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月,我初中毕业。要年底才满18岁的我被下放到芦山县沫东公社高边生产队,住在当时的生产队长俞开品家。俞队长全家都很关心我,家里做好饭,总是请我去吃。弄得我很不好意思。一个月后,我便单独开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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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我和社员们一起打土巴,把玉米桩桩背回家当柴禾。我个子瘦小,二、三月背清粪点玉米时,又重又大的粪桶压在我的背上,向前一迈步,粪清水在桶里荡来荡去的,粪水泼洒在头上、身上,一天下来,弄得满身臭哄哄的。
75年3月,大队要从各个生产队抽人到罗纯山腰的猪窝药场去种药,发展集体多种经营。俞队长见我做农活很吃力,便将我派了去。药场场长是当时的大队支部书记苟绍武,司务长是杨沟生产队的社员杨朝文,此外还有女知青代崇英、男知青杨乐超以及其他的社员共20多人。
猪窝药场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种着黄柏、杜仲、厚卜等十多种药材。从生产队出发上山要走两个半小时,工人们吃住都在山上,十天才能休息一天。药场活路显然比生产队要轻松一些,每天有人负责做饭,活儿也是定额的,主要是扯药材地里的杂草。
每天的定额活,我勉强地支撑着,一段时间下来,有点腰酸臂疼。就在我快撑不住时,我发现一到下午,总是有一个身影从药材小苗床的那端偷偷帮我扯一段地里的草,使我不用那么吃力也能按时完成任务了。但当我快与他接近时,他又转身离开了。经过几次认真观察后,我知道了帮助我扯草的人就是平日里不多言不多语的小伙子罗言沛。
罗言沛是俞家坎生产队的社员,比我大两岁,家里成分不好,父亲据说是“历史反革命”,一家人在队上都是抬不起头的。他身高一米七零左右,浓眉大眼的,身体比较壮实,而且聪明能干,就是性格比较内向。
每逢下大雨的天道,场长就不安排我们出工了,但却要求大家帮助饲养员割猪草。我以前没有割过猪草,手脚慢,半天都割不满背篼。可罗言沛虽然是小伙子,手头子倒是挺快的,不到半小时就割了结结实实一大背。他见我没抓拿,蹲下来便帮我割,他左手攥着车前草、狗牙草、野藿麻等一簇簇嫩草尖,右手舞动着镰刀贴着地面不停地钐着,三下五除二便捞满了背兜。
有一次,大雪封山,工人们都在草棚里烤火摆龙门阵,场长说,没有柴禾了,每人至少要完成2000斤干柴任务。
命令一下,大家背上背夹子,拿着砍刀就分头行动。我知道在这样的风雪天,我要完成任务是绝对不可能的。
正在我独自发愁时,罗言沛经过我身边,小声说了一句跟我走吧,我便随他而去。走了约二十多分钟,在一处山坡上,罗言沛让我放下背夹子休息,他却挥着砍刀抖落了堆在树林上厚厚的积雪,在荆棘丛中不停地找,拉出无数的干柴棍、干竹枝。他动作十分麻利,只听见一阵哗啦啦、唰唰唰的响声,一捆又一捆的干柴禾被他拖出林子摆在了我的面前。
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真有这么能干。而罗言沛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雪水浇淋还是汗水浸透的。那天我和他一共完成了近4000多斤柴禾的任务。
从那时起,我就特别喜欢和罗言沛一起干活,不仅仅因他帮助我,而是我从心底里开始偷偷爱上了这个诚实又能干小伙子了。然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在罗言沛特殊的家庭历史背景下,他从没有向我表白过什么,我也不敢对他说我爱他,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继续着单调而贫瘠的日子。直到一次突然发生的事情,才让我彻底下定了与他携手终生的决心。
药场周围的玉米渐渐成熟了,为了防止山上的野猪、老熊来偷吃玉米,药场的工人陈伯高等就自制土炸弹。土炸弹外面需用羊油裹一层防潮膜。一天傍晚,陈伯高欲将一颗土炸弹上面的羊油放在油灯上烤化,傍人提醒他干不得,他仍然不听。我很好奇,也凑过头去看热闹。只见他刚把土炸弹往油灯上一烤,就听到“嘣”的一声响,我吓得“啊”地一声,接着便听见几声惨叫。土炸弹爆炸了,油灯熄灭了,铁片、铁沙子四下飞溅,我左脸颊上火辣辣地疼,用手一摸,湿淋淋的。
黑暗中,罗言沛在我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我紧张地扑在他怀里,象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大家点然煤油灯一看,陈伯高的脸已经是皮开肉绽了,殷红的血滴滴嗒嗒地流着,而我的左脸颊上也有一条三寸长的血口子,血不停地往外冒着,所幸大家都未伤着眼睛。
场长马上安排罗言沛、杨乐超连夜送我们下山包扎治疗。因为看不清楚道路,脸上的伤口又疼痛难忍,我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的。
罗言沛见此情景说:“你这样走到医院都天亮了,来,我背你!”我不干,可是一向不多说话的他却硬把我搂在了背上。我伏在他坚实的脊背上,闻到了他浸透着青春气息的汗味,感觉到他累得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听见了在黑夜里他有力的脚步声,我第一次觉得是那么踏实和放心,甚至有一些幸福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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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眯眯糊糊地瞎想着,居然就睡着了,直到晚上12点钟,也就是罗言沛背着我行进了3个多小时的山路,赶到芦山县人民医院后我才醒来。经过医生的消毒、包扎,又打了破伤风针后,我的伤口已不是那么疼了。住在县医院的父母闻讯赶来,煮好了面条让我和罗言沛等人去吃饭。
