾了?”李建国嘴上骂着,语气却松了下来。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李婷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他没说什么,只摆摆手:“行了,回去吧,明儿他准时回来。”
“他说明儿回来了?”李婷问。
“他说的。要是不回来,我上他公司门口堵他去。”
李婷低下头,擦了擦眼角,没再说话。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冲她喊:“你就放心吧,你爸这人嘴上没把门,心里头亮堂着呢。他这女婿,错不了。”
第八章 糖糖的画
那天下午,李婷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活动方案,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糖糖幼儿园的班主任李老师发来的微信,连着三张照片。头一张是糖糖举着一幅画站在教室门口,笑出两颗小豁牙;第二张是画的特写;第三张是李老师发来的一段文字:“糖糖妈妈说,这是今天美术课上画的,题目叫《我爸爸是司机》。孩子画得特别认真,颜料都不让别的小朋友碰,说要带回家给爸爸看。我觉得画面特别暖,发给您看看。”
李婷盯着第二张照片,手指微微顿住。画纸上,三个火柴棍一样的小人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中间那个小人最高,穿一件蓝色的衣服,胸口画了个方向盘,两边分别牵着一个小一点的人和一更小的人。太阳画在左上角,涂得又圆又亮,底下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我爸爸是司机”,那个“司”字中间的口画成了一个圆圈,像一只眼睛。
李婷鼻子突然一酸。她放下手机,趴在办公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好一会儿没抬起来。对面工位的小刘路过,吓一跳:“婷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李婷闷声说没事,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没法解释,她就是看见那幅画了,看见糖糖画的那个最高的小人,想到了周凯。那个人,以前刚认识那会儿,修车修到晚上十点,还要绕路买一杯热奶茶送到她公司楼下。后来结了婚,有了糖糖,他每天下班回来一身汽油味儿,一进门就蹲下来让糖糖骑在脖子上转三圈。再后来,厂子裁人,他回家那天下着雨,衣服后背全湿透了,进门挤出一个笑说“以后我就在家陪你们娘俩”,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之后那三个月,他就变成沙发上那一团沉默的影子,不说话,不抬头,身上永远带着酒气。糖糖一开始还会凑过去喊爸爸,喊好几声他都不应,后来糖糖也不喊了,只躲在李婷腿后面,拿眼睛偷偷看。
李婷想起这些,心里又酸又涩。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幅画,鬼使神差地点开周凯的微信头像,打了一行字——“糖糖在幼儿园画了幅画”,打完了又删掉。她和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正经说过话了。上回他凌晨两点回来,她醒着没出声,听他蹑手蹑脚去卫生间洗澡,又蹑手蹑脚爬上床,隔着一米远的距离,两个人都没翻身。李婷翻了个身,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画,最终没发出去,只是把三张照片小心地存进了相册。
晚上六点四十,李婷到家。她打开门的时候愣住了——门口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客厅茶几擦过了,沙发上那堆盖了好几天没叠的毯子也叠好了,放在扶手边上。厨房里传来水声。她换鞋走进去,看见周凯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正站在水池边洗菜。糖糖坐在餐椅上,手里拿着一支蜡笔,趴在纸上涂涂画画,嘴里哼哼唧唧唱着幼儿园学的新歌。周凯听见脚步声回头,手里还举着一把水淋淋的芹菜,笑了笑:“回来了?饭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李婷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想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又想起昨天晚上隔着门听到他和爸爸打电话的内容。李婷没偷听,是王秀兰后来给她发语音,说“你爸和你家周凯都说好了,往后跑白班,按时回家”。她当时回了一句“随便他”,但心里那块石头轻轻动了一下。此刻看见他真的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旧围裙,头发有些长了,鬓角不知何时添了几根白丝,李婷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一个“嗯”字。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站在窗前缓了一会儿,才换了家居服出来。
吃饭的时候,周凯把一盘红烧茄子端上桌,又端了一碗番茄蛋汤。菜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的。李婷坐下,糖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客厅沙发上把她那幅画拿过来,献宝一样举到周凯面前:“爸爸你看!我今天画的!李老师说可好看了!”
周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接过画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大拇指轻轻抚过画上那两个小人的脸,半天没说话。糖糖仰着头问他:“爸爸,你看出来哪个是你吗?”周凯声音有点哑:“这个最高的,穿蓝衣服的,是爸爸对不对?”糖糖使劲点头,又指着左边的小人:“这是妈妈,最边边这个是我!”她顿了顿,歪着脑袋补了一句:“李老师说,爸爸是司机,拉好多好多客人。可我不想要你拉那么多客人,我想要你多拉拉我。”
周凯握着画纸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糖糖的小肩膀,闷声说:“好,爸爸以后多拉你。”
糖糖咯咯笑起来,伸手摸他后脑勺:“爸爸你头发扎我手!”
周凯这才直起身,把画纸小心地放在餐桌上,用那个装着番茄蛋汤的碗压住一个角。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周凯给糖糖夹了一块茄子,又给李婷盛了一碗汤,声调平淡得像说了几百回一样:“你今天也累了吧,多吃点。”李婷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咸淡正好,像他以前做饭的手艺。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周凯也没再多说,转过去帮糖糖擦掉嘴角的饭粒。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触的轻响和糖糖偶尔叽叽喳喳说几句幼儿园的趣事。窗外有风吹进来,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晃着。李婷忽然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家里这幅画面了。
吃完饭,李婷收拾碗筷,周凯说:“我陪糖糖看会儿书。”他领着糖糖到客厅,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童话书,盘腿坐在沙发旁边,让糖糖坐在他腿上。糖糖有时候不认字,指着插图瞎编故事;周凯就笑着纠正她,然后接着往下念。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李婷很久没听见的温柔。李婷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但她还是竖着耳朵听客厅里的动静。听见周凯念到“小兔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时,糖糖忽然问:“爸爸,你现在开心了吗?”
