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个真事儿。
前阵子感冒,烧了两天,浑身不得劲儿。躺在床上刷手机,翻到王铎一幅字。临的是欧阳询的《静思帖》和《脚气帖》拼成的条幅。释文读下来,我躺在床上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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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力犹未愈""脚气数发动""寄药犹可得也"——
全是病中絮语。没有一个字抒怀,没有一个字议政。就是一个老头跟另一个老头说:我病了,脚气又犯了,你那儿有药没?
五十九岁的王铎,坐在琅华馆里,一笔一画,把这几十个字写成了两米多高的条幅。
我当时就想:一个书法大师,为啥要临这么个"毫无营养"的东西?
这事儿得往回捯一捯。
王铎那一年五十九。往前推两个月,他刚写过一首诗,里头有两句自叹——"臂痛筋缩""白发鬖鬖"。胳膊疼,筋缩了,头发白了稀了。
一个老人,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心里头装着事儿,但又没法跟人明说。那些家国大事、个人荣辱,都咽回去了。剩下的,就是胳膊疼、脚气犯这些鸡毛蒜皮。
然后他翻到欧阳询的信。
欧阳询写信的时候多大岁数不知道,但你看那口气——"脚气数发动,竟未听许,此情何堪"——翻译成大白话:脚气老犯,大夫还不让我乱动,这事儿真的受不了。
王铎读到这儿,估计笑了一下。
他知道欧阳询跟他是一类人。都是把话往短了说、往淡了写的人。越是心里有事儿,嘴上越不吭声。最后剩下的,就是那些最不要紧的、最琐碎的、最日常的东西,才能往外倒一倒。
临帖这事儿,说到底,有时候是找人聊天。
王铎没跟欧阳询见过面。但他通过那些笔画,读懂了欧阳询写这封信时候的状态——病了,忍着,不想多说什么,但又想跟谁说一嘴。
所以他临了。用他自己的笔法,把欧阳询的"话"重新说了一遍。中锋为主,线条劲挺,起笔斩截,保留了欧阳询的爽利,但转折处方圆兼施,化掉了唐人那种过于严谨的生硬。他临得不像,但他临得"对"。
这事儿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跟我练了两三年字,楷书基础还行。前阵子他父亲住院,他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来睡不着,就铺纸写字。写的是《兰亭序》,但他写出来的东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更松,更直,更不讲究。他给我看,说:"写得不好,手有点抖。"
我看了,说:"留着。这张比你好多'写得好'的都好。"
为什么?因为那张纸上有东西。有他那个晚上坐着睡不着、不知道干嘛只好写字的那个状态。那种状态,比什么技法都值钱。
王铎临欧阳询这幅病帖,临的就是那个东西。
他不在乎这帖的内容"重要不重要",他在乎的是——欧阳询那种"病了忍着、烦了不说、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的状态,他全读懂了,然后用他自己的笔,把它接了过来。
这就是我这些年对"临帖"最深的一个体会——
你临的不是字,是字背后那个人。
你读懂了那个人的状态,你下笔就不一样了。那些看似"跑偏"的地方,反而是最对的地方。因为你跟他同频了。
五十九岁的王铎,临了欧阳询的脚气帖。八十岁的欧阳询,对着一个不认识的后辈,絮叨了几句病中琐事。
纸是脆的,墨是会淡的,但那种"有人懂我"的感觉,几百年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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