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后再“同框”：展览里的张九龄诗意人生与夫人身世疑问

备受关注的“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意人生”展览，正在张九龄家乡的广东韶关市博物馆举行。

不同于历史类大展的宏大叙事，此次展览更重“走心”，贴近张九龄的内心世界，在其“开元名相”“文场元帅”的身份标签之外，补充了更有血有肉的人际关系、生活细节、生命体验。

展览首次集中展出西安董韶容墓出土的21件/套文物。金银平脱镜、贝壳胭脂盒、捻金线……这些随葬器物本身已极具研究价值。而一方青石墓志的出土，更向世人揭示了这位英年早逝的长安贵女，与张九龄之间未见史载的婚姻。接受南都N视频记者采访时，展览策展人之一、深圳望野博物馆馆长阎焰形容，董韶容墓志是开启张九龄晚年生活研究的钥匙，“将这些考古发掘成果与存世史料文献进行细致比对、梳理，可以对旧有史料文献作出更深入的研究。”

董韶容墓考古发掘现场负责人史晟，则向南都记者表示，董夫人归葬娘家祖茔的罕见葬制、异常的下葬时间等，也给我们抛出很多待解的疑问。参观者可以在品读张九龄的雅正诗篇、感悟“曲江风度”的同时，主动探寻这些问题的答案。

未见史载的“张府君故妻”董韶容

走进“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意人生”所在展厅，一面略小于成年女性手掌大小（直径15.4厘米）的铜镜，吸引了不少观众驻足围观。

“这是金银平脱镜，目前国内考古发现的同类器物不足20面。”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陕西省考古研究院馆员史晟介绍。

董韶容墓出土的金银平脱镜（原件，经过文物修复）。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2022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安市长安区贾里村安置小区项目用地展开抢救性发掘，史晟为该考古发掘项目现场负责人。随着发掘工作的推进，一处唐代董氏家族墓地逐渐露出真容，其中M235号墓葬出土了一方青石墓志，言明墓主为“大唐故董夫人、字韶容”（以下称为“董韶容”）。

该墓似有被盗痕迹，发现的随葬器物不多，却包含数件等级较高的文物。特别是此次展出的这面金银平脱镜，虽已经破损，仍难掩其华美。《陕西西安唐董韶容墓发掘简报》描述道：“围绕镜钮最内层为八瓣心形金片宝相花纹，每瓣为三重，最内重中心处为绿色玻璃珠；宝相花纹外为一周镂空曲栉齿环带，最外层为一周银片圆形方孔钱纹和一周金片联珠纹。”

史晟告诉南都记者，平脱工艺比较复杂，所用材料也有不同，这面铜镜的装饰用料是金银，相对来说更为罕见；同时，董韶容墓还出土了1组用天然贝壳制作的胭脂盒，其表面也有精美的银质装饰，足见墓主曾经过着富足的生活。

更引人瞩目的是董韶容的墓志铭，记载其为“大唐金紫光禄大夫行荆州长史张府君故妻”，且纪年十分明确：“良人承旨，作贰荆州。驲使无容，闺罗惶疚，不意魂归月道，德被人间。开元廿五年四月廿六日，亡宣阳里，春秋廿八。用五月十一日，迁座于长安县潏水南原……”

史晟对南都记者表示，综合墓志所载其丈夫的姓氏、官职和时间信息，符合条件的唯有唐代名相、著名诗人张九龄，“可以断定，她就是张九龄的夫人，没有异议。”

董韶容墓志拓本。

董韶容墓的发现，填补了正史记载的空白。对照史料，还可梳理出更完整的时间线。

唐玄宗开元廿五年（公元737年）四月十七日，监察御史周子谅上书忤旨，玄宗大怒。张九龄因为曾荐引周子谅受到牵累，于四月二十日，左迁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四月二十六日，董韶容在长安宣阳里亡故，五月十一日，葬于长安董氏祖茔。