水声停了。李婷手里攥着一只碗,没有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周凯的声音,有一点发沉,却很认真:“开心。有你,爸爸就开心。”糖糖没再问什么,只哼唧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过一会儿又说:“爸爸,你以后别喝酒了,酒好难闻。”周凯说:“好,爸爸不喝了。”糖糖说:“那明天你能送我去幼儿园吗?我想让他们看看你。”周凯停了一下,说:“能。明早爸爸送你去。”糖糖欢呼了一声,从沙发上蹦下来,一溜烟跑到厨房门口,抱了一下李婷的腿,又跑回去,大声说:“爸爸说明天送我上幼儿园!”李婷冲她笑了笑:“那你快去刷牙,早点睡,明天才起得来。”糖糖举着牙刷跑了。李婷把洗好的碗放回橱柜,又站了一会儿,才擦干手走出来。
周凯还在沙发上坐着,手里还拿着那本童话书,正看着扉页。李婷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凯先开了口:“我今天把夜班换了。往后跑白班,晚上六点半准到家。”李婷没接话,隔了几秒才说:“那你白天跑车,晚上还洗菜做饭,不累啊?”周凯笑了笑:“累啥。以前修车比这累多了。再说,回到家看见你和糖糖,比啥都解乏。”李婷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电饭煲,又盛了一碗饭,端出来轻轻放在周凯面前。周凯愣住了:“我吃饱了。”李婷没看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才丢下一句:“我看你刚才没吃多少,别饿着撑到半夜。吃了再过来。”她走进卧室,关了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眼眶又热了。
晚上十点半,糖糖早就睡着了,搂着她的小兔子玩偶,呼吸均匀。周凯洗完澡,轻轻推开卧室门,看见李婷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他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下,在床边留下了一尺多的距离。房间里只有月光透进来,照着柜子上那幅画——糖糖非要放在这里,说爸爸和妈妈晚上都能看见。李婷没有睡着,她听着周凯的呼吸渐渐平稳,然后轻轻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光调到最暗,打开父亲的微信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爸,我好像又看见以前那个他了。”发送完,她用手背压住眼睛,嘴角却微微弯起来。过了一会儿,手机轻轻震动,父亲回了三个字:“看见了就好。”
第九章 乘客的误解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凯就醒了。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洗了把脸,把昨晚李婷给他留的那碗饭吃干净,又把粥熬上,才去叫糖糖起床。糖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是他在床边,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坐起来喊:“爸爸你今天真的送我!”周凯笑了:“那还能骗你。”他帮糖糖穿好外套,扎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李婷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拆了重扎,动作利索,三两下就弄好了,又轻轻拍了下糖糖的后脑勺:“去,让爸爸拿书包。”
周凯站在门口,看着李婷站在晨光里,头发松松挽着,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回到了结婚头两年,他每天出门前她都会往他兜里塞个苹果或者几块糖,说开车路上饿了垫垫肚子。今天她没有塞东西,只在他带着糖糖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周凯回头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糖糖在楼下见到邻居小朋友,拉着人家的手说:“我爸爸送我上幼儿园!”小朋友看了一眼周凯,说:“你爸爸会开车吗?”糖糖挺起胸膛:“我爸爸是出租车司机!”周凯鼻子一酸,把她抱起来,稳稳地放进车里的儿童座椅,系好安全带。糖糖一路叽叽喳喳,指着窗外的树、狗、卖早点的摊子,不停地说。周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有一小盆炭火慢慢地烧着。把糖糖送进幼儿园大门,她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摆手,大声喊:“爸爸下午再来接我!”周凯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胀,赶紧转身上车。
上午的活儿不错,连拉了四趟客人,有去火车站的,有去医院的,还有两个去建材市场的。他一趟一趟地跑,心里踏实。中午他在路边买了个烧饼夹鸡蛋,就着一杯热水坐在车里吃了,又趴在方向盘上迷瞪了十来分钟。下午两点多,他开到老城区人民医院门口,见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路边招手,满身酒气,脸涨得通红。周凯靠边停下,那人拉开车门便扑进后座,含含糊糊说了个地址。周凯听了一遍觉得耳生,问了一句:“您说的是牡丹路还是丹桂路?”那人急了,拍着椅背喊:“牡丹路!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你耳朵有问题啊?”周凯没跟他计较,应了一声“好”,打表出发。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牡丹路。周凯靠边停好,回过头说:“师傅,到了。”那人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忽然脸色一沉:“你这不是绕道吗?我从医院打车到牡丹路,平时就十五分钟,你开了多久?”周凯耐着性子解释:“我走的建设路,那边不堵。这段路中间有学校,放学时间限行,绕不了。表上二十三块钱,票据打给您。”那人根本不理,扯着嗓门喊起来:“你们这些开出租的,就会宰客!我不给!”说着拉开门就要下车。周凯赶紧解了安全带:“师傅,话不能这么说。我拉您之前特意确认过地址,走的也是最优路线,您要不信,可以看我行车记录仪。”那人一摆手:“少来这套!我要投诉你!投诉电话、车牌号我都记下了!”他站在车门外,歪歪斜斜地用手指着周凯的脸点了几下,回头大步走了,还一脚踢翻旁边一个塑料路锥。
周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人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他低头看计价器,二十三块,一分没收到。他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还不到接糖糖的点儿。他掏出手机,调出行车记录仪的界面,确认打表记录和行车路线都在,又把小票打印出来放好,才发动车子往幼儿园方向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电台里播放什么也没听进去。到了幼儿园门口,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他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人指着他的画面。他想起以前在汽修厂干的最后那几个月,老板也是这样指着他,说你这不行那不行,干不好就滚。后来真的就滚了。
糖糖从幼儿园跑出来,看见他便扑上来,抱着他的腿叽叽喳喳讲今天画画的事。周凯揉了揉脸,挤出笑,把她抱上车。回到家,李婷还没下班。周凯洗了手,把土豆削了皮,切丝泡在水里,又择了一把青菜。他在厨房站着,手上一刻不停地忙活,脑子里却还是绕不开白天那个乘客。他忽然特别想喝一口酒。不是想醉,就是想压压那个憋屈劲儿。
李婷进门的时候,周凯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罐啤酒,已经喝了小半罐。她站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周凯抬头看见她,手把罐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没说话。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他以为李婷会转身进卧室,或者像以前那样冷着脸说他。但李婷只是把包挂好,换了拖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你要是心里难受,就和我说说。”周凯握着啤酒罐的手紧了紧。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罐酒,忽然觉得它特别烫手。他把它推开,抬起头,说:“今天遇到一个乘客……”
他把自己怎么去医院门口拉人,怎么确认地址,怎么绕了建设路,那人怎么拒付还说要投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越说越急,声音都不太稳。李婷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绕路了吗?”周凯立刻说:“没有。行车记录仪都拍着呢。”李婷点了点头说:“那你怕什么?他投诉是他的事。公司要调记录,你就拿给他们看。白纸黑字,对错放那儿摆着,谁也怪不到你头上。”周凯愣了愣:“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呢?”李婷说:“凭你不是那种人。”她停了一下,又说:“你以前修车的时候,不也遇到过明明修好了非说没修好的顾客?那时候你怎么弄的?”周凯没想到她会提起这茬,一时没有接话。李婷也不再多说,站起来去厨房,把灶点上。过了一小会儿,她又探出头来:“以后再遇上这种,你就随身带着发票。他拒付你就把票撕了,记个时间地点。能派上用场。遇着胡搅蛮缠的,别跟他争执,争执只会让你吃亏。回来跟我说一声,咱们一块儿想想办法,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
