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来了。2025年之前,这句话还更多意味着一种技术趋势。而到了2026年,它已经变成了影视行业里具体的人、具体的岗位、具体的账本,和具体的焦虑。有人放下摄影机,告别片场,在电脑前重新喊出那一声“Action”;有人从传统影视的轨道上抽身,成为与AI对话的新工种——“抽卡师”;有人花3980元、用5天时间,试图从零开始抢下一张入场券;也有人发现,曾经几十人忙活几个月的剧组,现在十个人、几台电脑就能运转。潮新闻聚焦AI短剧浪潮下的职业变迁,记录那些正在转身的人、正在诞生的岗位,以及一个行业正在经历的变局。
当下的影视行业,正在悄悄“换一种活法”:越来越多的影片,不靠“拍摄”,靠“生成”。
曾经,导演的“Action”(拍摄口令,意为“开始”)一出口,片场便如精密仪器般运转——摄影师就位、灯光亮起、演员入戏,每一个镜头都凝结着无数人的汗水与长时间的筹备。而如今,导演们的“Action”喊给了一台电脑,运转的不是人,而是代码和算法。
从横店片场摸爬滚打数年的传统导演,到一人一机产出AI剧集的创作者,导演的身份,正渐渐从指挥团队的“统帅”,变为与AI对话的“独行者”。勘景、搭景、盯拍摄这些曾占据导演大半精力的环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成百上千次AI生成结果中,做出“行或不行”的判断。
从片场到屏幕,从指挥人到对话AI,传统导演为何选择放下摄影机、告别片场?又如何在AI里重新喊出那一声“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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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作画面。受访者供图
从几百万一条降到几十万一条
AI对影视圈的冲击还在加速
“在接触AI影视之前,我是标准的‘传统片场派’,做过挺多影视相关行业的工作。”郑岚(化名)向记者介绍,自己大学期间做过一档现象级音乐综艺节目组的实习导演,也做过电影公司的宣发。后来主要从事TVC(商业电视广告)的拍摄制作,大约做了七年,制片、监制、导演也都做过,偶尔也会接一些MV和杂志的拍摄。
以前,郑岚接拍的广告大概费用是80-300万/条的制作费,现在AI做的话,报价只能到20-60万/条。也有一些导演告诉记者,之前几乎每半年都能接一个底价数百万的片子,但这几年受包括AI在内的各方面因素冲击和限制,除非圈子里很有影响力很有资源的,一般来说,传统导演,即便是主攻短剧的,一年内能接个投资相对充足的像样片子都已实属不易。
在她看来,这个时代,创作变得越来越奢侈。制作是一个充满突发情况的过程,但deadline(意为“截止日期”)和预算都是固定的,创作者只能不断想办法去解决问题,和甲方、供应商等沟通。“在这个过程中,创作是被弱化的。对于创作者来说,更像是公式化的考试、交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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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拍摄画面。受访者供图
郑岚认为,影视行业的痛点之一在于,行业的规范和保障太少。大量从业者在完成繁杂工作后的半年甚至一两年内,都拿不到自己的劳动报酬。其次,行业的入行门槛不高,从业者鱼龙混杂,在真正合作前没办法确认对方的工作态度和实力。此外,甲方对于创作者信任的缺乏,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干涉创意本身。“作品容易改来改去,大家费劲,作品效果也不尽人意。”
“对于创作者来说,处在高压与限制之下时,所创作出来的作品也会失去原有的‘灵气’。”郑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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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拍摄过程。受访者供图
而AI技术带来的赋能是显而易见的,它突破了许多预算、人力、资金方面的限制。
“AI技术的发展进步,带来技术平权。不用高成本的投入,很多人都可以成为导演,按照自己的创意制作视频。”拥有15年影视行业经验、从真人剧导演转向AI视频创作者的李永勤表示。
“普通的影视拍摄动辄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学生拍作业都得小几万元,这些门槛限制了大家表达自己的机会。”郑岚表示,传统影视行业的高门槛,让普通人难以实现电影梦,而AI颠覆了这一点。
“AI给了大家这样的机会,几乎没有门槛,说一个自己的想法就可以生成一段视频。这个世界的叙事需要不同视角,来自五湖四海,来自各行各业。我相信这个世界属于每一个普通人。”郑岚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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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作画面。受访者供图
技术摆在面前,token也会更贵
转型并非会用软件就能“突围”
“我就像是‘先吃螃蟹’的人,替大家尝尝看有没有‘毒’。”郑岚这样描述自己的转型之旅,“目前无‘毒’。”
郑岚认为,自己不是被迫转行,而是看见行业未来后的主动选择。
