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昨天两夫妻自尽了就是因为18岁的儿子偷偷借了几十万网贷
我是村长,在这个叫柳河村的地方当了快二十年村长。昨天的事,到现在我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像有群马蜂在飞。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是住在老赵家隔壁的二婶,她嗓子都劈了,喊着"村长,不得了了,老赵家出大事了"。我套上衣服就跑出去,脚上还趿拉着拖鞋,路上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
老赵家院门虚掩着,推开进去,堂屋里静得吓人。二婶跟在我后面,手抖得指不住方向,嘴里哆嗦着"在里屋,在里屋"。我掀开里屋的门帘,那一瞬间,我这辈子都忘不掉。老赵和他媳妇并排躺在床上,老赵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媳妇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碎花棉袄,两个人脸色青白,嘴角都带着白沫,床头放着两个空农药瓶子,窗台上还摆着一碗没吃完的剩饭,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沿上。
我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才没倒下去。二婶已经在院子里哭喊起来,声音像刀子划在玻璃上。我摸出手机想打120,手指头抖得按不准数字,最后还是二婶的儿媳妇抢过去打的。等救护车呜呜叫着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堂屋,照在老赵和他媳妇的脸上,照得我眼睛疼。
老赵叫赵德厚,在村里开了半辈子豆腐坊。他做的豆腐,嫩得能掐出水,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赶早来买。他媳妇姓刘,叫刘桂香,是个话不多的女人,整天系着条蓝布围裙在豆腐坊里忙活,见人就是憨憨一笑。他们有个儿子叫赵小军,今年刚满十八,在县城读高三,学习一般,但人长得精神,见了村里长辈叔伯大爷叫得亲热。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着和和美美的家,一夜之间就塌了。
救护车把人拉走后,我让二婶的儿媳妇去村部翻电话本,联系老赵家在外的亲戚。我自己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散落的黄豆粒,还有墙角那口磨豆腐的大石磨,石磨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豆浆,白花花的一片,看着扎心。我蹲下去,手指头碰了碰那豆浆,凉的,凉到骨头里。
到了中午,从县城传来了消息,人没救回来。我站在村部门口,对着闻讯赶来的乡亲们说这事的时候,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我说不出完整的话。大家伙儿都沉默着,有人蹲在地上抽旱烟,有人用手背抹眼睛,风从村口的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下午,老赵家在省城打工的弟弟赵德义赶回来了,后面跟着派出所的人。赵德义四十多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通红,他拉着我的胳膊,声音嘶哑地问:"哥,我哥和我嫂子咋就想不开呢?昨晚上还跟我打电话说小军快高考了,等小军考上大学,他们就歇两年享享福,咋说走就走了呢?"
派出所的人查了老赵的手机,又去县城调了小军的消费记录,事情慢慢就清楚了。小军这孩子,从去年冬天开始,不知道咋迷上了网上那些个借贷平台,一开始可能就借了几百块应个急,后来越借越多,拆东墙补西墙的,利滚利,滚到上个月,已经欠了差不多四十万。平台的人三天两头打电话发信息催债,有些还找到学校去,小军一个十八岁的娃,哪见过这阵势,吓得不敢去学校,躲在县城一个网吧里不敢回家。催债的人又把电话打到了老赵手机上,老赵两口子这才知道儿子捅了这么大的窟窿。
赵德义从派出所出来,蹲在村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点了几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跟着就下来了。"我哥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他哑着嗓子说,"咱爹走得早,他十三岁就撑着这个家,磨豆腐供我上学,后来供小军,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跟我嫂子省吃俭用攒了这么些年,存折上统共就五万来块,那是准备给小军上大学用的。四十万啊哥,把我哥和我嫂子的骨头砸碎了也还不上啊。"
