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念科研（八）正念对抑郁症的预防与治疗

在过往的一些学员中，部分是因为抑郁、焦虑等问题来到这里，在我问他们：你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他们都会提到：我在网上查到过资料，说正念对抑郁症有帮助，或直接说，我的医生告诉我，正念可以帮我摆脱情绪问题。

今天刚好借此机会，将正念对和抑郁症的科研汇总到一起，分享给大家。

正念认知疗法（MBCT）是什么？它从哪里来？

上世纪90年代末，三位心理学家——Zindel Segal、Mark Williams和John Teasdale——意识到一个问题。

当时，认知行为疗法（CBT）在治疗抑郁症方面已经非常成熟，但CBT有一个局限：它主要引导人们改变负面的想法内容——“这个想法不对，我换一个想”。

对于正在经历抑郁发作的人，这很有效。

但对于那些已经从发作中恢复、但随时可能再次复发的人来说，“改变想法”这个策略有一个漏洞——当情绪真正下滑的时候，你往往没有足够的认知能量去“改变”任何东西，你知道“不应该这么想”，但你就是做不到。

于是，他们想找到一个不同的路径——不是改变想法的内容，而是改变你和想法的关系。

如果你能把“我又失败了，我永远好不了”这个念头，从一个“必须被反驳的敌人”，变成一个“可以被观察的心理事件”——那会怎样？

这就是MBCT的核心：把正念觉察和认知行为疗法结合在一起，让人在情绪开始下滑的早期阶段，就能及时觉察到“哦，我又开始进入那个模式了”，然后选择用不同的方式回应。

它不是让你“乐观起来”，它是给你一套在情绪滑坡时能及时刹车的技能。

一、MBCT的科研证据

MBCT效果如何呢？它经过了最严格的检验——随机对照试验（RCT）和元分析。

研究一：S Helen Ma& Teasdale（2004）

这是MBCT领域最具标志性的研究之一。

研究者把已康复的复发性抑郁症患者随机分为两组：一组接受常规治疗（TAU），另一组在常规治疗基础上增加MBCT课程。

结果显示：对于有过三次或以上发作史的患者，常规治疗组的复发率是78%，而MBCT组的复发率降至36%。

换句话说，MBCT让高危人群的复发风险降低了一半以上。

更值得注意的是，研究者还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区分：这个效果主要出现在有三次或以上发作史的患者身上，对于只有两次发作史的患者，MBCT的效果没有那么显著。

这也说明MBCT不是万能药，它更适合那些“反复发作、对复发有深刻恐惧”的人群。

这项研究还发现，MBCT在预防“没有明显生活事件触发的复发”方面效果最好，这意味着它可能特别适合那些不是因为某个具体打击而抑郁、而是“莫名其妙就掉下去了” 的人——那种“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来”的恐惧，正是源于这种不可预测性。

研究二：Jacob Piet& Hougaard（2011）的元分析

单个研究可能有偶然性，所以科学家会把多个研究放在一起分析——这叫元分析。

Piet和Hougaard汇总了6项随机对照试验、共593名参与者的数据。

结果发现：MBCT相比常规治疗或安慰剂对照组，将复发/复发的风险比降至0.66——相当于相对风险降低了34%。

对于有三次或以上发作史的患者，这个效果更明显——相对风险降低43%。

更重要的是，研究还发现：MBCT的效果至少与维持性抗抑郁药物治疗相当。

研究三：Kuyken等人（2016）的个体数据元分析

这是目前MBCT领域规模最大的元分析之一。

研究者获取了9项随机对照试验中1329名参与者的个体数据。

结果发现：接受MBCT的患者在60周的随访期内，抑郁复发的风险比未接受MBCT的患者降低了31%（风险比=0.69）。

研究还发现：治疗前抑郁症状越严重的人，MBCT的效果反而越大。

这推翻了一个常见误解——“正念只适合症状轻的人”，恰恰相反，对于那些残留症状更明显、复发风险更高的人，MBCT可能帮助更大。

研究四：Nikapitiye Nandarathana, Jay Kumar Ranjan等人（2024）正念认知疗法在调节抑郁症患者认知与情绪方面的有效性

通过系统评价MBCT在缓解抑郁症状、预防抑郁症患者（PWD）复发方面的有效性，并识别影响其疗效的不同认知与情绪因素。

结论：当与药物治疗结合使用时，正念认知疗法（MBCT）在缓解抑郁症状、减少思维回旋、调节情绪以及增强正念方面表现出显著疗效。此外，MBCT还能降低抑郁症患者的复发率。

