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Galliano展览惹怒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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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LADYMAX）

过去十年Anna Wintour身处风口浪尖，权力却稳固不破

作者 | Drizzie

熬过了种族平权、工会抗议、科技资本等争议，Anna Wintour再次站在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在强烈的舆论反对之下，时装设计师John Galliano昨日发布公开信，退出原定于明年5月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服装学院举办的个人作品回顾展，立即引发行业各界广泛关注。

他在声明中表示，自该展览于7月底公布以来，外界再次围绕他个人充满争议的过往展开讨论，他不希望因个人原因让大都会博物馆陷入困难处境，也不希望这些争议分散人们对于服装学院卓越工作的注意力，他理解并尊重，一场致敬其作品的展览可能会让一些人感到痛苦。

2011年，法国一家法院裁定，John Galliano曾在巴黎住所附近的一家酒吧发生的两起事件中，对犹太人和亚裔发表仇恨言论。

同期一段视频在网络上流传，其中John Galliano表示“我爱希特勒”，并对在场人士说，他们的母亲和祖先都会被送进毒气室。

视频曝光后，John Galliano被Dior解雇，此前他已担任Dior创意总监长达15年。

2014年，在接受康复治疗，并与犹太教以及反诽谤联盟前负责人对话后，John Galliano出任Maison Margiela创意总监，并逐渐重新获得时尚界的接纳。

据纽约时报报道，展览此前计划将中立呈现他的争议事件始末，以及他此后接受成瘾治疗，公开承认自己行为错误的经历。

但是令争议升级的是，旨在为该展览筹款的常规慈善活动Met Gala定于2027年5月3日举行，而这一天却恰逢犹太人的大屠杀纪念日Yom HaShoah。

过去一周以来，反对声量加剧。

纽约市议会议长Julie Menin上周致信大都会博物馆，称举办该展览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她本人作为一名大屠杀幸存者的女儿，也是纽约市议会首位犹太裔议长，认为有强烈责任站出来发声。

美国大屠杀纪念机构Yad Vashem USA Foundation昨日也发表声明称，大都会博物馆不值得因为放弃一场原本就不应该被构思出来的展览而受到赞扬。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纽约时报指出，批评者中还包括大都会博物馆的重要捐赠者Alice Tisch，她在邮件中批评这场展览反映出博物馆治理上的失败，并认为该展览是一次粉饰，既不符合博物馆的利益，也与博物馆丰富的策展历史，以及在财务和道德层面的领导地位背道而驰。

她的意见对大都会博物馆具有相当分量，据税务申报文件显示，2020年至2024年期间，她与丈夫Thomas Tisch通过一家基金会向大都会博物馆捐赠了数十万美元。

在这一系列社会政治人物、公共机构和赞助人的公开反对下，这场展览终于在进入公共舆论的一个月后，被突然叫停。

2026年Costume Art主题展览是服装学院全新常设展厅的首个开幕展览

值得关注的是，John Galliano在声明中特别对大都会博物馆及馆长Max Hollein、服装学院策展人Andrew Bolton和康泰纳仕首席内容官Anna Wintour表达感激。

然而在很多人看来，这三个名字的出现反而令人尴尬，将这个公共机构的决策指向少数几个具体决策者，尤其是Anna Wintour。

Anna Wintour是John Galliano多年来最坚定的支持者，同时担任大都会博物馆董事会成员和服装学院筹款晚宴Met Gala的主办人。

业界广泛认为，正是她推动大都会博物馆服装学院举办关于John Galliano职业生涯的展览。

即使展览已经取消，Anna Wintour仍然没有改变自己对这名设计师的支持，在昨日的声明中她没有承认自己推动该展览是越界之举，而是发表声明继续赞扬其勇敢和才华，强调John Galliano和博物馆都拥有她的全力支持。

在这场回顾展之前，Anna Wintour曾经在为John Galliano策划复出的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

2024年，据知情人士透露，她先是积极游说，试图帮助与Maison Margiela约满到期的John Galliano回归Dior，还帮助其推出个人纪录片High & Low，让LVMH老板Bernard Arnault、前Dior掌门人Sidney Toledano等人为其站台。

纪录片采访了Bernard Arnault和Sidney Toledano等重量级业内人士

不过Dior最终放弃John Galliano，而从集团内部选择了原Loewe创意总监Jonathan Anderson。

今年这场大都会回顾展览，被认为是Anna Wintour为John Galliano打造的B计划，却同样流产。

这不仅是Anna Wintour计划的连续失败，这场风波可能赔上她本已摇摇欲坠的职业生涯，因为此次事件涉及的权力冲突已经上升至核心政治议题和圈层。

自7月底John Galliano展览计划发布后，时尚行业内部虽然已有质疑，但在讨论中很快平息，市场观点普遍认为，只要展览能够中立全面呈现其生涯和影响，就能够被接受。

这一情况的背景是，在2024年Maison Margiela的那场现象级告别时装秀和Anna Wintour为其进行的众多公关下，时尚界近年来对John Galliano公共身份的回归已经铺垫了很高的接受度。

尽管LVMH最终并未给John Galliano提供职位，但他却在今年早些时候受邀参加了Dior时装秀，还获得一份来自快时尚巨头Zara的可观合约。

John Galliano也成为Anna Wintour和Zara之间的关键交易媒介，Zara借由John Galliano罕见登上Met Gala红毯，而接班掌门人Marta Ortega不仅成为红毯晚宴坐上宾，还在8月17日首次登上Vogue的出镜专访，由知名摄影师Annie Leibovitz为其拍摄。