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攥着揉。老赵这个人我太了解了,闷葫芦一个,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借钱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丢人的,是要他命的事。他肯定没跟任何人吭声,包括他弟弟,包括我这个当村长的。他跟他媳妇关起门来,不知道咋商量了一夜,估计是天快亮的时候做了那个决定。他媳妇刘桂香,一辈子听老赵的,老赵说往东她绝不往西,老赵说喝药,她就跟着端起了瓶子。
当天晚上,小军被他班主任从网吧找着送了回来。那孩子站在村口,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了,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他被他叔赵德义拽着进院子的时候,我看见他死死盯着堂屋里那两张空床,腿一软就跪下去了,脑袋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血就顺着额头淌下来。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妈",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铁皮,院里院外站着的乡亲们,没一个不掉眼泪的。
我走过去,想扶他起来,手刚碰到他胳膊,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眼珠子通红通红的,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村长叔,"他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就是想买个新手机,就借了两千块,后来他们说可以借更多的,我就……我就……"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在地上,像只被烫熟的虾。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村部坐到天亮。我媳妇给我送饭来,我吃不下,她就坐在旁边陪着我,两个人一句话没说。窗外头,柳河的水哗哗地流,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我想起去年夏天,老赵在河边的柳树下乘凉,他媳妇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去,两个人挨着坐在石头上,有说有笑的。那时候小军刚考进县城高中的重点班,老赵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
谁能想到呢,就一部手机,就两千块,就像滚雪球似的,把一家三口都卷进去了。我问了派出所的人,他们说这种网贷平台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专门盯着不懂事的半大孩子,先给甜头,再下套子,几千块能给你滚成几十万。小军那孩子,说到底就是贪了个小便宜,哪知道后面是万丈深渊。
第二天,赵德义张罗着办丧事。村里人都来帮忙,有的搭棚子,有的买菜,有的去镇上订棺材。老赵和他媳妇是喝农药走的,按老辈人的说法,这种走法不吉利,不能大办,但赵德义红着眼说:"我哥我嫂子一辈子没享过福,走的时候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我不能让他们冷冷清清地走。"大伙儿就都依着他,把灵堂设在堂屋里,老赵两口子的照片放大了摆在供桌上,照片里的两个人微微笑着,看着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小军一直跪在灵堂前,谁拉都不起来。他叔给他额头的伤口包了纱布,血渗出来,把纱布染红了一片。他跪在那儿,肩膀偶尔抽动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只受了伤的小兽。村里几个婶子想劝他吃点东西,端着粥碗蹲在他旁边,好话说了一箩筐,他连头都不抬。我媳妇过去,把粥碗放在供桌上,对着老赵的照片说:"德厚啊,你俩放心走吧,小军有我们大伙儿照看着。"小军这才抬起头,看了我媳妇一眼,眼泪又涌出来了,哗哗地往下淌。
第三天出殡,天阴得厉害,云压得低低的,看着要下雨又一直没下。棺材抬出来的时候,小军扑上去死死抱着他妈的棺材不撒手,几个大小伙子都掰不开。最后是他叔上去,照着他后背拍了一巴掌,吼了一句"你让你爸妈走不安生是不是",他才松了手,瘫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副棺材往村口去。
送殡的队伍走了半个村,村里男女老少都出来了,站在路两边,没人说话,就看着那两副黑漆漆的棺材慢慢往前挪。路过老赵家的豆腐坊时,队伍停了一下,棺材正对着豆腐坊的门口,门板上还贴着"赵记豆腐"的旧红纸,风吹得纸角哗啦哗啦响。我听见队伍里有人抽鼻子,有人小声说"老赵的豆腐以后吃不到了",旁边的人赶紧捅了他一下,那个说话的人就低下头不吭声了。
下葬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似的扎在脸上。小军跪在新坟前,浑身湿透了,他叔给他打伞,他把伞推开,就那么跪在雨里,额头抵着湿漉漉的泥土,肩膀抖得厉害。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两堆新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我早点知道,要是老赵能跟我开个口,哪怕借不到四十万,至少我能帮他想办法,找派出所,找政府,找法律援助,总归有路可走,总归不用走那条绝路。