“其实在此之前我也一直在思考转型,原因和行业若干痛点有关,我在工作的时候觉得痛苦,但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她向记者表示,创作的限制让她开始思考新的出路,而AI的出现恰好给了她一个新的体验,大大降低了创作成本以及创作的难度。而她自己从去年年初开始接触AI,最初也是因为朋友的邀请才踏足。“我朋友是一位行业内做得比较好的AIGC导演,之前是传统TVC导演,但是转型比较早。他邀请我加入他的团队,一起做AI影像。我思考了一晚上利弊,第二天就来杭州和他碰面,下定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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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作画面。受访者供图
在AI技术发展初期,大部分导演对AI创作都浅尝辄止。另一位导演就告诉记者,她在AI盛起的初期就开始接触相关的平台和软件,彼时的状况如郑岚所说,很多效果达不到要求,所以她当时的选择是“先放一放以观后效”。
“去年年初那会,AI算是行业趋势吧,大家都在尝试用AI为制作降本增效,但那时候AI技术的水平还远远不够,达不到取代CG的程度。”郑岚说。
但很快,转变就出现了。
“Seedance2.0出来后,行业就像是发生了‘大地震’,大家发现AI几个小时就能完成CG动画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做到的东西,再到后面,AI渐渐能做出接近实拍的内容了。”郑岚感慨。
李永勤同样认为,AI技术一直处于动态进步之中,且速度飞快。同样效果的片子,几个月前制作周期需要十多天,几个月后或许就可以缩减一半甚至更多时间,“效率提升之外,很多以前无法实现的内容也能大范围实现。”
有导演也向记者描述了自己使用AI生成部分片段的“取经”经历——有的先是花了数天把脚本理顺后,以为只要整体投喂给AI,就可以获得现成的效果,谁知道等了十几个小时后换来的竟然是一堆“文不对题”的视频,即便在同行指点下不断修改关键词等信息,也都于事无补;有的是将脚本替换成文字段落内容,按照十秒十秒的昌都和节奏抠细节和调整,等最后好不容易花了一两天凑齐一分钟时长了,结果在拼接过程中,AI并没能帮他把这些片段“焊”上,不是顺序有问题就是转场上下文对不上……
对于不少想要转型的导演来说,这段“突围”,注定“坎坷”。
但采访中,上述导演也都或多或少预感到,转型并不是光会用软件就行,随着技术发展和行业人员不断涌入,用AI做一个短剧的成本似乎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低了——token(指大模型调用量的评估标准与厂商计费单位)现在越来越贵,加上生成师如果对提示词运用不好,其实会很浪费时间和钱,好的生成师可以做到二抽一(就是两条素材能有一条是正确的)甚至一抽一,但普通的生成师可能就是十抽一,一部很普通的剧,光素材也得小几万,还要算上后期费用,如果是精品短剧就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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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作画面。受访者供图
从调度现场到调度模型
AI负责生产,“灵魂”还得靠人
对于曾经在传统影视行业扎根的导演来说,AI是一种全新的工具。
想要加入AI制作赛道并不易。记者采访的导演中,不少都觉得首先要学习和建立基础的视听体系后再去尝试生成,每个平台都有免费试用的token,一开始可以先薅羊毛作为练习所需,不要一股脑儿直接砸钱去练习生成,并且网上有很多免费的教程大家都可以看看。如果后续想进行专业制作,甚至可以找正规机构报课。真有资源的,可以直接在项目里互相学习和磨合。
“我遇到的冲击主要是制作逻辑的颠覆。”郑岚表示,传统导演的核心是“调度现场”,而AI导演的核心是“调度创意与模型”。过去靠经验、肉眼、片场积累,现在则需要把所有镜头语言、叙事逻辑,转化为精准、规范的指令。
但她认为,毫无疑问,AI的出现的确让她的工作更加高效。“以前做传统拍摄要花大量时间在前期,包括选演员、出分镜等等。现在AI出现后,这些内容就是一两天的工作量。”
技术发展的确是时代的必然,但审美是传统创作者的底气。面对众多传统影视人陷入焦虑、甚至“被动淘汰”的局面,郑岚认为,好的、优质的、有审美的影像一定不会被淘汰,不管它是怎么被创作出来的,无论是用AI还是实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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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拍摄过程。受访者供图
“AI说白了就是一个工具,如果人害怕工具的话,说明他在创作环境里的价值无法比得上这个工具。大浪淘沙,只有金子才能留下,所以没有什么好恐惧的。”在郑岚看来,AI影视与传统影视只是使用的工具不同,存在着互补共生的关系。真实的情感体验,是AI无法完全取代传统拍摄的重要原因。
“其实我没有完全放弃传统拍摄,有合适的机会,还是会选择喜欢的片子来进行拍摄。对我个人来说,选择更多了吧,可以进行传统拍摄,也可以用AI制作来完成影像来赚钱。”郑岚说,还是希望大家对AI创作的接受度越来越高,也希望AI能带给创作者们真正的展现机会。
“我们也在观望行业未来的方向,我觉得,AI或许会更加深入影视创作的各个角落。但总体来说,技术可以迭代万千画面,真正打动人心的,永远是人的灵魂。”郑岚说。
原标题:《AI短剧Action丨放下摄影机告别片场,导演正用AI突围》
来源:吴馥梅 施恩琪/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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