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秋天,延安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
贺龙坐在窑洞前,看着“战斗篮球队”的小伙子们把灰布剪成条,一针一线缝在背心上,拼出“战斗”两个字。他笑呵呵地拍了拍大腿,说:“这比咱们在湘西那年头强多了,那时候光着脚在泥地里踢球,一脚下去,鞋都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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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龙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对着篮球兴致勃勃的人,半个月前还在晋西北指挥千军万马跟日军周旋。他17岁两把菜刀闹革命,南昌起义时已是军长,长征路上带着红二方面军突破围追堵截,抗日战争中打得日军闻风丧胆。这样一个沙场宿将,怎么跟篮球较上劲了?
这个问题,其实贺龙身边的很多老部下也嘀咕过。战争年代,有人看他打球多了,悄悄提意见:“您是总指挥,一天到晚跟年轻人拍球,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贺龙听了也不恼,摘了帽子往桌上一放,说:“你以为我光在玩?我是在打仗。战士光有枪不够,还得有身子骨。一支部队,球场上能打硬仗,战场上才打得了硬仗。”
这话不是临时编的。1896年,贺龙生在湖南桑植洪家关,那地方家家习武。他小时候看大人练功,自己偷偷拿根木棍在院子里比划,被父亲逮住,罚他扎马步,一扎就是半个时辰,腿抖得像筛糠也没叫一声苦。十八岁那年,他在乡里比武夺魁,石锁能举五十多斤,偃月刀舞起来呼呼带风,得了“武状元”的名号。
后来参加革命,他始终把武艺和打仗拴在一根绳上。在湘鄂西根据地,他拉着战士们搞“三大操”——跑步、刺杀、投弹,哪个兵投不远,他亲自上手教动作。有人问他:“您一个军长,管这些细事?”他瞪眼:“兵不强,怎么打胜仗?我这叫把仗练在平时。”
1937年,八路军120师驻扎在晋西北岚县,来了一批学生兵。年轻人下了操没处去,就在小操场上拿个破皮球传来传去。贺龙看见了,蹲在场边看了一下午。晚上把政治部主任甘泗淇叫来说:“咱们得有个篮球队。”甘泗淇一愣:“仗都打不完,还打球?”贺龙拍了拍桌子:“战士们身子弱,得练。再说,年轻人嘛,光紧张不行,得有个乐子。”1938年初,“战斗篮球队”就这么成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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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篮球队”
条件苦得没法提。篮球架子是用老乡不要的木头钉的,筐是铁匠打的铁圈,套上个破网兜。球打坏了,补了又补,实在补不了,就塞上棉花烂布捆圆了练传球。队员们一身灰军装,为了区分两队,把灰布剪成条缝个号码就算队服。可就是这么一支土得掉渣的队伍,愣是被贺龙带出了名堂。他让供给部从城里买来几本篮球规则的小册子,自己先啃,啃完了给队员讲。谁跑位不对,他当场叫停:“你瞅啥呢?球到哪儿你人到哪儿,打猎还知道追兔子呢!”
贺龙还有个本事,走到哪儿挖人到哪儿。
1940年元旦,“战斗篮球队”跟抗大篮球队赛了一场。贺龙在场边看得目不转睛,盯上了对方的主力黄烈。比赛结束,他直接找到抗大副校长罗瑞卿,开口就要人。罗瑞卿舍不得,贺龙软磨硬泡:“你那么多好苗子,匀我一个。”最后黄烈真被挖走了,后来成了新中国八一体工大队的第一任大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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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烈
在冀中,他听说有个叫刘卓甫的,参加过1936年柏林奥运会,立刻派人去找。人找到了,二话不说请进球队。山西大学篮球队队长王廷弼,四次代表山西打全国比赛,贺龙听了名字就拍板:“请,一定要请来!”