葬礼过后,赵德义要回省城打工,临走前找到我,说想把小军带走,换个环境念书。我问他小军自己啥想法,他叹了口气,说那孩子现在跟丢了魂一样,问他啥都不吭声,就知道摇头。我说要不先让小军在村里待几天,让他缓缓,等情绪稳当了再做打算。赵德义想了想,点了头,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是村里人随的份子钱,让我帮忙收着,等小军以后用。
我拿着那个信封,沉甸甸的。村里人都不富裕,种地的种地,打工的打工,但老赵家出了事,你五十他一百的,凑了快两万块。赵德义走的时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对我说:"哥,你说我哥傻不傻,四十万是不少,可再大的事,能比命大吗?他俩走了,小军这辈子可咋整啊。"
赵德义走后,我每天去豆腐坊看小军。那孩子就住在豆腐坊后面的小屋里,那是他爸妈生前住的地方,屋里还挂着老赵的旧衣服,柜子里摆着刘桂香的针线盒。小军不哭不闹,就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一整天地盯着墙上他爸妈的合影看,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媳妇每天给他送饭,他倒是吃,就是吃得少,人一天比一天瘦。
后来有一天,我去的时候,看见小军在磨豆腐。他穿着他爸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得高高的,正在往石磨里添豆子。那石磨是他爸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磨盘磨得锃亮。小军推磨的姿势很生疏,磕磕绊绊的,但他一下一下推得很认真,豆汁从石磨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跟他爸活着时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热了。
小军看见我,停下来说:"村长叔,我想把我爸这豆腐坊重新开起来。"他声音还是哑的,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有点亮光。"我爸做了一辈子豆腐,我不能让这磨盘停了。"他顿了顿,又说:"欠的钱,我还。我今年十八了,能打工能干活,一点点还,总有还完的一天。"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说好,叔帮你。第二天我就去镇上工商所,帮小军把豆腐坊的执照续上了,又找了村里几个懂行的人教他做豆腐的窍门。小军学得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泡豆子、磨浆、点卤,头几锅做得不成样子,不是太老就是太嫩,他就一遍遍重来,手上烫了好几个泡。
县里知道了这事,来了几个干部,说是要帮小军处理网贷的事。他们跟那些平台联系,亮了法律条文,说未成年人借贷本来就不合法,又是高利贷,最后七算八算,连本带利算下来,合法的部分就十万出头。县里又给他申请了贫困救助,加上村里凑的两万,他叔又拿了两万,七拼八凑的,把合法的窟窿填上了。
小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豆腐坊里点卤。他手上的勺子没停,但肩膀抖起来了,眼泪掉进豆浆里,跟他爸当年一样。他跟我说:"村长叔,我欠我爸我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说:"你好好活着,好好把这豆腐坊开下去,把你爸的手艺传下去,就是你对你爸妈最好的交代。"
从那以后,小军像变了个人。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腐,天蒙蒙亮的时候出锅,推着三轮车去镇上卖。他做的豆腐,一开始没他爸做的好,但慢慢就摸到门道了,越来越像样。村里人都照顾他生意,镇上的人听说了他家的事,也都特意去买他的豆腐。小军话不多,跟谁都是憨憨一笑,那笑的模样,像极了他妈刘桂香。
到了秋天,小军收到了一封大学录取通知书。他高考前那阵子出了事,根本没心思复习,考得不好,只上了省城一所大专,学的是食品加工。他把通知书拿给我看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说:"叔,我去上学,豆腐坊就歇几年,等寒暑假回来再开。"我说行,你好好学,学精了回来把你爸的豆腐做成品牌,做大做强。
走的那天,小军去他爸妈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远远看着,那孩子跪在坟前,说了好一会儿话,说什么听不清,就看见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他站起来,擦了把脸,转身朝我走过来,眼睛红着,但嘴角是往上扬的。他说:"叔,我跟我爸说了,让他放心,他儿子长大了。"
