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少女心绪到女性人生：露西·考德威尔广州谈小说与女性经验

8月27日至31日，爱尔兰著名作家露西·考德威尔（Lucy Caldwell）应花城出版社、群岛图书和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邀请，首次来到广州参加南国书香节，与中国作家、出版人和广大读者展开文学交流。在8月29日、30日，她分别在花城文学院与著名作家魏微对谈，并以“从少女的心绪到母亲的决意：女性经验的二重奏”为题，在南国书香节展会现场与群岛图书出版人彭伦和热情读者深入交流。两场活动围绕短篇小说创作、女性经验、成长与母职、亲密关系、人物书写、文学传统以及跨文化交流等话题，呈现了这位爱尔兰作家独特的文学世界。

露西·考德威尔出生于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毕业于剑桥大学和伦敦大学金匠学院创意写作专业，已出版四部长篇小说、四部短篇小说集，并创作过多部舞台剧和广播剧。她的短篇小说《所有人都刻薄又卑鄙》曾获2021年BBC英国短篇小说奖。她的两部短篇小说集《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Multitudes）和《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恶》（Intimacies）已由群岛图书与上海译文出版社联合引进出版，在中国读者中获得了广泛关注。

这是露西·考德威尔第二次来到中国，也是她第一次来到广州。此次广州之行，她夜游珠江，参观了十三行博物馆、南越王博物馆，品尝了粤式美食。对于这座有着悠久对外交流传统的城市，她认为广州是观察中国文化、历史与当代生活的重要窗口，也是文学与文化交流具有标志性的城市。

从“没有被书写的故事”开始

在两场活动中，“为什么要书写女性经验”都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话题。

露西·考德威尔谈到，自己成长于北爱尔兰冲突时期。当时社会最受关注的往往是战争、男性政治人物以及宗教领袖，而女性的日常生活、少女的情感、家庭关系和母职经验，很少成为公共叙事的重要部分。

这种经验也影响了她后来对于文学传统的认识。

她回忆，自己早年收到过一张印有爱尔兰经典作家肖像的明信片，却发现上面全都是男性作家。那一刻，她开始意识到，爱尔兰文学史中有许多优秀的女性作家，她们的文学成就却长期没有获得与男性作家相当的关注。艾德娜·奥布莱恩、玛丽·拉文、安·恩莱特等作家的作品，让她更加意识到女性经验并非文学的边缘题材，而是文学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因此，她逐渐把书写女性故事视为自己的文学责任之一。少女成长中的困惑与欲望、女性在婚姻中的情感变化、孕育和成为母亲的经验，以及同性之间的爱情，都成为她小说中的重要主题。

她尤其反对一种观念，即认为某些人的人生“太普通”，因而不值得写进文学。在她看来，并不存在所谓“普通的人生”。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包含欲望、梦想、恐惧和选择，每个人都拥有值得被讲述的独特故事。

而当一个作家开始书写此前没有被充分讲述的经验时，文学的边界也随之扩大。她把这种过程形容为“点草成金”：一个此前被忽视的故事一旦进入文学，就可能为更多后来者打开空间，鼓励他们继续书写那些过去没有被看见的人和经验。

从少女到母亲：女性经验不是单一的身份

这一文学理念，也贯穿于露西已经出版的两部中文短篇小说集。

《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更多聚焦女孩和少女的成长经验，作品中的人物处在童年与成年之间，对家庭、友谊、爱情以及周围的世界保持着敏锐而复杂的感受；《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恶》则更多将目光投向成年女性，婚姻、爱情、育儿以及母女关系成为重要的叙事内容。

8月30日，在“从少女的心绪到母亲的决意：女性经验的二重奏——露西·考德威尔作品分享会”上，出版人彭伦围绕这一创作轨迹向露西提问。面对“成为母亲是否会影响女性的文学创作”这一问题，露西的回答并非简单的“不会”，而是强调母职带来了新的经验和观察世界的方式。

成为母亲之后，她对母职、婚姻以及女性情绪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对她而言，母亲并不是一个取代女性其他身份的角色。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母亲、妻子、女儿、作家，也可以拥有自己的欲望、职业和精神世界。不同身份之间的相互作用，反而构成了更加丰富的人生。

这也是她如此重视亲密关系的原因。在8月29日与中国作家魏微的文学对谈中，她谈到，人与人并不是彼此孤立的个体，一个人对于“我是谁”的认识，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与他人的关系之中。母女、姐妹、伴侣等亲密关系，会激发一个人不同的侧面，也会让人重新认识和塑造自己。

从个人生活进入文学，又从文学中的个人关系折射社会和时代，这是露西作品的重要特点。她笔下的家庭并非封闭的私人空间，而是观察社会变化和个体命运的重要入口。

35岁才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

尽管如今露西·考德威尔已经被视为重要的短篇小说作家，但她真正找到自己的短篇小说道路，并非一开始就确定的。

她最早的文学创作始于戏剧。大学时期，她已经开始创作剧本，后来又出版长篇小说，并创作舞台剧和广播剧。在完成三部长篇小说之后，她才逐渐把创作重心转向短篇小说，而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直到她35岁时才出版。

她用了大约十年的时间探索短篇小说究竟应该如何写。起初，她容易把短篇小说理解为缩短的长篇小说，或者一种更短的叙事散文；但随着不断尝试，她逐渐意识到，短篇小说拥有完全不同的节奏和结构。

在与魏微的对谈中，她进一步谈到了自己的短篇小说观。在她看来，短篇小说应该像咒语、诗歌和音乐，除了讲述故事，还必须具有自己的韵律，让读者在阅读结束之后仍然能够感受到作品留下的情绪回声。