董韶容墓志铭中的“良人承旨，作贰荆州”一句，描写的正是其夫君遵照旨意赶赴荆州，而“驲使无容”，表明董夫人自身未随同赴任。仓促分别仅6天后，这对夫妇就天人永隔。而董韶容亡故之地“宣阳里”，位于唐长安城万年县，平康坊以南、东市以西，曾是显贵聚居之处。据专家推测，这里应该是张九龄在长安最后一段时间的居所。

2025年10月11日，陕西省考古研究院举办考古成果集中发布会，正式披露了董韶容墓的发掘情况。此次“天涯共此时——张九龄的诗意人生”展，则是董韶容的墓志铭和精美随葬品第一次在国内集中亮相。

从盛唐时期的长安，到今天的广东省韶关市，今年8月，这批文物跨越时空，得以造访张九龄的故乡，并与韶关张九龄墓出土的部分遗存同时展出。这既是一次难得的“相聚”，也成为走近张九龄诗意人生的新契机。

董韶容墓现世留下多个待解疑问

张九龄是史册所载第一位岭南籍宰相，在其家乡备受尊崇。

今年8月，南都记者来到位于今韶关市西北郊的张九龄家族墓地。穿过苍翠的乔木和竹丛，经过存放着各类碑记的张文献公祠，沿着神道继续攀行，高处即是张九龄的长眠之地。其斜下方不远处还有一座“唐桂阳郡夫人墓”，为张九龄之妻谭氏的墓穴。

位于韶关市武江区的张九龄家族墓地。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唐玄宗开元廿八年（公元740年）春，张九龄请得南归，同年五月七日在韶州曲江的家中薨逝，终年63岁，朝廷赠之荆州大都督，谥曰“文献”。其妻谭氏于唐肃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十月六日去世，享年77岁，亦归葬韶州曲江，与张九龄“同茔异穴”。

史晟告诉南都记者，在唐代，若妻子比丈夫长寿，像这样同茔异穴（而非同穴）合葬，属于正常情况。然而，董韶容身为张九龄的另一位夫人，没有同葬在张九龄家族墓地，却葬回了娘家祖茔，这是相当少见的。

《陕西西安唐董韶容墓发掘简报》中，列举了唐代出嫁女子不葬入夫家祖地的三种情形：其一是因亡故于异地他乡，距离祖地太过遥远，以至耗费巨大，无法承担；其二是女子生前信奉佛、道等宗教，生前对葬地有所选择；其三是依据血亲家族观，女子与亲生家庭的关系并不因出嫁而大幅降低，相反还可以以血亲为纽带，归葬于血亲家族。不过，学界对于上述原因是否符合董韶容的情况，目前仍有不同意见。

史晟。

史晟补充说：“董韶容的下葬时间也有异常。唐代关中地区的贵族去世后，一般会在家里停留三至六个月，甚至可以停留一年以上。但董韶容的墓志明确记载，她四月二十六日在长安亡故，五月十一日就下葬了，中间仅隔半个月。为什么这么快下葬？这一点同样引人猜测。”

在史晟看来，要解释这些葬制上的蹊跷，还应回到当时张九龄与董韶容的身份和处境。

墓志写道，董韶容“一嫔丞相，七载妇仪”，生前与张九龄相伴7年。其间，张九龄曾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宰相级”高官，但在董韶容去世前一年，他由于直言进谏唐玄宗、反对废黜太子李瑛等事，已被罢去宰相之职，翌年被贬出京。

董韶容及其祖、父辈，正史均无记载。但根据董氏家族墓群出土的八方石刻墓志，可知董韶容曾祖董彻，曾任陇州司马；祖董感，曾为唐州刺史；父董恩，为汝州期城府别将。其家族确认为唐玄宗董氏妃嫔的亲族，是国戚。

史晟指出，通过梳理董韶容背后的董氏家族脉络，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张九龄在长安为官时的际遇。比如，攸关时刻，董夫人的亲族是否有能力为他带来转圜，还是会让前朝后宫相互牵连，以致事态更加复杂？很多问题留待后续研究，感兴趣的公众也可进一步思考、想象。