周凯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罐还剩一半的啤酒,慢慢把拉环重新扣上去。他站起身,把酒放进冰箱,走到厨房门口。李婷正把土豆丝下锅,热油噼里啪啦地响,她拿着锅铲侧身躲了一下油烟,头发被灶台上的风吹得轻轻飘动。周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以前都是你跟我说让我少喝酒。今天你倒是没说。”李婷没回头,声音被水声和油声搅得有些模糊:“你心里有数就行,用不着我一天到晚念。我不是你妈妈。”她顿了一下,又说,“我是你媳妇。”周凯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说:“我来炒。你歇着,去陪糖糖写作业。”李婷没推让,顺手把灶台边一碟花椒端起来递给他,转身往客厅走。走到客厅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以后心里有事,别自己扛着。跟我说说,又不丢人。”糖糖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大眼睛眨巴眨巴:“爸爸你们在说什么呀?”周凯铲着锅里的土豆丝,声音轻快地应她:“爸爸在说,明天给你炒个醋溜白菜。”糖糖“哇”了一声,缩回房间去了。周凯看着锅里的菜,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觉得今天的土豆丝,比以往哪一次炒的都要香一些。
第十章 郑叔叔的暗示
周凯连着跑了几天白班,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那天的投诉最终没影儿,公司调了行车记录仪,哪个环节都没毛病,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李婷说得对,对错摆在那儿,他犯不上拿别人的不讲理折腾自己。
这天晚上收车回家,李婷正陪糖糖在茶几上搭积木,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问:“今天怎么样?”周凯把车钥匙挂到门边的钩子上,换鞋时顿了一下,说:“还行,拉了一趟长途,去邻县送个人,跑得顺。”
糖糖举着手里的小木马跑过来,仰着小脑袋:“爸爸,老师说下周三亲子活动,你和妈妈都要来。”周凯弯腰把她抱起来,说:“下周三?爸爸提前排个班,保准去。”糖糖高兴地搂住他脖子,李婷在一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泼冷水。
日子好像正一点一点回到正轨。李建国那边,也陆续听女儿说起周凯的变化。他嘴上没夸,心里头那块石头却落下来大半。这天傍晚,家味小馆刚过了饭点,店里的客人都撤了,王秀兰在后厨收拾灶台,李建国正擦大厅的桌子,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郑友良,他早年一块儿干过活的工友,也是现在周凯所在的出租车公司经理。电话里郑友良嗓门儿不小:“建国,忙完没?出来喝两杯,我请客,就你们小区门口那个烧烤摊。”李建国拿抹布擦了擦手,斜着脑袋夹着手机:“你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烧烤摊上,两人要了几串肉筋,一盘毛豆,两瓶啤酒。郑友良倒上酒跟李建国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开了口:“你家那姑爷,来了快三个月了。我实话跟你说,刚来那阵子我提心吊胆,怕他干两天撂挑子。现在看,还行。”李建国夹了颗毛豆丢嘴里:“他要是干得不行,你直接说,我跟你那儿没面子事小,他在自己家里抬不起头事大。”
郑友良摆了摆手:“我找你来不是说他不好的。”他顿了顿,脸上那点笑容收了收,压低声音,“你女婿车开得不赖,服务分在队里排前面,乘客评价也挺好。上个月发了趟大活儿,跑了三天长途,回来还主动交了班。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就是——”他停了停,捏起一粒毛豆,慢慢剥着,“有个人你得多留个神。”
李建国放下筷子:“谁?”
“老刘,刘永强。车队里干了八年的老司机,排班时间长,路子也熟。按理说他跟你女婿不该有冲突,可最近也不知谁跟他在一块儿嘀咕,说周凯是靠岳父关系进来的,不然一个下岗修理工哪轮得着进咱们公司。话传得不好听。老刘这人嘴碎,心眼儿不算坏,就是认死理,别人说几句他听着听着就当了真。这几个礼拜排班,他老挑着跟周凯抢活儿,明明不是他该走的路线,他非得先出来接人。你女婿那边呢,一回也没跟你说过吧。”李建国皱起眉:“他一句没提。”
“我就知道他没说。”郑友良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他是怕你替他操心。我寻思着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你回去想想要不要跟他说说,不行我把老刘调去别的组,省得成天掐。”李建国低着头,手指在酒杯上摩挲了一圈,摇了摇头:“你先别调。你这一调,他队里人都知道是咱这儿递了话,他以后更抬不起头来。”郑友良点点头:“那你说咋办?”
李建国想了想,叹了口气:“他有他自己的路,我不能一辈子替他铺道。他要是连这么个坎儿都迈不过去,往后在公司也立不住。你容我回去琢磨琢磨。”郑友良说:“行吧。也就是你,换个人我才懒得操这个心。我那队里几十号司机,哪个不是过五关斩六将自己考进来的?我能安排他进来是看你老脸,可他能不能立住,真得靠他自己。”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酒喝完了,李建国起身回家。走到楼下,他没急着上楼,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夜色不算浓,路灯把人影子拉得老长。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凯的电话,指头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一阵。最终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三声,周凯接了:“爸,这么晚了,还没睡?”电话那头有些嘈杂,像是还在路上。李建国问:“出车呢?”周凯说:“跑完最后一趟就回,今天拉了个机场的单,回来道上顺路捎个人。”李建国“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才开口:“小周,你们车队是不是有个叫老刘的师傅?”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过了两秒,周凯的声音才传过来:“有。比我早到好几年,车队里大家都叫他刘师傅。怎么了?”李建国把话头攥了攥,没有绕弯子:“我听人说,这个人在队里总跟你抢人手,是不是有这回事?”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周凯说:“爸,你听谁说的?没事儿,队里排班总有先来后到,他不妨我什么事。”李建国说:“你要是不方便跟他搭,我跟你们郑经理说一声,把他调到别的组。你不用觉得为难。”
周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平静:“爸,不用。”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要是靠你安排来安排去,我在这公司里永远立不住脚。我能处理好。”李建国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有点儿发热。他没有急着开口,顿了一下才说:“你确定?”周凯说:“确定。他抢我活,我多跑几趟就是。这行当靠的是脚底下勤快,不靠嘴里头争。你放心,我不会跟他起冲突。”
李建国放下手机,抬头看了看楼上的窗户。糖糖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大概又在屋里疯跑。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步一步上了楼。
第二天一早,周凯到公司停车场做例行检查,掀开引擎盖,还没拧两下螺丝,就看见老刘开着他那辆桑塔纳从外面回来,车头歪歪扭扭,停稳后车尾排气管冒出一阵浓烟。老刘从车上下来,一脚踹在轮胎上,骂骂咧咧:“破车,他奶奶的又抛锚。”
周凯直起身,看了一眼那车。排气管的烟颜色发白,像冷却液漏进了燃烧室。他没说话,低头继续检查自己的车,眼角余光却看见老刘又打了几次火,每打一次,发动机都吭哧吭哧半天起不来。第三天早上,老刘的车干脆停在修理店门口,他蹲在一旁抽烟,脸色难看。
周凯路过时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问了一句:“刘师傅,车怎么了?”老刘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复杂,憋了几秒,闷声说:“水箱漏了,说换要等配件,得等到下午。今天白搭了。”周凯没有接话,他熄了火,下了车,走到那辆桑塔纳前,拉开车门看了看水温表的度数,又蹲下来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老刘站在一边,看他检查得认真,有些不自在:“你还会修车?”