经过这件事情后,罗言沛在我心里的份量更重了。
76年9月是一个多事之秋,毛泽东主席逝世不久的一天,正逢药厂工人休息日,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山沟溪水猛涨。为安全起见,大家只得改在第二天下山。
第二天,雨后初晴,我和罗言沛刚走到半路上,一个社员前来告诉他父亲出事的消息。当我们赶回他家时,看见他母亲正在哭泣,他的妹妹和亲戚都出去寻找他的父亲了。
罗言沛的母亲告诉他,他父亲与一个富农邻居谈论了几句伟人逝世的话语,回家后越想越怕,生怕对方去告密,竟然喝农药自杀,被发现后送到县医院洗胃才活过来。密秘终究被发现,造反派就把他父亲押到大河坝斗争,他忍受不了折磨,趁人不备跳河自杀了。因为罗言沛在山上,发生的这一切都不知道。三天后,人们在飞仙关的拦河坝找到了他父亲的尸体。
安埋了他父亲后,罗言沛又照常上山出工了,只是脸上再没有了笑容,而且更加沉默寡言。我看在眼里又心疼又着急,生怕他憋出病来。
有一次休假,我们从山上背柴回家,和其他工人分手后,只剩下我们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仍然是不说一句话。我小声问他:“罗言沛,愿意我嫁到你家去吗?”他憋红了脸:“只要你不嫌弃,瞧得起我,我那有不愿意的!”他回答得虽然笨拙,我还是很满意的,因为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跟定他了。
然而,我们的地下恋情是不能让大家知道的,因为前面有了他父亲的例子,再加上我是知青,借他几个胆,他都不敢明里和我谈恋爱的。但时间一长,我们的密秘还是被药场工人察觉了。
1977年初春的一天,离休假的日子还早,我却见罗言沛独自在屋里收拾东西,便问他为什么。与他同屋住的甘泽云随后进门告诉我,是大队把罗言沛调回了俞家坎生产队。我一听这消息,心里很难受,但又没有办法留下他。临走时他送了我一瓶用玻璃罐头装的猪油,让我和饭吃,增加一点营养。过后我知道,猪油是他上次下山回家专门给我准备的,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当的时间送给我。
两个多月后,我也被调到了大队园林场,园林场的活儿其实不恼火,每天收工都可以回家,但是,与罗言沛相处了二年多,事事时时都受他照顾惯了的我一时难以习惯。
每天下午收工后,我背着柴禾从园林场出发经过他家门前时,总是想看到他的身影,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我每次都能如愿。一次,罗言沛见到我,帮我扶好背夹子歇稳当,就让我进他家去吃饭。劳动了一天,我又累又饿,也就不再讲理了,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吃得狼吞虎咽。看到罗言沛在一傍用关切目光注视着我,我心里一热,感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其间,虽然生活依然艰苦,但有了爱情的日子却让我分外幸福和陶醉。有人关心的日子突然间过得飞快飞快的。
转眼就到了78年8月,我被招工回城,安排在县商业局饮食服务公司工作。那年是我最后一次参加生产队大春决算分配,父母帮我分到了几百斤粮食和100多元进红款。
一切手续办完,我开始了人生中的另一种生活模式。然而,我从此忘不了罗言沛,而且对他的思念是越来越强烈。我不顾父母家人的强烈反对,悄悄在星期天去看望他。谁知道父母跟踪而至,见了我们就开打,砖头瓦块漫天飞舞,罗言沛却尽力把我护在身后,于是那些石块纷纷落在了他的身上,打得他青一块紫一块的。
硬的不行来软的,“家庭暴风雨”过后,母亲只有含着眼泪诉说养儿育女的不易,劝我听话回心转意。亲戚朋友也争着帮我介绍对象,都是居民户口或者已经参加工作的。但此时的我软硬不吃,早已经是“吃秤砣铁了心,”扬言非罗言沛不嫁。父母失望之极,无奈之下,只得依了我们。
1981年1月18日,我与罗言沛结婚。举行婚礼那天,他们没有给我置办一点嫁妆,当我空身跨出家门,即将离开生我养我的父母时,我竟然没有丝毫眷念的意思,眼里没有一滴眼泪。
婚后,我与罗言沛相亲相爱,先后养育了一双儿女,过着十分温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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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匆匆,从我1974年下放当知青到我与丈夫相识、相知、爱恋直至牵手人生,我们已经走过了四十多风雨春秋。回首往事,知青岁月令我难以忘怀,而一生中能找到一个知我、爱我、疼我的伴侣,我早已知足了!
我知道,这是上天早已注定的姻缘,所以我无怨无悔,尽管他是一个农民。(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简介:徐晓云,雅安知青,1974年上山下乡插队到沫东高边生产队,后调县医院工作,直至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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