本是京城贵女的董韶容，年仅28岁就香消玉殒，匆匆下葬；当时张九龄作为贬官，既不得延误赴任，也不能擅自返京，最终生离变成死别，令人唏嘘。

张九龄画像。

张九龄的诗作《望月怀远》，目前相关学者多认为，是其被贬荆州之后所写。诗中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以开阔景象寄托遥远的思念，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当人们重新发现董韶容的存在，也为解读这些诗篇、探索张九龄人生最后十年的内心图景，提供了新的实证“坐标”。

策展人分享来韶看展“打开方式”

此次张九龄展有何独特之处？单看展览以诗为题、以诗为引，就可见端倪。

该展策展人之一，深圳望野博物馆馆长、东莞市松山湖望野博物馆馆长阎焰说，展览主题词“天涯共此时”，集自张九龄外甥、唐代著名书法家徐浩的手迹。徐浩也是张九龄神道碑的撰写者。

展览现场。

展厅中以巨大尺幅呈现的张九龄大事记，不仅细密罗列其本人一生行迹，还包括了他的尊亲、故交，引领参观者从多个角度聚焦张九龄的人生体验，再从个体命运出发，看见繁华之下暗流涌动的历史转折。

阎焰告诉南都记者：“此次展览将考古、文物、历史、诗歌、文献等各类诸多元素相互组合印证，立体构建张九龄和董韶容的交集，并由此呈现开元时代的物质生活画卷，让观众走近一个鲜活的张九龄。”

展陈方面，“天涯共此时”展以张九龄一生的不同阶段自然划分，每一篇章用相应的实物展品配合文献记载，并将张九龄这一时期所写的传世名篇穿插其中。

张九龄被唐玄宗誉为“文场元帅”，是盛唐诗坛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他的诗文创作主题多样，咏物抒怀，可鉴本心。

开元四年（公元716年），39岁的张九龄因与时任宰相姚崇意见不合，告病辞官南归。回乡途中，他见大庾岭险峻难行，特奏请修路，改善交通。唐玄宗赞许他的建议，便诏其以左拾遗内供奉身份督修大庾岭路，次年，新路修成，造福一方百姓，也打通了南北商道。

张九龄的五言诗《自始兴溪夜上赴岭》，据推测为受命督修大庾岭路时，赴任途中所作：“尝蓄名山意，兹为世网牵……不知于役者，相乐在何年。”他将自身辗转于归隐和入世之间的怅惘写进诗句，却自然流露出济世的心怀。

董韶容墓出土的贝壳胭脂盒。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 摄

开元廿五年（公元737年），张九龄被贬荆州，余生再未回京，夫人董韶容也在这一年亡故。直谏遭谗，忠而被贬，他在百感交集之时，写下了《感遇十二首》。“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一句，道尽君子洁身自好、不以物移的坚守。

展览最后的篇章，收录了后世文人对张九龄的评价。

“诗圣”杜甫有《八哀诗》，其中赞美张九龄“仙鹤下人间，独立霜毛整”，痛惜他生前“不可不诛安禄山”的谏言未引起玄宗重视，以致安史之乱最终爆发。

明清时期，拜谒张文献公祠者更是络绎不绝。明末清初著名诗人王士祯有云：“开元如夙昔，风度想当时……”

张九龄从年少得志到宦游四方，历经官场沉浮、人生聚散，他笔下的诗篇、为人的“风度”，穿越千载而光耀人间。作为开元盛世最后的贤相，张九龄的离去，也被视为大唐由盛转衰的一大标志，触动历史兴亡之叹。

阎焰告诉南都记者：“我希望观众从展览开始，由文物深入，沉浸诗歌之中，最后，能通过这场‘长安与韶关的相遇’，生成自己心目中的大唐开元时代。”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韦娟明 马辉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侯婧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