周凯伸手把发动机护板扣开,从兜里掏出手电照了照,说:“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他从后备箱找出工具,在车头蹲了二十来分钟,拧紧了水箱上水管卡箍,又把节温器座垫换了个密封圈。他直起身来,拿抹布擦了擦手,说:“修好了,打火试试。”老刘半信半疑地钻进车里,打了一下火,发动机平稳地响起来。他又踩了两脚油门,那声音顺畅得跟新调过似的。他把脑袋探出窗口,张了张嘴,憋了一会儿才说:“……多少钱?”
周凯摆了摆手:“就换个密封圈,十几块钱的事,记什么账。你跑你的吧。”老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他没有立刻说话,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闷声说:“周凯,以前听人嚼舌头,说你不如老司机。今天算我眼拙,你那修车本事,不比谁都差。”周凯把抹布往自己车上一搭,说:“刘师傅,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开车的年头比你短,跑线路有时候还得跟你们学。但该我干的活,我不会偷懒。”老刘把烟头摁灭了,没再多说,发动车走了。
周凯目送那辆桑塔纳开远,转身上了自己的车。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是李建国发来的一条短信:周末回家吃饭,你妈包饺子。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好,开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后视镜里,老刘的车已经拐过路口,远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车队里的人渐渐发现,老刘再也没跟周凯抢过活儿。有人私下问他咋不挑刺了,老刘头一句:“你会修车呀?”那人说不会。老刘说:“那你就闭嘴。”
第十一章 一场大雨
傍晚六点刚过,天色忽然沉了下来。李婷站在公司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豆大的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说雷阵雨,傍晚到夜间,她本来没当回事,早上出门时还特意看了一眼天,晴得连片云都没有。
“李婷,还没走?”同事张强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李婷点了点头,目光仍望着外面的雨幕。
“这雨倒得跟泼水似的,”张强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又转头看她,“你住城东那边吧?这会儿公交估计堵得走不动,要不我送你一段?我开车来的,刚好顺路。”
李婷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再等等。”
张强没有立刻走,折起手里的伞,不紧不慢地说:“等什么?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天气预报说了,得下到半夜。你不为自己想,也想想家里那孩子……你女儿不是还在幼儿园等你接吗?”
李婷的心猛地一沉。糖糖下午是婆婆接走的,但张强不知道。她张了张嘴,正要解释,又咽了回去——没必要跟他说那么多。
“我孩子有人接。”她说完这句,转过头,不再看他。
张强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两三秒,笑了笑:“行,那我先走了。你要是回头打不到车,给我打电话——我号码你有的。”
李婷没有说话,只“嗯”了一声。张强走后,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保安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外面的雨势。李婷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打车软件,前面排了三十多个人,附近车辆寥寥。她又看了一眼公交线路查询——暴雨导致多处路段积水,几条公交线路已经临时停运,她坐的那路正好在名单里。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吸了一口气,重新站在门口等。
雨越下越大,街面上几乎看不见空车。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顶灯一亮一灭,都是有人。有几辆车从她面前经过,她伸手招了两回,车都没停,溅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尾灯在雨幕里慢慢模糊,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些发酸。
不是矫情,是这三个月实在熬得太累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面对一个闷头不说话的丈夫。上个月李建国张罗着给周凯找了份开出租车的工作,家里总算安静了些,周凯也不再整天喝酒了,可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她正发怔,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两声喇叭声——短促,像在打招呼。她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辆绿白相间的出租车停在台阶下面几米远的地方,雨刷左右摆着,驾驶座上的人隔着模糊的车玻璃正朝她看。
她愣了一瞬。那扇副驾驶的车窗慢慢降下来,周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雨水的闷响:“上来。”
李婷站在原地没动。
雨帘又密又急,灌进车门口的那一小片空地,溅起的水点打在她的鞋面上。她听见周凯又说了一句:“别愣着了,上来。”
她攥了攥手里的包带,快步冲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关上车门的瞬间,雨水顺着她额头滴下来,落在黑色的仪表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这会儿湿了大半截,袖子贴在胳膊上,发梢也在滴水。
周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伸手从后座扯过来一件干净的外套,揉成团,递到她面前:“把湿的脱了,先套这个。”
李婷接过那件外套。料子是那种深蓝色的厚帆布,袖口有些磨白,闻着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湿透的外套脱下来,裹上那件干爽的,指尖碰到衣领时,摸到里面还有一点点体温——像是刚从身上脱下来的。
她把脸转向窗外,没让周凯看见她的表情。
车缓缓汇入主路。雨水打在车顶和车窗上,噼里啪啦的,密得看不清前面的路。周凯开得很稳,左转、右转、减速、并线,没有说话。车载广播里放着交通台的节目,女主播的声音说某某路段积水严重,请司机绕行。周凯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些。
两个人都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李婷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你今天不是白班吗?”
“交班了,”周凯说,“路过这边,看见一个像你的人在路边站着。”
“你怎么看出来的?雨那么大。”
“穿着你那件灰外套。”他顿了一下,“平时你上班总穿那件。”
李婷没接话,偏过头去看着窗外的街灯,路灯光被雨晕得一片模糊,橘黄色的光在车窗玻璃上化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车开到她家楼下,停稳。雨势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李婷没有马上下车,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
“张强今天又送我,”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周凯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说不用,他说他顺路。我说我有事,他不走。后来我跟他说,你回去吧,我有老公,他会来接我。”
车内安静了片刻。雨刷“咯吱咯吱”地扫过玻璃,周凯侧过脸来,看着她的侧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沉沉的:“他要是再送你,你让他送。送到楼下就行。你要是路上觉得不踏实,就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李婷转过头来看他。
“你要不放心,就别让他送,”周凯停了停,补了一句,“你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他说完这话,没有再看她,伸手把车上的顶灯打开,照得车里亮堂堂的。李婷看着他的侧脸,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上还有一道没好的旧疤,是下岗后头一次在家摔东西时割破的,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浑,现在再看,那道疤痕的颜色淡了许多,像是快好透了。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周凯低头扫了自己一眼,“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李婷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座椅上,然后又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了些,“明天早上吃什么?”