最传奇的一幕发生在1939年4月。
120师在河北齐会村跟日军精锐吉田大队交上火,炮声震天,司令部离前线就一公里多。几个新兵紧张得脸发白,贺龙看了看,转头对“战斗篮球队”说:“别闲着,打球!”队员们懵了——炮弹在头顶飞,打球?贺龙自己先站到球场边,抱着胳膊笑眯眯地看。一个球刚传到半空,“轰”一声,炮弹落在五十米外,气浪把灰土掀得满天飞。
贺龙掸了掸肩膀上的土,跟没事人似的:“打嘛!怕啥?天黑了咱们就收拾他们。”队员咬着牙接着跑,打着打着真就不怕了。黄昏反击打响,三昼夜激战,毙伤日军七百多人。后来当地老百姓编了顺口溜:“贺老总的部队有三好——仗打得好,球打得好,戏唱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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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总的部队
“战斗篮球队”不光自娱自乐,还担着统战的任务。岚县附近驻着一支国民党骑兵队,两下井水不犯河水,但总隔着一层。贺龙说:“咱们约他们打场球。”五一劳动节,球赛开打,老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贺龙拉着国民党军官坐在场边,边看边聊。八路军队员对对手格外客气,对方摔了,赶紧伸手拉一把,进攻机会都不要了。一场球下来,两边有说有笑,关系热络了不少。贺龙后来说:“谈多少话,不如一场球管用。”
1942年10月,“战斗篮球队”去延安表演,连赢了好几场。朱德总司令亲自送了一面锦旗——“球场健儿,沙场勇士”。毛主席也见了队员,跟他们握手,笑着说:“好嘛,文武双全。”
建国后,贺龙主政西南,当西南军区司令员。1951年全国搞球类比赛,西南军区除了女排拿了个第四,其他三支球队全垫了底。贺龙脸都黑了,回来跟邓小平商量:“这不行,得搞专业队。”1951年9月,西南区体工队成立。这是新中国第一个专业体工队。他从上海请来解放前的体坛名将当教练,有人提醒:“有个叫林绍洲的,在国民党中央军校教过田径,用不用?”贺龙手一挥:“只要拥护共产党,有真本事,就用。”一句话,把人才拢了过来。
1952年的一天,邓小平从北京给贺龙打电话:“政务院要组建中央体委,团中央和全国体育总会都建议你来当这个主任。”贺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干。”但他办事稳妥,又专门给毛主席写了封信,表了态。1952年11月,毛主席正式签署任命书,贺龙成了新中国首任国家体委主任。后来他亲口跟人说过:“我当体委主任,是周总理和邓小平点的将,是毛主席下的令。”
上任头一件事,他发现北京城只有一座先农坛体育场,还是1937年建的,破得不成样子。他找到北京市副市长万里:“我得修个体育馆。”选址、审图纸、挑沙发茶几的样式,贺龙一样不落。1955年4月,北京体育馆落成。后来他经常在馆里楼上那间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搁一部红色电话,直通中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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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找人才,贺龙软磨硬泡的手段一点没变。1952年,二十三岁的何振梁精通好几国语言,外交部点名要调。贺龙一听就急了:“体育事业也需要这样的人才!”硬把人留在了体委。香港乒乓球运动员傅其芳,打败过世界冠军,想回来打球,贺龙立刻安排人接回来,给高薪。他还给远在香港的“球王”李惠堂写信,邀请他来内地执教。信写了,人没来成,但这份心让体委上下都服气。
贺龙把乒乓球队当成了突破口,他自己总结过:“集中兵力,先打一点。”为了让容国团增强体质,这位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元帅亲自拎着鱼竿去钓鱼,熬了汤给容国团端过去。容国团果然捧回了新中国第一个乒乓球世界冠军。1961年第26届世乒赛在北京办,男单决赛前,贺龙提议让庄则栋夺冠:“他在团体赛立功了,又代表首都,该他上。”后来庄则栋捧起了圣·勃莱德杯。
训练上,贺龙把部队那套搬了过来——“三从一大”: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大运动量。运动员腰上挂十斤铁块练冲刺,三对三半场逼抢一踢九十分钟。有人叫苦,贺龙说:“平时不苦,赛场上就得哭。”
1964年春天,贺龙跟体委几个人研究三大球,说到足球、篮球、排球一直上不去,他沉着脸,半天没说话。忽然他抬起头,一字一句说:“三大球搞不上去,我死不瞑目。”
从洪家关那个扎马步的少年,到炮弹底下打球的司令员,再到满中国给运动员找鱼汤喝的体委主任——贺龙这辈子,没离开过“练身子”三个字。他信一个最朴素的理:一个民族要站起来,先得个个都站得直、跑得动、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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