原本Anna Wintour的计划进行顺利，可预见的争议完全在可控范围内，但是她所忽略的是，当展览在大都会博物馆举行，这早已不只是时尚行业关注的事情。

实际上，在此次展览本身出问题之前，Anna Wintour本人的核心利益场Met Gala和Vogue杂志已经多次引发反对声浪。

2018年，全球MeToo运动的影响进入时尚产业，纽约时报披露多名模特和助理对摄影师Mario Testino、Bruce Weber提出性骚扰指控，风波以康泰纳仕终止合作暂时收场，但此次事件让外界第一次集中审视Anna Wintour与时尚行业旧权力网络的关系。

2020年，美国种族平权运动争议带来了成为Anna Wintour在任以来最大挑战，Vogue被批评长期边缘化少数族裔创作者，随后Anna Wintour向员工道歉，承认杂志未能给予少数族裔创作者足够空间，公开道歉为她争取了缓冲时间。

但关于Vogue多元化是否停留在表面的质疑并未消失，更令人咋舌的是，Anna Wintour在此次争议后获得升职，开始担任康泰纳仕集团首席内容官。

好景不长，2023年随着媒体行业式衰，裁员与工会又将矛盾引向康泰纳仕内部，康泰纳仕宣布裁减约5%员工，招致超过400名工会员工曾就裁员问题举行罢工或集体行动，并一度计划在2024年Met Gala当日发起48小时停工和红毯主题抗议，直接把冲突带到Anna Wintour最具象征性的舞台前。

双方最终在Met Gala活动开始前数小时达成暂定协议，避免了Met Gala现场抗议，但明星、奢侈品牌与亿万富翁在红毯上庆祝，编辑部员工却面临裁员的反差，已成为Anna Wintour权力形象的一部分。

在整个裁员过程中，不仅普通员工受到波及，包括前英国版Vogue主编Edward Enninful、法国版主编Emmanuelle Alt、中国版主编张宇等在内的高层动荡，也是2024年之前三年内紧紧围绕康泰纳仕的主题，Anna Wintour权力强化与全球一线主编的谢幕形成鲜明对比，在业界引发不满。

争议至此依然没有停止，到了2025年Met Gala，科技巨头亚马逊担任冠名赞助商，而亚马逊创始人贝索斯的伴侣桑切斯被任命为Met Gala荣誉主席。

亚马逊创始人的伴侣桑切斯联合主持2025年Met Gala遭抵制

在全球奢侈品行业低迷，预算紧张的背景下，科技资本虽然为以筹款为使命的Met Gala带来现金，却也迅速招致麻烦，由于对亚马逊仓库员工高强度工作，以及亿万富豪利用艺术活动洗白形象感到不满，抗议者在纽约街头和会场外抗议。

最终贝索斯和桑切斯不得不放弃红毯环节，选择从后门进入，包括Meryl Streep在内的部分名人也选择了不出席该年度的Met Gala。

在过去十年，Anna Wintour一直身处风口浪尖，几乎每一次争议浪潮的巅峰，人们都认为Anna Wintour的权力会就此终结，她却接连挺过四次反对声浪，几乎令她的反对者感到沮丧。

但是这并不证明Anna Wintour的权力坚固不破。

过往围绕她的争议主要局限在时尚媒体行业和Met Gala活动shagnhai，而从社会全景视角来看，时尚虽然身处多个交叉领域，却属于非核心的小众市场，然而此次Anna Wintour和大都会选择在展览主题本身铤而走险，却将讨论通过具有公共属性的博物馆平台，放大到整个社会视角下，刺激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各界力量。

即使John Galliano值得在悔过后获得重新出发的机会，大都会博物馆也不至于为其举办一场过早庆功的回顾展，要知道此前大都会只有两位仍在世的时装设计师获得过个人专题回顾展，分别是1983年的Yves Saint Laurent和2017年的川久保玲。

在当前全球地缘政治和文化环境的剧烈震荡下，时装策展本可以用丰富的主题来启迪迷茫中的产业和观众，然而最终博物馆选择冒险，并将这一稀缺曝光机会集中在一人身上，而非给予更多设计师展示平台。

这背后真正的决策逻辑市场无从得知，如果是出于个人利益，Anna Wintour显然做出了一个绝对愚蠢、过度心急，且不合时宜的决定。

John Galliano在公开信中表示，他明白真正有意义的赎罪并不能通过一场展览、机构认可或一次公开姿态来实现，这是一项持续的责任，需要通过长期的行动证明。

在康泰纳仕黯淡的媒体行业前景下，Anna Wintour去年已卸任Vogue美国版主编，有意将精力转向产业深入影响，她对John Galliano或许不乏才华的认可，但他本质依然是一张被能够交易的、沾上墨水的纸牌。

或许作为对拒绝John Galliano的补偿，LVMH去年任命Anna Wintour长期公开支持的另一对美国设计师组合、Proenza Schouler创始人为Loewe创意总监，填补了Jonathan Anderson加入Dior后的空位。

媒体和产业固然紧密相关，但根植于衣食住行的时尚，从来不是少数既得利益者的时尚，它更面对着广泛的全球普通受众，参与社会的每一步变革，成为经济与文化的镜子。

某种程度上，因为Anna Wintour这样的权力玩家存在，过去30年的时尚行业被频繁陷入一种站在社会觉醒对立面的处境，这使得所有对时尚怀有热忱的从业者都被她无形背叛。

而人们很多时候忘记了，时尚行业并不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