周凯愣了一下,半天才说:“……你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吧。”
“我明天早班,六点得出车。买完给你放门口。”
“行。”
李婷推开车门,撑开来之前张强留在公司门口的那把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塞进包里了。她站在伞下,回头看了一眼车里,周凯正调着暖气,低头整理她放回座椅上的那件外套,把领子翻正了,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副驾驶座上,像是怕弄皱了。
她上了楼,打开家门,屋内一切如常,茶几上放着周凯的茶杯,杯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冰箱里有小馄饨,你自己煮,别吃泡面。”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李婷把纸条看了两遍,放回了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再抬眼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雨,雨声密密地敲着玻璃,一声挨着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松开、融化。
她拿起手机,找到周凯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到家了。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几个字——“你慢点开。”发送。
车子刚开出去两个红绿灯,周凯的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拿起来,认认真真地看完那四个字,又把手机放回去,嘴角动了动,然后轻轻按了两下喇叭,像是应了一声似的。雨还在下,但小了许多,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车内亮堂堂的,后视镜里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第十二章 李婷婷的生日
李婷的生日是十一月初七,那天下着小雨,和那天晚上一样,细细密密的,不打伞也不会湿透,但走在路上总觉得潮乎乎的。
头一天晚上周凯收车回来,翻了一下手机日历,看见上面标了个红圈,备注写的是“婷婷生日”。那备注是好几年前他还在汽修厂上班时候写的,字迹存到手机里,一直没删。他盯着看了两眼,把手机揣回兜里,第二天一早出车之前,绕路去了一趟蛋糕店。
他进门的时候店员刚开门,正在往柜台上摆蛋糕。周凯在玻璃柜前站了一会儿,指着角落里一个小圆蛋糕说:“这个帮我订一下,下午四点我来取,上面写个‘生日快乐’就行。”
“写什么名字?”店员问。
“不写名字,”他想了想,“就写‘生日快乐’四个字,简单点。”
店员点点头,记在本子上。周凯又站了一下,问:“有没有那种……不太贵的小蛋糕?我要那种够三四个人吃就行的。”
店员指了指一个六寸的:“这个就行,八十八。”
周凯掏出手机付了钱,说了声“下午四点来拿”,推门出去上了车,去跑上午的班。
中午他交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花店,停下来看了看。老板娘正在修剪枝叶,抬头问他买什么。周凯说:“有没有……那种放在花瓶里的,好养活的。”他顿了顿,“我媳妇不太喜欢花,太香的她鼻子难受。有没有没味的?”
老板娘笑了,指了指角落里的几枝淡黄洋桔梗:“这个没味儿,放水里能养十来天。”
周凯买了一束,包好揣着上了楼。屋里还是老样子,李婷早上走得急,茶几上留着半杯凉水,拖鞋歪在地垫边上。周凯把拖鞋摆正,把花插进一个旧玻璃瓶里,放在电视柜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颜色和墙不太搭,又把花瓶挪到了窗台上。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前两天在商场柜台挑的一条围巾。浅灰色,羊毛的,摸着挺软。他不太会挑这些东西,当时在柜台前站了小半个钟头,售货员问他给谁买,他说给爱人,售货员给他推荐了两条,他比了半天,最后要了这条灰的——李婷冬天上班骑电动车到地铁站,那条旧围巾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他找出一个干净的袋子把围巾装好,又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去年的红纸,剪了个巴掌大的方块,拿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个“生日快乐,落款是周凯”。写完觉得字太难看,想重写,在纸上又写了一遍,还是歪。他盯着看了几眼,把两张纸都叠好装进袋子,系了个结。
下午他补了一觉,起来洗了把脸,去蛋糕店取了蛋糕,到家的时候快四点半了。他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地上的水渍擦干,茶几上的烟灰缸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又把电视柜擦了一遍,把蛋糕从盒里拿出来,摆好,四周挂了几串前年过年没用完的彩灯。
门外有人敲门,他一愣,开门一看,是李建国,手里拎着一大袋菜,秀兰跟在后面,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保温桶。
“爸?妈?”周凯让开门,“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婷婷生日,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记得?”李建国把菜往厨房一放,“我买了鱼和排骨,秀兰炖了鸡汤,晚上在这吃。你预备什么了?”
周凯指了指电视柜上的蛋糕:“订了个小的。”
李建国走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挺像样。”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洋桔梗和沙发上的袋子,“那是什么?”
“一条围巾。”
李建国没再问,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开始择菜。秀兰把鸡汤倒进锅里热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挂着的彩灯,笑了:“你这是要把屋子打扮成过年啊?”
周凯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平时嫌我没心思,今天想着弄一下。”
“弄得好。”秀兰说,声音不高,但周凯听见了。
李婷下班的时候雨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路灯已经亮了。她进门看见客厅里暖黄色的彩灯,愣在玄关处。看见茶几上摆的蛋糕、窗台上的花、沙发上放着的袋子,还有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她爸妈,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蹲下来换鞋。周凯从厨房里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袋子拿起来递给她:“那个……这个给你。不知道你喜欢啥样的,我挑的。”
李婷拆开袋子,看见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摸在手里软软的。她又看见里面叠着的红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生日快乐”,字迹像是写了又擦、擦不干净的那种。
她没说话,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埋头看了两眼,深吸一口气,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差点都忘了今天是我生日。”
周凯说:“以前我也忘了。现在我想记住每一个你在的日子。”
厨房里秀兰正往锅里下鱼,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没回头,低头抹了一下眼角。
李婷把围巾摘下来,仔仔细细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抬眼看了看客厅里的彩灯、蛋糕、窗台上那支黄桔梗,又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爸妈。那里鱼下锅的滋啦声,排骨焖在锅里的噗噗声,鸡汤冒出来的白汽顺着厨房门缝飘出来,带着香味。
她站在那儿,觉得这个家,三个月前她差点就毁了。
吃饭的时候,李建国给周凯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满上,碰了一下:“这一晃眼,你们结婚也好几年了。今年是不容易的一年,但到年底了,家里的人都在一块儿,这就挺好。”
周凯端起杯子,仰头喝了半杯,没说什么。李婷低着头用筷子戳面前的鱼肉,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爸,妈,我想说个事。”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离婚的事,”李婷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我不想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秀兰没说话,只把一碗刚盛好的鸡汤放到李婷面前,还加了两个鸡腿。
李建国举起杯,没有别的多余的话,就一个字:“好。”
李婷转头看了周凯一眼,他正低着头,筷子停在半空里,指尖微微攥紧。她想了一会儿,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周凯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抬起头来,看见她眼睛里有灯光的影子。
他说:“你吃菜。”声音哑,却很稳。
吃完饭,李建国和秀兰收拾了碗筷,说天晚了,让他们早点休息,拎着剩菜和保温桶出了门。周凯送他们到楼下,李建国在门口站了站,拍了拍他的肩膀:“挺好的,以后日子好好过。”
周凯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走远,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回到屋里,李婷正蹲在电视柜前,把彩灯的插头插好又拔下来,来回弄了两遍,像小孩子玩一样。她没回头,问了一句:“你买的那个花,叫啥名字?”