二、NICE为什么推荐MBCT

英国国家健康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是全球医疗指南领域最具影响力的机构之一，它的推荐，意味着一个治疗方法经过了严格的临床证据和经济成本效益的双重审查。

NICE在CG90指南中推荐MBCT作为有显著复发风险人群的复发预防心理干预。

2022年更新的NG222指南更进一步——MBCT不仅被推荐用于复发预防，还被列为轻度抑郁的一线治疗选择之一。

一份NHS资料明确指出：NICE推荐正念作为轻度抑郁的一线治疗，MBCT长期以来一直被NICE推荐用于复发性抑郁症的复发预防，现在也被推荐为一线治疗，排在SSRI抗抑郁药和心理咨询之前。

这不是“替代药物”。这是给患者多一个选择——一个不需要每天吃药、但同样有科学证据支持的选择。

参考：NICE抑郁治疗路径图详细步骤

这份路径图遵循NICE指南“分级照护+匹配照护”的核心原则，以“先低侵入、低资源消耗，后高强度干预”为底层逻辑，完整覆盖从初筛到全病程管理的全流程。

一、前置评估与决策原则

1‌、基线筛查与分层‌：首先使用PHQ-9量表完成基线评估，将抑郁严重程度简化为两类：PHQ-9＜16分为轻型抑郁（含阈下、轻度），PHQ-9≥16分为重型抑郁（含中度、重度），同时完成自杀风险、社会功能损害程度的专项评估‌3。

‌2、共同决策机制‌：与患者充分沟通所有可选方案，优先尊重患者的治疗偏好，同时结合其既往治疗体验、文化适配性、就医可行性（如交通、时间成本）确定最终方案，而非强制套用标准化流程‌2。

‌3、首治优先级规则‌：严格禁止将抗抑郁药作为轻度抑郁的常规一线选择，优先从侵入性最低、资源消耗最少的非药物干预开始启动治疗‌1。

二、阶梯式治疗实施全流程

路径图中的环形选项按照推荐优先级从低强度到高强度依次推进，具体执行步骤如下：

‌第一阶梯：基础低强度干预‌首选‌指导性自助疗法‌，依托基于CBT的手册、线上工具，搭配每周1次的专业人员辅导，持续6~8周，适配绝大多数轻型抑郁患者‌3。

‌第二阶梯：中等强度心理/行为干预‌若第一阶梯干预效果不佳，依次推进以下选项：

1、咨询辅导：以支持性沟通为主，帮助患者梳理情绪困扰

2、短期精神动力学心理治疗：聚焦潜意识层面的情绪根源

3、人际心理治疗：重点改善患者的人际冲突、角色适应问题

‌第三阶梯：团体类干预‌针对中度抑郁患者，优先选择团体形式的干预方案，在降低资源消耗的同时借助同伴效应提升疗效：

1、团体行为激活疗法：通过结构化活动重建患者的日常行为节律

2、团体认知行为疗法：在团体场景中矫正负性认知模式

3、团体正念认知疗法：帮助患者提升对负性情绪的接纳能力

4、团体运动疗法：以每周150分钟中等强度运动作为非医疗干预手段‌3

‌第四阶梯：高强度个体干预与药物治疗‌针对中重度抑郁患者，升级至高针对性的干预方式：

1、个体行为激活疗法：一对一定制行为激活计划，精准打破患者的行为回避循环

2、个体认知行为疗法：一对一完成认知矫正，适配症状更复杂的患者

3、SSRI类抗抑郁药：仅在患者明确偏好、或非药物干预无效时启用，严格遵循“剂量充足、疗程≥6周”的用药原则，同时提前告知患者停药时可能出现的戒断症状，制定逐步减药的安全方案‌1

三、为什么MBCT能干预抑郁

为什么MBCT能预防复发？它到底在做什么？

传统治疗的目标是“消除症状”——让你不再感到悲伤、不再失眠、不再失去兴趣。

MBCT的目标不太一样，它不承诺“解决问题，不再出现”，它做的是另一件事：让你在情绪开始下滑的早期，就能及时觉察到，然后采取不同的行动。

而这套机制发挥的作用有4个方面：

机制一：识别并打破“思维反刍”的自动驾驶模式

这是MBCT最核心的机制。

抑郁复发前，往往会出现一个预警信号：思维反刍——也就是反复咀嚼负面想法和情绪，比如“我又搞砸了，我永远好不了”。这种模式是导致抑郁复发的主要推手。

作用：MBCT训练你觉察到“反刍模式”正在启动。你不是去和这些想法辩论，而是清晰地看到：“哦，‘我又不行了’这个想法又来了。”这个“看到”的动作，就打破了自动化循环。