现在小军在省城念书,偶尔给我打电话,说说学校的事,说他学的课程里有做豆腐的新技术,等他回来就改造他爸的石磨,搞个电动的。每次打电话,我都听见他那边闹哄哄的,他说他在食堂打工,边干活边跟我说话。我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他就嘿嘿笑,说没事叔,我年轻,扛得住。
昨天晚上,我在村部门口坐着乘凉,又看见老赵家豆腐坊门口的"赵记豆腐"牌子,风吹日晒的,红纸都白了,但几个字还看得清。村里新修的路灯照在门板上,明晃晃的。我想起老赵活着的时候,夏天傍晚也爱坐在这门口乘凉,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就喊"村长进来喝碗豆浆"。那豆浆是甜的,老赵知道我爱吃甜,每次都多放一勺糖。
我媳妇走过来,给我披了件衣服,说入秋了凉。她顺着我眼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块牌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赵两口子在那边,应该能安心了。"我没说话,就看着那牌子。天上的星星亮得很,柳河的水哗哗流着,豆腐坊里新磨的豆浆味飘过来,香得很。我闭上眼睛,好像又听见老赵在喊"村长进来喝碗豆浆",声音憨憨的,跟他这个人一样。
网贷那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村里那些有半大孩子的,都吓得不行,各家各户都把孩子的手机查了个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借贷软件都删了。我去镇上开会,专门跟上面反映了这个事,后来镇里组织了普法队,挨村挨户地宣传,告诉老百姓遇到这种事该咋办,找谁求助。有些欠了网贷的年轻人,听了宣传,主动去找派出所报案,走法律途径解决,再没人走那条绝路了。
我想,这就是老赵两口子用命换来的教训吧。他们走了,但他们的死,让更多人活明白了。小军那孩子,他现在活得硬气,活得有奔头。每次我喝着他做的豆浆,就觉着老赵还在,刘桂香还在,就在这豆腐坊里,在这磨盘边,在一碗碗白花花的豆浆里。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赵坐在豆腐坊门口,他媳妇挨着他坐着,两个人笑眯眯地看着我。老赵手里端着一碗豆浆递给我,说"村长,尝尝我儿子的手艺"。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跟以前一个味。我说"好喝",老赵就笑了,笑得很舒坦,眼睛亮亮的。他媳妇在旁边擦眼泪,也是笑着擦的。天亮了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我躺在被窝里,听见外头公鸡打鸣,村部的大喇叭在放早间新闻,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穿上衣服出门,路过豆腐坊,看见小军寒假回来,正在里面忙活,电磨嗡嗡转着,比他爸那石磨快多了。他看见我,从窗户里探出头喊:"叔,一会儿给你送碗豆浆过去,加了糖的。"我冲他摆摆手,说好。阳光照在"赵记豆腐"的牌子上,红纸换成了木板,是他叔从省城找工匠刻的,乌木底子金字,气派得很。我站在路边看着那牌子,心里暖洋洋的。
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豆浆的香气,柳河的水哗哗地响,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飘下来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水流走了。我想,日子就是这样,有走的,有来的,有哭的,有笑的。老赵两口子走了,但他们的豆腐坊还开着,他们的儿子还站着,这一村的老百姓,都记着这个教训,都好好地活着。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天大的事,只要人还在,就有办法。这是我当村长这么多年,最深的一个体会。老赵两口子要是能想明白这个道理,也不至于走那条路。可惜啊,可惜。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小军懂了这个道理,村里人也懂了这个道理,这就够了。
夜深了,豆腐坊的灯还亮着,小军在里头收拾东西,明天他就要回学校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窗户里的灯光,暖黄黄的一片。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口石磨上,磨盘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豆浆,白花花的,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我转身往回走,听见豆腐坊里传来小军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哼得挺欢实。
我笑了,老赵啊老赵,你儿子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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