“老板娘说是洋桔梗。”
“好看,”她说,“明天我去买个花瓶,这个玻璃瓶有点太矮了。”
周凯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几枝淡黄色的花瓣,又缩回手,像是怕碰坏了似的。窗外又飘起细雨来,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彩灯一圈一圈地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李婷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出车,洗洗睡吧。”
她说着从沙发旁边走过去,在路过周凯身边时,停了一下,像是犹豫着什么,又像是把刚才桌上没说完的话想了又想,到底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下次我过生日,咱们在家包饺子就行,不用买蛋糕。”
周凯张了张嘴:“也挺好。”
“不过蛋糕也挺好吃的。”李婷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明年你还给我买吧。”
周凯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抬手把彩灯的插头拔了,屋子里暗下来。他把蛋糕盒盖好放进冰箱,把桌上那两张写着“生日快乐”的红纸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小心翼翼地对齐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窗外雨声细密,屋里的灯灭了。黑暗中,周凯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听见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才轻轻躺下,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他想,明年这时候,他要给这个家再添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那件事,得拿一年的踏实日子去挣。
第十三章 一个好消息
那天下午周凯刚交完班,郑经理就把他叫住了:“周凯,你过来一趟。”
他以为是车子的事,拿着钥匙走过去:“郑经理,车没问题,刚洗完了在停车场停着。”
“不是车的事。”郑经理把一张纸递过来,“季度服务之星,你评上了。还有个事,车队有两个司机下个月调去跑长途,副队长的位置空着,我打算让你顶上来。”
周凯愣了几秒,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还有一段客客气气的表彰语。他半天没吭声。
郑经理给他倒了杯茶:“有意见?”
“没有。”周凯抬起头,“郑经理,我就是没想到。我开出租满打满算才七八个月,队里老司机多得很,我怕我干不好。”
“老司机是多,但你自己看看这几个月的数据,跑得勤、服务稳,上个月送老太太去医院那事,家属专程打电话过来表扬你,说你还陪着挂完号才走。这些成绩,不是谁靠着关系能混来的。”郑经理把茶喝完,又补了一句,“你先干着,下个月一号正式当副队长。”
周凯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公司门口,冷风一吹,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郑经理请李建国吃饭时提过一句“你女婿表现不错,好好干”。那时候他还有点不服气,觉得人家是看岳父的面子才多说了几句。现在这张纸面上没有别人的面子,那是他自己一公里一公里跑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拨出的第一个号码,是李建国的。
店里正是没什么客的时候,李建国在后厨门口择菜,兜里的手机嗡嗡震。他擦擦手接起来,屏幕上闪着两个熟悉的字。
“爸,我有个事跟你说。”周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高兴劲儿,“公司这季度评服务之星,名单里有我。郑经理还说,让我下个月当车队副队长。”
李建国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副队长?”
“对,主要是管夜班出车的排班和调度,算不上什么大官。”
“哦。”李建国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声音淡淡的,“那你可别飘。能当上副队长是好事,但日子长着呢,得拿稳了。”
电话那头周凯嗯了一声,声音低了些:“爸,我不会飘的。我就是想让你第一个知道,我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没有白说。”
李建国没接话,顿了一会儿,又问:“那以后要管人了,你行吗?”
周凯说郑经理说了先带他一个月,让他熟悉熟悉排班的门道,队里老刘他们也都配合,眼下还算顺利。李建国仔细听着,时不时嗯一声,最后说:“行,好好干。晚上出车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他低头又择了两根菜,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哼起了调子。哼了几句才发觉,是一支老歌,就是那种办喜事时经常放的调子。
王秀兰从楼上收完被子下来,看见他坐在小板凳上,嘴角带着笑,嘴里嗯嗯哼哼的,就问:“你这哼的是啥?哪阵风把你吹高兴了?”
“周凯打来的电话。”李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又拿了一根韭菜,“他说公司给他评了服务之星,还要提他当副队长。”
王秀兰手里抱着被子,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他骗我干什么。”李建国低着头,“他那人你还不知道,以前是钻了牛角尖,但从来不撒谎。”
王秀兰把被子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放,眼睛亮起来:“哎哟,那可是真走出来了!当初你让他去开出租车,我还有点担心,怕他一个修车师傅转不过弯来,没想到真干出个名堂来。”
李建国又哼了一声,手里那根韭菜择得格外仔细,连发黄的尖儿都掐得干干净净。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我说,这下你放心了吧?”
李建国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搓了搓手上的泥,慢慢站起来。他背对着她,声音不大:“我不是放心了,我是想明白了一件事儿。”
“什么事?”
“人这辈子都会遇到坎儿。”他顿了顿,“有人掉进去了,有人伸手拉一把。咱有这个劲儿的时候,拉一把,比在旁边抱怨十句都顶用。”
王秀兰没再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下,灶台上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
她转身去拧了拧火,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滋啦啦响成一片。谁也没再提电话的事,但王秀兰去拿盘子的时候,嘴角也带着笑。
晚上李婷下班,路过家味小馆,隔着窗玻璃看见李建国还坐在店里,身上裹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袄,正低头翻一本菜单。她站在窗外看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爸,你怎么还没回去?”
“收拾完就走,你妈先回去了。”李建国抬起头,“你怎么不回家歇着,跑这儿来了?”
李婷没马上回答。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餐桌上,把里面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装盒掏出来,推到他面前:“给你的。”
李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什么?”
“羽绒服。”李婷把盒盖打开,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面料挺厚实,领子带一圈柔软的绒。她抖开来,在李建国身上比了比,“你那件棉袄穿了多少年了?袖口都磨白了。今年冬天冷,你每天一早还要起来买菜,穿暖和点。”
李建国愣了愣:“买这个干什么,我身上这个还能穿。”
“能穿是能穿,不一定暖和。”李婷把羽绒服折好,重新放回盒子里,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爸,这个我早就想买了。你先试试,尺寸不合适我拿去换。”
李建国伸手摸了摸那面料,粗糙的手指在光滑的布料上蹭了蹭,没说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羽绒服从盒里拿出来套在身上,低头看了看袖子长短。店里灯光不算亮,那件深灰色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大了半码。
“有点大,”他说,“不过穿厚的正好,冬天里面还能套件毛衣。”
“那就留着。”李婷替他理了理领子,手停了一下,语气忽然放轻了,“爸,其实我今天买衣服的时候,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天我带着糖糖回娘家说要离婚,你没骂周凯,也没劝我,就说让我先冷静几天。后来你去他那儿,一声不吭地蹲下收拾酒瓶子。你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说这个女婿让你费了多少心。”
李建国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没接话。
李婷又笑了笑,眼眶有点发红:“周凯今天给你打电话,我下午也听说消息了。下班路上我就在想,要是当初你跟我一样,非逼着他认错,或者干脆把他骂走,今天我们家会是什么样?”
