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最后,她准婆婆把碗碟摞起来,摞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推到她面前,说:“小雅,你把这些洗了,学着点。嫁进门就得洗衣做饭,这是规矩。”
小雅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她用手指轻轻抿掉了,说:“阿姨,我还没嫁进门呢。”
她准婆婆脸上那个笑还挂着,可嘴角已经绷紧了,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细线,随时准备弹回来。她站起来,把她面前那摞碗碟接过来,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很响,刚好盖住了客厅里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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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鞋带散了,她弯下腰系紧了。她进客厅拿了自己的包,拉链拉上了,扣子扣好了,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然后走到玄关换鞋。那个男孩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像一尊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石膏,轮廓完整,却没有瞳孔。
他说:“你就这么走了?”小雅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说:“嗯。”他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脚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妈就是随口一说,你干嘛当真?”
小雅看着他,他站在客厅那盏吊灯底下,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的。她说:“你妈是不是随口一说,你心里清楚。”她拉开门,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像一根终于被扯断的线头,在针眼末端轻轻弹了一下,然后彻底分开了。
她走到楼下才把外套穿上,袖子穿进去的时候有一截卷在肘弯处,她没有拉平,就这么穿着走了。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她男朋友没有追上来。
她走得很快,鞋跟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实了。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摊平了再也没人折回去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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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有接他的电话,也没有回那条语音消息。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床头柜上。她妈敲门进来端了一杯牛奶,搁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手机说:“不接?”她说:“不接。”她妈没有再问,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时候锁舌弹进去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把一本书合上了,合得不重,恰好够让折角那一页不再被翻开。
她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的花纹投在天花板上,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花纹随着风吹窗帘的节奏微微晃动。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带她去见他同事的时候说“我女朋友是大学老师”,那时候他笑得很开,像在展示一件经过精心挑选后终于可以拿出来的藏品。
他带她回老家过年的时候对她很好,夹菜、倒水、帮她挡酒,饭桌上的人都在笑。现在她想起那些笑——挂在同一张脸上的笑,可以同时为她夹菜、为他母亲把碗碟推过来做润滑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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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来了,站在她家楼下,仰着头喊她名字,喊了好几声。她下楼的时候他站在花坛旁边,脚边有一片被踩扁的落叶,边角还卷着没有干透。
他说:“我妈说话是直了点,可她没恶意。”小雅说:“她有没有恶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她说得对。”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她也没说错啊。结婚以后不就是女方多做点家务嘛。”
小雅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在路灯底下有些发灰,像蒙了一层薄灰。她说:“女方多做点家务,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他抬起头看她,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花坛里那棵桂花树的香气在晚风里一阵一阵的,她站在香气里没有动,像在等一个经过太多次抉择路口后终于不再摆动的人。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又拿出来,说:“你闹够了没有?”
那一瞬间小雅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像那朵桂花被风从枝头吹下来之后又被另一阵风卷起,在离地面不到一寸的高度上翻了个身,然后轻轻落在她鞋尖旁边。
她说:“我在你家厨房洗碗的时候,你在客厅坐着。你妈说‘嫁进门就得洗衣做饭’的时候,你在沙发上坐着。你早就想好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接话,脚边的落叶被风又吹了一下,往花坛边缘滚了半圈,停住,没有翻面。
小雅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花坛旁边,路灯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的,像一尊忘了上色的石膏像,还没有想好该往哪个方向转身。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响着,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每一步都踩实了,没有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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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跟他分手了。没有吵架,没有撕扯,只是发了一条消息:“我们不合适。”他回了一句“至于吗”。
她没有再回,把聊天记录删了。那天她坐在阳台上晒了一下午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她伸手按住了,指尖压在书页边沿,被翻过去的书页在指腹下微微翘起又落下。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手背上,碎碎的,像谁把一枚硬币打碎了,又一片一片地洒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数,风就把它们吹散了。
她后来跟她妈说过这件事。坐在餐桌对面,两碗面搁在桌上,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说:“我就是不想过那种日子。”她妈正在挑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说:“你不想过就对了。”
她夹起一筷子面吸进嘴里,嚼着说:“你爸当年他妈也让我去做过饭,我去了。你奶奶后来又让我洗了一回碗,我洗了,洗了十年。”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说:“所以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该你接的碗,别伸手。有些碗,你一接就是一辈子。”
小雅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喝了一口汤,碗底还剩几粒葱花,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那碗面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碰着桌面一声轻响。
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下了。她端起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拧开了,水流冲过碗沿,把最后一点油渍冲走了,碗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男朋友再没打过电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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