露西·考德威尔与魏微对谈

这种对节奏和韵律的敏感，也与她童年学习小提琴的经历有关。她希望文字在表面上保持自然和简单，却能够让读者不知不觉进入人物的情感世界。

她还分享了自己对于故事结尾的理解：一个好的故事在结束时必须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这种变化未必是戏剧性的事件，也可能只是人物意识中的一个微小转折。但在故事结束之后，人物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从《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到《所有人都刻薄又邪恶》，再到还没有出版中文版的Openings和Devotions，露西已经完成四部短篇小说集。在她看来，这四部作品虽然各自独立，却又构成一个持续发展的创作体系，是她十年来探索短篇小说的不同阶段。

不评判人物，让人物自己走进故事

两场活动中，另一个重要的共同话题，是作家与人物之间究竟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

露西和魏微在对谈中发现，两人的写作方式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她们都不习惯在写作开始之前把完整的故事情节全部规划好，而是边写边探索，跟随人物的行动和内在逻辑推进故事。

这意味着作家必须暂时放下自己的判断。

在露西看来，一个人物做出的选择即使与作家本人的价值观不同，作家也不应该急于告诉读者这个人物是“对”还是“错”。更重要的是进入人物的内心，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有当作家真正与人物建立起联系，人物才有可能从纸面上的“角色”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魏微也谈到了自己阅读露西作品时的感受。她认为，露西的作品兼具可读性和艺术性，其中很多作品具有类似中国水墨画的留白效果。例如《阿里阿里哦》写到妹妹的离世，却没有采用浓墨重彩的表达，而是以克制的方式处理这一重大事件，让没有被说出的情绪反而产生更强烈的感染力。

两位作家的写作方式有所不同。魏微更多从成年女性的视角回望过去，而露西则常常让读者直接进入人物正在发生的当下。但在这种差异背后，她们都关注着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以及普通人的生活如何构成文学。

从文学传统中寻找新的写法

对于爱尔兰文学传统，露西同样保持着一种既继承又不断突破的态度。

她谈到自己深受詹姆斯·乔伊斯《都柏林人》的影响，而在新作Devotions中，她还尝试从女性视角重新书写《死者》。对她而言，经典文学不是不可触碰的范本，而是可以不断重新阅读、重新解释和重新书写的传统。

她也始终关注当代生活带来的新经验，并尝试把科技和新的科学发现融入文学。例如手机、直播以及现代技术改变人们观看世界的方式，这些原本属于日常生活的变化，同样可能成为文学创作的材料。

这种开放也体现在她对于爱尔兰文学身份的理解中。她并不认同用简单的二元方式定义“什么是爱尔兰文学”。

文学让不同文化中的人彼此理解

文化交流并非此次广州之行的附加主题，而是露西文学观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与中国作家颜歌的相识，就是一次文学跨文化交流的具体例子。露西主编一部爱尔兰当代短篇小说选集时，在《爱尔兰时报》上读到了颜歌的一篇英文小说，给她带来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尽管出版社编辑认为颜歌是中国人，不符合这部短篇集的入选标准，但露西坚持认为，随着人口流动和文化交流加深，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新移民作家也能够为爱尔兰文学带来新的经验和声音。文学传统只有不断吸收新的元素，才会保持活力。她说服了出版社，向颜歌约稿，并把她的作品放在这部短篇选集的第一篇。

在她看来，颜歌的写作中既有中文语言和中国文化经验留下的痕迹，也有科技发展带来的新的生活经验。这种跨文化写作不是对某一种文学传统的削弱，而是在不同语言、文化和生活经验碰撞之后产生的新可能。

而文学之所以能够成为文化交流的重要媒介，恰恰是因为它最终面对的是具体的人。

一个生活在贝尔法斯特的少女，一个正在经历婚姻与母职的女性，一个与姐妹、伴侣或孩子相处的人，她们的生活经验虽然处于不同的社会和文化环境，却依然可能让另一个国家的读者产生共鸣。露西认为，好的文学能够穿越语言和地域的边界，传递不同文化之间共同的情感。

“不存在普通的人生”

两场活动最终都回到了一个看似简单、却具有持久力量的问题：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被写进文学？

露西给出的答案是，没有一种人生应该因为“普通”而被排除在文学之外。

她鼓励女性不要简单重复上一代人的人生轨迹，也不必接受社会对女性角色的固定定义。无论职业、婚姻还是家庭分工，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在亲密关系中，理解和支持同样重要。

作为母亲，她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理解女性的价值，阅读女性作家的作品，并认识到不同的人可以选择不同的人生。文学的作用不仅是描述已经存在的现实，也可以帮助人们想象尚未存在的生活方式。

在信息越来越丰富、社会规训也越来越无处不在的今天，这种文学观显得尤其重要：保持开放，也保持批判性思考；既尊重传统，也允许新的声音进入；既关注宏大的历史，也不忽略一个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感和选择。

8月29日至30日的两场文学活动，在不同的对话关系中呈现了露西·考德威尔创作的不同侧面。与魏微的交流，让两位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作家在短篇小说、人物书写和文学传统中寻找共同之处；与出版人及读者的交流，则让她更加直接地谈论了自己的成长、创作以及从少女到母亲的人生经验。

从北爱尔兰到广州，从少女的心绪到母亲的决意，从一个人的私人生活到一个时代的社会叙事，露西·考德威尔始终在书写那些细微、复杂而容易被忽略的人生。

也许正如她所说，文学真正能够做的，正是让那些尚未被讲述的故事获得声音。

而当这些故事跨越语言和地域，被另一种文化中的读者重新阅读时，它们也获得了新的生命。

露西·考德威尔的两部短篇小说集《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所有人都刻薄又卑鄙》目前已经与中国读者见面，另外两部短篇小说集Openings和Devotions的中文版也值得期待。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朱蓉婷 通讯员：杨柳青 彭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