李建国摆了摆手,声音有点闷:“别说那个了。日子往前过。”
“所以我想好了。”李婷把羽绒服的吊牌理了理,像是这些话翻来覆去想过好几天,终于找到了机会说出来,“以后咱们家这些过冬的东西,我全包了。你和我妈的有,周凯的也有,糖糖的也有。你不许说不要。”
李建国没答应,也没反对,低头又摩挲了一下衣服的料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有钱多花在自己身上,上班也不容易。”
“我比前几个月容易多了。”李婷声音很轻,“爸,这几个月我看着周凯一点点变回来,看着你和妈一天比一天舒心,我心里就踏实了。当初人人都说婚姻里过不下去就散,要不是你拦着,我这一脚可能就真踩空了。”
店里
第十四章 除夕团圆饭
店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灶台上那口锅的余温还冒着一点白气。李建国没接话,他把羽绒服从身上脱下来,叠好,放回盒子里,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吊牌。过了一会儿才说:“尺寸合适,不用换了。”
李婷听出他这是收下了,脸上露出一点笑。她看了看墙上的钟,拎起包:“爸,明天就是除夕了,妈说上午在家包饺子。我下午早点回来帮忙,你和妈别太累。”
“知道了。”李建国应了一声,关了店里的灯。
爷俩一前一后走出门,寒风扑面,李婷缩了缩脖子,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忽然说:“爸,你穿那件新衣服好看。”
“过年穿。”李建国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家。
除夕那天上午,李建国家里热闹得很。门口新贴了对联,窗玻璃擦得透亮,厨房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王秀兰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炸丸子,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香气飘了满屋。李婷站在水池边择韭菜,周凯把羽绒服脱了,只穿一件毛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拿菜刀在案板上剁排骨。糖糖穿了一身红衣服,趴在茶几上剪窗花,剪得满手都是碎纸片。
“爸爸,你看我剪的兔子!”糖糖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跑过来。
周凯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好看。不过爸爸怎么瞧着像只猫?”
“就是兔子!”糖糖不服气,又跑去找李建国,“姥爷,你看是不是兔子?”
李建国正蹲在门口拾掇鱼,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来看了看,认认真真地说:“是兔子,耳朵竖着的。糖糖手真巧。”
糖糖得意地看了周凯一眼:“听见没有?”
周凯笑着摇摇头,继续剁排骨。王秀兰扭头看了一圈,喊了一声:“老李,鱼拾掇好了没有?还有你那道红烧肉,该下锅了。”
“这就来。”李建国端着鱼走进厨房,经过周凯身边的时候,目光在他那条围裙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中午十二点多,饭菜摆满了一桌。红烧肉冒着油光,糖醋鱼点上香菜,排骨炖得烂乎乎的,还有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糖糖被抱上椅子,面前放了一碗饺子汤。李建国坐在上首,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着对面坐着的周凯和李婷,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今年这顿年夜饭,吃的不容易。”
王秀兰在一边给他使眼色:“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
“我说的就是高兴的。”李建国清了清嗓子,“今天家里人齐,咱们一人说一句,就当是这一年下来的总结。谁先说?”
李婷看了看周凯,又看了看李建国,端起面前的果汁,却没有马上喝。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放得很轻:“我先说吧。”
饭桌上安静下来。李婷把玻璃杯转了转,像是在整理措辞,半天才开口:“今年我差点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一个决定——离婚。那时候我带着糖糖回娘家,进门就哭,说这个日子过不下去了。现在想想,要不是爸拦着,要不是周凯真的变了,我可能就把这个家推出去了。”
她说到这里,眼圈有点红了,但脸上带着笑意。她又看了一眼周凯,说:“还好,我有个好爸爸,也有一个知道回头的好丈夫。这大概就是我今年最值的事儿。”
周凯坐在她旁边,听完她的话,喉结动了动,垂下眼。过了一会儿,他端着茶杯站起来,朝李建国举了举:“爸,我先敬老丈人一杯。”
李建国也端起了杯子,两个人隔着满桌的菜对望。
周凯声音有点哑:“爸,谢谢你那天没有骂我,还给我台阶下。我那时候把家里摔得不像样子,你推门进来,一句话没数落我,蹲下来就跟我一起捡酒瓶子。你说,靠自己吃饭不丢人。这句话我记了一整年。”
李建国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打断他。周凯接着说道:“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修车师傅,干出租车是走下坡路,放不下那点面子。现在我想明白了,人没有面子不面子,能站起来把日子过下去,才是真本事。爸,你那一碗热汤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说完,他端着茶杯绕了半个桌,走到李建国身边,认认真真地给李建国倒了满满一杯热茶。李建国赶紧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行了,坐下吃饭。倒茶倒得再满,也没有你那句‘爸’叫得我心里舒坦。”
桌上的气氛松下来。王秀兰赶紧招呼:“都别站着了,坐下坐下,菜都凉了。”
周凯回到座位上,李婷悄悄握了一下他的手,没说话。李建国低头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周凯,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出车那天,回家跟我说,一天只挣了六十块,心里打鼓,怕养不起家?”
周凯点点头:“记得。那时候挣得少,都不敢抬头看婷婷。”
李建国说:“现在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不过问,但我知道你那个季度服务之星是怎么来的。我没有别的话,就是觉得,一个人心里有家了,干什么都有劲。”
糖糖听不懂大人说话,抓着一个小鸡腿啃得满脸油光。她抬起头,问李婷:“妈妈,你们怎么都站着?不吃饭吗?”
李婷笑了,拿纸巾给她擦嘴:“吃,这不就吃了吗。”
王秀兰把炖排骨往周凯面前推了推:“别光说话,多吃点。你天天跑车,中午吃饭没个准点儿,这胃要有个好底子。”
“妈,我记着了。”周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正色道,“爸,妈,趁着今天,我也说一个计划。我想好了,新的一年,我要拿下咱们公司的年度优秀司机。这个不是我随口夸口,郑经理说,评选要看全年安全里程和服务分。我这几个月跑下来,心里有点底了。”
李婷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这话我可记住了,回头你跑不够数,看我怎么笑话你。”
“你看着就行。”周凯说完,和李婷相视一笑。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灯亮起来,鞭炮声从远处一阵接一阵地传来。糖糖听见响动,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窗边扒着窗台往外看:“姥爷姥爷,有人放炮了!”