效果：通过持续的正念练习，你能学会从这些“自我维持的、反复的负面思维模式”中抽离和脱离出来。你不再被想法牵着鼻子走，而是可以选择是否要回应它。

机制二：培养“去中心化”的觉察视角

“去中心化”是MBCT起效的关键能力，简单说，就是学会退后一步，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观察自己的内心活动。

作用：你开始意识到：“想法不等于事实，情绪不等于我。”你不再把自己等同于“一个失败的人”，而是观察到“我正在经历‘我是个失败的人’这个想法”。

效果：这个视角的转变至关重要。当负性情绪和想法出现时，你不再被瞬间淹没，而是有了一段宝贵的“缓冲时间”，让你可以选择如何应对。

机制三：增强对负面情绪的“容纳之窗”

抑郁的人往往对负面情绪特别敏感，一旦低落就容易失控。MBCT通过正念练习，帮你扩大对情绪的“容纳之窗”。

作用：它教你用一种开放、好奇、不评判的态度，去观察身体的感觉、情绪和想法。比如教你试着和“胸口发紧”的感觉待一会儿，而不是立刻逃跑或抗拒。

效果：这种能力被称为“非反应性”。你不再对情绪“自动化地反应”，而是能更平静地与它共处。这背后有神经科学依据：研究显示，正念能增强大脑皮层对情绪中枢（杏仁核等边缘系统）的调控能力，从而提升情绪调节能力，相当于给你的情绪反应装了一个“缓冲器”。

机制四：培育自我慈悲，打破“毒性关系”

研究发现，MBCT还有一个独特作用：它能改变“认知反应性”与抑郁结果之间的“毒性关系”。

作用：在MBCT课程中你会学到用友善和慈悲的态度对待自己，而不是严厉的自我批评。

效果：当情绪低落时，自我慈悲能防止你陷入“我真没用”的自我攻击，它打破了“情绪低落→启动负面思维→情绪更低落”的恶性循环，让你在面对困难时心理更有韧性。

四、结束语

我曾带领过抑郁的学员，不同的人练习后的反应也不一样：

有人觉得找到了自己拯救自己的方法，转向更加喜悦的生命状态；也有人学会如何与恐惧相处，知道这些痛苦是可以自己去面对的……

MBCT对抑郁的干预和防复发，不是给你一套“积极思考”的公式，更像是一位心智模式的“驾校教练”。

它不是给你一张永远不会堵车的路线图，而是让你重新坐进自己人生驾驶舱，掌握人生的方向盘，当你在情绪的风暴来临时，依然可以稳稳地坐在里面，看清前方的路，然后做出自己的选择，简单说：帮你拿回对自己生活的主动权。

这样一套有几十年的科研证据支撑，被全球最严格的医疗指南推荐的方法，也是每个人都可以学习和练习的，这种能力每个人都有。

如果你身边有类似的抑郁情绪障碍的朋友，欢迎转发给他，希望每个人都成为自己生命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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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胡谦（北大心理学硕士，牛津正念基金会MBCT-D/L完训正念师资，正念教养师资，青少年正念师资，正念心理咨询师）

参考文献：

[1] Ma, S. H., & Teasdale, J. D. (2004). 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 for depression: Replication and exploration of differential relapse prevention effects. Journal of Consulting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72(1), 31–40.

[2] Piet, J., & Hougaard, E. (2011). The effect of 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 for prevention of relapse in recurrent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31(6), 1032–1040.

[3] Kuyken, W., Warren, F. C., Taylor, R. S., Whalley, B., Crane, C., Bondolfi, G., Hayes, R., Huijbers, M., Ma, H., Schweizer, S., Segal, Z., Speckens, A., Teasdale, J. D., Van Heeringen, K., Williams, M., Byford, S., Byng, R., & Dalgleish, T. (2016). Efficacy of mindfulness-based cognitive therapy in prevention of depressive relapse: An individual patient data meta-analysis from randomized trials. JAMA Psychiatry, 73(6), 565–574.

[4] Zhou, Y., et al. (2023). Psychological interventions for the prevention of depression relapse: Systematic review and network meta-analysis. Translational Psychiatry, 13, 300.

[5] 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 (2009). Depression in adults: The treatment and management of depression in adults (CG90).

[6] National Institute for Health and Care Excellence. (2022). Depression in adults: Treatment and management (NG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