李建国也走到窗边,看见远处腾起几簇烟火,映在玻璃上,亮的像花。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王秀兰还在往桌上端菜,李婷和周凯肩挨着肩站在窗前看烟火,两个人的影子落在灯光里,挨得很近。
李建国站在他们身后,没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羽绒服,又转了转手里的茶杯,热气扑在脸上,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觉得,这个年,总算过出了它该有的样子。
第十五章 再叫一声爸
正月里的太阳照在巷口,风还是凉的,但已经带上了点儿暖意。周凯收车后没回家,直接把车开到家味小馆门口停稳,从副驾驶上把糖糖抱了下来。
“姥爷!”糖糖一进门就喊。
李建国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哟,你俩怎么来了?周凯你今天没出车?”
“跑了一趟早班,送人到西站,回来顺路过来看看。”周凯把糖糖放下来,朝屋里望了望,“妈呢?”
“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李建国放下抹布,从柜子里抓了一把瓜子递给糖糖,“坐,喝点水。”
周凯没有立刻坐下,站在桌边,像是攒着什么话没说。李建国看在眼里,也没催他,转身去倒了两杯热水,往桌上放了一杯。
糖糖乖乖坐在窗户边,嗑着瓜子,小脑袋转来转去看街上的车。
李建国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周凯。周凯握着那杯水,低头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低:“爸,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吧。”李建国把杯子放下,语气平常,像是早就在等他这句话。
周凯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没有躲闪:“爸,我想重新叫您一声爸。”
李建国手上顿了一下,没说话。
周凯继续说:“以前我也叫您爸,但那一声,叫得不够格。那会儿我天天喝酒,家里摔得一团糟,婷婷哭着要离婚,糖糖连话都不敢跟我说。我那副样子,自己看着都嫌弃,哪有脸叫您这声爸。现在我自己立起来了,能挣钱了,也知道往家里使劲儿了。我想站在地上,好好叫您一声爸。”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会儿。
糖糖嗑瓜子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李建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转过头看着窗外,隔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粗着嗓子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叫就叫呗,又不是没叫过。”
“这回不一样。”周凯说,“上回叫,是客气,是礼数。这回,是从心里叫的。”
李建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又拿起抹布,在灶台沿儿上来回擦。擦了两下,手停了,停在灶台边上,背对着周凯,好一会儿没有转身。
他不敢转身。
怕让女婿看见自己的眼眶红了。
“行啦。”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叫我一声爸,我就认你一回。你叫我一年爸,我就认你一年。你要是以后年年都这么叫我,那往后这个家,咱就一块儿过下去。”
周凯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说:“爸,我往后年年都叫。”
李建国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背着脸没说话,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装作找东西似的,蹲下来在橱柜里翻了两下,才站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糖糖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李建国腿边,仰着头问:“姥爷,你怎么哭了呀?”
李建国赶紧弯下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谁哭了?姥爷眼睛进沙子了。”
“屋里没有沙子呀。”糖糖歪着脑袋,一脸认真。
“那是姥爷刚才没看清,看花了眼。”李建国把她抱起来,放到椅子上,“饿了没有?姥爷给你热两个包子吃。”
糖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爸爸说待会儿带我去看新房子。”
李建国回头看了周凯一眼。
周凯搓了搓手,接过话来:“爸,我跟婷婷商量过了,准备拿存款付套小公寓的首付。城东那边有个楼盘,离她上班近,旁边就是学校,户型不大,但够我们三口住了。目前那个房子是租的,房东年前说要涨房租,我跟婷婷一合计,与其年年交房租,不如咬咬牙自己供一套,好歹落个安稳。”
李建国把包子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转过身来:“首付够吗?”
“差不多了。”周凯说,“我跑了这么久的车,一天没敢歇,攒了一些,婷婷那边也存了一些。差一点的话再想想办法。”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拿起抹布又放下,开口说:“差多少跟我说。我和你妈这些年攒了一点,本来就是留给婷婷的。早给晚给都一样,你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周凯连忙摆手:“爸,不能动您的钱,我和婷婷能行。”
“什么叫不能动我的钱?”李建国瞥了他一眼,“你是婷婷选的人,那我跟你不说外话。房子定了,首付差多少,你开口。糖糖马上要上小学了,以后买书、报班、吃饭穿衣,样样都要花钱,你手里多留点活钱,心里不慌。”
周凯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白汽沿着锅盖边缘冒出来。李建国揭了锅盖,捡出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搁在盘子里端到桌上,又转身倒了一碟醋。周凯掰开一个包子,吹了吹,递给糖糖。
糖糖咬了一口,抬起头看他:“爸爸,你什么时候带我坐你的出租车呀?”
“明天好不好?明天下午放学,爸爸开车去接你。”周凯伸手把她嘴边沾的一点油擦掉。
“好!”糖糖弯起眼睛,又咬了一大口。
李建国看着这一大一小坐在自己面前吃包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慢慢地落到了实处。他想起来,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桌子,周凯坐在那里,低着头,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一碗热汤面摆在面前,好半晌才拿起筷子。那时候他的手上还有酒气,眼睛里没有光。
现在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年轻人,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干净,指甲剪得整齐,目光也不躲闪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周凯抬起头,李建国冲他举了举杯子:“今天你叫了我一声爸,我心里高兴。按说开车不能喝酒,我替你喝一杯。”
周凯看着他的杯子,喉结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只是声音有点哑:“爸,您少喝点。”
“就喝这一杯。”李建国仰头,把那杯酒一口闷了。辣意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他却觉得浑身都是暖的。
糖糖吃完了包子,又跑去窗边看外面的麻雀。周凯起身,说:“爸,那我们先走了,带糖糖去城东那边转转,认认路。”
“去吧。”李建国把盘子收了,又补了一句,“晚上没事带孩子过来吃饭,你妈念叨了好几天,说想糖糖了。”
“哎,好。”周凯应了一声,把糖糖从窗边抱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来。阳光从门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爸。”
“嗯?”
“我走了。”
“路上慢点开。”
周凯抱着糖糖走出去,把她放进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又弯下腰,细心地给她系好安全带。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按了一下喇叭。
李建国站在门口,目送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没有马上回屋里。正月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微寒。他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亮,远处的公园上空飘着几只风筝。
他转身进了屋,走到桌边,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他端着杯子走到窗户边,就着从玻璃上透进来的光,朝着窗外那个方向轻轻举了举。
敬往后的日子。
杯子里的酒映着窗外的天光,晃了晃。
他一仰头,喝完了最后那一点,放下杯子,在窗边站定。巷口那边,有几个邻居走过,阳光下影子长长短短地拉在地上。耳边隐约有远处的车声,已经听不大清了。
他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扫了一眼灶台上王秀兰还没回来时的锅碗,自己忍不住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一回,是真的稳了。”
他转身,把空酒杯洗了,放回柜子里。窗台上的麻雀忽地飞起来,扑棱棱掠过房檐,向着远处那一片明亮的天空去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